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他繼續說,「你……」
他不作聲了,我聽到身後有開門的動靜,一扭頭,看到一箇中年婦女從走廊那頭朝我們這邊走來。她靦腆地微笑著,眼神躲開我倆;挑沒有冰塊的地方下腳,然後走進了大堂。
「我以為你想立刻開始治療。你一定會對病人這樣說。」
「別——請別告訴我我會說什麼,不會說什麼。」
他又不作聲了。
「我也不會那樣對孩子說的。」
「但你會對孩子們的父母這樣說。」
「不用你教我怎樣說話。」
又是一陣沉默。
「眼下,她一無所知,沒什麼需要治療的。」
他又嘆了口氣,抹了抹冰桶上的一個汙點。「事實上,安娜,」他再次開口,我看得到他凸起的眉骨下面沉重得幾乎無法自持的眼神,「我只是撐不下去了。」
我垂下眼簾,盯著已經在地板上融化、變軟的冰塊。
我倆都一聲不吭。我倆都一動不動。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我發現自己輕聲說:「她生氣的話,你不要怪我。」
一陣停頓後他的聲音響起:「我就是要怪你。」語氣比剛才柔和了點,他慢慢地呼氣,吸氣,「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好女孩。」
我強打精神讓自己堅持住。
「可現在我幾乎不敢看你。」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殘餘在空氣中的冰涼氣息。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並非我們結婚當日的情景,也不是奧莉薇亞出生的那晚,而是我們在新澤西摘草莓的那個清晨——奧莉薇亞腳踩長筒防水靴,又是叫,又是笑,渾身塗滿了防曬油;天幕低垂,我們沐浴在九月的陽光下;鮮紅色的草莓星星點點,如同浩瀚的海洋圍繞著我們。埃德的掌心裡裝滿了草莓,眼睛明亮如星;我緊緊牽著女兒那隻黏糊糊的小手。記憶中草莓地裡的泥水升到大腿那麼高,好像要淹沒我的心,衝進我的血管,從我的眼底升騰而出。
我抬起頭,直視埃德的雙眼,那雙棕黑色的眼睛。「再普通不過的眼睛。」我倆第二次約會時,他這麼說過,但在我看來,那是很美麗的眼睛。依然很美。
他與我對視。製冰機在我們中間轟鳴起來。
接著,我們回屋,對奧莉薇亞坦白。
31
醫生在此:接著,我們回屋,對奧莉薇亞坦白。
我停下來了。她還想知道什麼?我還能告訴她多少?我早就有了心痛的感覺,整個胸腔都痛得顫抖。
過了一分鐘,依然沒有回覆。我開始納悶,對莉齊來說,這樣解釋是不是太讓人心痛了?我在講述自己怎麼和丈夫分手,但她已經永遠失去了愛侶。我在想——
莉齊奶奶離開了聊天室。
我瞪著螢幕。
這下可好,我只能獨自回憶故事的下半段了。
32
「你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孤單嗎?」
從睡夢中恍惚醒來時,我聽到有人在問我,男人的聲音,語氣平淡。我睜開眼睛。
「我大概生來就很孤單。」現在是女人在講話。醇厚的女低音。
眼前光影晃動。《逃獄雪冤》仍在播放中——鮑嘉和白考爾正隔著咖啡桌眉目傳情。
「所以你才去旁聽謀殺案庭審?」
我自己的咖啡桌上殘留著今日的晚餐:兩瓶見了底的紅酒,四瓶藥。
「不。我去,是因為你的案子和我父親的案子如出一轍。」
我用力地按下身邊的遙控器,又按了一次。
「我知道他沒有殺害我的繼母……」電視機黑屏了,起居室也隨之一起陷入黑暗。
我到底喝了多少?想起來了:整整兩瓶。這還沒算午餐時喝的。那……就是喝了很多。我可以坦承這一點。
還有藥:今天早上我按量吃藥了嗎?沒吃錯藥吧?最近一直迷迷糊糊的,我自己知道。難怪菲爾丁醫生認定我的病情惡化了。「你表現太差了。」我忍不住斥責自己。
我開啟藥瓶看了看。有一瓶差不多空了,只剩兩顆藥並排躺在瓶底,白色小藥丸,一邊一顆。
天哪,我醉得不輕。
我抬起頭,朝窗外看。黑漆漆的,夜已深。我東摸西摸想找手機,但沒摸到。落地鍾在角落裡影影綽綽的,但嘀嗒嘀嗒走得起勁,似乎很想引起我的注意。九點五十分。「九點五十。」我說道,不好聽,應該說差十分十點。「差十分十點。」好多了。我朝落地鐘點頭致謝:「多謝。」它莊重地凝視我。
我身子傾斜地朝廚房走去。傾斜——昏倒在門口那天,簡·拉塞爾不就這樣形容我嗎?那些小渾蛋用雞蛋砸我家大門的那天?lurch(傾斜)。《阿達一族》裡骨瘦如柴的高個子男管家就叫這個名字。奧莉薇亞特別喜歡這部電影的主題曲。
我抓緊水龍頭,把腦袋湊到下面去,朝天花板扳開開關。白花花的水柱。我張嘴接住,滿滿一大口。
一手捂著臉,我拖著步子回到起居室,順便朝拉塞爾家望了一眼:伊桑的電腦螢幕猶如鬼火一團,這孩子又趴在書桌上了;廚房裡沒人。客廳裡倒是燈火通明。簡,穿著雪白的襯衣,坐在那個條紋雙人沙發裡。我揮了揮手。她沒看到我。我又揮了揮手。
她還是沒看到我。
左腳一步,右腳一步,然後是左腳。然後再是右腳——不能忘了右腳。我癱倒在沙發上,腦袋綿軟無力地耷拉在肩頭,閉起眼睛。
莉齊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話?我感到自己皺起眉頭。
種著草莓的沼澤在我眼前延伸,閃著微光,搖搖晃晃。奧莉薇亞牽著我的手。
冰桶滾落在地板上。
我要把剩下的半部電影看完。
我睜開眼睛,從身下摸出遙控器。電視機揚聲器裡傳出風琴聲,白考爾隨之而來,在他的肩膀後時隱時現。「你不會有事的。」她莊重地說道,「屏住呼吸祈禱吧。」這是易容手術那一幕——鮑嘉被麻醉了,恐怖的幻象如同邪惡的旋轉木馬,在他眼前縈繞不斷。「已經注入你的血液了。」風琴低沉嗡鳴。「讓我進去。」摩爾海德在鏡頭裡喋喋不休,「開門讓我進去啊。」火光一現。「要火嗎?」計程車司機主動問。
火。我一扭頭,望向拉塞爾家。簡還在她家的起居室裡,但現在站起來了,大喊大叫,儘管我什麼都聽不到。
我在沙發上扭轉身體。配樂越發尖利驚悚,許多琴絃同時奏響。我看不到她在對誰喊叫——牆壁擋住了我的視線,看不到客廳的另一半。
「屏住呼吸祈禱吧。」
她真的是在聲嘶力竭地咆哮,臉都漲紅了。我眼睛一掃,發現尼康相機擺在廚臺上。
「已經注入你的血液了。」
我從沙發裡站起來,走過廚房,一手抓住相機,走到窗前。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我靠在玻璃窗上,端起相機,湊近取景框。一片黑色,接著,簡出現在視野裡了,輪廓有點模糊;微調焦距,她變得清晰了,邊緣分明——我甚至看得清她項鍊吊墜一閃一閃的反光。她眯起了雙眼,張大了嘴巴。她用一根手指用力地在半空戳戳點點——「要火嗎?」——又戳了一次。一綹頭髮垂下來,有節奏地打在她的臉頰上。
我把鏡頭拉得更近,但就在那一瞬間,她猛然衝向左邊,衝出了鏡頭。
「屏住呼吸。」我轉向電視機。又見白考爾,低啞的聲音如同唇語:「祈禱吧。」我跟著她把這句話念完。我再次轉向玻璃窗,眼睛湊向尼康。
簡又出現在取景框裡了——但走得很慢,模樣很古怪,一瘸一拐的。有一片深色的印跡在她的白襯衣上半部擴散開來;我眼看著那印跡暈染到了她的腹部。她用雙手在胸前徒勞地掙扎、摸索。那裡豎著一個銀色的、細長的東西,像刀柄。
就是刀柄。
血跡擴散到她的喉部,把脖子染成了血紅色。她的嘴巴鬆弛下來,眉頭緊鎖,好像此時此刻的她很困惑。她用一隻手握住刀柄,四肢卻已綿軟無力。另一隻手伸出來,手指指向玻璃窗。
她筆直地指著我。
我手一鬆,意識到照相機從兩腿間墜落,但相機上的皮帶還緊緊勒在指間。
簡的雙臂彎曲著,靠在玻璃窗上。雙眼瞪大,透露出哀求之意。她嚅動的唇舌正在唸叨著我聽不到、也辨認不出的話。接著,時間好像變慢了,幾乎停滯,她將一隻手按在玻璃窗上,向一側跪下來,掌心在玻璃上抹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印。
我僵立在那兒。
動彈不得。
房間裡的一切似乎都凝滯了。整個世界停止下來。
好不容易,隨著時間傾斜著向前掙扎,我也能挪動自己了。
我原地轉身,甩掉纏在手上的相機帶,往房間裡衝,屁股在半途撞到了餐桌。我踉踉蹌蹌地往前跑,伸手把廚臺上的電話從機座上拿起,按下通話鍵。
沒反應。沒電。
我隱約想起戴維跟我講過這事。順便提醒你,座機沒插電——
戴維。
我扔下電話,衝到地下室門口,大喊他的名字,喊了又喊,不停地喊。我抓住門把手,拼命拉動。
沒人應答。
我奔向樓梯,往上,往上——撞在牆壁上,撞了一次、兩次——繞過二樓平臺,爬上最後幾級臺階,連滾帶爬進了書房。
看過了書桌。沒找到手機。可我敢對天發誓,就是放在這裡的啊!
skype.
我去按滑鼠,手卻抖個不停,索性握住,把整個滑鼠在桌面上拖動,雙擊藍色圖示,再雙擊,聽到撥號音,在數字鍵盤上敲下911。
螢幕上出現紅色的三角游標警示:不可用於緊急呼叫,請使用電話或手機。
「去你媽的skype。」我破口大罵。
接著我衝出書房,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梯,飛速轉過平臺,撞開臥室的門。
這邊的床頭櫃上有:紅酒杯,相框。另一邊的床頭櫃上有:兩本書,眼鏡。
我的床——手機又在床上嗎?我雙手抓起被單,狠狠地甩動。
手機像顆衛星導彈般被彈射到半空。
沒等它落下,我就伸手截獲,但很不巧,指尖將它撞到了扶手椅下,我又伸出手臂去掏,緊緊抓住了它,這才收回手臂,按下開機密碼。手機振動。密碼有誤。再次輸入的時候,我的手指都不聽使喚了。
終於出現了開機畫面。我按下打電話的圖示,鍵盤頁面跳出,我撥了911三個數字。
「911,請問有什麼緊急情況?」
「我的鄰居,」我開了口,終於在這九十秒鐘內停下一切肢體動作,「她被刺傷了。哦,天哪,快來救她。」
「夫人,請慢一點說。」他講話很慢,拖著佐治亞州慢吞吞的長尾音,好像在給我做示範。這太不搭調了。「你的地址是哪裡?」
我從腦海裡、嗓子眼裡擠出那些話,說得結結巴巴。透過窗戶,我能看到拉塞爾家令人愉悅的小客廳,以及,玻璃上那道用鮮血抹出的弧形,酷似土著人在打仗前塗抹在身上的彩繪。
他將我報出的地址重複了一遍。
「是的。沒錯。」
「你說你的鄰居被刺傷了?」
「是的!需要幫助。她在流血。」
「什麼?」
「我說,需要幫助。」為什麼感覺他在幫倒忙呢?我大口喘氣,咳了起來,又吸了一大口氣。
「夫人,援助馬上就到。我需要你冷靜下來。可以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安娜·福克斯。」
「很好,安娜。你的鄰居的姓名?」
「簡·拉塞爾。哦,天哪。」
「你現在和她在一起嗎?」
「不。她在另一邊——她家在公園的另一邊,我住這邊。」
「安娜,是……」
他講了一大堆話,好像在往我耳朵裡灌蜜糖——緊急呼救機構怎麼會聘用講話這麼慢的人?——這時,我感到貓毛掃過腳踝,低頭一看,龐奇正在蹭我。
「你說什麼?」
「是你刺傷了你的鄰居嗎?」
沒開燈的房間裡,我看得到自己在玻璃窗上的映象——我張大了嘴。「不是!」
「很好。」
「我是透過玻璃窗,看到她被刺的。」
「很好。你知道是誰刺傷了她嗎?」
我眯起眼睛,朝拉塞爾家的客廳看去——現在我在二樓,比一樓的客廳高了一點,但只能看到地板上那塊印花地毯。我盡力踮起腳,伸長脖子。
還是看不到。
但就在這時,它突然冒出來了:搭在窗臺上的一隻手。
手指向上,令人毛骨悚然,如同戰壕裡冒出一個士兵的腦袋。我望見幾根手指在痙攣中拍打玻璃,在血跡中拉扯出細絲。
她還活著。
「女士?你知道是誰——」
但我已經扔掉電話,衝出門口,任貓在後面喵喵直叫。
33
角落裡,那把傘縮手縮腳,靠牆而立,好像知道大禍臨頭,已經怕得要死。我握住彎曲的把手。木頭在汗溼的掌心裡又涼又滑。
救護車還沒來,但我就在這裡,離她不過幾十步之遙。就在這幾堵牆外,隔著兩扇門,她曾經幫過我,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可現在,她的胸口插著尖刀。取得精神治療醫師執照的時候,我念過誓言:誓不造成傷害,以救死扶傷為己任,視他人利益高於自身利益。
簡就在公園另一邊,她的手在血泊中掙扎。
我推開門廳的門。
走過這扇門,等於走進深重的黑暗。我拉開插銷,撐開傘面,感受到傘面繃緊時略微推開了一絲黑暗;傘撐開了,傘骨尖劃在門廳兩側的牆壁上,像一隻只銀色的小爪子。
一。二。
我握住了門把手。
三。
我轉動它。
四。
我站在門口,將冰涼的黃銅把手攥在掌心裡。
我動彈不得。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好像很想鑽進來——莉齊不也這麼說過嗎?外部世界,頂在門口,鼓起肌肉,重擊著木門;我彷彿聽得到它的呼吸,它的鼻息,它咬牙切齒的摩擦聲。它會從我身上踐踏而過,撕裂我,吞噬我。
我把頭抵在門上,呼氣。一,二,三,四。
街道猶如峽谷,又深又寬。太暴露了,毫無遮蔽。我永遠也過不了這一關。
只有幾步之遙。走過公園就到了。
走過公園。
我退出門廳,把雨傘拖在身後,又回到了廚房。還是從這兒走吧:洗碗機旁的邊門直接通向小公園。這扇門是鎖起來的,將近一年沒開過,還被我用一隻可回收垃圾桶擋住了,幾個酒瓶像一排爛牙一樣從蓋子底下支出來。
我把垃圾桶推到旁邊去——裡面的玻璃酒瓶發出叮叮噹噹的磕碰聲——扳動門鎖。
萬一門被風吹上怎麼辦?萬一我走出去卻回不來,怎麼辦?我瞥了一眼門壁,掛鉤上掛著鑰匙,我特意將它取下,放進睡袍口袋裡。
我把撐開的傘擋在身前——我的秘密武器;我的劍,我的盾——把全身力氣壓在門把手上,轉動。
推開。
空氣迎面撲來,清新,涼爽。我閉起眼睛。
靜謐。黑暗。
一。二。
三。
四。
我走到了門外。
34
根本沒踩到第一級臺階。我踏空後,一隻腳直接落在第二級臺階上,身體失去平衡,在暗夜裡搖搖擺擺,傘在我身前晃來晃去。另一隻腳摸索著往下踩,一連滑過幾級臺階,小腿肚不斷刮擦到臺階的尖角,就這樣滑倒在草地上。
我拼命閉緊眼睛。腦袋擦過大傘弧形的頂面。它像一頂帳篷將我籠罩。
我蜷縮在傘下,伸出手臂沿著臺階摸索,上面,上面,再上面,手指一點一點蹭著往上摸,直到我能完全摸到最高的那級臺階。我睜開一條縫,向外瞄了一眼。邊門大敞著,廚房裡亮著金色的燈光。我盡力伸出手指,好像可以抓牢那燈光,將它拽向自己。
她在那一邊,垂死掙扎。
我又把頭靠在傘面裡。四個黑格,四條白線。
撐在粗糙的磚石臺階上,我奮力支起身體,站起來,起來,起來。
我聽見頭頂上方有幾根樹枝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又勉強地吸入幾絲寒冷的空氣。我都忘記了,夜裡的空氣是這麼涼。
就這樣——一,二,三,四——我走起來了。腳步不穩,像個醉漢。我想起:我確實喝醉了。
一,二,三,四。
住院實習的第三年,我有一個小病人在癲癇手術後出現一系列難以解釋的行為。摘除顳葉前,這個十歲的女孩非常快樂,但嚴重的癲癇很容易發作;摘除後,她開始疏遠家人,完全忽視親弟弟,就連父母的撫摸、觸碰都會讓她退縮。
一開始,她的老師懷疑她遭到虐待,但後來有人注意到:她對外人、以前不認識的人卻變得非常熱情——她會親熱地抱住醫生,會拉起路人的手,還會像老朋友一樣和女銷售員熱情地聊天。與此同時,她愛過的人們——曾經深愛的家人們——卻被打入冷宮。
我們始終未能診斷出原因,但好歹得出了結論:選擇性情感抽離。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裡,但很想知道她現在的家庭生活怎麼樣。
就在我艱難地走進公園,去救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女人時,我想起了那個小女孩,她是那樣熱情地對待陌生人,那樣親切地對待素昧平生的路人。
然而,就在我想起她的時候,傘撞上了什麼東西,我停了下來。
長椅。
就是那把椅子,公園裡唯一的、木板條拼起來的老舊長椅,扶手上有花紋,椅背上有塊小匾,寫著所紀念的亡者的名字。以前,我會躲在家宅的最高處,俯瞰埃德和奧莉薇亞坐在這裡;他在平板電腦上隨意瀏覽,她用拇指翻動書頁,然後他們會交換。「你喜歡你的兒童讀物嗎?」我後來這樣問過他。
「除你武器。」他這樣回答。那是《哈利·波特》中的咒語。
傘尖卡在長椅的木板縫裡了。我輕輕地把它撥弄出來——然後突然想到,或者說,突然記起來:拉塞爾家沒有直通公園的邊門。除了沿街走正門進入,別無他法。
出門前,我沒把路線捋清楚。
一,二,三,四。
我站在四分之一英畝大的公園的正中央,只用尼龍布和棉布當盔甲,妄想著跋涉到另一邊的宅子裡去拯救剛剛被刺了一刀的女人。
我聽到夜風在呼號。我感覺到風在肺裡盤旋,不懷好意地舔著嘴唇。
膝蓋發軟的時候,我依然在心裡說:我可以做到,打起精神來;往前,往前,往前。一,二,三,四。
我顫顫巍巍地朝前跨出一步——很小很小的一步,但終究是邁出去了。我凝視自己的腳,小草從拖鞋的四面八方冒出來。以救死扶傷為己任。
深夜已用利爪攫住了我的心,越捏越緊。我會爆炸的。我就要爆炸了。
視他人利益高於自身利益。
簡,我來了。我迫使另一隻腳往前移動,整個身體在下沉,不斷下沉。一,二,三,四。
警笛在遠處哀鳴,彷彿守靈的哀悼者在哭泣。傘像一隻碗,突然灌滿了血紅色的光亮。我尚未穩住自己,就轉身面向那片嘈雜。
風聲怒吼。頂燈刺目。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