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我們真該把門鎖上。」那個女人走進大堂後,埃德嘟噥了一句。
我轉身面對他:「你在期待什麼?」
「我沒——」
「你以為會發生什麼?我不是早跟你說過會有什麼下場嗎?」
沒等他回答,我扭頭就走。埃德跟上我,地毯上的腳步聲倒很輕柔。
我們一走進大堂,瑪麗就從迎賓臺後面站了起來:「你們還好嗎?」她皺著眉頭問道。
「不好。」但與此同時,埃德的回答是:「很好。」
奧莉薇亞窩在壁爐邊的扶手椅裡,泣涕漣漣的小臉蛋在爐火映照下彷彿蒙上了一層薄膜。埃德和我一左一右,在她身邊蹲下。火光在我的背後跳動。
「莉薇。」是埃德先開口的。
「不要。」她應了一聲,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他又試了一次,用更溫柔的口吻說道:「莉薇。」
「去你媽的。」她尖叫起來。
我倆不約而同往後退了一步,我都快蹭進爐膛裡了。瑪麗也退到了桌子後面,盡力逃避,好像我們一家三口並不在場。
「你從哪兒學到這種髒話的?」我問道。
「安娜!」埃德打斷了我。
「絕對不是我教的。」
「這不是重點。」
他說得對。「小南瓜,」我試圖摩挲她的頭髮,她搖著頭,躲開了我的手,又把溼漉漉的臉埋進一隻靠墊裡,「親愛的。」
埃德也去撫摸她。她一巴掌把那隻手開啟了。
他看向我,眼神盡顯無助。
有個小孩在你辦公室裡哭,你怎麼辦?這是開學第一天,第一堂兒童心理課開課十分鐘時老師提出的問題。正確答案:你得讓他哭個夠。當然,你要傾聽,想辦法去理解他,你還要去安慰,鼓勵那孩子多做深呼吸——但無論如何,你得讓他哭出來。
「深呼吸,我的小南瓜。」我喃喃自語,掌心撫摸著她的小腦袋。
她吸氣的時候嗆了一下,哭得都快噎住了。
時間默默流逝。大堂裡很冷,背後壁爐裡的火花似乎都在顫抖。接著,她對著靠墊講了些話。
「什麼?」埃德問。
奧莉薇亞抬起頭,淚痕滿面,望著窗戶說道:「我想回家。」
我凝視她的臉,她嘴唇顫抖,流著鼻涕;再看看埃德,眉頭緊鎖,黑眼圈大大的。
是因為我,他們才變成這樣?
窗外雪花紛飛。看著飄雪的我,也同時看到我們三人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丈夫、女兒和我,在壁爐邊擠在一起。
短暫的冷場。
我站起身,走向迎賓臺。瑪麗抬起頭,尷尬地抿嘴假笑。我如法炮製,裝出一個笑臉。
「暴風雪……」
「夫人,我在聽。」
「距離這裡多近?開車出去安全嗎?」
她擰起眉頭,指尖在鍵盤上不安地敲了幾下。「再過幾小時才會有強降雪,」她猶豫了一下,「但是——」
「那我們可不可以——」我打斷了她,「對不起。」
「我是想說,冬季的風暴很難預測。」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頭,「你們是打算離開嗎?」
我轉身看一眼扶手椅裡的奧莉薇亞,還有陪伴在她身邊的埃德:「我們打算走了。」
「這樣的話,」瑪麗說,「我覺得最好現在就動身。」
我點點頭:「麻煩你,結賬。」
她答了一兩句話,但我只聽到狂風發出尖利的呼號,還有爐火噼啪作響。
36
填充得太滿的枕套,躺下去噼啪作響。
近旁的腳步聲。
繼而是安靜——但那種安靜很奇怪,像是另一種質地的安靜。
雙眼慢慢睜開。
我側躺著,眼前是暖氣片。
暖氣片上面是一扇窗。
窗外是磚牆,之字形防火梯,空調外機方方正正的一角。
另一棟樓。
我躺在單人床上,被子蓋得很嚴實。我扭身,坐起來。
我又倒頭躺下,環顧這個房間。房間很小,傢俱很普通——實話說,根本沒幾件傢俱:牆邊靠著一把塑膠椅,床邊有一張胡桃木桌,桌上有個淡粉色紙巾盒。一盞檯燈。細長的小花瓶,裡面沒有花。乏味的油氈地毯。正對我的方向是一扇門,關著,門板黯淡無光。天花板僅是一層灰泥,亮著幾根熒光燈——
我抓了一把床單。
完了,開始了。
對面的牆壁開始滑動,往後退;牆上的那扇門越縮越小。我看向左右兩邊的牆,眼看著它們雙雙退去。天花板震顫起來,嘎吱作響,像沙丁魚罐頭的鐵皮一樣翻卷起來,又像屋頂被龍捲風捲走了那樣。空氣也隨之而去,從我的肺臟急速抽離。地板轟隆隆地震顫。床轟隆隆地震顫。
我躺在這裡,在這張起伏不定的床墊上,在這個被掀掉房頂的屋子裡,沒有空氣可以讓我呼吸。我要溺死在床上了,死在這張床上。
「救命。」我大喊,其實只是一聲低微的耳語,從喉嚨口勉強爬到唇齒之間就已耗盡力氣。「救——命啊。」我又試了一次;這次動用牙齒,咬死那個詞,哪怕唾沫橫飛,好像嚼爛了一根通著電的電線而火星四濺,才能讓聲音像保險絲熔斷後的電流般爆出來。
我尖叫出來。
我聽到了沉悶的話語聲,看到了一團人影混亂交疊,從那個遙不可及的門口湧進來,衝我而來,邁著不可思議的流星大步,跨越這看不到盡頭的房間。
我又喊了一聲。人影散開,圍攏在我床邊。
「救命。」我苦苦哀求,用盡身體裡最後一絲氣息。
接著,有根針刺入我的手臂。非常利落——我幾乎沒感到刺痛。
上面有波動,無聲,順暢。我在漂浮,懸在光芒萬丈的深淵裡,深不見底,冰冰涼涼。話語像魚群一樣在我身旁穿梭不已。
「醒過來了。」有人低語。
「……穩定。」這是另一個人。
我彷彿剛剛浮出水面,灌在耳朵裡的水剛剛傾流而出,突然聽到有人清晰地說:「剛好趕上。」
我扭過頭。原來,我正軟綿綿地靠在枕頭上。
「我剛要走。」
現在我看到他了,或者說,看到了他的大部分——把他從頭到腳看一遍花了我一點時間,因為我吃了不少藥,藥效正勁(這一點我還是很瞭解的),也因為他的塊頭實在太大,像座小山:皮膚黑得發藍,有著巨石般的肩膀,山脈般的胸脯,又粗又黑的頭髮像一叢矮樹。他的西裝繃得緊緊的,透露出一種螳臂當車的絕望感。
「你好。」他的聲音很低沉,倒也很溫柔,「我是利特爾警探。」
我眨眨眼。他的胳膊旁邊——確切地說是在他的手肘上方——有個身穿黃色護士服的女人在晃來晃去。
「你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嗎?」她問。
我又眨眨眼,然後點點頭。我感到周圍有空氣流動,有黏性的緩慢流動,好像我還在水裡。
「這裡是莫寧賽德醫院。」護士道出原委,「這位警察先生一直在等你甦醒,都等了一上午了。」那口氣好像在斥責你聽到門鈴響卻始終不去開門。
「你叫什麼名字?說得出來嗎?」利特爾警探問道。
我張開嘴,發出噝噝的聲音。嗓子太乾了。好像我剛剛咳出了一團塵土。
護士調整了床位,把邊桌轉過來。我慢慢轉頭,跟上她的方向,看著她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裡。我喝了一口。不溫不冷的清水。「我們給你使用了鎮靜類藥物。」她對我說道,似乎現在有幾分歉意了,「剛才你有點躁動。」
警探的問題還沒有得到回答,我轉移視線,又看向利特爾大山。
「安娜。」僅僅兩個字,卻是一瘸一拐地從嘴裡掙扎出來的,我的舌頭彷彿變成了減速帶。他們到底給我用了什麼猛藥?
「安娜,你姓什麼?」他又問。
我又喝了一口水。「福克斯。」在我聽來這像是拖長的音調。
「嗯——哼。」他從前胸口袋裡抽出一個小本子,瞥了一眼,「你住在哪裡,能告訴我嗎?」
我報出自家地址。
利特爾點點頭:「福克斯太太,你知道昨晚你是在哪裡被人救起來的嗎?」
「醫生。」我說。
身邊的護士嚇了一跳:「醫生馬上就會來的。」
「不。」我搖搖頭,「我是個醫生。」
利特爾瞪著我看。
「請叫我福克斯醫生。」
他的臉上現出一道燦爛的笑容,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齒。「福克斯醫生,」他改了口,用手指彈了彈記事本,「你知道昨晚你是在哪裡被救的嗎?」
我抿了口水,仔細端詳他。護士在旁邊東忙西忙。「誰?」這才對嘛:我也會提問。無論如何,我可以不按他們的路數走。
「急救車。」他回答,並搶在我再次提問前說道,「他們在漢諾威公園裡救起你,當時你已失去知覺了。」
「毫無意識。」護士重複了一遍,以免我沒聽明白。
「十點半剛過,你撥通了緊急救助電話。他們找到你的時候,你穿著睡袍,口袋裡有這個。」他伸出大得驚人的手,我看到自家邊門鑰匙在他掌心裡亮晶晶的。「還有這個,在你身邊。」橫放在他膝頭的正是我的傘,收攏了,繫上了釦子。
一個詞從我的肚子裡躥出來,飛速通過肺葉,經由心臟,衝進喉嚨,衝破唇齒的阻隔,脫口而出。
簡。
「你說什麼?」利特爾的眉頭皺起來了。
「簡。」我又說一遍。
護士瞪著利特爾:「她說的是‘簡’。」真是越來越熱心了,她還能當翻譯呢。
「我的鄰居。我看到她被刺了。」簡直要用上一整個冰河世紀,這些話才能慢慢融匯到嘴邊,讓我一吐為快。
「是的。我聽過911的電話錄音。」利特爾對我說。
911。沒錯:南方口音的接線員。後來我千辛萬苦走出邊門,走進暗夜,樹枝在頭頂吱嘎作響,傘面裡斑斕的光線旋轉起來,如同邪惡的魔藥打翻在碗裡。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水中游蕩。我的呼吸急促了。
「你要保持冷靜。」護士這樣叮囑我。
我再次吸氣,嗆到了。
「放鬆。」護士有點焦急。我仍牢牢地盯住利特爾。
「她還好。」他說。
我盯著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只能發出輕微的聲音。我仰起頭,離開枕頭,脖子僵硬著,保持淺淺的呼吸。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我喘出了哨聲——他憑什麼說我好不好?他只是我剛剛認識的警察。警察——我以前和警察打過交道嗎?不過是開車時偶然被交警開過罰單吧。
日光燈在我眼裡頻閃,輕微的頻閃在眼底留下黑白條紋。他也始終盯著我看,哪怕我的目光如同登山者般費勁地在他龐然的臉上一步一個腳印、又突然滑倒的時候,他也沒有移開過眼光。他的瞳孔那麼大,大得離譜。他的嘴唇那麼厚實。
我盯著利特爾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床單上抓撓,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是放鬆的,胸腔一點點擴張開來,視野也越來越清楚了。不管他們給我吃了什麼藥,終歸是管用的。我確實沒事。
「她沒事了。」利特爾又說了一遍。護士拍了拍我的手背。這姑娘挺好的。
我放鬆脖頸,把腦袋放回枕頭上,閉起眼睛。我感到筋疲力盡,似乎泡在藥瓶裡百毒不侵了。
「我的鄰居被人刺了一刀。」我輕聲說道,「她叫簡·拉塞爾。」
我聽見利特爾傾身靠近我的時候,他的椅子吱嘎作響:「你看到是誰刺了她嗎?」
「沒有。」我用力頂起眼皮,像是在推開兩扇鏽跡斑斑的車庫大門。利特爾弓著身子,伏在小記事本上,眉頭蹙起,擠出些許小皺紋。他一邊皺眉,一邊點頭。寓意矛盾又複雜。
「但你看到她在流血?」
「是的。」我真希望口齒別再含糊不清了,真希望他別再這樣審問我。
「你之前喝酒了嗎?」
喝了很多。「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但……」我深呼吸,現在有新感覺了:恐慌如電流般刺激全身。「你得去救她。她——她可能會死。」
「我去叫醫生。」護士說著,走向門口。
等她離開了,利特爾又點了點頭:「你知道誰會想傷害這位鄰居嗎?」
我嚥了一口口水:「她丈夫。」
他頻繁點頭,眉頭也皺得更緊了,一甩手腕,合上了記事本。「情況是這樣的,安娜·福克斯。」他的語調突然輕快起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今天上午我去過拉塞爾家了。」
「她還好嗎?」
「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回去做個陳述。」
我的醫生是個年輕的拉丁裔美女,美得驚為天人,簡直讓我再一次呼吸困難,但這並非她給我注射氯羥去甲安定的原因。
「要我們幫你給什麼人打電話嗎?」
埃德的名字就在嘴邊,但三思之後,被我嚥了下去。沒用。我說出了聲:「沒用。」
「什麼?」
「沒有。」我對她說,「我沒有——我很好。」我得字斟句酌,把每句話都當作摺紙手工那樣謹慎組合。「不過——」
「沒有親屬?」她看了看我的婚戒。
「沒有。」說著,我默默地用右手蓋住左手,「我丈夫——我不——我們不在一起。現在不在一起了。」
「朋友呢?」我搖搖頭。她能給誰打電話?戴維肯定不行,顯然也不會是韋斯利;也許,比娜可以,但我的情況還好。只是簡不太好。
「要不然,給你的醫生打電話?」
「朱利安·菲爾丁。」我像自動答錄機般報出這個名字,都來不及阻止自己,「不行。不用打給他。」
我看到她和護士交換了一個眼神,護士又和利特爾交換了另一個眼神,利特爾再把這個眼神傳遞給醫生。典型的僵局。我真想大笑一番,但並沒有笑出來。簡。
「你應該知道,你不省人事地倒在公園裡。」醫生繼續說,「急救人員無法辨認你的身份,所以才把你送到莫寧賽德醫院。你一醒來就出現了驚恐發作的症狀。」
「很嚴重的發作。」護士插了一句。
醫生點點頭。「很嚴重。」她又檢視了一下病歷簿,「今天清晨又發作了一次。你是一名醫師,我沒理解錯吧?」
「不是醫科。」我回答。
「那是什麼類別的醫生?」
「心理醫生。我從事兒童心理分析治療。」
「你有沒有——」
「有個女人被刺了。」我忍不住拔高音量。護士後退一步,好像我已然揮起了拳頭,「為什麼沒人關心這件事?」
醫生犀利地掃了一眼利特爾,把她的問題講完:「你有沒有恐慌症病史?」
利特爾和藹可親地坐在椅子上,護士像只蜂鳥般顫抖著,我對醫生描述——向他們所有人坦白了——自己的恐曠症,自己的憂鬱症,還有,是的,恐慌症;我還向他們彙報了自己的服藥規律,十個月足不出戶,還有菲爾丁醫生和他的厭惡治療法。我依然口齒不清,所以費了一番功夫才講完;每一分鐘都要嚥下更多的水,浸潤那些冒著泡泡想湧出來的詞句,總有水溢位我的嘴角。
終於講完了,我又深深陷入枕頭和靠墊裡。醫生看著病歷簿,思忖片刻,緩慢地點了幾下頭:「好吧。」終於她利落地點頭示意,抬起視線:「我要和警探談一談。警探先生,能否——」她指了指門外。
利特爾站起來,椅子又嘎吱嘎吱地響。他朝我笑笑,跟著醫生走出了病房。
他的離場留下了一個龐然的空洞。現在,病房裡只有我和護士了。「再喝點水吧。」她好心提議。
過了幾分鐘,他們回來了。也許不止幾分鐘,房間裡沒有鍾。
「警探願意送你回家。」醫生說道。我看了看利特爾,他以笑容回應我。「我會給你開一些安定劑,晚點再吃。但我們先得確保你在回家路上不會恐慌症發作。所以最快捷的辦法是……」
我當然知道最快捷的辦法是什麼。護士已經豎起了針筒。
37
「我們以為那是惡作劇。」他在說,「好吧,是他們這樣想。我應該用‘我們’這個說法——我們都該說‘我們’——因為我們是合作單位。你懂的,我們是個‘團隊’,為了共同利益合作,就是這個意思。」他加快了語速,「但我當時不在場。所以,我不覺得那是惡作劇。我不知道詳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明白。
我們坐在他那輛沒有警車標誌的汽車裡,在林蔭大道下坡而行;午後的陽光在沿街人家的窗玻璃上跳閃,像是小石子被扔進池塘,一跳一跳往前飛躍。我的頭靠在車窗上,面孔在玻璃上形成映象,軟綿綿的睡袍拉到了脖子下面。與利特爾的身形相比,駕駛座簡直太小了,他的胳膊肘不停地蹭到我。
我覺得一切在減速,我的身體,我的頭腦。
「當然,他們一去就看到你縮成一團倒在草地上。這是他們的原話,一個字不差。他們發現你家的門敞開了,所以以為事故是在你家發生的,但在屋內搜尋了一遍後,確定屋裡沒人。考慮到他們在急救電話上聽到的內容,他們必須進屋搜尋,你懂的。」
我點頭。我想不起來自己在電話裡說了什麼。
「你有孩子嗎?」我再次點頭。「有幾個?」我伸出食指。「獨生子女,嗯?我有四個呢。當然,第四個孩子將在明年一月出世,預訂成功,但尚未交貨。」他自顧自地笑起來,我沒笑。我連嘴唇都動不了。「四十四歲,即將有第四個孩子。我想四是我的幸運數字。」
一,二,三,四,我想起來了。吸氣,呼氣。感受安定劑在你的血管裡翱翔吧,真像一群飛鳥。
利特爾按了一下喇叭,前面那輛車才一溜煙地開走。「午餐高峰時段。」他說。
我抬眼望向車窗外。幾乎十個月了,我第一次身在街頭,第一次坐在車裡,這麼說吧:第一次坐在街頭的車裡。我已經十個月不曾見過自家窗外以外的城市街景;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好像我正在探索外太空,或是穿行在未來的文明世界裡。樓宇高得不可思議,如同巨大的手指,指向碧藍如洗的天空。標誌、招牌、店面鱗次櫛比,用各種顏色無聲地叫囂:剛出爐的比薩九毛九!星巴克,全食超市(這家店什麼時候開的?),老消防站改建成的一棟公寓樓(一百九十九萬美元起!)。黑漆漆的巷子,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玻璃窗。後面響起了急促的警笛聲,利特爾把車開到路邊,讓救護車全速通過。
我們到了十字路口,在停車牌前減速。我用審視的眼光去看紅綠燈——紅燈像只邪惡的魔眼一閃一閃,又看見一眾行人走過斑馬線:兩個穿牛仔褲的媽媽推著嬰兒車,一個駝背老人拄著柺杖,少男少女們揹著豔粉色的雙肩包,一個女人穿著綠松石色長袍。一隻綠氣球掙脫了束縛,從椒鹽捲餅路邊攤上飄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天上飛。各種各樣的聲響不由分說地湧入車內:讓人頭暈的尖叫,車輛的轟鳴低吼,腳踏車車鈴的連續顫音。色彩在肆虐,聲音在暴動。我覺得自己好像身在珊瑚礁中。
「走吧。」利特爾嘟噥著,車子往前開了。
我變成這樣了嗎?像孔雀魚一樣呆滯的女人,望著日常午餐時段的高峰路段?從異世界來的遊客,被一家新開的食品店震驚得目瞪口呆?似有乾冰四溢的腦海深處,有什麼在悸動,有一些憤怒、卻被鎮壓了的東西。我的臉頰泛起日出般的紅暈。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這就是我。
要不是之前注射了藥物,我必定會歇斯底里地尖叫,直到每一塊玻璃都被震碎為止。
38
「好啦,」利特爾說,「我們要拐彎了。」
右轉就是我們那條街。我的街。
將近一年沒見過我家門前的街道了。街角的咖啡店還在那兒,咖啡估計也和以前一樣苦。咖啡店旁邊的老消防站也沒變,通體鮮紅,盛放的菊花簇擁在花架裡。對面的古董店此刻黑漆漆的,沒有人氣,店門口貼著「商鋪出租」的廣告。聖鄧諾學校,永遠是那副蕭條景象。
轉過街角,整條街展露在眼前,我們向西而行,行駛在掉光綠葉的拱形樹冠下。淚水湧上來,圍著我的眼眶打轉。我家所在的街道,走過了四季。好陌生,我在心裡想。
「什麼好陌生?」利特爾問。
我準是把心裡話說出口了。
汽車快開到這條街的盡頭了,我屏住呼吸。看得到我們家了——我家:黑色的前門,門環邊貼著213的黃銅數字;兩邊各有一塊鉛條玻璃窗,窗邊的兩盞燈亮著,發出橙黃色的光芒;再往上是總共四層的玻璃窗,每一扇窗都死氣沉沉的。石磚牆沒有我印象中那樣閃亮,窗戶下沿有一道道瀑布般的水漬,好像它們一直在以淚洗面;再往上,我看到屋頂上腐爛的拱廊花架。每一扇玻璃窗都該清洗了——哪怕在街上,我都能清楚地看到汙垢。「整個街區最漂亮的家。」埃德以前這樣說過,我也總是贊同。
我們都老了,房子和我。我們都在腐朽。
車子徑直開過去,又開過公園。
「在後面。」我對利特爾說著,手指向後方,「我家過了。」
「我想帶你去另一家,陪你和那戶鄰居談談。」他一邊解釋,一邊把車停在路邊,關掉引擎。
「我做不到。」我搖搖頭。他難道不明白嗎?「我得回家。」我摸索著安全帶,卻發現雙手不聽使喚。
利特爾看著我,手掌仍在方向盤上摩挲著:「那我們該怎麼安排這件事呢?」與其說他在問我,不如說是在問他自己。
我才不管呢。我不在乎。我要回家。你可以把他們帶來我家談。讓他們全家人擠進我家。辦一場該死的友鄰派對。但現在必須送我回家。求你了。
他仍在注視我,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把心裡話一吐為快了。我縮起身子。
有人拍了一下車窗,很輕快。我抬頭一看,是個尖鼻子、橄欖色皮膚的女人,高領毛衣配長大衣。「等一下。」利特爾說著,把我這邊的車窗放低,但我畏縮起來,發出哀鳴,他立刻把窗玻璃升起來,再從駕駛座裡推門下車,站到了街上,輕輕地把車門關好。
他和那女人談了一會兒,聲音在車頂之上模模糊糊的,但我聽到了幾個詞——刺傷,困惑,醫生——我彷彿沉在海底,閉著眼睛,蜷縮在副駕駛座裡;車裡的空氣變得凝滯、平靜。魚群游來游去——心理醫生,房子,家,一個人——我漂走了。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另一邊的睡袍袖子,手指滑進袖筒裡,捏了一把在腰際鼓起的游泳圈。
我正困在警車裡,把玩自己的脂肪,重新整理了人生低谷的底線。
過了一分鐘——還是一小時?——話語聲漸漸消失。我睜開一隻眼睛,看到那個女人正俯身凝視著我,眼睛瞪得渾圓。我的眼皮又耷拉下來。
利特爾開啟車門時,門吱嘎亂響。冷空氣吹捲進來,舔遍了我的腿,在車廂裡肆意遊走,如入無人之境。
「諾雷利警探是我的搭檔。」我聽到他對我這麼說,語調有點生硬,彷彿深色土壤裡出現了一塊燧石,「我已經把你的情況講給她聽了。她這就把那家人帶到你家去。這樣行嗎?」
我壓下下巴,再抬起來。
「好。」他坐進駕駛座時,整輛車都在呻吟。我好想知道他到底有多重。我還想知道,自己有多重。
「你想不想睜開眼睛?」他是在鼓勵我,「你還撐得住嗎?」
我再次壓下下巴。
車門咣噹一聲關上了,他發動汽車,換到倒車擋,往後倒——倒,倒,再倒——軋過路面的一條裂縫時,汽車暫時沒了聲音,之後就停下了。我又聽到利特爾轉動了點火開關。
「到了。」他宣佈正式抵達時,我剛好睜開眼睛,朝窗外看。
確實到了。小樓矗立在我眼前,前門像一張黑色的大嘴巴,門前的臺階像吐出來的舌頭;窗戶上方的屋簷酷似兩道平眉。奧莉薇亞總會用擬人手法描述赤砂石小樓,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現在,我站在這個角度看就明白了。
「好房子。」利特爾說道,「好大。四層?有地下室嗎?」
我歪了歪腦袋。
「那就是五層樓。」他停頓了一下。有片樹葉向我家窗戶撞去,又輕巧地掠過。「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房客。」我說。
「他住在哪兒?地下室還是頂樓?」
「地下室。」
「你的房客在家嗎?」
我抬起肩膀,假裝聳了一下:「有時候在。」
沉默。利特爾的手指有節奏地在儀表盤上拍打。我轉過身去,想面對他。他知道我在看他,咧嘴笑了。
「他們就是在那裡把你救起來的。」他朝小公園揚了揚下巴。
「我知道。」我輕輕應了一聲。
「挺不錯的小公園。」
「算是吧。」
「不錯的街區。」
「是的,都挺好的。」
他又笑起來。「那好吧。」他的目光越過我,向小樓裡看去,「這是開前門的,還是急救人員昨晚走的邊門?」他用食指鉤起我家的鑰匙,鑰匙就懸蕩在他的指關節處。
「都可以。」我告訴他。
「那就好。」鑰匙圈在他手指上旋轉起來,「需要我抱你進去嗎?」
39
他沒有用公主抱的姿勢,但確實讓我搭在他肩膀上,攙扶我下了車,進了院門,支撐我邁上臺階,我的胳膊搭在他足球場那麼寬的後背上,雙腳半懸空著拖在身後,幾乎踩不到路面,彎曲的傘柄掛在手腕上,好像我們剛剛閒逛回來,愚蠢的醉鬼式的閒逛。
陽光幾乎塌落在我的眼皮上。走到前門口,利特爾把鑰匙插進鎖眼,一推,門敞開了,砰的一聲撞到牆,連玻璃都被震得發抖。
我在想,鄰居們有沒有在觀望?沃瑟曼太太是不是眼看著一位超大號的黑人男子把我拖進家門?我敢打賭,她正在報警。
門廳里根本擠不下我們倆——我被擠到一邊,肩膀緊壓在牆上,動彈不得。利特爾把門關上後,黑暗驟然降臨。我閉上眼,頭往他臂彎裡靠。鑰匙插入了第二道門鎖,旋轉起來。
終於,我感受到起居室裡的溫暖。
我聞到了:我家特有的陳腐氣味。
我聽到了:貓的長嘯。
貓。龐奇已徹底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睜開眼。一切如常,和我倒在門外前一模一樣:洗碗機張著大嘴在打哈欠;沙發上的毯子擰成一條麻花;電視機亮著,停在《逃獄雪冤》的dvd主選單頁面;咖啡桌上有兩個空酒瓶在日光下閃耀,還有四個藥瓶,其中一瓶平躺著,活像一個醉倒的人。
家。我的心都快在胸腔裡爆炸了。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哭出來了。
傘從手腕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
利特爾扶著我走向餐桌,但我把手往左一揮,好像摩托車手在打手勢,我們改變方向,朝沙發走去,龐奇已經搶先一步跳到了靠墊後面的縫隙裡。
「好了。」利特爾喘著粗氣,把我放在靠墊中間。貓在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利特爾後退一步時,龐奇就朝我這裡蹭一步,在毯子裡摸索出一條路,然後扭頭朝我的新保鏢吶喊示威。
「也向你問好。」利特爾衝它打招呼。
我身子一歪,倒在沙發上,感覺心跳沒那麼快了,血管裡的血液流暢起來。歇了一口氣,我用兩隻手牢牢抓住睡袍,重新確定自己的存在感。家。安全。安全了。在家了。
恐慌感慢慢滲出我的身體。
「他們為什麼要到我家裡來?」我問利特爾。
「什麼為什麼?」
「你說過,急救人員進了我家。」
他皺了皺眉頭。「他們發現你倒在公園裡,又看到廚房門開著。他們需要進來看看是什麼狀況。」
還沒等我回應,他就轉向邊桌,指著莉薇的相框問道:「你女兒?」
我點點頭。
「她住這兒嗎?」
我搖搖頭,輕聲回答:「和她爸爸在一起。」
現在輪到他點頭了。
他轉過身,停下動作,指了指散亂在咖啡桌上的藥:「派對嗎?」
吸氣,呼氣。「是貓乾的。」我說完,心裡想,這是哪部戲裡的臺詞?我的天哪!怎麼搞成這樣?安靜,是貓乾的。莎士比亞?我皺起眉頭。絕對不是莎士比亞。太矯揉造作了。
顯然,我也太做作了,因為利特爾都懶得嘲笑。「都是你喝的?」他看了看紅酒瓶,「這梅洛不錯。」
我在沙發裡挪了挪身體。我覺得自己像個淘氣的小孩。「是的。」承認吧,「不過……」喝兩瓶酒並沒有那麼誇張?還是說,確實比這亂糟糟的場面更糟糕?
利特爾從口袋裡掏出年輕貌美的醫生剛剛開給我的那罐安定膠囊,把它立在咖啡桌上。我嘟噥了一聲謝謝。
就在這時,有個畫面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彷彿在深層的逆流中翻滾跌宕,終於浮到了海面上。
一具屍體。
簡。
我張開口。
就在這時,我第一次注意到利特爾佩在腰間的手槍。我想起有一次在市中心,奧莉薇亞呆呆地盯著騎馬巡邏的警察看;她目不轉睛地看了足有十秒鐘後,我才意識到她並不是在看馬,而是在看他的槍。當時,我笑了,還取笑她;現在可好,槍就在一臂之遙的地方,我卻笑不出來了。
利特爾注意到我的眼神。他拉了拉衣角,蓋住槍套,好像我在往他襯衫裡偷窺一樣。
「我的鄰居怎麼樣了?」我問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電話,湊到眼前看螢幕。我懷疑他是個近視眼。接著,他在手機上滑了一下,就垂下了手。
「這整棟房子,就你一個人住?」他走向廚房,「還有你的房客。」不用我費口舌,他自己加了一句,還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通向地下室的門:「從這兒下樓?」
「是的。我的鄰居怎麼樣了?」
他又看了看手機——然後停下腳步,彎下腰。站起來的時候,他慢慢伸展那近乎百米的身軀,右手拿起了貓的水盆,左手裡是那隻座機電話。他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掂量哪一個比較重。「小傢伙大概挺渴的。」說著,他走到水槽邊。
我看著電視機螢幕上反射出他的身影,聽到水從龍頭裡嘩嘩地流出來。有個酒瓶的底部剩了一點紅酒。我在想,如果我拿起酒瓶灌一口,他應該看不到吧?
咣噹一聲,水盆擱在了地板上,現在,利特爾又把座機放回了機座,瞥了一眼液晶顯示屏。「沒電啦。」他說。
「我知道。」
「我就順口說一下。」他走向地下室門,「我可以敲門嗎?」他問我,我點頭。
他彎起指關節,在木門上叩了幾下——三聲短,兩聲長——等了一會兒:「你的房客叫什麼?」
「戴維。」
利特爾又敲了敲門。沒人應。
他轉身對我說道:「好吧,福克斯醫生,你的電話在哪兒呢?」
我眨了眨眼睛:「我的電話?」
「手機。」他朝我秀了秀自己手中的東西,「你有嗎?」
我點點頭。
「他們沒在你身邊找到手機。大多數人離家一整夜回來後,都會直接衝向手機。」
「我不知道。」對啊,在哪兒呢?「我不太用手機。」
他沒說什麼。
真是受夠了。我把腳挪到地毯上,強迫自己站起來。四周立刻天旋地轉,起居室就像被丟擲去的飛盤,但過了幾秒鐘就穩定下來了,我把目光集中在利特爾身上。
龐奇喵了一聲,好像在歡迎我回來。
「你還好嗎?」利特爾說著朝我走來,「沒事吧?」
「還好。」睡袍的衣襟散開了;我攏起兩邊,拉緊,把腰帶繫好。「我的鄰居家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他突然停下了,看著手機。
我想再問一遍:「到底——」
「好。好。他們過來了。」說著,他突然快步走進廚房,掀起一陣空氣的巨浪。他環顧廚房,問道:「你是透過那扇窗看到鄰居家的嗎?」他的手指著窗。
「是的。」
他邁開長腿,沒用幾步就走到水槽邊,撐在廚臺上往外看。我上下打量他的背影,他完全擋住了那扇窗。我又看了看咖啡桌,開始收拾殘局。
他轉過身來。「別收拾那些了。」他說道,「也別關電視。這是什麼片子?」
「驚悚老電影。」
「你喜歡驚悚片?」
我有點不安。氯羥去甲安定的藥效肯定快過了。「是啊。為什麼不用收拾?」
「因為我們想看到你目擊鄰居受到攻擊時的狀態。」
「難道不是她的狀態更要緊嗎?」
利特爾沒有回答我,但他說:「也許可以讓貓到別的地方去。它好像有點不滿意。我可不想讓它抓傷誰。」他又走回水槽邊,接了一杯水。「喝了這杯水。你需要補充水分。你剛剛發作了。」他從廚房走到起居室,把杯子塞到我手裡。這幾乎讓人感受到了溫柔。我甚至有點期待他愛撫我的臉頰了。
我把杯子送到嘴邊。
門鈴響了。
40
「我把拉塞爾先生帶來了。」諾雷利警探大聲宣告,其實根本沒必要。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少女氣十足,和高領毛衣、車手皮夾克實在不搭。她只掃視了一眼這間屋子,就刻意地將犀利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她甚至沒有自我介紹一下。她是個壞警察,毫無疑問,我失望地意識到:利特爾的貧嘴搞笑很可能是他在假惺惺地扮作好警察,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雙簧戲。
阿里斯泰爾跟在她後面,卡其褲配毛衣,利落又醒目,但凸起的喉結未免太緊繃了。也許一直都這樣。他看著我,微笑著說:「嘿。」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
這可有點出乎意料。
我搖晃了一下。我很不安。我的身體反應依然很遲鈍,好像發動機被糖塊堵住了,而我的鄰居剛用一臉奸笑宣佈我處於劣勢。
「你還好嗎?」利特爾關上了阿里斯泰爾身後的廳門,朝我走來。
我的腦袋胡亂搖晃起來。好。不好。
他鉤起一根手指,墊在我的胳膊肘下面:「我們還是讓你——」
「夫人,你沒事吧?」諾雷利皺著眉頭。
利特爾抬起另一隻手:「她很好——她沒事。她剛剛服用過鎮靜劑。」
我的臉頰火辣辣的。
他指引我走向廚房裡凹進去的小餐廳,扶著我在餐桌邊坐定——就是在這張桌子邊,簡用了一整盒火柴來點菸,我們三心二意地下了幾盤象棋,談論我們的孩子,她還讓我拍了日落照片。就是在這張桌子邊,她對我講起阿里斯泰爾和她自己的過去。
諾雷利走到廚房的窗前,手握手機。「福克斯夫人。」她開口道。
利特爾立刻打斷她:「福克斯醫生。」
調整偏差後,她重新發問:「福克斯醫生,我聽利特爾警探提到,你昨晚看到了什麼。」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阿里斯泰爾,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廳門邊。
「我看到我的鄰居被人用刀刺了。」
「你說的鄰居是誰?」諾雷利問道。
「簡·拉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