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我醒來時昏昏沉沉。戴維已經走了。他睡過的枕頭摸上去很涼,我把臉靠上去。那隻枕頭聞起來有汗味。
我翻身滾到另一邊,不靠窗的那一邊,躲開陽光。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喝了酒——當然是在喝酒;我狠狠地合攏眼皮——後來我們就走到了頂層,站在活板門下面。然後上了床。哦,不對:先是在頂樓走廊的地板上。然後上了床。
奧莉薇亞的床。
我的眼睛驀然睜開。
我在女兒的床上,她的毯子裹著赤身裸體的我,她枕頭上的汗味來自我不算太熟悉的男人。上帝啊,莉薇,我對不起你。
我眯起眼朝門口看去,看得到昏暗的走廊;然後坐起來,把毯子緊緊壓在胸前——印著很多小馬、屬於奧莉薇亞的毯子。她最喜歡這條了,每次換別的毯子,她都不肯好好睡覺。
我轉身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十一月的綿綿細雨從樹葉間落下,從屋簷滴下。
我望了望公園的另一邊。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把伊桑的房間一覽無餘。他不在。
我冷得哆嗦起來。
睡袍被丟棄在地板上,像剎車痕跡一樣拖得長長的。我下了床,把它撿起來——為什麼手抖個不停?——趕緊把自己裹起來。有隻拖鞋被踢到了床底下;另一隻,我是在走廊裡找到的。
站在最高一級階梯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這一層的空氣不太新鮮。戴維說得對:我應該開窗通風。我不肯,但確實應該。
我走下樓梯。到了三樓的平臺,我左右看了一下,好像在斑馬線上等著過馬路的人;幾間臥室都悄無聲息,我的床上仍是比娜留下過夜那天起床後的情景,亂糟糟的。比娜留下過夜。這話很容易讓人產生非分之想。
我餘醉未醒。
又下了一層樓,我朝埃德的書房張望,又往自己的書房裡瞧。結果,一眼看到拉塞爾家的小樓毫不掩飾地瞪著我。我覺得自己在家裡走動時,它一直盯著我看。
還沒看到他,我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看到人時,我發現他在廚房裡用一隻平底酒杯喝水。廚房籠罩在陰影裡,那隻玻璃杯也像窗外的世界那樣昏暗無光。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喉結上下移動,後脖頸的頭髮張牙舞爪;襯衫的褶皺下瘦削的臀部微微凸起。有那麼一瞬間,我閉起雙眼,回想前夜親手觸控到的他的身體,湊在我唇邊的他的喉結。
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他在看我,眼睛是深色的,匯聚了灰色的光芒。「算是鄭重其事的道歉吧?」他說。
我知道自己臉紅了。
「但願不是我把你吵醒的。」他揚了揚杯子,「口渴了,得喝一點。馬上就要出門了。」他仰頭把杯底的水喝完,把水杯直接放進水槽,抬起手背抹了抹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尷尬。「那就不打擾你了。」說著,他朝我走來。我緊張起來,其實,他是衝著地下室的門口來的;我趕緊讓開。肩並肩的時候,他扭過頭,壓低了聲音。
「不是很確定:我該說謝謝呢,還是抱歉?」
我凝視他的眼睛,想說出一句話來。「沒事的。」在我聽來,自己的聲音很沙啞,「別多想。」
他想了想,點點頭:「看起來,我應該說抱歉了。」
我垂下眼簾。他走過我身邊,開啟門:「我今晚要出門。在康涅狄格有個活。明天才能回來。」
我什麼都沒說。
聽到身後關門的聲音,我長吁了一口氣,然後走到水槽邊,用他用過的杯子接了水,端到唇邊。我想,這一回又能嚐到他的滋味了。
57
所以:確實發生了那種事。
我一直不喜歡這種說法,太輕佻了。但我已無法逃避這個事實:
確實發生了。
握著杯子,我漫不經心地走到沙發邊,看到龐奇蜷縮在靠墊上,尾巴悠閒地來回擺動。我挨著它坐下,把杯子擱在兩腿間,一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暫且不提道德倫理——其實並沒有所謂的倫理問題,不是嗎?我說的是:和房客發生性關係?——我不敢相信我們真的上床了,而且是在我女兒的床上。埃德會怎麼說?我感到極度不安。他是不會發現的,當然,但我仍然不安,極度不安。我想把毯子和床單都燒了,小馬以及一切。
家宅四壁彷彿在我周圍保持自己的呼吸,落地鐘的鐘擺一左一右,搖出穩定的節奏。整個房間在陰影裡,光線黯淡。我看得到自己,幻影般的自己映在電視機螢幕上。
如果我真的進入螢幕,變成我所看的那些電影裡的角色,我會怎麼做?就像《辣手摧花》中的特雷莎·懷特,我該離開這棟小樓,去做調查,去追尋真相。我會給自己找個好幫手,就像《後窗》中的詹姆斯·斯圖爾特。反正不會幹坐在這兒,窩在睡袍堆成的褶皺裡,苦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閉鎖綜合徵,會導致中風、腦幹損傷、多發性硬化症甚至中毒等症狀。這是一種神經系統疾病,換言之,並不僅僅是心理病症。但我就這樣,徹頭徹尾地把自己閉鎖在家中——關上每一道門,關死每一扇窗,可就在我畏懼日光和出行的時候,家門外的公園那邊,有個女人被刺死了,無人關注,無人知曉。只有我——宿醉的我,昏昏沉沉的孤家寡人,和房客滾完床單的我,鄰居眼中的怪胎,警察口中的笑料,醫生案頭的特殊病例,博取理療師同情的可悲客戶。死宅。沒有英雄。沒有警犬。
我在家裡閉鎖了自己,也被閉鎖在整個世界之外。
不知坐了多久,我站起來,走向樓梯,一步一步茫然地往上走。走上平臺,即將步入書房時,我發現了一件事:儲物間門半掩著,只開了一小條縫,但確實開著。
心跳停了半拍。
為什麼會恐慌呢?只是門沒關緊而已。幾天前我自己也開過這扇門,為了幫戴維找刀。
可是,我明明關好了呀。如果沒關緊,留著縫,我上上下下時肯定會注意到的——就像我現在一眼就發現了:門沒關。
我站在門口,像一團燭火搖搖擺擺。我能相信自己嗎?
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我還是信自己。
我朝儲物間走去。一隻手緊緊握住門把,好像它會從我手心裡逃走一樣,輕輕地,輕輕地拉動。
裡面很黑,伸手不見五指。我在頭頂上方摸索,找到了早已磨損的拉繩,拉一下。小空間裡登時亮堂起來,晃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我好像鑽進了電燈泡裡面。
我四下張望。沒什麼不對勁的。什麼都沒少。油漆罐,沙灘椅。
架子上擱著埃德的工具箱。
不知怎的,我覺得工具箱裡面有什麼我也很清楚。
我走過去,伸手搭在箱蓋上,扳開左邊的鎖釦,再是右邊的,慢慢地掀起箱蓋。
果然,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開箱刀:擺在原位,刀刃反射著冷光。
58
我蜷進埃德書房裡的高背扶手椅裡,任憑思緒翻飛。其實,我剛才是在自己的書房裡,但那個女人進了簡的廚房;我緊張得一躍而起,飛也似的逃出那個房間。現在,我家裡有禁區了。
我瞄了一眼壁爐架上的座鐘。快十二點了。我今天還沒開喝呢。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好兆頭」。
就算我不方便四處走動——想走也走不了——我仍可以坐定,好好思考。就像面對一方棋盤,我是個出色的棋手。專注。思考。出手。
我的身影在地毯上被陽光越抻越長,好像意欲脫離我。
戴維說過,他沒見過簡。簡從沒提過她見過戴維——但也許,她和我把四瓶紅酒喝得底朝天之後出門就撞見他了,有這種可能。戴維是什麼時候借走開箱刀的?是我聽到簡尖叫的那一天嗎?不是吧?是不是他用刀子恐嚇她?也許不只是恐嚇,他還做了別的事?
我啃著自己的大拇指。我的腦袋曾像檔案櫃那樣條理分明。現在可好,只見碎紙漫天飛揚,飄蕩在不規則的塗鴉上。
不行。停止。你的思維太混亂,完全失控了。
不過還是有成果的。
關於戴維,我知道些什麼?他因暴力鬥毆「被關過」,不止一次。他借走了我的開箱刀。
我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事。不管警察怎麼說。不管比娜、埃德或任何人怎麼說。
我聽到樓下有關門的聲響。我站起來,走進過道,又進了自己的書房。現在,看不到有誰在拉塞爾家了。
我湊近窗臺,低頭看:是他,在人行道上懶洋洋地走著,牛仔褲腰掛在腰線下面,單肩揹著一隻雙肩包。他朝東走去。我一直望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視野之外。
我離開窗臺邊,又站了一會兒,站在正午的昏暗光影裡。我又望了一眼公園那邊。沒人。空房間。但我很緊張,總覺得她會突然冒出來,在遠處虎視眈眈。
我的睡袍繫帶早就鬆了,敞著懷。「她已支離破碎」,是個書名,但我沒讀過這本書。
天哪,我的頭好暈,天旋地轉。我用雙手捧住腦袋,用力擠壓。動腦子想啊。
這時,彷彿盒子裡的傑克一般,有個細節突然跳出來,驚得我倒退一步:耳環。
昨天觸動我神經的就是這個細節——戴維床頭櫃上閃亮的耳環,深木色反襯出瑩潤的光澤。
三顆小珍珠。我敢肯定。
幾乎可以確信。
是簡的嗎?
那天晚上,流沙般飛速流逝的那晚。前男友送的。撫摸耳垂。我懷疑阿里斯泰爾都不知道。紅酒滑下我的嗓子眼。那三顆小珍珠。
難道不是簡的?
也許,這算大路貨的款式?可能是另一對耳環。可能是別人的。但我還沒想下去就開始搖頭,頭髮都甩到臉頰上了:肯定,肯定是簡的。
既有定論,就該出手。
我的手探入睡袍口袋,摸到了那張皺巴巴的紙片,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紐約市警察局康拉德·利特爾警探。
不行。還是塞進口袋吧。
我轉身走出書房。在沒開燈的樓梯間裡摸著扶手慢慢下樓,兩層,雖然今天沒喝酒,但我還是走得搖搖晃晃的。進了廚房,我停在地下室門口。拉開門時,鉸鏈吱呀作響。
我後退一步,從上到下審視這扇門,然後回到樓梯間,上了一層樓,開啟儲物間,拉下電燈繩。我要找的東西果然靠在裡面那堵牆上:摺疊梯。
回到廚房,我把梯子抵在地下室的門上,牢牢地頂在門把手下面。再用穿著拖鞋的腳踢開折起來的梯腿,直到梯子完全開啟,不會移動為止,再踢幾腳,以防萬一。腳趾好痛。又踹了一下。
我又後退一步。這扇門已經被堵死了。人要硬擠著才能進去。
當然啦,擠出來也一樣。
59
血管好像枯竭了,我快渴死了。我要喝一點。
我從地下室門邊往後退,一腳踢到了龐奇的水碗;小碗滴溜溜滑出去,水滴四濺。我罵了一句粗話,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需要集中精力。我要思考。喝一大口紅酒會對我有好處。
梅洛恰如天鵝絨,流暢地從喉嚨滑入五臟六腑,帶著華麗的清醇口感。把平底酒杯放下時,我感受到血液在瓊漿玉液的流動中冷靜下來。我環顧四周,視野清晰了,頭腦已補充了動力。我就是一臺機器,思考機器。這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偵探小說裡某個人物的綽號——理性到無情的博士,可以僅用推理解開任何謎題——作者叫雅克什麼來著,我只記得這個作家死於泰坦尼克號海難:他先把太太推上了救生船。還有人看到他和傑克·阿斯特在巨輪傾覆的時候分享了一支香菸,對著一輪彎月吞雲吐霧。要我說,在那種情況下,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麼出路。
我也是博士。我也可以理性到無情。
繼續行動。
肯定有人能夠確證已然發生的事。至少,事情發生在誰身上,誰就能證明一切。如果我不能從簡入手調查,那麼,還可以從阿里斯泰爾開始。兩人之中,他是有據可查的那一個。有歷史可供追查。
我上樓進了書房,每邁一步,追查計劃就更圓滿一點。我又飛快掃了一眼公園對面的小樓——又看到了她,在小客廳裡,銀色手機緊靠耳朵;我貓腰閃避,趕緊坐到書桌邊——我已在心裡打好了草稿,謀劃好策略。更妙的是,我現在狀態很好(我對自己說,好好坐穩)。
滑鼠。鍵盤。谷歌。手機。我的四大法寶。我又瞥了一眼拉塞爾家。現在,她是背對著我,身穿羊絨開衫。很好,就這樣,別動。這是我家。這是我目力所及的範圍。
我在筆記型電腦上輸入開機密碼;一分鐘後,就在網上找到了我要找的資訊。但在我拿起手機,剛要按下那些數字時,突然想到:他們可以追蹤電話號碼嗎?
我皺起眉頭,放下了手機,抓起滑鼠;游標在螢幕上亂竄了一陣,然後在網路電話的圖示上安頓下來。
片刻之後,迎接我的是清脆的女聲:「阿特金森。」
「你好。」我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你好。我要接通阿里斯泰爾·拉塞爾的辦公室。不過,」我特意加上這句,「我和他助理談談就行了,無須打擾阿里斯泰爾。」電話那邊有片刻停頓。「我們要給他留個驚喜。」我試圖解釋這種要求。
又有一小段無語的停頓。我聽到敲擊鍵盤的咔嗒聲,然後她說:「阿里斯泰爾·拉塞爾已於上個月終止了僱傭合同。」
「終止?」
「是的,女士。」她是受過培訓才這樣稱呼客戶的。聽起來有點違心。
「為什麼?」這個問題挺傻的。
「我不太清楚,女士。」
「可以幫我接通他的辦公室嗎?」
「如我所說,他——」
「他以前的辦公室,我是這個意思。」
「那就是在波士頓嘍。」她和時下的年輕女性一樣,習慣在句尾用升調。所以我不能分辨她是在告訴我,還是在問我。
「是的,波士頓——」
「我這就幫您轉接。」切入音樂背景——一首蕭邦的小夜曲。若是一年前,我大概還能說出曲名。不行:不要分心。思考。喝一口會有助於專注。
公園那邊,她走出了我的視野。我在想,她是不是在和他通話?我恨不得自己會讀唇語。我真希望——
「阿特金森。」這次接電話的是位男士。
「我想接通阿里斯泰爾·拉塞爾的辦公室。」
對方立即回覆:「恐怕拉塞爾先生——」
「我知道他已離職,但我想和他的助理通話,或是前任助理。私人事務。」
他停頓幾秒,又說道:「我可以幫你接通他的分機。」
「那就太——」這次切入的是鋼琴曲,一連串輕巧的音符。十七號組曲,我覺得是,b大調。或是三號組曲?還是九號?以前我可是門兒清的啊。
集中注意力。我搖晃腦袋和肩膀,像條淋溼的狗。
「你好,我是亞歷克斯。」又是一位男士,聲音那麼輕快又清澈,名字可男可女,雖然我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認為是男士。
「我是——」我得現編個假名。忘了這茬。「亞歷克斯。我也叫亞歷克斯。」老天爺啊,這出戲唱得夠險。
假如說,真假亞歷克斯理應握個手,我覺得正牌亞歷克斯並不會主動伸出手來。「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是這樣,我是阿里斯泰爾的老朋友——拉塞爾先生——我剛給他紐約的辦公室打電話,但好像他已經離職了。」
「是的。」亞歷克斯吸了吸鼻子。不管是他還是她,聽上去像是得了重感冒,鼻塞。
「你是他的……」助理?秘書?
「我是他的助理。」
「哦。好吧,我想知道——實際上,有好幾件事。他是什麼時候離開阿特金森的?」
又吸了一下鼻子:「四周以前。不,五週了。」
「好奇怪啊,」我說,「聽說他要來紐約後,我們還興奮了一陣子呢。」
「實際上,」亞歷克斯一開口,我就聽到他(或她)的語氣熱情了一點,好似引擎轉動:這是流言蜚語開始的標誌,「他還是搬去紐約了,但不是調任。他原本打算留在我們公司的,還買了房子和其他一切。」
「是嗎?」
「是的。哈萊姆區的一棟大房子。我在網上找到的。算是一次網際網路小跟蹤吧。」男人會這樣津津有味地講別人的八卦嗎?也許亞歷克斯是位女士。我真是個性別歧視者啊。「但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他沒跳槽去別的公司。你問他本人吧,比問我更有用。」吸鼻子的聲音。「抱歉。重感冒。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阿里斯泰爾?」
「對啊。」
「哦,我們是老同學。」
「達特茅斯的同學?」
「沒錯。」我不記得他在達特茅斯待過,「那他——請原諒我問得粗俗一點,他是跳槽了,還是被辭了?」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得自己去琢磨。反正從頭到尾都超神秘的。」
「我會去問他的。」
「他在這兒很受歡迎,」亞歷克斯說,「真是個好人。我不相信他們會炒掉他。」
我假裝嘆了一聲,表示自己深有同感:「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是關於他太太的。」
吸鼻子的聲音:「簡。」
「我從沒見過她。阿里斯泰爾把私人生活和公眾生活分得一清二楚。」我這話頗有心理醫生的腔調,但願亞歷克斯不要多疑,「我想給她買個禮物,歡迎她來紐約,但不確定她喜歡什麼。」
吸鼻子的聲音。
「我想送條圍巾,但不知道她是什麼膚色和髮色。」我深吸一口氣,這理由太遜了,「我知道,送圍巾是有點湊合。」
「實際上,」亞歷克斯的音調低下去了,「我也沒見過她。」
好吧,真沒想到。也許真被我說中了:阿里斯泰爾把私人生活和公眾生活分得一清二楚。我可真是個好心理醫生。
「因為他分得特別清楚!公是公,私是私。」亞歷克斯講下去,「你說得一點沒錯。」
「我知道!」我真心贊同。
「我在他手下幹了將近六個月,卻從沒見過她。簡。我只見過他們的孩子。」
「伊桑。」
「是個好孩子。有點靦腆。你見過他嗎?」
「是的。幾年前。」
「很可愛的孩子。他只來過一次,之後父子倆一起去看棕熊隊的比賽了。」
「看來你也沒法告訴我簡的情況啦。」我繞著彎提醒亞歷克斯本次談話的重點。
「沒辦法。哦——但你想知道她的膚色和髮色,對嗎?」
「對啊。」
「他辦公室裡有張全家福。」
「照片?」
「我們打了一個包,要幫他寄到紐約去。箱子還在這兒擱著呢。我們不確定該寄到哪兒去。」一陣吸鼻子、咳嗽的聲音,「我去看看。」
我聽到電話被亞歷克斯擱在桌面上——這次沒有蕭邦的曲子聽了。我咬著下嘴唇,看著窗外,那個女人在廚房,正朝冰箱裡看。我突然產生一種瘋狂的想法:簡就在那臺冰箱裡,屍體被凍得硬邦邦、滑溜溜,眼睛亮晶晶的,蒙著冰霜。
話筒被拿起來,我聽到了摩擦聲。亞歷克斯說:「她就在我面前。我是說那張照片。」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她是深色頭髮,白皮膚。」
我呼了一口氣。簡和這個冒牌貨都是深色頭髮、白皮膚。一點幫助都沒有。但我不能再問她的體重。「好的,好的。」我回答,「還有別的特徵嗎?你能——翻拍一下,發給我嗎?」
一陣停頓。我望著公園那邊的女人關上冰箱門,走出了廚房。
「我可以把郵箱地址告訴你。」我說。
沒反應。接著:
「你說你是……」
「阿里斯泰爾的朋友。是的。」
「我覺得我不應該擅自把他的私人物品給別人。你得直接問他要。」這次她沒有吸鼻子,「你剛才說,你叫亞歷克斯?」
「是的。」
「姓什麼?」
我張口結舌,慌忙之中按下了「結束通話」的按鍵。
房間裡一片死寂。隔著走廊,我都能聽到埃德書房裡那臺座鐘的走秒聲。我屏住呼吸。
亞歷克斯現在會給阿里斯泰爾打電話嗎?他(或她)會向他描述我的聲音嗎?他會撥通我家的座機,甚至我的手機嗎?我瞪著書桌上的手機,瞪了好一會兒,好像它是沉眠中的野獸;我在等待,做好了看到它驚醒的準備;我的心狂跳不已。
手機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不移動的行動電話。哈。
要專注。
60
樓下的廚房裡,幾滴雨打在玻璃窗上,我又往平底酒杯裡倒了些紅酒,吞了一大口。我真的需要它。
專注。
現在,我知道哪些之前一無所知的資訊?阿里斯泰爾把工作和私事看得涇渭分明。這符合他屢次家暴的事實,但也沒太大用處。再來:按照原先的計劃,他本該調去紐約分公司,甚至買好了房子,打算全家一起往南搬……但後來出事了,他並沒有到公司就職。
出了什麼事?
我的汗毛豎起來了。這間屋子挺冷的。我晃悠到壁爐旁邊,擰著柵欄旁邊的小把手。火焰盛放,爐膛裡像是火花樂園。
我把自己舒舒服服放倒在沙發裡,靠在厚實的靠墊上,紅酒在杯中輕輕晃動,睡袍裹著身子。這件衣服該洗一洗了。我也該洗一洗了。
手指滑進了口袋,再一次碰到了利特爾的名片,再一次繞開。
再一次,我審視自己,自己在電視機螢幕上的影子。癱在靠墊裡,裹成球一樣的厚睡袍,這個我看起來像幽靈。我也感覺自己像個幽靈。
不行。專注。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我把杯子放到咖啡桌上,手肘支在膝頭。
然後我醒悟了:根本沒有下一步可走。我甚至無法證明簡——我認識的那個簡,真正的簡——是存在的,或曾經存在過。遑論她的消失,或死亡。
或死亡。
我想到了伊桑,被困在那個家裡。好孩子。
在頭髮間穿過的手指好像在耕耘,在犁地。我覺得自己像迷宮裡的老鼠,一遍又一遍,發揚百折不撓的實驗精神——長著針孔般的小眼睛、細繩般的長尾巴的小生物從這個死衚衕跑出來,又匆匆忙忙跑進下一條死衚衕。「加油哦!」我們曾低著頭給它們叫好,押注,大笑。
現在我笑不出來了。我又思忖了一下:該不該和利特爾談談?
但我選擇了和埃德談。
「你快把自己逼瘋了吧,女漢子?」
我嘆了口氣,拖著腳步在書房地毯上走動。我已經把百葉窗拉下來了,對面那個女人就看不到我了;條狀的光線流瀉進來,很幽暗,這屋子看起來像個籠子。
「我太沒用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在一部電影裡,電影結束了,燈光亮了,所有人都走出電影院了,可我還坐在這兒,想破頭都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竊笑一聲。
「怎麼了?很好笑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只有你會把這種情況想象成電影。」
「是嗎?」
「是的。」
「好吧,最近我的參照物很有限。」
「好的,好的。」
昨晚的事,我一個字都沒提。哪怕我想到了,也不敢說出口。但別的事都說了,如同拉開膠捲,全部曝光:冒牌貨留下的口信,戴維房間裡的耳環,開箱刀,還有亞歷克斯那通電話。
「真像是電影裡才有的事。」我又一次用了這個說法,「我覺得你最好上點心。」
「對什麼事上心?」
「首先,我房客的臥室裡有一個被殺死的女人的耳環。」
「你又不能肯定那是她的。」
「我能。我非常有把握。」
「你不可能有把握。你甚至不能肯定她還……」
「什麼?」
「你懂的。」
「什麼啦?」
現在輪到他嘆氣了:「活著。」
「我不相信她還活著。」
「我的意思是,你甚至不能肯定有她這麼個人,或——」
「是的,我肯定。百分百肯定。我沒有產生幻覺。」
沉默。我聽著他的呼吸聲。
「你認為自己沒有幻覺?」
不等他說完,我就搶過話頭:「只要是真實發生的,就不算幻覺。」
沉默。這一次,他放棄了往下講。
等我再開口時,聲音有點尖銳:「老是被別人這樣問,實在太讓人沮喪了。被困在這裡也非常非常讓人沮喪。」我緩了口氣,「在這棟房子裡,在這種……」我想說的是「迴圈」,但話到嘴邊竟想不起這個詞來,他倒是開口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象得到。聽著,安娜,」他不等我插嘴就一股腦地講下去,「你這兩天經歷了太多事,事情發展得太快,整個週末都是。現在你又說戴維可能……不管是什麼事吧,反正他也脫不了干係。」他咳了一下,「你讓自己太興奮了。也許今晚你該乖乖地看部電影,或是看本書。早點上床。」咳嗽,「你好好吃藥了嗎?」
沒有。「嗯。」
「沒喝酒吧?」
當然有。「當然沒有。」
一陣停頓。他信不信?我說不上來。
「有什麼話要對莉薇說嗎?」
我長舒一口氣:「好的。」聽著雨滴敲打著玻璃,過了一會兒,我就聽到了她的聲音,柔軟的聲音中帶著呼吸。
「媽咪?」
我的眼睛都亮了:「嘿,小南瓜。」
「嘿。」
「你還好嗎?」
「好。」
「我好想你。」
「嗯。」
「你說什麼?」
「我說‘嗯’。」
「意思是不是‘媽咪,我也好想你’?」
「是的。那兒出什麼事了?」
「哪兒?」
「紐約城裡啊。」她一直這樣,非常正式的說法。
「你是說,家裡?」我的心跳加速了:家。
「是的,家裡。」
「就是和新搬來的鄰居有點摩擦。我們有新鄰居了。」
「什麼摩擦?」
「真的沒什麼事,小南瓜。只是彼此有些誤會。」
這時我又聽到埃德的聲音了:「嘿,安娜——抱歉,寶貝,打斷你一下。如果你對戴維有顧慮,就該和警察聯絡。倒不是因為他,你懂的……和這檔子事必定有牽連,而是因為——他有前科,但你不該怕自己的房客。」
我點點頭:「是的。」
「說定了?」
我又點點頭。
「你有那個警察的電話號碼嗎?」
「利特爾。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