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在此:沒什麼要原諒的呀!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莉齊奶奶:是的,我很好。兒子們都來看我了:)
醫生在此:)真的?好棒啊!
莉齊奶奶:他們能來,實在太好了。
醫生在此:你的兩個兒子叫什麼?
莉齊奶奶:博。
莉齊奶奶:還有一個叫威廉。
醫生在此:都是很好聽的名字。
莉齊奶奶:都很優秀。他們總能幫我大忙,尤其在理查德生病的時候。我們沒白養大他們!
醫生在此:可不是嘛!
莉齊奶奶:威廉每天都從佛羅里達給我打電話。只要他的大嗓門一說你好,我就有笑容了。每次都是。
我也露出了笑容。
醫生在此:我跟家裡人打電話時總說「猜猜我是誰」!
莉齊奶奶:哦!我喜歡這句!
我想起了莉薇和戴維,想起了他們的聲音,鼻子一酸,喉頭一緊。我吞下了好幾口酒。
醫生在此:和兒子們待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莉齊奶奶:安娜,真的太幸福了。他們住在小時候的臥室裡,說感覺回到了「舊時光」。
這幾天來,我第一次感到渾身放鬆,覺得自己在掌控之下。聊天是有用的。我彷彿回到了東八十八街的診所,在我的辦公室裡救助病人。只有聯結。
有可能,我比莉齊更需要這樣的聊天。
於是,隨著窗外夕陽西下,天花板上的光影漸漸退去,我不斷地和千里之外的孤單老奶奶聊天。莉齊告訴我她超愛做飯;兒子們最愛吃她做的「出了名的美式燉牛肉(並不是很出名)」,而且,她每年都為消防站烤制乳酪布朗尼蛋糕。她家有過一隻貓——我正好把龐奇的逸事講給她聽——但現在她養的是一隻兔子,「棕色的小母兔,名叫矮牽牛花」。雖然她不愛看電影,但很喜歡看廚藝比賽和《權力的遊戲》。後者讓我感到驚訝——那部美劇是絕對的重口味。
當然,她會談起理查德。「我們都非常想念他。」他生前是個老師,還擔任衛理公會教會的執事,是個火車迷(「我們家地下室裡有一個很大的火車模型」),也是一位充滿愛心的父親——「好男人」。
好男人,好父親。突然間,阿里斯泰爾的形象躍入我的腦海。我不寒而慄,趕緊喝了幾口酒。
莉齊奶奶:但願我沒有煩到你……
醫生在此:完全沒有。
我已得知,理查德為人正直又有擔當,攬下了所有家務事:房屋維修,電器電路(「威廉帶了一臺蘋果電視給我,可我不會用」,莉齊抱怨了一句),園藝,賬單。他走後,他的遺孀滿心苦楚,「我快崩潰了,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會,就像個老太婆。」
我搭在滑鼠上的指尖有節奏地敲敲點點。確切地說,這並非科塔爾綜合徵,但我可以建議她採取某些措施。我對她說「讓我們來解決這種困擾吧」,立刻感覺自己熱血沸騰,和以前陪伴病人熬過心理障礙時一樣。
我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鉛筆,在便利貼上寫了幾個詞。以前在診所時,我用的是鼴鼠皮筆記本和鋼筆。沒有差別。
房屋維修:「看看有沒有本地雜務工可以每週上門服務」——她做得到嗎?
莉齊奶奶:可以找馬丁,他在我們教會里幹雜活。
醫生在此:很好!
電器電路:「大部分年輕人都很瞭解電腦和電視機的用法。」我不確定莉齊認識多少年輕人,但——
莉齊奶奶:住我們街上的羅伯特夫婦有個兒子,他總是ipad不離手。
醫生在此:就找他!
賬單(看起來,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個特別的挑戰。「線上支付有點難,需要很多不同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她可以用統一的、好記的登入資訊——我建議她用自己的、孩子或愛人的生日當密碼,但適當做些變動,把某些數字換成字母或符號。比如說:w1ll1@m。
一陣停頓。
莉齊奶奶:我的名字可以變成l1221e。
我再次露出微笑。
醫生在此:學得真快!
莉齊奶奶:哈哈哈。
莉齊奶奶:新聞裡說我可能會被「黑」,我需要擔心這些嗎?
醫生在此:我認為不會有人破解你的密碼!
不管怎麼說,我希望沒人會攻擊她的賬號。她只是一個蒙大拿州的七旬老婦。
最後一項,戶外雜活:「這兒的冬天非常非常冷」,莉齊提過這一點,所以她應該需要有人幫她清除屋頂上的積雪,在前門步道上撒鹽塊,清除下水溝裡的冰柱和冰碴……「就算我能走出去,為冬天做好準備也有一大堆事要幹。」
醫生在此:好吧,但願你到冬天時就能走進大世界。無論如何,請教會的馬丁來幫你吧。或是鄰居家的小孩,甚至你的學生。千萬別低估時薪10美元的誘惑力!
莉齊奶奶:是的。好主意。
莉齊奶奶:非常感謝你,安娜醫生。我感覺好多了!
問題解決了。病人得到了幫助。我感覺自己大放光芒,又喝了一口。
接著又回到燉肉、兔子、威廉和博的話題了。
拉塞爾家的門廳裡亮起一盞燈。我躲在電腦螢幕後面,小心地越過邊緣瞥了一眼,看到那個女人走進了屋子。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差不多有一小時沒想到她了。和莉齊的聊天對我很有幫助。
莉齊奶奶:威廉買東西回來了。最好能買到甜甜圈,我特意要求的!
莉齊奶奶:我得阻止他偷吃我的甜甜圈。
醫生在此:必須的!
莉齊奶奶:btw,你能出門了嗎?
「btw」。她已經學會了網路用語。
我張開手指,對著鍵盤甩了甩。是的,我可以走出去了。事實上,已經出去過兩回了。
醫生在此:我怕是沒那個運氣。
這件事還是別深究了,沒必要。
莉齊奶奶:我祝願你儘快……
醫生在此:那我們就能湊一對了!
她下線了,我喝光了杯中酒,把杯子放在書桌上。
我一隻腳撐著地板,讓轉椅慢慢地旋轉起來。牆壁像跑馬燈似的在我眼前轉。
以救死扶傷為己任。今天,我做到了。
我閉上雙眼。剛剛幫助莉齊完成了重回生活的心理建設,幫她更完整地去生活,幫她找到了緩解的辦法。
視他人利益高於自身利益。沒錯——但我也受益匪淺:在將近九十分鐘的時間裡,拉塞爾夫婦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阿里斯泰爾,那個女人,甚至伊桑。
甚至簡。
轉椅自動停下了。我睜開眼睛時,正面向走廊。走廊可以通向門廳,通向埃德的書房。
我想起自己還沒有告訴莉齊的那些事。上一次就沒講下去的事。
53
奧莉薇亞不肯回房間,只能讓埃德陪著她,我收拾行李時,心怦怦直跳。我拖著行李艱難地回到大堂後,壁爐裡的火仍在低迷地燃燒,瑪麗刷了我的信用卡,祝我們有個快樂的夜晚。說完,她誇張地露齒一笑,眼睛瞪得大大的。這也太假了。
奧莉薇亞來到我身邊。我看了看埃德;他提起包袋,一肩一個背好。我緊緊拉住我們女兒那隻滾燙的小手。
我們的車停在停車場最裡面;等我們走到車子旁邊時,身上都蒙上了一層雪花。埃德掀起後車蓋,把行李塞進去,我在車頭,用手臂掃去風擋玻璃上的積雪。奧莉薇亞一鑽進車後座就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埃德和我站在小車的首尾兩頭,任憑大雪落在我們身上,我們之間。
我看到他的嘴巴在動,就問:「你說什麼?」
他提高嗓門,又說了一遍:「你來開。」
我開。
我開出了停車場,輪胎吱吱呀呀地碾過結冰的路面。我開上了山路,雪花顫抖著,紛紛撞上風擋玻璃。我開上了高速公路,開進了夜色,開進了茫茫白雪。
安靜極了,只能聽到引擎轉動的聲音。埃德在我身邊,一動不動地注視前方。我看了看後視鏡。奧莉薇亞有氣無力地縮在座位上,腦袋一下一下輕輕撞著肩膀——她並不是睡著了,只是在打盹,眼睛半睜半閉。
我們過了彎道。我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眨眼間,懸崖就在一臂之遙,開闊的視野裡出現了深深的峽谷;此時,在夜色的襯托下,山谷中的森林就像幽魂一樣閃閃發光。暗銀色的鵝毛大雪徑直向谷底飛落,不停地墜落,墜落,永遠地消失,儼如落水的水手在更深的海底沉溺。
我抬起踩油門的腳。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奧莉薇亞正探頭往窗外看。她的小臉蛋閃出晶晶亮的微光;她又在哭了,無聲無息地默默流淚。
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手機響了。
兩個星期前,埃德和我一起參加了派對,就在公園對面的那棟小樓裡,當時還是羅德夫婦的家——節日雞尾酒、爽口的飲料應有盡有,還有槲寄生枝。武田夫婦、格雷夫婦都來了(主人告訴我們:沃瑟曼夫婦沒有回覆邀請函);羅德家的大兒子把女朋友也帶來了。還有伯特在銀行裡的同事,一大幫人。整個房子有如戰區——有地雷,到處爆發出響聲;有飛彈,每一級臺階上都有人丟擲飛吻;有大炮,笑聲震耳欲聾;有空投炸彈,隨時都可能有人在你肩頭重重地拍一下。
派對進行到一半,就在我喝第四杯酒的時候,喬西·羅德走到我身邊。
「安娜!」
「喬西!」
我們擁抱。她的雙手輕飄飄落在我的背上。
「你這身長裙太美啦!」我說。
「是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是。」
「你的闊腿褲也很好看!」
我指著褲子胡亂比畫了一下:「你瞧我。」
「我剛才不得不把披肩拿掉——伯特把酒……哦,謝謝你,安娜。」我把她手套上的一根長頭髮夾了起來,「把酒全灑在我肩膀上了。」
「闖禍的伯特!」我抿了一口酒。
「我跟他說了,他等會兒不會有好果子吃的。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哦,謝謝你,安娜。」我摘掉了她長裙上的一根小線頭。埃德常說,我喝了酒就會動手動腳,「第二次用酒毀掉我的披肩啦。」
「同一條披肩嗎?」
「不不不。」
她的牙齒是近乎純白色、邊緣圓潤的;我突然想到前不久在自然科學頻道里看到的威德爾海豹,它們用尖牙清理南極冰原上的洞穴。「它的牙齒,」旁白講道,「磨損得很嚴重。」然後是海豹的下巴重重砸在冰面上的特寫鏡頭。「威德爾海豹的壽命很短。」旁白的語氣裡透露出不祥的寓意。
「說吧,是誰整晚給你打電話?」我面前的威德爾海豹問道。
我愣住了。手機一整晚都在閃亮、振動,在我的屁股口袋裡嗡嗡作響。我當然可以把它握在掌心裡偷偷看幾眼,再用拇指快速回復。我還以為自己很小心呢。
「工作上的事。」我試圖做出解釋。
「可是,哪個小孩會在這個時間尋求幫助呢?」喬西問道。
我笑了:「醫患保密協定,你懂的。」
「哦,當然,當然不能說啦。親愛的,你是很專業的。」
然而,在喧譁中,甚至在我不假思索、裝腔作勢地提問、回答時,甚至就在觥籌交錯、聖誕頌歌響起時——我能想到的只有他。
電話又響了一次。
在那個瞬間,我的雙手在驚嚇中脫離了方向盤。我把手機放在前座中間的杯托里了,現在,只見它在振動模式中撞擊塑膠。
我看了看埃德。他正看著手機。
又響了一輪。我轉回視線,看著風擋玻璃。奧莉薇亞仍在凝視窗外。
安靜。我們繼續前行。
嗡——嗡——
「猜猜那是誰。」埃德說。
我沒有回答。
「肯定是他。」
我沒有申辯。
埃德伸手拿起電話,看了看來電顯示,嘆了口氣。
我們在山路上穿行,又拐過一個彎。
「你想接嗎?」
我不能去看他。我的目光死死地穿透風擋玻璃。我搖搖頭。
「那,我來接吧。」
「不行。」我想搶過手機,但埃德躲過去了。
手機還在響。「我想接,」埃德說,「我要和他說句話。」
「不行。」我打掉他手裡的電話,它落到我腳下。
「別吵了。」奧莉薇亞喊起來。
我低頭去看,一眼就看到手機在車底板上振動,螢幕上顯示出他的名字。
「安娜。」埃德深吸一口氣。
我抬頭一看。山路消失了。
車子衝出了懸崖。我們在駛向黑暗。
54
有人敲了一下門。
剛才我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現在,搖搖晃晃地坐起來了。房間裡黑漆漆的,窗外夜色早已降臨。
又是一記敲門聲。在樓下。不是前門,應該是地下室的門。
我走向樓梯。戴維來時,幾乎只用前門。我猜想,現在敲門的會不會是他的某位訪客?
但當我按亮廚房的燈,拉開地下室的門,卻發現門內正是他本人,站在下面兩級臺階上,仰頭看著我。
「我想大概從現在開始我也該這樣進出。」他說道。
我愣了愣,然後反應過來,他是想開個小玩笑。「說得對。」我讓開一條路,他邁進了廚房。
把門關上後,我倆對視了一番。我猜得到他要說什麼。我認為他要和我談談簡的事。
「我想——我想道歉。」他開口了。
我目瞪口呆。
「為之前的表現。」他說。
我歪了歪腦袋,頭髮在肩膀上晃了晃:「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啊。」
「你已經道過歉了。」
「我很樂意再說一次抱歉。」
「不用,我不需要。我想說對不起,因為我朝你大喊大叫。」他點了下頭,「還有,讓門敞開。我知道那會困擾到你。」
困擾,這麼說未免太輕描淡寫了,但這次算我欠他的,不深究也罷。「沒事的。」我更想聽簡的事。要不重起爐灶,再問他一遍?
「我只是——」他的一隻手搭在廚臺上摸了摸,身子靠在上面,「我有地盤意識。也許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不過……」
他的話戛然而止。兩隻腳交換了一下重心。
「不過?」我把話接上。
他抬起濃黑眉毛下的那雙眼睛。粗獷而幹練。「你這兒有啤酒嗎?」
「有紅酒。」我想起樓上書桌上那兩瓶,還有兩隻酒杯。倒是可以順便把它們喝掉。「要我開一瓶嗎?」
「好啊。」
我從他身邊走過——他身上有象牙牌香皂的味道——從櫥櫃裡拿出一瓶紅酒。「梅洛行嗎?」
「我都不知道梅洛是什麼。」
「是一種不錯的紅酒。」
「聽起來不錯。」
我拉開另一個櫥櫃——在洗碗機上方——取出一對酒杯,擱在廚臺上,拔出木塞,倒上酒。
他把其中一杯拉到自己面前,朝我舉了舉杯。
「乾杯。」說完,我就抿了一口。
「我要說的是,」他邊說邊轉動手中的酒杯,「我被關過。」
我點點頭,之後才瞪大眼睛。我從來沒聽誰這麼講過。不是在電影裡,而是在現實生活中,沒有過。
「你是說關在監獄裡嗎?」我問得好蠢。
他笑了:「是監獄。」
我又點點頭:「你幹了——怎麼會入獄呢?」
他鎮定地看著我說:「鬥毆。」又補充了一下,「和一個男人打架。」
我只能傻傻地看著他。
「這讓你緊張起來了。」他說。
「沒有。」
一聽就是謊言,讓對方接不下去。
「我只是很驚訝。」我對他說。
「我應該早點說的,」他撓了撓下巴,「我的意思是,在搬進來之前。如果你現在想讓我搬走,我完全理解。」
我不確定他是否真這樣想。我希望他搬走嗎?「發生了……什麼事?」
他輕嘆一聲。「在酒吧裡打起來了。不算什麼新鮮事。」又聳了聳肩。「只不過,我有前科。都是打架。第二次就重判了。」
「我以為要三振才出局。」
「取決於你是誰。」
「嗯……」聽我的口氣,這個說法簡直不容置疑。
「而且,我的pd(publicdefender)是個酗酒的傢伙。」
「嗯……」其實我在心裡琢磨了半天才想起來,pd指的是公設辯護人。
「所以我被關了十四個月。」
「在哪兒?」
「打架的酒吧?還是監獄?」
「不在一個城市嗎?」
「都在馬薩諸塞州。」
「哦。」
「你想知道細節嗎?」
我想啊。「哦,你不用細說的。」
「就是那種蠢到家的事。酒後滋事。」
「我懂了。」
「就是在監獄裡,我學會了——你懂的——保護自己的地盤不受侵犯。」
「我懂了。」
我們站在廚臺旁,眼睛看著地板,活像舞會上的一對少男少女。
我變換腳的重心:「你是什麼時候——被關到什麼時候?」適當的情況下,使用病人常用的詞彙和說法。
「四月份出來的。在波士頓過完夏天,就到這兒來了。」
「我懂了。」
「你一直在重複這句話。」他的語氣還蠻友好的,不像是在責難。
我笑了笑。「好吧。」清清嗓子,「我侵入了你的領地,實在不應該。你當然可以繼續住下去。」我說的是真心話嗎?我覺得是。
他喝了一口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還有,」他用酒杯朝我點點,「這玩意很好喝。」
「我沒忘了天花板的事。」
我們坐在沙發上了,三大杯已下肚——確切地說,他三杯,我四杯,但凡我們數一下,就會知道總共是七杯,然而誰也不會去數這個——我一下子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天花板?」
他朝上指了指:「屋頂。」
「哦,對。」我也仰起頭,好像可以透過幾道樓板直接看到屋頂。「沒錯。你怎麼突然想起屋頂的事了?」
「因為你剛才說,有朝一日你能走出大門了,就要上樓頂看看。」
我說過這話嗎?「暫時是不可能了。」我爽快地回答他,語氣斬釘截鐵,「我連公園都走不過去。」
他露出微妙的笑容,歪了歪頭。「早晚會有那麼一天的。」他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站了起來,「洗手間在哪裡?」
我在沙發上扭過身子,指了方向:「那邊。」
「謝謝。」他朝紅房間走去了。
我擺正身姿,依然窩在沙發上。當我的頭左右搖擺時,能聽到靠墊受到擠壓發出的聲響。我看到鄰居被人刺傷了。你從沒見過的那個女人。沒人見過的那個女人。請你相信我。
我聽得見尿液滋在馬桶裡的聲音。埃德以前也這樣,尿尿時力道很大,好像要在白瓷上鑽出個洞;就算關緊洗手間的門,外面的人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馬桶抽水。水龍頭噝噝作響。
有人在她家裡。有人在冒充她。
洗手間的門開了,又關了。
父子倆都在撒謊。兒子和丈夫,全都是。我往靠墊上縮了縮,陷得更深了。
我瞪著天花板,射燈像酒窩一樣嵌在上面。閉起我的雙眼吧。
幫我找到她。
嘎吱一響。是某處的摺頁。戴維大概已經下樓了。我歪向一邊。
幫我找到她。
可是,等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睛時,他又回來了,一屁股坐下來。我登時挺直身子,露出微笑。他回了我一個笑容,看向我的身後:「很可愛的孩子。」
我轉身一看。是奧莉薇亞,在銀色的相框裡熠熠閃光。「樓下你住的地方也有她的照片,」我記得,「在牆上。」
「是的。」
「為什麼?」
他聳聳肩膀。「不知道。就算摘下來,也不知道可以掛什麼。」他喝光了杯中的酒,「說起來,現在她在哪兒?」
「和她爸爸在一起。」他吞下一大口酒。
片刻停頓。「你很想她吧?」
「是啊。」
「你想他嗎?」
「其實也很想。」
「經常和他們通話嗎?」
「一直這樣。事實上,昨天還聊了一會兒。」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他們?」
「也許短期內不會。但我希望能儘快。」
關於他們,我不想再談下去了。我想談的是公園對面的那個女人。「我們要不要到樓頂去檢查一下?」
階梯一層又一層,盤旋著通向黑暗。我走在前面,戴維跟在我身後。
經過書房時,我的腿感覺到漣漪般的輕柔觸控。是龐奇在偷偷地下樓。「是那隻貓嗎?」戴維問。
「正是。」我回答。
我們上樓,經過了兩間臥室。兩個房間都黑著燈。我們走到了頂樓。我在牆壁上摸索到了電燈開關。光明突然籠罩下來,我看到戴維正注視著我。
「看起來情況沒有惡化。」說著,我指了指頭頂的黴斑,它們酷似瘀青,蔓延在活板門上。
「暫時沒有。」他附和道,「但早晚會的。這星期我會來處理這件事。」
沉默。
「你很忙嗎?要找很多工作做吧?」
沒回答。
我在琢磨,要不要把簡的事告訴他?他會怎麼說?
但還沒等我想好,他就吻了我。
55
我們在頂樓的走廊裡,扎人的地墊蹭著我的皮膚;後來,他把我拉起來,再把我抱向最近的那張床。
他親吻我;胡楂如砂紙般蹭在我的臉頰、下巴上;一隻手用力地插入我的頭髮,另一隻手拉扯我的腰帶。睡袍敞開時,我深吸一口氣,但他用更深的吻回應我,吻在脖頸,吻在肩頭。
魔網飛出窗外,在風中飄揚;
明鏡驟然裂成兩半;
「我已厭倦這虛幻的影蹤。」
夏洛特姑娘說。
為什麼想起了丁尼生的詩?為什麼是現在?
我好久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我已經太久無法感受了。
我想感受到這一切。我想去感受。我實在厭倦了幻影。
後來,在黑暗中,我輕輕撫摸他的前胸,他的腹部,從肚臍延伸下去的小卷毛。
他的呼吸平穩安靜。很快,我也昏睡過去。半夢半醒間,我好像看到了夕陽的餘暉,看到了簡的身影;不知何時,我聽到走廊裡有輕輕的腳步聲,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希望他能回到這張床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