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透過這排窗戶看到的嗎?」
「是的。」
「哪一扇?」
我指了指她身後:「那扇。」
諾雷利朝我指的方向看去。她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看不出表情的那種黑。我眼睜睜看著那雙眼睛望向拉塞爾家,從左至右掃視一遍,好像在看一個長句子。
「你看到誰刺傷了你的鄰居嗎?」她接著問道,依然望著外面。
「沒有,但我看到她流血了,還看到她胸前有什麼東西。」
「胸前有什麼?」
我在椅子裡扭動一下:「銀色的東西。」這很重要嗎?
「銀色的東西?」
我點點頭。
諾雷利也點點頭,然後轉過身,直視我,又朝我身後看,看起居室:「昨晚你和誰在一起?」
「沒有人和我在一起。」
「所以,桌上那些東西都是你的?」
我又調整了一下坐姿:「是的。」
「好的。福克斯醫生。」說是這麼說,但她正看著利特爾,「我要——」
「他太太——」我忍不住開口了,還抬起了手臂,因為阿里斯泰爾正朝我們走過來。
「等一下。」諾雷利朝前邁步,把她的手機擱在我面前的桌上,「我要把你昨晚十點三十三分報警的電話錄音播放給你聽。」
「他太太——」
「我認為錄音可以解釋很多疑問。」她伸出細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忽然躥出一陣嚇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播放出來:「911,請問——」
諾雷利按動拇指,把音量一格格調下來。
「緊急情況?」
「我的鄰居。」一聲尖叫。「她被刺傷了。哦,天哪,快來救她。」這是我,我知道——是我講的話——但真不像我的聲音;這個我聽上去口齒不清,含含糊糊。
「夫人,請慢一點說。」慢性子接線員。甚至現在聽起來都讓人抓狂。「你的地址是哪裡?」
我朝阿里斯泰爾看,朝利特爾看。他們都盯著諾雷利的手機。
諾雷利看著我。
「你說你的鄰居被刺傷了?」
「是的!需要幫助。她在流血。」我的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真是莫名其妙。
「什麼?」
「我說,需要幫助。」一聲重咳,唾沫四濺的感覺,聽起來像爆炸聲。我都快哭了。
「夫人,援助馬上就到。我需要你冷靜下來。可以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安娜·福克斯。」
「很好,安娜。你的鄰居的姓名?」
「簡·拉塞爾。哦,天哪。」一聲嘶啞的慘叫。
「你現在和她在一起嗎?」
「不。她在另一邊——她家在公園的另一邊,我住這邊。」
我感覺到阿里斯泰爾正抬眼盯著我看。我迎上去,四目相對。
「安娜,是你刺傷了你的鄰居嗎?」
一陣停頓。「你說什麼?」
「是你刺傷了你的鄰居嗎?」
「不是!」
現在,利特爾也在看我了。他們三個全都以俯視的角度盯著我看。我朝前靠靠,看著諾雷利的手機。螢幕自動變暗了,但錄音還在繼續播放。
「很好。」
「我是透過玻璃窗,看到她被刺的。」
「很好。你知道是誰刺傷了她嗎?」
這次停頓得更久了。
「女士?你知道是誰——」
摩擦聲,砰砰聲,一通亂響。手機被扔掉,扔在樓上書房的地毯上了——現在肯定還在那兒躺著,像具被遺棄的屍體。
「女士?」
沒有聲音了。
我仰脖看向利特爾。他已經不再注視我了。
諾雷利在桌前俯身,依然用一根手指滑動手機螢幕。「接線員線上等待了六分鐘,」她說道,「直到急救人員確認他們抵達現場。」
現場。他們在現場有何發現?簡怎麼樣了?
「我不太明白。」突然間,我覺得好累,從頭到腳被掏空的累。我緩慢地環視廚房,看了看洗碗機裡橫七豎八的餐具,又看了看垃圾桶裡那些喝光的酒瓶:「到底出了——」
「根本沒出事,福克斯醫生。」利特爾用柔和的聲音說道,「誰也沒出事。」
我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拉了拉大腿處的褲子,在我身邊蹲下,說道:「我認為,在你喝完迷人的梅洛紅酒,吞下那些藥片,看了那部電影之後,可能有些興奮,看到了一些並不存在的事物。」
我死死地瞪著他。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你認為這都是我幻想出來的?」聲音緊繃繃的,我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嚨。
利特爾搖起他那顆碩大的腦袋:「不,夫人,我認為你只是受了過度刺激,腦子有點不堪重負。」
我驚訝得張大了嘴。
「你服用的藥物有副作用嗎?」他不依不饒地問我。
「有,」我說,「但是——」
「幻覺,大概會有吧?」
「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會有幻覺,我當然知道。
「醫院裡那個女醫生說了,你服用的藥物有副作用,會導致幻覺。」
「我沒有產生幻覺。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的事。」我掙扎著站起來。貓噌地一下從椅子下面躥出來,飛奔進起居室。
利特爾舉起雙手,兩隻滄桑的手掌又寬又平:「好了,你剛剛聽過電話錄音了。你講電話的時候就很難受。」
諾雷利走上前來。「醫院檢查時發現,你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值高達0.22。」她說道,「幾乎是合法值的三倍。」
「那又怎樣?」
諾雷利身後的阿里斯泰爾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地看我們交談。
「我沒有幻覺。」我拔高了音調。詞句連滾帶爬地脫口而出,迫不及待讓他們聽到,「那些事情不是我想象出來的。我沒瘋啊。」
「我知道你的家人不住在這裡,是吧,夫人?」諾雷利說道。
「你是在問我嗎?」
「是在問你。」
阿里斯泰爾:「我兒子說你離婚了。」
「是相隔兩地。」我想都沒想就糾正了他。
「根據拉塞爾先生對我們說的,」諾雷利說道,「這個街區的鄰居都沒見過你。你好像不太出門。」
我沒有作答。什麼都沒說,也沒做。
「所以還有一種可能是,」她繼續說道,「你想得到別人的關注。」
我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廚臺上。睡袍的帶子也鬆開了。
「沒有朋友,家人住在別處,你喝了太多酒,就決定搞點小事情。」
「你認為我在憑空捏造?」我怒吼著往前衝去。
「我正是這樣想的。」她可真是一不做二不休。
利特爾清了清嗓子。「我認為,」他的語氣還是很輕柔,「你可能在這兒很壓抑,有點被逼瘋的感覺——但我們沒有說你是故意這樣做的……」
「是你們在假想。」我用顫動的手指指著他們,像舉著魔杖般晃來晃去,「是你們在憑空捏造。我明明從那扇窗子看到她倒在血泊裡了。」
諾雷利閉上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夫人,拉塞爾先生說,他太太出城了。他還說,你根本沒有見過她。」
一片死寂。整個房間似乎都驚呆了。
「她來過這兒,」我開口了,慢慢地講,講得清清楚楚,「兩次。」
「這——」
「第一次,她幫助我從街上回到家裡。後來她又來過。而且——」現在我瞪著阿里斯泰爾,「他過來找過她。」
他點點頭。「我是來找我兒子的,不是找我太太。」他嚥了一下口水。「而且,當時你說沒人來過。」
「我撒謊了。她就坐在那張咖啡桌邊。我們下了象棋。」
他朝諾雷利看去,一臉無助的表情。
「是你讓她尖叫的。」我說。
現在,諾雷利也看向阿里斯泰爾了。
「她說她聽到有人尖叫。」他解釋道。
「我真的聽到有人大叫一聲。三天前。」這個數字準確嗎?不一定。「而且伊桑也跟我說了,是她叫的。」不完全屬實,但也差不多。
「我們別把伊桑扯進來。」利特爾說道。
我瞪著他們,他們站成半圓,將我圍在中間,正如那三個朝我家門口扔雞蛋的孩子,那三個小渾蛋。
我一定要跟他們鬥到底。
「那她現在在哪裡?」我問道,猛地在胸前交叉雙臂,「簡在哪兒?如果她沒事,就把她帶來呀。」
他們互相看了看。
「來吧。」我把攤開在兩邊的睡袍攏起來,狠狠繫緊腰帶,再把雙臂交叉疊好,「去把她找來呀。」
諾雷利對阿里斯泰爾說:「能否請你……」她壓低了聲音,他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起居室,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還有,」我對利特爾說道,「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離開我家。你認為我有幻覺。」他向後縮了一下。「你呢,認定我在胡說八道。」諾雷利沒有任何反應。「他呢,他說我從沒見過我已經見過兩次的女人。」阿里斯泰爾對著手機輕聲細語。「我還要知道那個時候誰在這裡的哪裡——」怒吼的我把自己繞暈了,於是停下來,緩了口氣:「我想知道還有誰進過我家。」
阿里斯泰爾回來了。「只需幾分鐘。」他說著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死死地盯著他:「我敢說,肯定不止幾分鐘。」
沒人回應我。我的眼神在屋裡游移不定:阿里斯泰爾,不斷地看手錶;諾雷利,冷靜地看著貓。只有利特爾在看我。
二十秒鐘過去了。
又過了二十秒鐘。
我嘆口氣,放下我的胳膊。
這太可笑了。那個女人已經——門鈴響了。
我猛然扭頭去看諾雷利,然後是利特爾。
「我去開門。」阿里斯泰爾說著朝門口走去。
我觀望著,一動不動,看著他按下蜂鳴鍵,扭動門把手,開啟廳門,站到一邊。
緊接著,伊桑輕手輕腳地進了屋,低垂著眼皮。
「你見過我兒子了。」阿里斯泰爾說道,「這位是我太太。」說完,他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我看看他,再看看她。
我從沒見過這個女人。
41
她個子很高,但骨骼纖弱,順滑的黑髮勾勒出輪廓鮮明的臉龐。尖細的彎眉下有一雙灰綠色的眼眸。她鎮定地看著我,徑直穿過廚房,伸出手。
「我想我們還沒見過面。」她說道。
她的聲線很低,但很渾厚,很像白考爾的嗓音。這句話沉甸甸地落在我耳中。
我一動沒動。動彈不得。
她的手懸在那兒,筆直地指向我的胸口。遲疑片刻,我擺擺手,沒去握。
「這是誰?」
「這就是你的鄰居。」聽利特爾的口氣,好像在替我難過。
「簡·拉塞爾。」諾雷利的回答簡單明瞭。
我看看她,又看看他,再盯著這個女人看。
「不,你不是。」我對她說道。
她終於放下了那隻手。
我轉臉又對兩位警探說:「不,她不是。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她不是簡。」
「我向你保證,」阿里斯泰爾開口了,「她就是——」
「你無須做出任何保證,拉塞爾先生。」諾雷利打斷了他。
「那如果我來保證呢,會不會更好一點?」這個女人說。
我迎面對著她,向前邁了一步。「你是誰?」我的聲音想必很粗暴,語調起伏很僵硬;看到她和阿里斯泰爾不約而同地後退,好像雙雙被銬住了腳踝,一副要抱團的模樣,我倒挺高興的。
「福克斯醫生,」利特爾發話了,「我們都要冷靜。」他按住了我的手臂。
那隻大手嚇了我一跳。我轉著圈繞開他,再躲開諾雷利,結果發現自己站到了廚房正中央,兩個警探在窗前若隱若現,阿里斯泰爾和那個女人已退到了起居室。
我轉身面對他們,凜然宣稱:「我見過簡·拉塞爾兩次。」說得很慢,簡明扼要:「你不是簡·拉塞爾。」
這一次她沒有退後。「我可以給你看我的駕照。」她的手伸向衣袋。
我搖搖頭,動作緩慢而直接:「我不想看你的駕照。」
「夫人。」諾雷利發話了,我扭頭看到她走上前來,夾在我們之間,「夠了。」
阿里斯泰爾瞪大眼睛,始終注視著我。那個女人的手依然揣在衣袋裡。伊桑在他們身後,已經退到了貴妃椅那兒,龐奇扭來扭去,蹭著它的腳。
「伊桑,」我一叫他,他就抬起眼簾,正視我的目光,好像他一直在等待有人呼喚他。「伊桑。」我從阿里斯泰爾和那個女人之間走過去,「發生了什麼?」
他注視我,然後移開了視線。
「她不是你媽媽。」我撫摸他的肩膀,「告訴他們。」
他垂下頭,突然強迫自己往左邊看,收緊了下巴,乾嚥口水,用一根手指的指甲尖摳另一根手指的指肚。「你從沒見過我媽。」他輕輕地講出這句。
我移開擱在他肩頭的手。
轉身,轉得很慢,卻頭暈目眩。
這時,他們突然都開始講話了,一陣嘈雜:阿里斯泰爾衝廳門揚了揚下巴,問「我們可不可以——」;與此同時,諾雷利說:「我們在這裡的調查工作可以結束了。」利特爾則對我好言相勸:「先休息一下」。
我朝他們眨眼睛。
「我們可不可以——」阿里斯泰爾重說了一遍。
「謝謝你配合,拉塞爾先生。」諾雷利說道,「拉塞爾太太。」
他和那個女人警覺地看看我,好像我是剛被打了麻醉劑的野獸,然後才慢慢走向門口。
「走吧。」阿里斯泰爾厲聲喝道,伊桑才站起來,雙眼看著地板,跨過了貓。
他們魚貫而出,諾雷利緊隨其後。「福克斯醫生,虛假報警是犯罪行為,」她對我說,「你明白嗎?」
我瞪了她一眼。我想,我還晃了晃腦袋。
「好吧。」她拉了拉衣領,「我只想強調這一點。」
她隨手關上了廳門。我聽到外面的大門被開啟了。
只剩下我和利特爾了。我呆呆地看著他那雙男士皮鞋,黑色,尖頭,突然想起(怎麼會?為什麼?)我今天錯過了伊夫的法語課。
只剩下我和利特爾了。兩個人。
前門關上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輕響。
「我留你一個人在家,行嗎?」他問。
我點頭,茫然得很。
「有誰可以陪你說說話嗎?」
我又點一下頭。
「聽著。」他從前胸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塞到我掌心裡。我看了看——軟趴趴的一張皺紙。紐約市警察局康拉德·利特爾警探。兩個電話號碼。一個電郵地址。
「不管你需要什麼幫助,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嘿!」我抬起頭。「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好嗎?」
我點點頭。
「說定了?」
「說定了。」這三個字一路推搡、擠開別的詞語,衝出了我的唇舌。
「很好。白天晚上都可以。」他把手機從一隻手扔到另一隻手上,「有那幾個孩子,我是睡不了覺的。」又扔回剛才的手裡。他注意到我在看就停下了。
我們對視了一眼。
「福克斯醫生,保重。」利特爾走向門口,開啟門,輕輕地關好。
前門再一次開啟,再一次關上。
42
突然間,萬籟俱寂。整個世界戛然而止。
這一整天來,我終於獨自一人了。
我環顧四周。紅酒瓶,在傾斜的陽光裡晶瑩閃光。椅子,斜靠在廚臺邊。貓,在沙發上信步遊走。
陽光中有些塵埃飄浮著。
我輕飄飄地走到廳門邊,鎖上門。
轉身,再次面對這間屋子。
剛才真的發生過那樣的事嗎?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晃晃悠悠走進廚房,找到一瓶紅酒,將開瓶器旋進木塞,撬動,拔出木塞,把酒咕嚕嚕地倒進酒杯,端到嘴邊。
我想到了簡。
我乾了這杯,又抄起酒瓶,狠狠地豎起瓶身,嘴對嘴,咕嚕嚕,灌了一大口。
我想到了那個女人。
現在我搖搖晃晃地進了起居室,加快了速度;咔嗒咔嗒,兩顆藥片倒進掌心。一眨眼,它們就滑進了我的喉嚨。
我想到了阿里斯泰爾。這位是我太太。
我站在那兒,大口灌酒,直到嗆到自己。
我把酒瓶放下時,又想到了伊桑,想到他如何避開我的目光,如何強迫自己扭過頭;回答我之前,他如何幹嚥了一下,又如何用指尖抓撓自己,還有他壓低聲音、吞吞吐吐的樣子。
他撒謊的樣子。
因為他確實沒講實話。游移的視線,向左看,延遲的回答,坐立不安——全部都是撒謊的徵兆。他還沒開口,我就知道了。
不過,還有那緊繃的下巴:那是另一種情緒的表現。
恐懼的表現。
43
手機在書房的地毯上,就在我扔下它的那個位置。我一邊輕敲螢幕,一邊把藥瓶放回浴室裡的醫藥箱。我非常清楚:雖然菲爾丁醫生是擁有醫師頭銜、有權給我開處方藥的那個人,但他現在幫不到我。
「你能過來一趟嗎?」她一接電話,我就直截了當地問。
對方愣了一下:「什麼?」聽上去她完全不解其意。
「你能過來一趟嗎?」我走到床前,屈膝爬上去。
「現在?我沒——」
「求你了,比娜。」
她又愣了一會兒。「我可以在……九點,九點半的時候到你家。我晚飯有約了。」她特意補充了緣由。
我不在意。「好的。」我躺下來,枕頭立刻鼓脹到耳邊。窗外樹枝搖曳,灑下灰燼般的枯葉;落葉隔著窗玻璃閃爍,然後飛走。
「還好嗎?」
「什麼?」安定藥效發作,堵塞了大腦。我分明感覺到,腦回路短路了。
「我說,一切都好嗎?」
「不。好。等你來了我再細說。」我的眼皮好沉,好沉,一直往下壓。
「好吧。晚上見。」
我已無力支撐,一下子就睡過去了。
那是黑沉沉、無夢的睡眠,恍惚間,樓下的門鈴響起,我被驚醒時,只覺得筋疲力盡。
44
比娜張口結舌,只是瞪著我看。
最後她總算合上了嘴,合得很慢,但閉得很緊,酷似捕蠅草。她什麼也沒說。
我們在埃德的書房裡,我在高背扶手椅裡蜷起雙腿,比娜窩在俱樂部沙發椅裡,也就是菲爾丁的寶座。她把纖長的雙腿在椅子下摺疊起來,龐奇像煙霧繚繞一般圍著她的腳踝打轉。
壁爐裡的火持續低燃。
現在,她轉移了視線,去看火苗的波動。
「你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她問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好像怕我打她。
「絕不足以導致幻覺。」
她點點頭。「好吧。那藥呢……」
我抓起蓋在膝頭的毯子,擰了一把:「我見過簡。兩次。在不同的日子。」
「沒錯。」
「我還看到她和家人待在家裡。不止一次。」
「沒錯。」
「我看到簡在流血,胸口插著一把刀。」
「確定是刀?」
「這麼說吧,肯定不是該死的胸針。」
「我只是——好吧,沒錯。」
「我是在照相機鏡頭裡看到的。高畫質鏡頭。」
「但你沒有拍下來。」
「沒,我一張照片也沒拍。當時我只想去救她,而不是……去記錄。」
「好吧。」她漫不經心地捋順一縷頭髮,「現在他們口口聲聲說,沒人被刺。」
「而且,他們千方百計要證明簡是另外一個人。或者說,還有另外一個簡。」
她用長長的手指不停繞轉那縷頭髮。
「你肯定……」她說了一半,我緊張起來,因為我知道她要講什麼,「你極其肯定這件事絕不可能是誤——」
我探身向前:「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比娜放下擰頭髮的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除非他們相信他們所認為的簡——並不是簡,」我說得很慢,如履薄冰,既像是在對她講,又像是自言自語,「否則,他們不會相信簡發生意外了。」
這句話有點繞,但她點了點頭。
「只不過——警察難道不會檢查這個女人的證件嗎?譬如身份證?」
「不不不。他們只聽信她丈夫的話——他們只聽了她‘丈夫’的說辭。他們難道不檢查嗎?為什麼非要檢查?」貓在地毯上一路小跑,跑到我的座椅下面,「根本沒人見過她。他們搬來還不到一星期。她可以是任何人,可能是他們家的什麼親戚,也可能是他的情婦,甚至可能是個郵購新娘。」我伸手去夠酒杯,繼而才想起,我並沒有帶酒杯上來。「但我看到簡和她的老公、孩子在一起。我看到她戴的項鍊吊墜裡有伊桑的照片。我親眼看到——她讓他送香薰蠟燭過來,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
比娜又點點頭。
「她丈夫並沒有表現出——」
「好像剛剛捅了別人一刀的樣子?沒有。」
「你肯定是他……」
「他什麼?」
她不安地扭扭身子:「是他乾的?」
「還能是誰?他們的兒子是個小天使。就算他——要捅誰一刀,那挨刀子的也該是他父親。」我又去夠酒杯,又一次空抓一把,「而且,我之前看到他在玩電腦,所以,除非他全速衝刺下樓去傷他母親,否則我認為他完全沒有嫌疑。」
「你跟別人說過這事嗎?」
「還沒。」
「心理醫生?」
「我會的。」還有埃德。我晚點再跟他說。
現在,我們沉默了——只聽得到壁爐裡的火舌翻卷。
我看著她,看著她的皮膚在火光中閃現金燦燦的古銅色,心裡不禁七上八下:她會不會取笑我,會不會懷疑我?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講不通,不是嗎?我家對面的鄰居殺妻後,找了個女人來假扮她。而他們的兒子害怕得要死,不敢說出真相。
「你覺得簡現在在哪裡?」比娜輕輕地問道。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我從不知道她這麼出名。」比娜靠在我肩膀上,一頭秀髮隔在我和檯燈之間。
「五十年代美女海報上最常見的女明星之一。」我喃喃自語,「後來又成了鼓吹生育的中堅分子。」
「啊?」
「抵制非法墮胎。」
「哦。」
我們在書桌邊,滾動滑鼠,看了整整二十二頁簡·拉塞爾的照片——珠玉滿身,搖擺生姿(《紳士愛美人》);乾草堆旁,衣著隨意(《不法之徒》);吉卜賽風格,裙襬翻飛(《熱血》)。我們看了pinterest上的圖片。我們在instagram難以計數的相簿裡檢索。我們檢索了波士頓的報紙和新聞網站。我們訪問了攝影師帕特里克·麥克馬倫的網站相簿。沒有任何發現。
「簡直難以置信。」比娜說,「在網際網路上,有些人豈不是根本不存在?」
尋找阿里斯泰爾的蹤跡就容易多了。瞧,一搜就出來了,他像香腸般灌進一身緊繃西服套裝,出現在一本商務諮詢雜誌兩年前的一篇文章中,標題是:拉塞爾轉戰阿特金森。他的linkedin主頁也用這張照片當頭像。達特茅斯畢業生通訊錄中有他的照片:在資金募集會上高舉酒杯。
然而,找不到簡。
更奇怪的是:也找不到伊桑。facebook、foursquare或其他網站上都沒有他——就連谷歌搜尋都找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攝影師的相關連結。
「現如今大部分孩子不都掛在facebook上嗎?」比娜問。
「他爸爸不讓他上網。他連手機都沒有。」我把垂下來的一隻袖管捲到上臂,「他也不上學,接受家庭教學。他應該不認識這裡的大部分居民。有可能誰都不認識。」
「可是,肯定會有人認識他媽媽啊,」她說,「波士頓的什麼人,或是……隨便什麼人。」她走到窗前:「難道沒有照片嗎?警察今天不是去他們家了嗎?」
我思忖了片刻:「就我們所知,他們可能會有另外那個女人的照片。阿里斯泰爾可能給他們看了些什麼,隨便說了些什麼。他們並不打算搜查他家。這一點,他們明確地表過態。」
她點點頭,轉過身,望著拉塞爾家:「百葉窗都放下來了。」
「什麼?」我湊到她身邊,親自去看:廚房,小客廳,伊桑的臥室——每一扇窗都遮得嚴嚴實實。
那棟房子閉上了眼睛,閉得緊緊的。
「瞧見沒?」我對比娜說,「他們不想讓我再看了。」
「這倒不能怪他們。」
「他們學乖了,變得小心了。這難道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是的,是有點可疑。」她歪了歪腦袋,「他們經常這樣關死百葉窗嗎?」
「從沒關過,從早到晚都沒關過。一直都像個金魚缸。」
她露出猶疑的神態:「你覺得……你想過沒,你可能——有危險?」
這我倒沒想過。「為什麼?」我放慢語速。
「因為,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種事——」
我有點畏懼了:「確實發生了呀。」
「那你,這麼說吧,你就是目擊證人。」
我倒吸一口涼氣,確切地說,連吸了兩口。
「你今晚可以住這兒嗎?」
她的眉毛都挑起來了:「你就是隨口一說,對吧?」
「我付你錢。」
她眯起眼睛審視我:「不是錢的問題。我明天很早就有約,所有東西都在家——」
「求你了。」我懇切地注視她的眼睛,「求求你了。」
她嘆了口氣。
45
黑暗——厚重,稠密。防空洞裡的那種黑。外太空的那種黑。
然後,很遠很遠的地方,出現了一顆遙遠的星子,一星光亮。
越來越近。
光亮在顫動,在鼓動,在跳動。
一顆心。一顆小小的心臟。跳動。發光。
照亮了它周圍的黑暗,絲滑的鎖鏈首尾相連,漸漸成形。一件白色上衣,白得恍如幽靈。一對肩膀,映襯在光芒中。脖子的線條。一隻手,指尖把玩著悸動不已的小心臟。
那之上是一張臉:簡,真正的簡,光芒四射。她看著我,微笑著。
我也朝她笑。
此時,一塊玻璃滑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掌,按住它,留下了迷你地圖般的指紋。
在她身旁,突然間,黑暗中湧現這一幕:雙人沙發,白色和紅色的條紋;兩盞落地燈,迸射出光芒;地毯,繁花盛開的花園景象。
簡低頭看著吊墜,充滿愛意地撫摸它。看著晶晶閃亮的襯衣。看著如墨水斑點似的血跡,慢慢散開,暈染,滲入衣領,在她的膚色反襯下豔麗地蔓延。
當她再次抬起頭看著我時,那已是另一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