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剛過七點,朝陽剛剛探入窗簾的縫隙,比娜就走了。這下我可知道了:她打呼嚕,輕輕的鼾聲像遙遠的海浪。真沒想到。
我謝過她,腦袋一陷進枕頭,又回到了沉睡中。醒來時,我看了看手機。快十一點了。
我瞪著螢幕,發了一會兒呆,僅過了一分鐘,就和埃德聊上了。這一次沒玩「猜猜我是誰」的把戲。
「怎麼會有這種事。」聽完後,他愣了愣才說話。
「但這種事就是發生了。」
他又停頓片刻:「我不是說事情沒發生,但是——」我抱起胳膊。「你最近一段時間真的吃了不少猛藥。所以——」
「所以你也不肯相信我。」
一聲嘆息:「不,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
「你知道這事多麼令人沮喪嗎?」我喊出聲來。
他不吭聲了。我繼續。
「我眼睜睜看著事情變成這樣。是的。我吃藥了,而且我——是的。但我沒有幻覺。就算你吞一把藥片也不會幻想自己看到了那種事。」我重重地吸了口氣,「我又不是高中生,玩了暴力的電子遊戲後就去學校裡掃射。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埃德保持沉默。
然後:
「好,純粹站在學術立場討論一下,你確定是他?」
「誰?」
「那個老公。是他……乾的好事?」
「比娜也這麼問。我當然確定。」
「有沒有可能是另一個女人乾的?」
我不吭聲。
埃德的語調上揚了,他總是這樣,把腦子裡想的事講出來時就會不自覺地提高音調:「假設如你所說,她是他的情人,從波士頓或別的地方來。她們發生了爭執。拔刀相向。或是別的武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老公並沒有插手。」
我想了想。雖然不太情願,但我承認有這種可能。不過:「首要的重點並不是誰行兇,」我固執己見,「眼下並不是。那件事已經結束了,現在的問題是沒人相信我。我甚至覺得比娜都不相信我。你也不信我。」
沉默。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上了樓梯,進了奧莉薇亞的臥室。
「別把這事講給莉薇聽。」我補上一句。
埃德笑了,確切地說是「哈」了一聲,聽來明快又輕鬆。「我才不會呢。」他咳嗽起來,「菲爾丁醫生怎麼說?」
「我還沒有告訴他。」我是應該和他談談。
「你應該跟他講明。」
「我會的。」
停頓。
「鄰居們怎麼樣了?」
我意識到自己無話可說。武田家、米勒家,甚至沃瑟曼家——過去的這個星期裡,他們幾乎從我的雷達上消失了。這個街區彷彿落下了一道帷幕;對街的人家都被遮掩了,不見了;依然存在的只有我家、拉塞爾家和我們之間的公園。我很想知道麗塔的包工頭怎麼樣了,還想知道格雷太太為讀書會挑選了哪本新書。以前我會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觀察我的鄰居們,留心他們進進出出的時間。我曾把他們的生活篇章一一記下,留在我的儲存卡里。可現在……
「我不知道。」我只能如此坦白。
「好吧。」他說,「也許這樣最好。」
我們聊完,我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鐘。十一點十一分。我生日的數字組合,也是簡的生日。
47
從昨天開始我就不願進廚房了,索性避開整個一層。但現在,我又一次站在窗前,俯瞰公園對面的那棟小樓。我往杯子裡倒了一點酒。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血泊。懇求。
這事還沒完。
我開喝了。
48
百葉窗被拉起來了。我看到了。
那棟小樓又睜大眼睛瞪著我了,似乎帶著驚訝的表情發現我也直愣愣地瞪著它。我拉近鏡頭,透過窗玻璃慢慢細看,盯著小客廳。
毫無瑕疵。不留痕跡。雙人沙發。落地燈如衛兵般分立兩旁。
鏡頭移到窗邊的座椅時,我突然將它轉向上方,瞄準伊桑的房間。他弓著背湊在電腦前,好像書桌旁的滴水嘴獸。
再拉近一點,不瞞你說,我簡直都能看清他電腦螢幕上的字。
街上有動靜。有輛車閃著黑亮的光澤,像條巨鯊般駛到拉塞爾家門前的人行道邊,停下來。駕駛座的門像魚鰭般支了出來,一身冬裝的阿里斯泰爾下了車。
他邁著大步走向家門。
我按下快門。
他走到門口時,我又拍了一張。
我毫無計劃可言。(老實說,我何曾按照計劃行事呢?)倒不是說我要親眼看到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他也不會叩響我的家門,前來懺悔。
但我依然可以遠觀。
他進了屋。我將鏡頭轉到廚房,果然不出所料,他很快就出現了,把鑰匙擱在廚臺上,脫下外套,走出了廚房。
沒有回來。
我移動鏡頭,往二層樓去,瞄準小客廳。
就在這時,她出現在鏡頭裡了,草綠色的衛衣套裝,看上去很明快。「簡。」
我調整焦距。就在她走向一盞落地燈,再走向另一盞,把它們一一點亮的時候,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細節越來越鮮明。我看得到她細嫩的雙手,細長的脖頸,還有一縷細發垂在臉頰上。
這個騙子。
接著,她走出門去,纖瘦的窄臀左右微搖。
沒看頭了。小客廳空無一人。廚房空無一人。樓上,伊桑的椅子也空了,電腦螢幕黑了。
電話鈴聲響起。
我猛地扭頭去看,像貓頭鷹似的劇烈扭轉,照相機落在膝頭。
鈴聲在我身後,但手機就在我手邊。
是座機。
不是廚房裡的座機,那臺機器早已淪為廢物,發出響聲的是埃德書房裡那臺分機。我早就忘了那兒還有一部電話。
丁零零,又響了一遍,聽來遙遠,但不依不饒。
我沒動身,也沒呼吸。
誰在給我打電話?沒人會打那個房間的電話……我都想不起來它上一次響是何年何月。誰會有這個號碼?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丁零零,又響了一輪。
再一輪。
我靠在窗玻璃上畏縮不前,在撲面的寒氣中萎靡不已。我在頭腦中巡視自家的房間,一間一間地去想,每個畫面都被惱人的鈴聲震得一跳一跳的。
又響了一輪。
我的目光越過公園。
她在那兒,站在小客廳的窗前,手機壓在耳朵上。
目不斜視地看著我,硬生生的。
我急忙離開椅子,一手抓著照相機,退到書桌邊。她依然死死地盯住我,嘴唇抿得緊緊的,好似一條緊繃的封鎖線。
她怎麼會有這個電話號碼?
話說回來,我怎麼知道她家的號碼呢?查號臺。頭腦中很自然地浮現出那個場景:她撥號,念出我的姓名,請求接線員幫她接通。接通我的號碼。侵入我家,我的腦袋。
這個騙子。
我望著她,怒目圓睜。
她也一樣。
又響了一輪。
接著,出現了另一個聲音——埃德。
「你打到安娜和埃德家啦,」是他那低沉、嘶啞的聲音,就像電影預告片裡的畫外音。我記得他錄這段話的模樣;「你聽上去真像範·迪塞爾,」我這麼一說,他哈哈大笑,索性又把聲音壓低幾分。
「我們現在不在家,請留言,我們會盡快答覆。」我也記得,他說完這句話,在按下停止鍵前,又用極恐怖的倫敦口音加上一句,「等我們有心情搭理你的時候。」
我閉起眼睛,有那麼一瞬間,我幻想他正在呼喚我。
但答錄機裡傳出的聲音是她的,傳遍我家。
「我想你知道我是誰。」一陣停頓。我睜開眼睛,發現她正盯著我,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嘴唇開啟、閉合,任那些字句鑽進我的耳朵。這感覺太詭異了。「請不要再對著我家拍攝,否則我就報警。」
她移開了耳邊的手機,放入口袋,瞪著我。我也瞪著她。
一切歸於沉寂。
然後,我離開了書房。
49
「女子流」向你發出挑戰!
線上象棋。我朝螢幕豎了豎中指,把手機放到耳邊。枯葉般輕飄飄的問候語過後,菲爾丁醫生的語音信箱請我留言。我留了,格外當心,確保自己口齒清楚。
我在埃德的書房裡,筆記型電腦把大腿烘烤得很暖和,正午的陽光灑在地毯上。一杯紅酒立在我身邊的書桌上。一杯,還有一瓶。
我不想喝酒。我想保持頭腦清醒。我想喝。我想繼續分析。剛剛過去的三十六小時已然淡去,像霧一樣慢慢消散。我已經感覺到,這棟小樓拱起肩膀,將外面的世界甩到一旁。
我需要喝一口。
女子流。多傻的名字啊。旋渦流。蒂爾尼。白考爾。它們已經注入你的血液了。
顯然是這樣。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受酒液順滑地流進喉嚨,在我的血管裡注入活力。
屏住呼吸祈禱吧。
讓我進去!
你不會有事的。
你不會有事的。我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的腦袋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好難受,真真假假混淆不清。那些生長在沼澤沉渣地裡的樹叫什麼來著?根部會長在地表的樹?曼……曼德拉,還是曼拉德?反正是曼字開頭的,沒錯。
戴維。
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匆忙中,混亂中,我竟把戴維忘了個乾乾淨淨。
他在拉塞爾家打過工。他很可能——肯定——見過簡。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立刻站起身來,直奔門廳而去,搖搖晃晃下了樓,鑽進廚房。我斜著眼睛瞥了一下拉塞爾家——看不到任何人,沒有人在觀望我——然後敲響地下室的門,一開始敲得還算有禮貌,但敲了幾下就變得粗暴了。我大喊他的名字。
沒人回答。我猜他會不會在睡覺?可現在才下午。
一個念頭閃過。
那是不對的,我知道,但這是我家。而且事發緊急。非常緊急。
我走到起居室的桌邊,拉開抽屜,找到了鑰匙:銀色已磨舊、變黑,但鋸齒的形狀沒錯。
我返回地下室門口,又敲了一次門——沒反應——便把鑰匙插進了鎖眼。轉動。
把門拉開。
鉸鏈吱嘎輕響。我的臉抽搐了一下。
然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就朝樓下張望起來。接著,我步下樓梯,走進黑暗,穿著拖鞋的我悄無聲息,一隻手在粗糙的水泥牆上摸索著。
我走完樓梯了。黑暗降臨,地下室宛如黑夜。我伸手摸索到牆上的開關,朝上扳動。房間裡頓時大亮。
上一次下來是兩個月前,我讓戴維看房間的時候。他用那雙黑色的眼睛打量這個小套間——起居室裡,埃德畫草圖用的工作臺擺在前方正中央;床嵌在窄小的凹室裡;小廚房裡的傢俱是桃木配鉻合金的;還有一個衛生間——然後立刻就點頭要租下。
他沒有做太多改動,幾乎什麼都沒動。埃德的小沙發在原地;製圖桌也沒動,但檯面調整到了水平狀態。檯面上擱著一隻盤子,塑膠刀叉擺放成盾牌上常見的交叉形。工具箱在遠處的牆根疊放著,緊挨著通向戶外的另一扇門。我一眼看到他借用的美工刀擱在最上面的箱子上,伸出的刀刃反射出冷光,照在天花板上。刀的旁邊有一本書,書脊已經摺斷了。《悉達多》。
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黑色窄邊相框,框裡有一張照片。我和五歲時的奧莉薇亞站在我們家的前門臺階上,我伸出雙臂,把她整個摟在懷裡。我倆都笑得很燦爛,奧莉薇亞正在換牙——埃德總逗她,「這兒少一顆,那兒也少一顆。」
我都忘了還有這張照片。心一陣絞痛。我在想,為什麼它還掛在這裡呢?
我朝凹進去的小臥室走去。「戴維?」我輕輕地問,儘管我很肯定他不在這兒。
被子滾成一團,垂在床墊的尾部。枕頭凹陷下去,像被人踢了一腳。床上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我下意識給它們歸了類:枕套上粘著幾根早已乾硬的泡麵;油膩、乾癟的避孕用品突兀地掛在樓梯柱上;一個阿司匹林藥瓶卡在床架和牆壁之間;床單上有象形文字般的汗漬或精液;床墊的尾部還擺著一臺輕便款筆記型電腦。長條裝的避孕套繞在落地燈上。一隻耳環在床頭櫃上閃閃發光。
我又朝衛生間裡看了看。水槽裡有星星點點的胡楂,馬桶蓋敞開朝上。淋浴間裡有一罐被擠癟的商店品牌洗髮水,還有小半塊肥皂。
我沒進去,回到外面的大房間,伸出手,沿著製圖桌慢慢撫摸。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吞噬我的大腦。
我抓住它,又失去它。
我再次環顧這間屋子。沒有相簿,我估計現在沒人會保留相簿了(簡有一本,我記得);沒有cd包或滿當當的dvd架,我猜那些東西也都快絕跡了。簡直難以置信,在網際網路上,有些人豈不是根本不存在?比娜這樣問過。所有戴維的記憶,他喜歡的音樂,所有可能解鎖這個人的東西——都沒了。也許,它們其實都環繞在我周圍,飄浮在虛幻的以太空間裡,只是看不見罷了,那些檔案和圖示,那些零和一。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裡,沒剩下什麼可供展示的,哪怕一個徵兆,一絲線索都沒有。是不是難以置信?
我又看了看牆上的照片,想起起居室的櫥櫃,裡面裝滿了盒裝dvd。我是件遺物。我被留下來了。
我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有一聲輕響。直通戶外的那扇門。
我眼看著門開了,戴維站在我面前,目瞪口呆。
50
「你他媽的在這兒幹嗎?」
我嚇了一跳。我從沒聽他爆過粗口。壓根就沒聽他講過幾句話。
「你他媽的在這兒幹什麼?」
我後退一步,開口解釋。
「我只是——」
「你憑什麼認為你可以不打招呼就下來?」
我又退了一步,差點把自己絆倒:「很抱歉——」
他走進來了,但他身後的門大敞著。眼前的景象開始翻江倒海。
「很抱歉。」我深呼吸,說道,「我在找東西。」
「找什麼?」
再吸一口氣:「我是想找你。」
他舉起雙手,左右攤開,套在手指上的鑰匙來回晃動。「我來了。」他搖搖頭,「什麼事?」
「因為——」
「你可以打我電話啊。」
「我沒想——」
「是啊,你只想著你可以直接下樓來。」
我點點頭,然後突然停下來。這幾乎是我們之間最長的一次談話了。
「你可以關上門嗎?」我問。
他瞪著我,轉過身,把門帶上。砰的一聲。
等他轉過來看我時,五官好像變得柔和了,但聲音還是很生硬:「你找我做什麼?」
我的頭好暈:「我可以坐下嗎?」
他沒動。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旁,一屁股坐下。他像雕塑似的又站了一會兒,把鑰匙胡亂地抓在掌心裡;接著塞進口袋,脫下夾克衫,團起來,扔進臥室。我聽到夾克落到床上,又滑到了地板上。
「這樣不太好。」
我搖搖頭:「不好,我知道。」
「如果我不打招呼就進了你的地盤,你也會不爽的。不請自來。」
「不爽,我知道。」
「你會他媽的——會發怒。」
「是的。」
「萬一我和什麼人剛好在家呢?」
「我敲過門了。」
「這麼說,你還有理了?」
我一言不發。
他又審視了我一會兒,這才走進廚房,踢掉靴子,開啟冰箱門,抓起一瓶滾石啤酒,在廚臺邊磕掉蓋子。蓋子彈到地板上,滾到暖氣片下面。
若是年輕二十歲,我大概會為他乾脆利落的手法叫好。
他揚起酒瓶,灌了一口,然後慢慢地朝我走來,將高挑的身子斜靠在製圖桌上,又喝了一口啤酒。
「什麼事?」他說,「我來了。」
我點點頭,抬頭注視他:「你有沒有見過公園對面那家的女主人?」
他立刻皺起眉頭:「誰?」
「簡·拉塞爾。公園那一邊。2——」
「沒有。」
平淡無奇。乾脆利落。
「可你在他們家打過工。」
「是啊。」
「所以——」
「我是為拉塞爾先生打工,從頭到尾也沒見過他老婆。我甚至不知道他有老婆。」
「他有個兒子。」
「單身男人也可以有孩子。」他痛快地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我不是故意岔開話題的。你就想問這個?」
我點點頭。我覺得自己很渺小,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你跑下來,就為問這個?」
我又點點頭。
「好吧,你得到我的答案了。」
我坐著不動。
「那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抬起頭了。他不會相信我的。
「不為什麼。」我用拳頭撐住沙發扶手,想要站起來。
他拉了我一把。我接受了幫助,讓他粗糙的手掌拉住我的手,他一使勁,我就站起來了,乾淨利落。我看到他前臂隆起的肱二頭肌鼓了一下。
「擅自下樓來,我真的很抱歉。」我對他說。
他點了點頭。
「保證下不為例。」
他點了點頭。
我朝樓梯走去,感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後背上。
上了三級臺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你去那兒打工那天,有沒有聽到一聲慘叫?」我轉身問道,扭過來的肩膀抵在牆壁上。
「你已經問過我了,記得嗎?我說沒聽到。斯普林斯汀。」
問過了?我感覺好像一腳踏空,在自己的腦中墜落。
51
我踏進自家廚房時,地下室的門在我身後咔嗒一聲合攏,菲爾丁醫生的電話就來了。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他對我說,「你聽起來很憂慮。」
我張開嘴,卻啞口無言,之前已經做好了把整件事和盤托出的心理準備,暢所欲言,但就算講了也白講,不是嗎?聽起來,憂慮的人是他,一直是他,每一件事都讓他憂慮;也是他,施展魔法藥效,結果……唉。「沒事。」我回答。
他安靜下來:「沒事?」
「不,我的意思是,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問——」我都快喘不上來氣了,「通用的事。」
安靜,他仍在聽我講。
我索性豁出去了:「我想知道,能不能用通用性的藥去替代一些……那些藥。」
「處方藥。」他立刻糾正了我的用語,像機器人一樣。
「是的,處方藥。」
「這個嘛,可以。」聽上去,他有點不確定。
「那就太好了。因為這樣下去會越來越貴。」
「你擔心藥費嗎?」
「不。不。但我不想以後有這方面的顧慮。」
「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懂。
沉默。我拉開冰箱旁的櫥櫃。
「好吧,」他又說道,「我們週二再商量一下。」
「好的。」說著,我挑中了一瓶新紅酒。
「按我的理解,這事可以拖到週二?」
「當然,沒問題。」我擰開瓶蓋。
「你確定自己感覺良好?」
「非常好。」我從水槽裡抓了一隻酒杯。
「你沒在服藥期間喝酒吧?」
「沒有。」倒酒。
「好。那就這樣,我們到時見。」
「到時見。」
他結束通話電話。我小口啜飲。
52
我走上樓。在埃德的書房裡,我發現自己二十分鐘前遺留在那兒的酒杯和酒瓶被陽光籠罩。我將它們全部搬到我自己的書房去。
我坐到書桌邊,開始思考。
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攤著一塊棋盤,王侯將領各就各位,日日夜夜處於戰備狀態。白色的後:我記得我吃掉了簡的後。簡,雪白的上衣,被鮮血浸透。
簡。白色的後。
電腦發出嗡嗡的叫聲。
我朝拉塞爾家望去。沒看到任何人。
莉齊奶奶:你好,安娜醫生。
我準備打字了,但只是瞪著螢幕。
我們上次說到哪兒了?上次聊天是什麼時候?我展開對話方塊,往上翻記錄。莉齊奶奶離開了聊天室。星期四下午四點四十六分,11月4日。
沒錯:剛好講到埃德和我把壞訊息告訴了奧莉薇亞。我記得,那時我的心在狂跳。
大概六小時後,我撥了911。
再之後……戶外探險。在醫院的那一晚。利特爾和醫生的盤問。注射。坐在車裡巡遊哈萊姆區,陽光刺痛了我的眼。回到家裡,很多人大鬧一場。龐奇,慢慢蹭上了我的膝頭。諾雷利,盤問不休。阿里斯泰爾來我家了。伊桑也來我家了。
那個女人來我家了。
還有比娜,我們在網上好一通找。她在夜裡一本正經地打輕鼾。然後就是今天:埃德不相信我;那個「簡」打來的電話;戴維的住所,戴維的憤怒;菲爾丁醫生沙啞的聲音仍在我耳畔縈繞不去。
才只過了兩天?
醫生在此:嘿!你好嗎?
上一次她是不辭而別,突然下線的,但我決定不計前嫌。
莉齊奶奶:我很好,但更重要的是:真的很抱歉上次聊到一半突然離線了。
很好。
醫生在此:沒關係。我們都有事情要忙。
莉齊奶奶:並不是因為忙,我發誓。我的網路突然斷了!死翹翹了!
莉齊奶奶:這種情況每隔兩三個月就會發生一次,但這次是週四,寬頻公司排不出人手,只能等到週末。
莉齊奶奶:真的非常抱歉,我都不敢想象你會怎麼看待我。
我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放下這杯,又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我還以為莉齊不想聽我嘮叨傷心往事呢。多麼缺乏自信。
醫生在此:不用道歉!這種事常有。
莉齊奶奶:我覺得自己太壞了!
醫生在此:不至於。
莉齊奶奶:你原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