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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11月7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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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百葉窗的縫裡瞅了一眼。公園那邊有動靜。拉塞爾家的前門敞開了,灰濛濛的細雨中閃過一片明晃晃的白色。

「好的。」埃德在說話,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門關上時,那個女人出現在門階上。她穿著紅色及膝長大衣,像一把紅彤彤的火炬,頭頂上罩著一把透明的雨傘。我去拿書桌上的相機,端到眼前。

「你說什麼?」我問埃德。

「我說,我希望你好好休息。」

我從取景框裡看出去。雨水彎彎曲曲匯成細流,流下傘邊。我放低鏡頭,對準她的臉,拉近:尖斜的鼻樑,牛奶般白皙的皮膚。眼睛下有黑眼圈。她沒睡好。

我和埃德道別時,她正邁開套在高筒靴裡的細腿走下門階。她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定睛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塞回口袋,轉身向東走,向我所在的方向而來。隔著半月形的傘面,她的面容有點模糊。

我得和她談談。

61

現在正好,趁她一個人的時候。最好是現在,趁著我的熱血怦然撞擊太陽穴的時候。

現在。

我飛似的跑到走廊,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只要我不去想,就能做到。只要,我不去,想。不要去想。至今為止,想東想西讓我寸步難行。韋斯利曾在闡釋愛因斯坦的時候這樣提示我:「福克斯,瘋狂的定義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做同一件事,期待得到不一樣的結果。」所以,不要想東想西,直截了當,付諸行動吧。

當然,三天前我就行動過了——就是用現在這種行動模式——結果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再來一次,顯然是瘋狂的。

不管怎麼做,我都是瘋子。那就瘋吧。我得知道真相。況且,我現在都不能保證自己家是安全的。

跑過廚房時,腳上的拖鞋在地板上打滑,然後在沙發邊急轉彎。那罐安定膠囊還在咖啡桌上躺著。我把它立起來,再往手心裡倒出三顆藥,捂住嘴巴,吞下去。我覺得自己已化身愛麗絲,進入了「喝我」那一幕。

奔向門口。蹲下,拾起那把傘。站起身,轉動把手,把門拉開。現在我在門廳裡,水光從鉛條玻璃窗外照射進來。我呼吸——一,二——用大拇指按下傘柄上的自動彈開鍵。我把傘面舉至視線的高度,另一隻手摸索著門鎖。關鍵在於控制呼吸。關鍵在於不要停。

我不會停止行動的。

門鎖被開啟了。門把手動了。我閉緊雙眼,狠狠把門朝外推開。一股透心涼的空氣。門框壓到了傘面;我稍做調整,連傘帶人邁過了門檻。

現在,寒氣圍繞著我,擁抱著我。我忙不迭交換左右腳,走下門階。一,二,三,四。傘在前面幫我擋開冷空氣,殺出一條路,儼如軍艦破冰斬浪;眼睛緊閉不開,我有一種漂在湍流中的感覺。

小腿骨撞到了什麼東西。金屬的。柵欄門。我揚起一隻手在空中摸索,摸到了門把手,推開,走過去。拖鞋的底板在水泥地上走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我在人行道上了。我感到雨如細針,刺入我的頭髮,我的皮膚。

太奇怪了:一連幾個月,我們一直用這把傘做道具,做著滑稽的練習,卻沒想到只要閉上眼睛就好辦多了,(我估計)菲爾丁先生也沒想到這個妙計。也許大家都認為:如果什麼也看不到,就沒必要四處晃盪了吧。我可以感受到大氣壓的變化,感官上也有刺痛;我知道天空無邊無際,深不可測,宛如倒扣的汪洋……但我使勁壓下眼皮,只去想象自己的家:我的書房,我的廚房,我的沙發。我的貓。我的電腦。我的照片。

我調整方向,朝左,也就是朝東。

我什麼也看不到,但還走在人行道上。我需要給自己找對方向。我得用眼看。慢慢地,我半睜一隻眼。透過睫毛密密的隙縫,日光一絲絲滲入眼底。

在那個瞬間,我放慢了腳步,差一點就停下來了。我死命地盯著傘面內部的線條組合。四個黑格,四條白線。我想象這些線條洶湧澎湃,像心跳監視器上的電子脈衝般不斷波動,隨著我血液流動的節奏衝上最高峰,落到最低谷。專注。一,二,三,四。

我把傘翹起一點點,再翹一點點。看到她了,如在追光燈下那麼顯眼,如同紅燈一樣紅:猩紅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靴,籠罩在穹頂狀的塑膠傘佈下。還有一段雨中的人行道隔在我倆之間。

要是她轉過身來,我該怎麼辦?

但她並沒有轉身。我放下雨傘,再一次緊緊閉起雙眼,往前走。

兩步。三步。四步。等我被人行道上的小坑絆了一下時,拖鞋已經溼透了,我渾身顫抖,汗水流淌在背脊上,我要賭上一切,斗膽再看一眼。這一次,我睜開另一隻眼,一點點移開傘面,直到她像一朵行走的火焰那樣再次醒目地出現。我飛速朝左邊瞄了一眼——聖鄧諾學校,然後是老消防站公寓樓,窗臺花箱沉默地跳動。我又朝右邊瞄了一眼:一輛皮卡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直視前方,那對前燈在陰暗的天色下死氣沉沉的。我僵住了。車子往前開。我使勁地閉緊眼睛。

再睜開時,看不到那輛車了。我再往前看,發現她也不見了。

不見了。人行道上空空如也。透過雨霧,我可以瞥見遠處的十字路口,車輛交錯而行。

雨霧濃重了,我突然意識到那不是外部的雨霧,而是我的視線變模糊了,劇烈晃動著。

我的膝蓋打戰,然後雙腿發軟。我要沉沒了,快沉到地上去了。就在身子下沉的時候,雖然眼珠還在自己的頭顱上滴溜亂轉,我卻能俯瞰到自己:在被雨水打溼的家居長袍裡顫抖,頭髮垂在頸背上,一把傘毫無用處地垂在我身前。孤零零的我,在一條寂寞的人行道上。

我的身子又往下沉了幾分,都快融進水泥地了。

可是——

她不可能憑空消失啊。她還沒走到這個街區的盡頭。我閉起眼睛,回想她的背影,短髮摩擦著她的脖頸;繼而想起簡站在我家水槽邊的背影,一條長辮子垂在她的肩胛骨間。

簡轉身面對我的時候,我的雙膝終於在彼此的依靠下挺住了。我知道睡袍拖到地面了,但我沒有坍塌。

我還站著,雙腿鎖死在站立的姿態。

她肯定是進了什麼地方,所以消失了……我開始回想這個街區的版圖。老消防站後面是什麼?古玩店在對面——現在不營業了,空了,我記得——再旁邊就是——

咖啡店,沒錯。她肯定是進了咖啡店。

我把頭後仰,衝著天空抬起下巴,彷彿這樣就可以使自己站直。手肘支在地面上。八字形撐開的雙腳頑強抵抗地面的引力。傘柄在掌心裡劇烈晃動。我伸出另一隻手,往外伸,以求平衡。雨如霧,蒙在我身邊,遠處的車輛,低聲嘶鳴,我費了好大力氣讓自己挺直——起來,起來,起來——終於再一次站起了身。

神經緊張得都快爆了。心跳得都快燒起來了。我感覺得到,安定在我的血管裡流淌著、沖刷著,恰如嘩嘩的清水沖走老水管裡的陳垢。

一,二,三,四。

我艱難地推動一隻腳往前蹭。過了一會兒,另一隻腳才跟上去。我拖著沉重的腳步。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在往前走。我真的做到了。

現在,我聽到車聲變得越來越近,叫囂得越來越響了。繼續走。我瞥了一眼傘面;整把傘的內部充盈了我的視野,包圍了我。外面什麼都沒有。

直到它突然歪向了右側。

「哎呀——對不起。」

我往後退縮。有東西——有人——撞到我了,把傘尖推開了;只見模模糊糊的藍色牛仔褲、藍色外套一晃而過,我扭頭一看,卻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溼發扭結如野草,臉上淌著雨水,手持塔特薩爾格紋雨傘,好像握著一朵巨大又沉重的花。

就在我的身影旁,在玻璃窗的另一邊,我還看到了她,那個女人。

我已經走到咖啡店了。

我隔著窗戶往裡看。視野模糊不清。店外的遮雨棚好像要砸在我頭上。我趕緊閉起眼睛,過幾秒鐘再睜開。

距離門口只有一步之遙。我伸出手臂,手指抖個不停。還沒等手指摸到把手,那扇門就突然被推開,有個年輕人赫然出現在我面前。我認得他。武田家的男孩。

有一年了吧,距離我上次看到他——我是說,這麼近,面對面地看到,而不是透過鏡頭。他長高了,下巴和臉頰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胡楂,但他仍是我心目中那種光彩奪目、無與倫比的好孩子。在年輕人中,我發現這類孩子彷彿自帶神秘的光環。伊桑也有。

這個少年——確切地說是青年(為什麼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呢?)——用胳膊肘撐住彈簧門,招呼我進去。我注意到他的手,那雙骨骼清秀、屬於大提琴演奏家的手。我邋里邋遢,一副被人遺棄的慘樣,但他仍然這樣彬彬有禮地對待我。用莉齊奶奶的話說:他的父母沒白養大他。我在想,他還認得我嗎?依我看,我都快不認得自己了。

我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咖啡店,記憶洶湧而來。以前,每當早上沒空在家煮咖啡時,我就會順路來這裡買杯咖啡,每星期都會來幾次。這家店的混合咖啡口味很苦——我猜現在依然如此——但我喜歡這裡的氛圍:有裂縫的鏡子上,店員用白板筆龍飛鳳舞地寫著當日特價產品,檯面上印著如奧林匹克標誌般交錯的杯印,揚聲器裡播放著經典老歌。「低調不造作的佈景。」我第一次帶埃德來這裡時,他是這樣評價的。

「你不能在同一個句子裡反覆用同義的兩個詞。」我對他說。

「那就保留‘不造作’吧。」

一點沒變。醫院的病房浮現在我腦海裡,那間房讓我感到壓抑,但這裡不一樣——這是我熟悉的地方。眼睫毛快速顫動。我把視線移到嘰嘰喳喳的客人之上,抬眼去看收銀臺上方的選單。現在一杯咖啡要2.95美元啦。比我上次來買的時候漲了五十美分。通貨膨脹真煩。

雨傘降低,擦過我的腳踝。

很久沒看到這麼多東西了。很久沒經歷過這些了——感受到人類身體的暖意,聽到幾十年前的流行音樂,聞到這些研磨好的咖啡豆。整個場景彷彿在慢鏡頭裡、在金色的燈光下緩緩地展現出來。我閉起眼睛,在那個片刻呼吸,回憶。

我記得,就像你輕鬆漫步那樣,我也曾在這個世間行走。我記得,自己曾大步邁進這間咖啡店,穿著緊身的冬季大衣或一襲及膝的夏裙。我記得,自己如何和旁人擦身而過,笑吟吟地與他們交談。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金色的光芒就淡去了。我分明呆立在一個昏暗的小屋裡,緊挨著雨水漣漣的玻璃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那團紅色的火焰站在西點櫃邊。是她,細細打量著玻璃櫃裡的丹麥酥。她抬起下巴,看到玻璃映出的自己,伸手捋順頭髮。

我往前蹭了一點。我感覺得到,旁人在注視我——不是她,而是別的客人,她們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這個穿著睡袍,把張開的大傘擋在身前的女人。我在人群中、在噪聲中蹭出一條道,極其緩慢地往櫃檯邊湊。喋喋不休的絮語又響起來了,就像下沉時的水波湧來,傾覆在我身上。

她離我只有幾步遠了。再走一兩步,我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了。可以用手指揪住她的頭髮。拉扯。

就在那時,她稍稍扭轉身體,一隻手插進口袋,掏出那隻大螢幕的iphone。透過鏡子的反照,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螢幕上輕巧地滑動,也看到她的臉龐被螢幕光照亮。我猜想她正在和阿里斯泰爾發資訊交談。

「你好?」店員在發問。

那個女人在手機上指指點點。

「你好?」

現在——我該做什麼?——我清了清嗓子。「輪到你了。」我嘟囔了一句。

她停下來,朝我這裡含糊地點點頭。「哦。」她應了一聲,就轉身對櫃檯後面的服務生說道,「低脂拿鐵,中杯。」

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瞅瞅鏡子裡的自己,貼在她後面,活像個妖怪,或是復仇天使?我是為她而來的。

「低脂拿鐵,中杯。請問還要配什麼點心嗎?」

我看著鏡子裡的她的嘴——又小又薄,和簡的完全不同。我的胸中泛起一小波憤怒的情緒,直衝腦門。「不用。」她耽擱了一秒才回答,接著露出一絲笑容,「不,還是不要了。」

我們身後傳來椅腿吱吱嘎嘎刮擦地板的噪聲。我朝後一看,有四個人正往門口走去。我轉過身。

嘈雜聲中,只聽到服務生響亮地問道:「您的名字?」

那個女人和我在鏡中四目相對。她聳起了肩膀。她收起了笑容。

時間彷彿在那一剎那停住了,就好像,你偏離山路徑直飛向峽谷的一剎那。

她甚至都沒有轉身,沒有移開視線,用同樣響亮的聲音回答:「簡。」

簡。

這個名字流連在我嘴邊,還沒等我回味過來,那個女人就原地轉身,用刀子般的眼神瞪著我。

「看到你在這兒,我真是大吃一驚啊。」她的嗓音平淡無趣,和她的眼神一樣。我覺得那眼神很銳利,很冷酷,很無情。我想向她指出一點:我獨自一人走到這裡,我自己都大吃一驚。但想歸想,終究沒說出口。

「我還以為你……有障礙。」她繼續說道。話中帶刺。

我搖搖頭。她沒再說什麼。

我又清了清嗓子。我想問:她現在在哪裡,你又是誰?各種各樣的聲音吵鬧地圍著我,腦中的聲音也跟著瞎起鬨。你是誰,她在哪裡?

「你說什麼?」

「你是誰?」說出來了。

「簡。」回答我的不是她,那是店員的聲音,從櫃檯後面飄過來,他拍了拍簡的肩膀,「簡的低脂拿鐵好了。」

她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監視著我,好像我會冷不丁出手打她似的。我是個備受尊重的心理學家,我可以這樣對她說,就該這樣向她鄭重宣告。而你是個撒謊精,還是個冒牌貨。

「簡?」店員耐心地叫了第三遍,「你的拿鐵好了!」

她這才轉過身去,拿好插在紙托里的咖啡杯。「你知道我是誰。」她對我說。

我又搖一次頭。「我認識簡。我和她面對面相處過。我看到她在她家裡。」我的聲音顫抖不已,但話說得很清楚。

「那是我家,你誰也沒看到。」

「我看到了。」

「你沒有。」那個女人說道。

「我——」

「我聽說你是個酒鬼,還聽說你嗑藥成癮。」她走起來了,繞著我,像母獅子那樣。我跟著她轉,慢慢地,想要跟上她的速度。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孩。身邊那些客人的交談都停止了,好安靜;靜得令人髮指。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武田家的男孩,他還在咖啡店的角落裡,在門邊站著。

「你在偷窺我家,現在又跟蹤我。」

我搖著頭,慢慢地,愚蠢地,把頭搖得七葷八素東倒西歪。

「這事必須就此了結。我們忍不下去了。也許你可以,但我們不行。」

「你只需要告訴我,她在哪裡。」我輕聲說道。

我們繞了一整圈。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或是什麼東西。我這就報警。」她徑直往外走,順便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頭。我在鏡子裡看著她走出去,靈巧地在咖啡桌間遊走,彷彿繞開浮漂的魚。

她拉開門時,門上的鈴鐺清脆地響起,等她甩門出去,又叮噹響了一次。

我站在那兒。店裡悄然無聲。我的目光沉到了傘面上。閉上雙眼。外面的世界好像很想鑽進來。我只覺得自己已經千瘡百孔,筋疲力盡。又是一場空,我白忙一通,什麼新資訊都沒得到。

不過,她不是在向我辯解——無論如何,不只是辯解,她話裡有話。

我認為,她是在央求我放過他們。

62

「福克斯醫生?」

有人在我身後輕輕地喊了一聲。一隻手輕輕地搭在我手肘上。我轉過身,眯著眼,睜開一道縫。

是武田家的男孩。

還是想不起來他叫什麼。我閉起眼睛。

「你需要幫助嗎?」

我需要幫助嗎?我離家有幾百米,穿著睡袍,搖搖晃晃,眼睛死活不敢睜開,就這樣僵立在咖啡店正中央。是的。我需要幫助。我垂下頭。

他的手用了一點勁,提議說:「我們這樣走吧。」

他像是我的嚮導,拉著我走出咖啡店,我的傘在咖啡桌椅間乒乒乓乓碰了一路,好像盲人的手杖。周圍又有了喧鬧的話語聲,一片嘈雜。

然後就是鈴鐺響,街上的氣流迎面撲來,他的手扶住了我的後腰;他要輕推一把,我才能邁出門去。

外面的空氣依然又冷又靜——但毛毛雨已經停了。我知道他略微彎腰,想從我手中拿走雨傘,但我又把傘拽了回來。

他的手又放回到我的後腰。「我送你回家吧。」他說。

他一邊走,一邊緊緊拉住我的胳膊,那隻手好像一條測血壓的壓力袖帶。我猜想,他應該可以感受到我動脈的脈搏。多麼奇特啊,他這樣護送我走路,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老太婆。我想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龐。但我沒有。

武田家的男孩依著我的步子走走停停;我們踩到了落葉。我聽到有車嗖一聲從左邊駛過。頭頂上,有一滴雨水從枝頭墜落,落在我的頭上、肩上。我在想,那個女人是不是也在這條人行道上,就走在我們前頭?我想象著她扭過頭,看到我們尾隨其後。

這時:

「我父母跟我說過那件事。」他說道,「我真的非常遺憾。」我點點頭,眼睛仍然緊閉著。我們繼續往前走。

「你好久沒出門了吧?」

我心想,令人驚訝的是,其實並沒有很久;但我還是點點頭。

「我們就快走到了。我已經看到你家家門了。」

我的心一暖。

膝蓋碰到了什麼東西——我反應過來,應該是鉤在臂彎裡的他的雨傘。「對不起。」他說了一句。我想這不需要回應。

上一次和他講話——是什麼時候?萬聖節,至少一年以前。沒錯:我們敲門,是他來應門的,埃德和我都穿著休閒服,奧莉薇亞扮成了消防車。他稱讚了她那身裝扮,抓了一大把糖果塞進她的背包,祝我們萬聖節快樂。真是個好孩子。

現在呢,十二個月後,他攙扶著我走在街邊,我穿著睡袍,顫抖不已,緊閉雙眼,把整個世界封鎖在外。

真是個好孩子。

這讓我想起了什麼:

「你認識拉塞爾家的人嗎?」我的聲音有點嘶啞、顫抖,但還可以清楚地發問。

他愣了一下。也許聽到我在講話,他有點吃驚:「拉塞爾?」

這等於回答了我的問題,但我還想試試問到底:「對街那家。」

「哦。」他說,「新搬來……不。我媽媽一直說要正式拜訪一下,但我想她還沒去過。」

又撲了個空。

「到了。」他說著,動作輕柔地指引我向右轉。

我把傘舉起來,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看到自己站在柵欄門前,再上幾級臺階就到家了。我開始哆嗦。

他又說道:「你家門開著。」

他說得對,沒錯:我可以徑直看到亮著燈的起居室,像一顆醒目的金牙暴露在這棟小樓的正臉。傘在我手裡晃動。我又閉起眼睛。

「是你留的門嗎?」

我點頭。

「那就好。」他扶著我的雙肩,輕輕地推著我往前走。

「你在做什麼?」

這不是他的聲音。他扶著我的手抖動了一下;我忍不住睜開眼睛。

站在我倆面前的是伊桑,套著大一碼的運動開衫,他的身形好像縮小了一號,在昏暗的日光裡顯得臉色蒼白。眉毛上面冒了一顆痘。他塞在口袋裡的手看起來很緊張。

我聽到自己輕聲念出他的名字。

武田家的男孩轉身問我:「你們認識?」

「你在幹什麼?」伊桑又問了一遍,往前邁了一步,「你不該走出家門的。」

我心裡說:你「母親」可以把事情的緣由講給你聽。

「她沒事吧?」他又問。

「我覺得還好。」武田家的男孩這樣回答。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來了!他叫尼克。

我慢慢地移動視線,看看他,再看看他。他倆年紀相當,護送我回家的尼克已然有了青年的成熟風姿,宛如古典的大理石雕像;伊桑在他旁邊反而像個孩子——魯鈍,瘦削,雙肩窄小,眉頭稀疏。他就是個孩子,我這樣提醒自己。

「我來——我可以送她進屋嗎?」他看著我,這樣問道。

尼克也看著我。我再次點頭應允。尼克就同意了:「那也行。」

伊桑又朝我們走了一步,一隻手扶住我的背。片刻間,他倆一左一右攙扶著我,宛如從我肩背延伸出的一對羽翼。「如果你願意。」伊桑加了一句。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好的。」我舒了一口氣。

尼克松開手,往後退。我囁嚅著表達謝意,哪怕根本沒說出聲。

「不用客氣。」他回覆了我,又對伊桑說,「我覺得她受到驚嚇了。也許要給她喝點水。」他走回人行道上。「要我等會兒再來看看你嗎?」

我搖了搖頭。伊桑聳聳肩:「看情況再說吧。」

「好吧。」尼克揚了揚手,權當告別,「再見,福克斯醫生。」

他走遠了,一陣細雨落在我們身上,打溼了我們的頭髮,傘面上濺起細密的水滴。「我們進屋吧。」伊桑說。

63

爐膛裡的火仍在熊熊燃燒,好像新加了柴火一樣。我一直任其這樣燃燒。太不負責任了。

哪怕十一月的寒風毫無遮掩地從前門吹進來,家裡依然很暖和。我們一進起居室,伊桑就從我手裡拿走雨傘,收起來,支在牆角。我自顧自走向壁爐,腳步蹣跚,只覺得火光手舞足蹈地在召喚我。我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

有那麼一會兒,我只聽到爐火裡的木頭噼啪作響,聽到自己的喘息聲。

但我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落地鍾走到了整點,報時三響。

這時,他走向廚房。在水龍頭下接了一杯水,走回來,遞給我。

這時,我的呼吸已恢復到沉靜、均勻的狀態。他把杯子擱在我手邊的地板上;玻璃杯底輕輕擦碰到石板。

「你為什麼說謊?」我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凝視跳動的火焰,等待他的答覆。

然而,我聽到他挪動位置的聲音。我轉過身去看,但依然跪坐在地上。他瘦瘦高高的,臉孔被爐火照亮,我得仰視才行。

「說什麼謊?」他總算開口了,盯著自己的腳。

我還沒說完就搖起了頭:「你心裡很清楚。」

又是片刻沉默。他閉起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又長又密的陰影。突然間,他顯得很幼小,甚至比以前更稚嫩。

「那個女人是誰?」我追問他。

「我媽。」他用耳語般的聲音回答道。

「我見過你媽媽。」

「不,你——你迷糊了。」現在,是他在搖頭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他停一停,才能講完,「我爸是這麼說的。」

我爸。我攤開雙手撐住地面,幫助自己站起來。「每個人都這麼說,甚至我的朋友們。」我乾嚥一下口水,「甚至我丈夫都這麼說。但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我爸說你瘋了。」

我一言不發。

他往後退了一步:「我真的要走了。我不該來這裡。」

我往前進了一步:「你母親在哪裡?」

他一言不發,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善用輕度的干涉,韋斯利總是建議我們用這個辦法,但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你母親死了嗎?」

他仍舊一言不發。我看到他眼裡有火光的映象。他的眼睛變成了兩朵小火星。

接著,他囁嚅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

「什麼?」我湊過去,聽到他嘟囔了四個字:

「我很害怕。」

沒等我回答,他就拔腿跑了,拉開門。等到前門吱呀一響、砰地關上後,門廳的門仍在輕微搖晃。

他把我留在了壁爐邊,孤零零地站著,背上被烘烤得很熱,胸前卻感受到門廳傳來的寒意。

64

把門關緊後,我拿起擱在地板上的杯子,把裡面的清水倒進了水槽。倒入紅酒時,酒瓶口發出咕咚咕咚的悶響。又響了一回。兩隻手都在哆嗦。

我喝了一大口,也想了很久。我只覺得精疲力竭,興奮過度。剛才我鼓足勇氣走出了家門——用自己的雙腳走出去的——並且沒有發生意外。我想知道菲爾丁醫生會如何評價。我要怎麼跟他講呢?也許什麼都不該講。我皺了皺眉頭。

現在,我知道得更多了。那個女人有所驚惶。伊桑很害怕。簡……唉。我不知道簡怎樣了。但終究是比之前瞭解得更多了。這感覺像是吃掉了對方的一顆卒子。我是思考機器。

我不僅思考,也大口喝酒。我是喝酒機器。

一直喝到自己的神經不再痙攣般跳動——根據落地鐘的報時,用了整整一小時。我看著分針在鐘面上一步步移動,想象紅酒一點點灌滿我的血管,又稠又濃,冷卻我的躁動,鞏固我的力量。之後,我輕飄飄地上了樓。在走廊裡,我瞄到了貓;它也發現了我,一溜煙進了書房。我跟在它後面。

手機在書桌上亮著,我看了看來電顯示,不認識的號碼。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第三聲鈴響時,我按下接聽鍵。

「福克斯醫生,」沉沉的男低音,「我是利特爾警探。我們週五見過,希望你還記得。」

我愣了愣,坐下來,把酒杯推到手夠不到的地方:「是的,我記得。」

「好,很好。」他聽起來挺高興的;我想象他在椅子裡往後靠的模樣,也許還把胳膊墊在後腦勺呢。「好醫生還好嗎?」

「很好,謝謝。」

「我前兩天還在想,你也許會給我打電話。」

我沒吭聲。

「我是從莫寧賽德醫院得到你的號碼的,就想問問你的情況。你還好嗎?」

我不是剛剛回答過這個問題了嗎?「很好,謝謝。」

「好,很好。家裡人都好嗎?」

「都好。」

「好,很好。」他到底要說什麼?

這不,好像換了擋,他的語氣變了。「有件事:我們剛剛接到你的鄰居打來的電話。」

當然是這事。婊子。她還友情提示過我呢。說一不二的婊子。我把手臂伸直,抓到了酒杯。

「她說你跟蹤她,去了路口的咖啡店。」他停頓一下,等我表態。但我沒有。「依我看,你不是專門挑今天去給自己買一杯白咖啡的。你應該不是在咖啡店和她偶遇的吧。」

儘管事情幹得不漂亮,但我差點咧嘴笑出聲。

「我知道你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這一週糟透了。」我竟然不自覺地在電話這頭點頭示意。說得太對了。他要去當心理醫生準不賴。「但這樣做幫不到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至今沒提過她的名字。會提嗎?「上週五你說的一些話真的惹惱了某些人。我們私下說句實話,拉塞爾夫人」——終於提了——「好像非常緊張。」

她當然非常緊張啦,我在心裡說。她在扮演一個死去的女人啊。

「我覺得她兒子對這事也不太高興。」

我脫口而出:「我剛和——」

「所以我——」他停下來問我,「你說什麼?」

我抿起嘴:「沒什麼。」

「確定?」

「確定。」

他咕噥了一聲,繼續說道:「我想建議你放鬆一下,悠著點。聽說你能出門了,這倒是很好。」他這是開玩笑嗎?

「貓怎樣?還發脾氣嗎?」

我沒回答。他好像也不介意。

「房客呢?」

我咬了咬下嘴唇。樓下,直通地下室的門已經被摺疊梯卡死了;再往下一層,我看到了戴維的床頭櫃上有死者的耳環。

「警探。」我抓緊了耳機,我需要再聽一遍,「你真的不相信我?」

沉默良久,他嘆了口氣,聽來發自肺腑,震耳欲聾。「很抱歉,福克斯醫生。我認為,你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至於我——我沒法相信。」

我並不指望聽到別的回答。好。很好。

「如果你想和誰談談,我們這兒有優秀的專家顧問,他們很樂意幫你擺脫煩惱。或是僅僅聽你訴說。」

「謝謝你,警探。」我的聲音聽來很違心。

又是一段沉默。「就——放鬆點,好嗎?我會跟拉塞爾夫人說,我們已經談過了。」

我往後一縮。沒等他道別,我就結束通話了。

65

我抿了一口酒,抓起手機,進了走廊。我想把利特爾忘掉。我想把拉塞爾一家人都忘掉。

阿戈拉。我要去查查有沒有新資訊。我下了樓,把酒杯放進水槽裡,然後回到起居室,在手機螢幕上輸入開機密碼。

密碼不正確。

我皺了皺眉。手指未免也太笨拙了吧。我又在螢幕上戳了幾下。

密碼不正確。

「怎麼回事?」我問了一聲。已近黃昏,起居室裡已經很暗了;我摸到檯燈的開關,擰亮。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全神貫注地輸入那四個數字:0214。

密碼不正確。

手機振動了一下。我竟然開不了自己的手機。實在搞不明白。

最後一次輸入密碼是什麼時候?剛才接聽利特爾的電話是不需要開機密碼的;再之前,我是用網路電話和波士頓那邊通話的。腦子糊里糊塗。

我有點煩躁,噔噔噔又上樓,回到書房的桌邊。莫非我也開不了郵箱?我輸入電腦的密碼,進入gmail的主頁。使用者名稱自動顯示在位址列裡。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密碼。

好——進去了。重新設定手機的密碼就很簡單了;不出六十秒鐘,重置密碼的驗證碼就發到了我的郵箱。我把驗證碼輸入手機,再把開機密碼恢復為0214。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密碼有時限嗎——有這種事?我換過密碼嗎?還是說,不過是手指不聽使喚?我咬著指甲琢磨了一會兒。記憶力大不如前。動作能力也大幅度下降。我瞥了一眼酒杯。

郵箱裡有幾封信等著我回復,其中之一是奈及利亞王子的求助信,是阿戈拉網站職員特地轉發給我的。我用了一小時寫回信。曼徹斯特的米茨最近換服緩解焦慮的藥物。卡拉88訂婚了。莉齊奶奶,好像在兩個兒子的陪同下成功地走出家門,就在今天下午,邁出了那幾步。我心想,我也是呢。

過了六點,疲倦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襲來,令我無法招架。我像只被打扁的枕頭一樣往前一趴,把額頭擱在桌面上。我需要睡眠。今晚我要服用雙倍量的安眠藥。明天我要做做伊桑的工作。

以前,我有一個相對早熟的病人,每次診療談話都以「這是相當奇怪的事情,但……」為開場白,但接下來描述的不過是最平凡的事情。現在我就有這種感覺。這是相當奇怪的事情。太奇怪了,但片刻前還覺得萬分緊迫的事——從上週四開始就一直很緊迫——突然就萎縮了,變小了,儼如寒風中的火苗。簡。伊桑。那個女人。甚至還有阿里斯泰爾。

我儼然被掏空了,但思緒還在雲霧中繚繞。葡萄酒味,我聽到埃德在嗤笑。哈哈。

還要和他們聊聊。明天。埃德。莉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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