27
他仰面躺著,任由我的手指在他深黑色的胸毛上游走,從肚臍到胸口。「我喜歡你的身體。」我對他說。
他嘆息,然後微笑著說:「不要。」我的手遊走到了他的頸窩,暫停下來,他卻開始列舉自己的缺點:皮膚乾燥,導致背部粗糙;左右肩胛骨之間有顆痣,像個愛斯基摩人孤零零地被困在一大塊搖搖欲墜的冰面上;大拇指有點歪;手腕上有凸起;兩個鼻孔間有一道小小的白色疤痕。
我去撫摸那道疤,還把小手指伸進他的鼻孔;他哼了一聲。「怎麼搞的?」我問。
他用拇指繞住我的頭髮:「我表弟。」
「我都不知道你有表弟。」
「有兩個呢。這道疤是羅賓乾的,他把剃鬚刀抵在我鼻子上,聲稱要切斷鼻中隔,那樣一來,我就只有一個鼻孔了。我搖頭說不要不要,刀片就把我割破了。」
「天哪。」
他長出一口氣:「可不是嘛。要是我點頭說好,說不定一切安穩。」
我笑了:「那時你多大?」
「哦,也就是上週二吧。」
這下我狂笑不止了,他也是。
我漸漸醒來,夢就像水槽裡的水一樣流光了。其實不是夢,是回憶。我好想把回憶攏在掌心裡,但它還是流失殆盡。
我用手捂著前額,想讓宿醉的感覺快點消失。掀開床單,走向梳妝檯的時候,我把睡衣扔到地上,然後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十分,分針時針一邊一根,好似上過蠟的翹鬍子。我足足睡了十二小時。
昨日如鮮花,今日已凋零,泛黃,枯萎。別人的家務事。爭吵是讓人不太愉快,但也沒什麼奇怪的——我聽別人這樣說。說真的,實在是聽夠了;這不關我的事。也許埃德說得對,我這麼想著,一步一步下樓去我的書房。
他顯然是對的。太多刺激了。是的,確實太多了。我睡得太多,喝得太多,想得也太多;都太多,太多了。過頭了。米勒夫婦去年八月搬來時,我也像現在這樣多管閒事嗎?他們從未拜訪過我,一次也沒有,但我還是研究了他們的日常生活,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像野生的鯊魚一樣瞄準了他們。所以,拉塞爾夫婦並沒有特別讓人感興趣。他們只是和我住得特別近。
我當然很關心簡,也格外為伊桑擔憂。他爸爸只是發脾氣而已——脾氣肯定大得嚇人。但我無法貿然行動,比如聯絡兒童保護機構,因為表面上看來尚無異常。在這個階段,貿然行事必定弊大於利。這我明白。
我的手機響了。
這事真稀罕,以至於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我朝窗外看了看,還以為那是鳥叫聲。手機不在睡袍口袋裡;我聽到的聲音好像在頭頂上方。等我回到臥室,在床單的褶皺裡找到手機時,鈴聲已經消失了。
螢幕上顯示未接來電:朱利安·菲爾丁。我按下回撥鍵。
「哈羅?」
「你好,菲爾丁醫生。剛才我沒接到。」
「你好啊,安娜。」
「嘿,你好。」你好我好大家好。我的腦袋陣陣作痛。
「我打電話是——等一下……」他的聲音變得模糊,過一會兒又清楚了,異常清晰、生硬,「剛才在電梯裡。我打電話是為了提醒你照醫囑把藥配齊,按時按量吃藥。」
什麼醫囑——啊!沒錯。簡幫我從門口拿的,藥房直送。「我確實配齊了。」
「很好。我希望你不要認為這是監督,或是我不信任你而來檢查。」
我真的這樣想:「完全不會。」
「你應該會很快感覺到藥物的效果。」
鋪在樓梯上的藤編地墊扎著我的腳底板:「快得要命。」
「好吧,我稱之為效果而不是結果。」
他還真是個走出浴室撒尿的傢伙。「我會及時向你彙報的。」我一邊口口聲聲向他保證,一邊下樓去書房。
「上次診療後,我有點擔心。」
我停下腳步。「我——」完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希望調整藥物劑量可以起到作用。」
我依然沒說什麼。
「安娜?」
「我在聽。我也希望如此。」
他的訊號又不好了。
「喂,喂?」
過了一會兒,訊號恢復滿格。「這些藥,」他說道,「不可以和酒精一起服用。」
28
廚房裡,我用一口紅酒送下一把藥。我明白菲爾丁醫生在擔心什麼,真的;我也明白酒精有鎮靜作用,因而不適合抑鬱的人喝。我都懂。我還寫過這個主題的論文呢——《青少年憂鬱症和嗜酒行為的關聯》,登載於《兒童心理學》雜誌第37期第4頁,聯合署名作者:韋斯利·布里爾。如果你想聽,我可以把我們的結論背給你聽。正如蕭伯納所說:我經常引用自己的話,那可以讓談話多姿多彩。同樣,如蕭伯納所說:酒精的麻痺,讓生活可堪忍耐而繼續。老蕭真是個好人。
所以,朱利安,放我一馬吧:這些藥終究不是抗生素。更何況,這些藥我已經混著吃了將近一年,現在不也好好的嘛。
我的筆記型電腦在廚房的餐桌上,剛好就在玻璃窗投下的方形陽光裡。我掀起螢幕,登入阿戈拉,為兩位新註冊使用者做了簡單介紹,又在聊天室裡有關藥物使用的辯論中插了一腳。(「這些藥都不可以和酒一起服用。」我道貌岸然地當眾說教。)其間,我只抬頭瞥了一眼拉塞爾家——就一次。我看到伊桑在書桌邊,手指動來動去——要麼是在打遊戲,要麼是在寫東西;反正不是在上網——阿里斯泰爾坐在客廳裡,平板電腦斜靠在膝頭。二十一世紀的家庭。沒看到簡,但也沒關係。不關我的事。太多刺激了。
「再見,拉塞爾。」我喃喃自語,又把注意力轉移到電視螢幕上。《煤氣燈下》,英格麗·褒曼主演的少女寶拉由善良甜美一步一步地走向瘋狂。
29
吃過午飯,我又回到電腦前,剛好看到莉齊奶奶登入阿戈拉,她的頭像是個笑臉,此刻亮起來了,似乎加入這個論壇對她來說是一種榮幸和快樂。我決定今天主動和她聊天。
醫生在此:你好,莉齊!
莉齊奶奶:你好啊,安娜醫生!
醫生在此:蒙大拿天氣如何?
莉齊奶奶:外面在下雨。但對悶在家裡的我來說就無所謂啦!
莉齊奶奶:紐約城的天氣如何?
莉齊奶奶:我這麼說是不是像個鄉巴佬?該說nyc吧?
醫生在此:都行!這裡陽光燦爛。你好嗎?
莉齊奶奶:坦白說,到目前為止,今天比昨天難熬。
我抿了一口酒,讓酒在嘴裡轉了轉。
醫生在此:會有這種狀況的。不可能每天都有進步。
莉齊奶奶:這個我知道!鄰居把雜貨給我送過來了。
醫生在此:你身邊有那(麼)多人願(意)幫你,多好啊!
少打了兩個字。兩三杯紅酒下肚。我想,錯誤率尚在正常範圍內。「太他媽正常了。」我抿著酒,自言自語。
莉齊奶奶:但是,有大新聞……兩個兒子都會在星期天來看我。真的好想和他們出去走走啊。真的真的!
醫生在此:如果這次辦不到,也不要勉強自己。
停頓。
莉齊奶奶:我知道有個說法挺傷人的,但我很難不覺得自己是個「怪胎」。
確實很傷人,也刺痛了我的心。我喝光了杯中酒,把睡袍的袖子捲起來,十隻手指頭都衝到鍵盤上。
醫生在此:你不是怪胎。你是特殊遭遇的受害者。你正在經歷的病症如地獄般難熬。我已經困在家裡長達十個月了,我和別人一樣,知道這有多麼艱難。千萬不要把自己想成變態、窩囊廢。請你相信:你有足夠的勇氣,敢於尋求幫助,是個有智慧的強者。你的兒子們應該為你自豪,你也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
結束。沒有詩意。甚至有些詞都沒打完整——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滑上滑下——但句句都屬實。千真萬確。
莉齊奶奶:太好了。
莉齊奶奶:謝謝你。
莉齊奶奶:難怪你是個心理醫生。你就是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
我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有了笑容。
莉齊奶奶:你結婚了嗎?
笑容凍結。
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倒得太快,都快溢位來了。我低下頭,湊到杯口喝了一點。一滴紅酒從下唇滴下來,流到下巴,滴落在睡袍上。我用手指抹了抹,酒滲入線中。埃德沒有目睹這一幕,太好了。誰也沒看到,太好了。
醫生在此:結婚了,但我們現在不在一起。
莉齊奶奶:為什麼不住在一起?
對啊,為什麼不?為什麼你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安娜?我把酒杯送到嘴邊,又把它放下來。眼前浮現出一幕又一幕,如同日本摺扇般一頁頁展開:茫茫無際的雪原,巧克力盒般的小酒店,不知哪個年代的老式製冰機。
出乎意料的是,我開始對她講述……
30
我們是十天前決定分開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這一切的起點。如果摸著良心坦白地講,是埃德單方面決定的,我原則上同意了。我承認自己並不認為我們真的會分開,就連他把房產經紀人找來的時候,我都沒當真。差一點信以為真。
為什麼?據我判斷,這並不是莉齊關心的重點。如果是韋斯利,一定會堅持用正確而完整的語法:莉齊關心的重點不在於此。韋斯利頑固地糾結於細節,連介詞都要再三斟酌。我相信他依然如此。但是,不——在這件事情上,重要的不是原因。我可以講明的是時間和地點。
去年十二月,在紐約州,我們分頭行動,把奧莉薇亞安頓好,坐進奧迪,駛上9a高速路,通過亨利·哈德遜大橋,出了曼哈頓。兩小時後,我們在紐約州北部行駛時走過埃德所說的鄉間小路,「有很多小餐館和煎餅鋪。」他信誓旦旦地對奧莉薇亞說。
「媽媽不喜歡煎餅。」她回答。
「她可以去逛工藝品商店。」
「媽媽不喜歡手工藝品。」我插嘴道。
結果,那裡的小路冷清得讓人咋舌,煎餅鋪和雜貨店大部分沒開張。我們只能在紐約最東邊找到一家孤零零的ihop,奧莉薇亞用華夫餅剷起楓糖漿(選單上標註著:用本地原料精製而成),而我和埃德只能在桌邊大眼瞪小眼。外面飄起了小雪花,像六角形的迷你敢死隊隊員般大無畏地撞上玻璃窗。奧莉薇亞用叉子去戳它們,發出尖叫。
我也拿起叉子,加入她的遊戲。「到了藍河,想怎麼玩雪就怎麼玩。」我對她說道。藍河,位於佛蒙特中部的滑雪度假勝地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奧莉薇亞的朋友去過。更正:不是朋友,只是同學。
我們回到車裡,繼續上路。這一路很安靜。我們沒有對奧莉薇亞講任何話;我之前就堅持說,我們沒有理由毀掉她的假期,埃德也點點頭。我們為了她而長途跋涉。
所以,我們在沉默中經過遼闊的原野、蒙著薄冰的小溪,穿過無人問津的村莊,在靠近佛蒙特州邊境時衝進了一場微弱的暴風雪。某一刻,奧莉薇亞突然唱起了《越過河流穿過林間》,我也跟著唱,但聲調並不和諧。
「爹地,要不要一起唱?」奧莉薇亞央求他。她總是這樣:寧可央求,也不肯用命令的口吻。很多孩子做不到這一點。我時常覺得,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這樣做都不尋常。
埃德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等我們進入了巍峨高聳的格林山脈,他才徹底放鬆下來。奧莉薇亞有點喘不過來氣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風光。」她帶著喘息聲讚歎起來。而我在納悶,她是從哪兒學到這種詞語的?
「你喜歡山嗎?」我問。
「它們像起皺的毯子。」
「還真挺像。」
「像巨人的床。」
「巨人的床?」埃德重複了一遍。
「對呀——像一個巨人蓋著毯子睡覺。所以波浪起伏。」
「明天你就可以在這些山谷裡滑雪了。」我們駛過一個急彎時,埃德向她承諾,「我們可以坐滑雪纜車上去,再滑下來,一口氣從山坡上滑到底。」
「上去,上去,上去。」她歡喜地連聲喊著。
「你明白了吧。」
「下來,下來,下來。」
「你又明白了。」
「那座山像匹馬,有兩隻耳朵。」她指著遠方兩座紡錘形的山峰說道。奧莉薇亞這個年紀,看到什麼都會想到小馬。
埃德笑了:「如果你有一匹小馬,莉薇,你打算給它起什麼名字?」
「我們可沒打算養馬。」我插了一句。
「我會叫它狐狸精。」
「狐狸精是狐狸呀,」埃德說,「狐狸姑娘。」
「我的馬會跑得和狐狸一樣快。」
我們都想了想。
「媽媽,你會給小馬起什麼名字?」
「為什麼你不叫我‘媽咪’了?」
「好吧。」
「好吧?」
「好吧,媽咪。」
「我會給馬起名字叫‘當然’,當然。」我看了看埃德。他沒有反應。
「為什麼?」奧莉薇亞問。
「那是電視裡播放的一首歌的名字。」
「什麼節目?」
「很老的節目,講的是一匹會說話的馬。」
「會說話的馬?」她皺了皺鼻子,「好傻。」
「我同意。」
「爹地,你會給小馬起什麼名字?」
埃德看了看後視鏡:「我也喜歡狐狸精。」
「哇哦!」奧莉薇亞歡呼起來。我轉過身去。
我們身邊和下方的空間越來越開闊了,俯瞰下的大峽谷宛如一隻巨大的空碗;谷底有常綠的草叢,半空中飄著帶狀的薄霧。車子貼著路邊飛馳,我們彷彿飄在空中。世界如深井,我們可以一眼望穿。
「從這裡下去有多深?」她問。
「很深。」我看向埃德,「可以快慢一點嗎?」
「快慢?」
「開慢點。舌頭打結了。那就再說一遍——可以開慢一點嗎?」
他慢慢地降下速度。
「還可以再慢一點嗎?」
「這樣就行了。」他說。
「好嚇人。」車輪靠近路邊時,奧莉薇亞的聲音都發抖了,她用雙手捂著眼睛,埃德繼續放慢車速。
「別往下看,小南瓜。」我說著,在座位上把身子朝後轉,「看著媽咪。」
她照做了,眼睛睜開了。我抓著她的手,把五隻小小的手指攥在我的手心裡。「一切都好,」我對她說,「只要看著媽咪就好。」
我們預訂了雙松峰下的山間旅館,距離滑雪度假村約有半小時車程。旅館官網頁面有浮動廣告,自詡為「佛蒙特中部最佳傳統旅館」,配圖上的瓷磚貼面壁爐燒得正旺,窗外的積雪高低起伏。
我們把車停在小停車場。旅館門前的屋簷下垂掛著尖利的冰柱。裡面是典型的新英格蘭鄉村裝飾風格:大坡度尖頂天花板,講究的花哨傢俱,壁爐裡歡快躍動的火焰——那些壁爐倒是都很上相。接待我們的是個金髮碧眼、豐滿的年輕姑娘,胸前名牌上寫著「瑪麗」,當我們在她的指點下填寫住客登記表時,她還把桌上的鳶尾花束整理了一下。我心想:不知道她會不會用鄉土氣息濃郁的「老鄉」來稱呼我們。
「老鄉們好,你們是來滑雪的吧?」
「是的。」我回答,「藍河。」
「能及時趕到真是太棒了。」瑪麗對奧莉薇亞笑笑,「風暴就要來了。」
「東北風?」聽得出來,埃德很想裝出當地人的口音。
就算聽出來了,她也沒表現出來,照樣用燦爛的職業笑容對他說:「東北風大多數是海岸風暴,先生。」
他縮了縮脖子:「哦。」
「這次的風暴就是暴風雪而已,但會很厲害。你們今晚睡覺前要確保鎖好窗戶。」
我很想反問她,難道會有人在聖誕前一週的夜裡不關窗戶就睡覺嗎?但瑪麗已把房門鑰匙擱到我手心裡,祝我們有個愉快的夜晚。
我們拖著行李沿著走廊——官網承諾的「諸多便利設施」並不包含行李搬運服務——進了套間。壁爐兩邊飾有野雞圖案,兩個床上都堆著厚厚的被褥。奧莉薇亞徑直進了洗手間,沒有關門;她很害怕陌生的衛浴間。
「挺不錯的。」我嘟囔了一句。
「莉薇,」埃德提高嗓門,「洗手間怎麼樣?」
「冷。」
「你想睡哪張床?」埃德問我。度假的時候,他和我總是分床睡,反正奧莉薇亞早晚會擠上我們的床,這樣睡反倒寬鬆點。有時候她會先和埃德睡,再到我這兒睡一會兒,再回到埃德那兒去,猶如雅達利遊戲機裡在兩條橫槓間彈來彈去的小球;埃德因此戲稱她為「小乒乓」。
「你睡窗邊吧。」我坐在另一張床上,拉開行李箱的拉鏈,「最好確保窗戶鎖好。」
埃德把他的行李袋甩到床墊上。我們默默無語地開始收拾東西。窗外,大雪紛飛,暮色在陰沉的天色裡顯得灰白。
過了一會兒,他捲起一隻袖子,抓了抓手臂:「那個……」我抬頭看他。
馬桶沖水聲響起,奧莉薇亞突然一蹦一跳地回來了:「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上去滑下來?」
晚餐是預先打包的pb&j、分裝果汁,當然,我還在毛衣裡藏了一瓶蘇維翁白葡萄酒。酒已經變成常溫的了,但埃德喜歡喝「特別純特別冷」的白葡萄酒,他總是這樣要求餐廳侍者的。我撥通前臺的電話,要了一桶冰塊。「製冰機就在你們房間外的走廊裡。」瑪麗回答說,「用完後務必用力蓋緊。」
我從電視機櫃下的小吧檯裡拿了冰桶,去了走廊,沒走幾步就看到塞在壁龕裡的那臺嗡嗡作響、老掉牙的盧瑪牌製冰機。「你這動靜聽起來像床墊。」我衝它抱怨了一句。拉開蓋子時,我使足了勁;蓋子一開,凍人的冷氣迎面撲來,活像超強勁薄荷口香糖廣告中的演員噴出的白色口氣。
沒有冰鏟。我用手胡亂地抓起來,不顧掌心和手指的刺痛,把冰塊扔進冰桶。冰塊都粘在我手上了。老盧瑪還真厲害。
埃德就是在那兒找到我的,我彎著腰,半個身子埋在製冰機裡。
我沒發現他出來,冷不丁看到他就在我身邊,靠在牆上。但我先是假裝沒看到他;只管盯著製冰機裡面的冰塊,好像有什麼特別吸引我的東西,然後繼續抓冰塊,滿心希望他能走開,也希望他能給我個擁抱。
「有意思嗎?」
我轉身對著他,不想費神故作驚訝。
「聽我說。」他開口了,但我已在心裡揣測他要說什麼了。也許是,我們再考慮一下吧;或者更好的,是我反應過度了。
誰知,他話沒說完就咳嗽起來——那段日子他的感冒一直沒好,派對夜就開始咳了。我耐心地等。
終於,他說下去:「我不想這樣做。」
我抓了一把冰塊。「做什麼?」我的心也涼了。「做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這樣。」他短促地回答我——聽得出嗓子有些嘶啞——然後揚起手臂一揮,「全家歡樂度假,過了聖誕節,我們就……」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手指凍得失去知覺:「那你想怎麼做?現在就告訴她?」
他一言不發。
我把手從製冰機裡抽出來,按下翻蓋。沒有「非常用力」,它果然卡在中間不動了。我把冰桶靠在胯骨上,用力去拽蓋子。埃德抓住扳手,猛地一壓。
冰桶從我身邊滑下去,咣噹一聲滾落在地毯上,冰塊顛出來,散落一地。
「媽的。」
「算了吧。」他說,「反正我也不想喝酒。」
「我想。」我跪在地板上,把冰塊攏進桶裡。埃德只是低頭看著我。
「別撿了,你要這些冰塊有什麼用?」他問。
「難道眼看著它們在這兒融化嗎?」
「對啊。」
我站起來,把冰桶擱在製冰機上:「你真的想現在就挑明?」
他嘆了口氣:「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
「因為我們已經到這兒了。我們已經……」我指了指套間的房門。
他點點頭:「我考慮過這一點了。」
「你最近考慮的事可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