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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11月8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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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埃德。」

過了一會兒——也可能是一小時:

「莉薇。」

氣若游絲。我簡直看得到自己的氣息,一絲細細的白氣飄浮在我面前,在冰冷的空氣中恍如一縷幽魂。

近旁,啾啾,啾啾,一聲又一聲,無休無止——好像瘋了的鳥在重複單調地鳴叫。

停止了。

我的視野裡浮現出淺淺的紅潮。頭痛欲裂。肋骨疼得要命。背好像斷了。喉嚨好像乾透了。

氣囊緊緊壓在我的側臉。儀表盤發著紅光。滿是裂縫的風擋玻璃整個垮下來,朝我這邊傾斜。

我眉頭緊鎖。頭腦深處,有些程式正在自動重啟,有些系統失靈了,儼如機器出了故障。

我嘗試呼吸,嗆了一下,清楚地聽見自己痛得嘶啞的吼叫;嘗試扭頭,分明感到頭頂在車頂上摩擦。這可不太正常,不是嗎?我還能感受到上牙膛被唾液浸沒了。這是——

鳴叫聲停止了。

我們都是頭朝下。

我又嗆了一下。兩隻手垂落下來,埋在我腦袋邊的紡織物裡,好像在車裡玩倒立,足以把我撐起來。我聽到自己在哀泣,泣不成聲。

把頭再轉過去一點。我看到埃德了,臉朝著另一邊,一動不動。鮮血從他的耳朵裡流出來。

我念著他的名字,也許只是想,但念不出聲,嘶啞的音節彷彿被凍住了,只有一絲白氣如煙霧般飄出我的口。氣管生疼。安全帶死死地勒在我的喉嚨上。

我舔了舔嘴唇。舌頭卻舔進上牙膛的一個凹洞。我少了一顆牙。

繃緊的安全帶像把刀,切在我的腰上。我用右手去按扣鎖,用力,咔嗒,然後才能拼命吸氣。安全帶從我身上滑落,我一下子癱倒在車頂。

啾啾。安全帶警示燈一閃一閃。然後就是一片死寂。

就在我把雙手攤放在車頂上的時候,大團哈氣從口裡湧出來,被儀表盤裡的燈光照成了紅色。我雙手撐住車頂,扭動頭部。

奧莉薇亞被困在後座了,懸吊著,馬尾辮垂蕩著。我扭動脖子,用肩膀抵住車頂,伸手,去夠她的臉頰。指尖顫動。

她的皮膚冷得像冰。

我曲起胳膊,騰出空間,然後雙腿重重地落在碎成蛛網的天窗上。天窗被壓得嘎吱嘎吱響。我勉強蜷起身子,膝蓋磕磕碰碰,盡力爬向她的時候,我的心在狂跳。我用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搖晃。

尖叫。

我自己也在猛烈的晃動中。她跟著我一起搖晃,辮子甩來甩去。

「莉薇。」我大聲喊叫,嗓子眼冒著煙,嘴裡、嘴唇上都有鮮血的味道。

「莉薇。」我喊著喊著,淚水流遍了臉頰。

「莉薇。」我喘了口氣,她的眼睛睜開了。

我的心好像一下子癱軟了。

她看了看我,似乎看透了我,開口講了兩個字:

「媽咪。」

我慌忙用拇指去按動她的安全帶扣。噝的一聲,帶子解開了,在她滑下來的瞬間,我捧住她的頭,再用雙臂攬住她的身子,她的手腳落下來,像風中的風鈴一樣彼此交疊。即便隔著衣袖,也能感到她的一條胳膊和身體鬆脫了。

我把她放在天窗上,四肢擺平。「噓。」雖然她沒有出聲,我還是這樣對她說,哪怕她的眼睛重新閉上了。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公主。

「嘿。」我搖搖她的肩膀。她又一次睜眼看了看我。「嘿。」我再叫一聲,我很想微笑,但臉完全麻木了。

我彆扭地轉向車門,抓住把手,使勁拉。再拉一次。咔嗒一聲,車鎖開了。我推著車窗玻璃,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指尖。門竟然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了,向黑夜敞開了。

我把上半身探出去,一按到車門外的地面,掌心立刻感受到了冰雪;再用手肘撐地,穩住膝蓋,用力。下半身也拖出來了,我撲通一聲趴在冰雪覆蓋的大地上。冰霜在我身子底下碎裂。我繼續拖著自己往前爬。屁股。大腿。膝蓋。小腿。腳。腳踝處的褲腿鉤到了一隻衣鉤;我甩開它,爬到了車外。

然後,我轉身仰面躺下。脊椎像過了電般刺痛。我大口吸氣,痛得一縮。我艱難地轉了轉頭,好像脖子已經罷工了。

沒時間。沒時間了。我打起精神,搬動雙腿,把它們擺好,然後半跪半坐靠在車上,舉目四顧。

仰頭四顧。天旋地轉。

天空像一隻灑滿星辰的大碗。月亮大得驚人,時隱時現,卻恍如日光般明亮,把蒼穹下的峽谷照得明是明,暗是暗,宛如木刻版畫一樣黑白分明。大雪快停了,只剩幾片迷路的雪花飄來飄去,不知落向何處。眼前,彷彿是個新世界。

聲音……

萬籟俱寂。徹底的,終極的,寧靜。沒有一絲風,沒有哪怕一根樹枝在動。默片。靜物照。我挪動了一下膝蓋,聽到霜雪被擠壓的聲音。

視線回到地面。車子朝前傾斜,車頭狠狠地砸進地面,車尾略微上翹。我看到底盤暴露在外,活像被翻轉身體的昆蟲。我戰慄不已,脊椎抽痛。

我轉回到門邊,用手指摳進奧莉薇亞的羽絨服往外拉,拉過天窗,拉過頭墊,把她拉到車外。我緊緊抱住她,把她支離破碎的小身體抱在懷裡,呼喚她的名字,再一次呼喊。她睜開眼睛。

「嘿。」我說。

她的眼皮又沉下去了。

我讓她平躺在車邊,又擔心車子翻動,就再把她往外拉一點。她的頭歪向了肩膀;我捧住了——輕柔萬分地——讓她的小臉蛋再次正對著天空。

我停下喘口氣,肺葉像風箱一樣一張一合。我看著我的寶貝,雪地裡的天使,撫摸她受傷的胳膊。她沒有反應。我又撫摸了一下,用了點勁,看到她臉上露出一絲疼痛的扭曲。

接下來是埃德。

我又爬進了車裡,繼而明白那樣不行:沒辦法從後座把他拉出來。脛骨在雪地上不斷摩擦,我讓自己退出來,摸到前門的把手。按下去。再按一次。咔嗒,門鎖彈開了。車門也彈了開來。

我看到他了,臉紅彤彤的,被儀表盤上的警示燈照成了暖紅色。解開他的安全帶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經過這樣的撞擊,那盞小紅燈怎麼還會亮著呢,怎麼還有電呢?他朝我坍塌下來,如同一盤散沙,如同一個活結被拉開了。我把手墊在他腋下,撐住了他。

拖動他的時候,我的頭撞到了變速桿,那一瞬間,他的身體順著車頂滑下來。我們都出了車廂後,我才看到,他的臉是被血染紅的。

我站起來,拖著他,蹣跚地往後走,直到將他和奧莉薇亞並排,讓他躺在她身邊。她動了一下。他沒有。我抓住他的手,把袖口從手腕上捲起來,用自己的指尖壓住他的皮膚。脈搏很微弱。

我們都出來了,三個人都離開了車廂,置身於滿天星斗之下,整個宇宙的谷底。我聽到如火車頭前進般持續轟然的聲響——原來是自己的呼吸聲。我在沉重地喘息。汗水不斷流淌,從額頭流到脖頸。

我反折手臂,謹慎地去觸控自己的背脊,讓手指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摸。肩胛骨之間的椎骨最疼。

我吸氣,呼氣,看著奧莉薇亞、埃德的嘴裡也撥出微弱的氣息。

我轉身看向四周。

目力所及之處只有百米高的峭壁,在月光下泛著熒光般的白色;看不到山路,大概在我們頭頂的某處,但沒有路可以讓我們爬上去。我們的車墜毀在山坡上外凸的一小塊岩石上;上下懸空,猶如一個被遺忘的小星球。眼前只見星辰,飛雪,無垠的空間;只聽得到寧靜。

我的手機。

我摸遍了口袋——前面的,後面的,大衣裡的——這才恍然想起埃德如何一把抓走了它,不讓我拿到;手機掉到車底板上,就在我兩腳之間振動不停,螢幕上閃現著那個人的名字。

我第三次鑽進車裡,用手掌在車頂上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卡在了風擋玻璃前,螢幕竟然完好無損。看到一條裂縫都沒有的手機,實在令我震驚;丈夫血流如注,女兒受了重傷,我渾身上下疼得要命,我們的suv摔了個底朝天——可這個手機卻完好無損,宛如從另一個地球、另一個年代來的史前遺物。手機顯示「10:27」,我們摔下來已有將近半小時了。

還沒出車廂,我就用拇指按下了911,把手機湊到耳邊,因為手在發抖,螢幕不斷地磕碰臉頰。

沒聲音。我皺起眉頭。

我結束通話電話,從車廂裡鑽出來,檢視螢幕。沒有訊號。我跪倒在雪地上。重撥。

沒反應。

我連撥了兩次。

沒反應。沒反應。

我站起來,用力按下擴音鍵,把手臂伸向高處。沒反應。

我繞著車子轉圈,在積雪裡跌跌撞撞。再撥。再撥。四次。八次。十三次。我數不清了。

沒反應。

沒反應。

沒反應。

我大叫一聲。吼叫聲彷彿從我體內爆發出來,衝破疼痛的聲帶,嘶啞地劃破天空,彷彿那只是一片又薄又碎的冰,聲音漸漸飄遠,群山給了我幾聲迴音。我吼叫,再吼叫,直到舌頭都疼起來,聲音徹底啞了。

我盲目地轉圈,轉暈了我自己,氣得把手機扔在地上。它立刻陷入了積雪。我將它撿起來,螢幕上水汽模糊,又忍不住扔掉,扔得更遠。內心的驚惶如駭浪滔天。我跳起來,衝過去,從冰雪裡把它挖出來,握在掌心裡,抖掉積雪,再撥。

沒反應。

我已經回到奧莉薇亞和埃德身邊;他們躺在那兒,肩並肩,一動不動,在月光下閃著微涼的光。

一聲嗚咽千辛萬苦衝到我的嘴邊,絕望地想要吸到空氣,終於撞破口齒,翻騰而出。小腿壓在我身下,雙腿像彈簧刀一樣摺疊起來。我好像融進了大地。我跪在丈夫和女兒之間匍匐不定。我在哭。

醒來時,我的十指凍得發藍,仍然握著手機。12:58,電池快用完了,電量只剩11%。沒關係,我讓自己安穩下來:打不通911,打不通任何人的電話。

我像剛才那樣試著撥打。沒反應。

我把頭轉向左邊,再轉向右邊:埃德和莉薇,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他們的呼吸都很微弱,但尚且穩定,埃德的臉上有乾涸的血跡,奧莉薇亞的臉頰上粘著幾縷頭髮。我把手掌捂在她的額頭上。很冷。是不是躲進車裡更好些?可是萬一……我沒了主意;萬一車子翻了呢?萬一爆炸了呢?

我坐起身,然後站起來,看著車子——那個龐然大物,又抬頭看了看天——滿月一輪,星光綻放——再慢慢地,看向連綿的山脈。

我走到峭壁前,高舉著手機,彷彿它是根魔杖。我用拇指點中螢幕上的手電筒標誌。一束冷光從我手裡射出去。

冷光照射下的山壁平滑極了,沒有坑,沒有洞。根本沒地方插入手指,沒東西可抓,也沒有雜草或枝蔓,連凸出一點的石頭都沒有,只有浮在表層的泥土和小砂石,這簡直就是一道牆,無處下手。我沿著山壁,從小岩石的這頭走到那頭,審視每一寸土地。我只看到冷光筆直向上,直到被夜色吞沒。

什麼都沒有。本來擁有一切,此刻一無所有。

電量10%。1:11。

少時我曾鍾愛天文,最喜歡研究滿天的星座,一到暑假,每晚都在後院攤開一整卷厚油紙,把整個天空描繪下來,青色的小飛蟲繞著我徘徊,胳膊撐在軟綿綿的綠草地上。現在,它們盡情鋪展在我的上空,冬季才來的英雄們在夜幕上晶晶閃亮:獵戶座,閃亮的寶劍佩在腰帶上;大犬座,緊跟其後;昴宿星,如閃耀的鑽石,點綴在金牛座的肩膀上。雙子座。英仙座。鯨魚座。

我用受傷的聲帶把星座的名字一一念給莉薇和埃德聽,他們的頭都枕在我的胸口,隨著我的呼吸一起一伏。我用手指撫摸他們的頭髮,他的嘴唇,她的臉頰。

所有的星星都在吐出寒氣。我們在星辰下凍得瑟瑟發抖。我們就這樣睡著了。4:34。戰慄的我是被凍醒的。我趕緊檢視他們——先是奧莉薇亞,再是埃德。我抓了點雪,抹在他臉上。他動都沒動。我把他臉上的雪揉開,輕輕搓動,抹去了一些血痕;他抽搐了一下。「埃德,」我一邊呼喚他,一邊搖動他的肩膀。沒反應。我又摸了摸他的脈搏,更快了,也更微弱了。

肚子突然叫起來。我想起我們根本沒吃晚餐。他們也一定餓壞了。

我躲進車裡,儀表盤上的小紅燈變得很暗,幾乎看不清,快沒電了。我找到了壓在後座車窗那兒的小露營包,裡面是打包帶來的pb&j的餐盒和果汁。就在我用拳頭鉤住包袋往外拉的時候,小紅燈徹底熄滅了。

回到車外,我撕掉三明治外面的塑膠紙,甩到一邊去,一陣風接住了它,我眼看著它飄起飄落,越飛越遠,像蛛絲,也像精靈,更像銀色的鬼火。我掰下一角麵包,遞給奧莉薇亞,「嘿,」我輕輕喚著,用手指蹭蹭她的臉蛋,她就睜開了眼睛。「吃一點。」我把麵包塞進她嘴裡。她的嘴巴微微張著;麵包卻浮在唇間,儼如溺水的人在被淹沒、被吞噬之前做最後的掙扎。我抽出吸管,插進果汁盒。檸檬汁從吸管裡噴濺出來,滴到了雪地上。我把奧莉薇亞的頭擱在自己的臂彎裡,抬高她的臉,將吸管對準她的嘴巴,再輕輕擠壓果汁盒。果汁流進去,又從她嘴角流出來。她嗆了一下。

我把她的頭再抬高一點,她吸到了,立刻像蜂鳥般吮吸了幾口。過了一會兒,她放鬆下來,頭靠在我掌心裡,眼簾漸漸閉合。我把她輕輕地放回到地面上。

接下來是埃德。

我跪在他身邊,但他不肯開口,連眼睛都不肯睜開。我用麵包塊叩擊他的嘴唇,撫摸他的臉龐,好像這樣就能扳動他的下巴,然而,他還是沒動。我越來越慌張。我埋下頭,貼近他的臉。微弱的氣息,微弱但很穩定,我的皮膚感受到了那絲暖意。我舒了一口氣。

就算他不能吃東西,總還能喝一點果汁吧。我用一點雪去滋潤他乾裂的嘴唇,然後把吸管插進他嘴裡。手指輕輕擠壓紙盒。果汁立刻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兩股細流隱沒在他的胡楂裡。「喝呀!」我苦苦哀求,但果汁仍然沒有流進該去的地方,而是匆忙地從下頜流落。

我抽出吸管,又捧了些雪,蓋在他唇齒間,然後是他的舌頭。就讓冰雪融化,滲入他的嘴巴。

我又坐在雪地上了,用吸管喝果汁。檸檬汁太甜了。但我還是喝了個精光。

我從車裡拖出大露營包,裡面是棉大衣、滑雪褲。我把衣服全部取出來,蓋在莉薇和埃德身上。

仰視蒼穹,我發現它大得不可思議。

光彷彿有重量,壓在我的眼皮上。我睜開眼睛。

又不得不眯起來。頭頂的天空一望無垠,完整無缺,連綿不斷,像深邃的雲海。蒲公英瓣似的小雪花輕飄飄地飛揚,輕飄飄地落在我的皮膚上。我看了看時鐘。7:28,電量5%。

奧莉薇亞在睡夢中略有翻轉,身子靠向左臂,但右臂仍然彆扭地癱在另一側。左側臉頰完全靠在地面上了。我把她扳回來一點,保持平躺的姿勢,抹去裸露肌膚上的雪花,用拇指輕輕地揉捏她的耳垂。

埃德沒有動過。我傾身俯向他的臉孔。他還有呼吸。

我把手機塞在牛仔褲口袋裡了,這時才掏出來,想看看現在的運氣如何,再次撥打911。在那個屏住呼吸的瞬間,我在幻想中已聽到鈴響,簡直清晰分明:一聲一聲,顫動的丁零聲。

沒反應。我呆呆地看著螢幕。

呆呆地看著車,翻著肚皮,無可救藥,活像一隻等死的動物。車子看起來很不自然,甚至很尷尬。

呆呆地望著我們腳下的山谷,只見尖聳的樹冠,還有遠方細細的河流,像一條銀絲帶。

我站起來,轉過身。

山壁聳立。就著日光,我發現自己大大低估了我們的位置——距離峭壁頂端的山路有近兩百米的垂直高度,晨光中的峭壁甚至比夜裡看到的更光滑可鑑,無路可走,完全沒有攀爬的可能。往上,往上,往上,我只能用目光往上爬,爬到頂端。

我的手不知不覺撫摸起喉部。我們竟然一躍墜到這麼深的山谷裡。我們竟然活下來了。

我把頭再往後仰一點,把天穹也收進視野。好亮,要眯起眼。它仍是那麼浩渺無邊,不知為何,天空變得極其巨大。我覺得自己像玩具屋裡的小人模型。我彷彿能從極其高遠的天外世界看到自己:極其渺小的一顆黑點。我舉目四望,站也站不穩。

暈眩。兩條腿彷彿灌了鉛或別的東西,感覺刺痛。

我晃晃腦袋,揉揉眼睛。世界平息下來,一切退回到各自的界線內。

後來的幾小時裡,我在埃德和奧莉薇亞中間打瞌睡。醒來時——11:10——鵝毛大雪如波濤般襲向我們,狂風在我們頭頂呼嘯盤旋。不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雷鳴。我抹掉臉上的落雪,一下子跳起來。

視野裡又出現了那種悸動的搖晃感,猶如水面上的漣漪,但這一次,我的雙膝不由自主地靠攏,好像被磁力吸在了一起。我要癱軟下去了,就快要癱到地上了。「不!」我的聲音沙啞不堪,彷彿已被生生撕裂。我趕緊用一隻手撐住雪地,讓自己站穩。

我這是怎麼了?

沒時間。沒時間了。我撐著地面,用反作用力逼迫自己站起來。我看到埃德和奧莉薇亞躺在我腳邊,快被雪半掩了。

我開始拖,把他倆拖進車裡。

時間是怎樣悄悄流逝的?後來的這一年裡,每個月似乎都比當時的一小時過得快。當時,我、埃德和莉薇躲在上下顛倒的車廂裡,大雪潮湧般撲打在車窗上,本來就四分五裂的風擋玻璃在白雪遞增的重量下不斷呻吟,裂縫越來越多,迸出碎片。

外面風聲呼號、天光漸暗的時候,我在她耳畔哼歌,流行歌曲,催眠曲,我現編的曲調。我盯著她的耳郭看,指尖沿著那道微妙的曲線不斷撫摸,口中不停哼唱。我也環抱住他,用自己的雙腿夾纏住他的雙腿,將自己的十指和他的十指緊扣在一起。我大口吞下三明治,大口喝果汁。我擰開一瓶紅酒後才想到,喝酒可能會讓我加快脫水。但我想喝。好想喝。

我們彷彿在地下世界;已躲進黑暗而神秘的深處,和原有的世界隔離開來。我不知道我們何時才能擺脫困境。如何擺脫。如果能擺脫的話。

不知在幾時幾分,我的手機自動關機了。我是在3:40睡著的,當時僅剩2%的電量;醒來時,螢幕已經不亮了。

這世界好安靜,只有風在呼嘯。莉薇的呼吸依然清晰可見,化成空中的白霧;但埃德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微弱的咳聲。至於我,淚流成河。

寂靜。萬籟俱寂。

我鑽進車廂,現在覺得它就像母親的子宮。我的眼睛疲憊至極,視線變得模糊。就在那時,我看到有光線流瀉進來,又看到風擋玻璃後面有微弱的光芒,然後,就像聽到噪聲一樣聽到了寂靜。靜,像一個活物,蟄伏在車廂裡。

我掀開大衣,去夠門把手。咔嗒一聲,讓人寬慰,但門紋絲未動。

沒動。

我急匆匆地曲起雙腿,翻身躺下,將雙腳蹬在門上,用力踢。門撞在外面的積雪上,又不動了。我踢窗玻璃,用後腳跟一下又一下地踹。磕磕絆絆,門終於一點點被我踢開了。積雪像小雪崩般坍塌,落在車裡。

我趴在雪上,爬了出來,劇烈的白色反光讓我閉緊眼睛,再睜開時才看到黎明的霞光披在遠山上。我跪坐起來,打量周圍的新世界:完全變成純白色的山谷,遙遠的河流,還有我腳下厚厚的積雪。

我搖搖晃晃,以膝為足,挺直身體,接著聽到一個清脆的崩裂聲,不用看就知道,風擋玻璃徹底垮了。

我一隻腳踩進深雪,穩住後再把另一隻腳踩下去,儘管蹣跚難行,還是走到車前,看著那一大片玻璃窗被壓塌。我繞回副駕駛座的車門邊,鑽進去。再一次,我把他倆拖出殘破的車體,先是莉薇,後是埃德;再一次,我把他們並排拖放在地面上。

我站在那裡,俯瞰著他們,撥出的白氣在我面前翻騰,視線再一次模糊起來。天穹似乎在膨脹,向我的方向鼓出來,壓下來;我實在撐不住了,眼簾緊閉,心臟狂跳。

我忍不住像野獸般大喊一聲,然後慢慢倒地,趴下去,伸出雙臂攬住奧莉薇亞和埃德,一邊把他們緊緊攬在懷裡,一邊面朝深雪,泣不成聲。

他們發現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是這個姿勢。

67

週一清晨醒來時,我想和韋斯利說說話。

睡夢中,我在被子裡不斷扭曲;現在不得不像削蘋果一樣,把被子一圈圈解開。陽光灑進窗戶,照亮了被單。周身的皮膚也被照得很暖。我覺得這場景很美,美得離奇。

手機就在枕邊。鈴聲響起時,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懷疑他是不是換了新號碼,但很快就聽到了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響亮,帶著不可阻擋之勢:「請留言。」只有命令式的指示。

我一句話也沒留,轉而撥打他辦公室的電話。

「我是安娜·福克斯。」我對接電話的女人說道。她聽起來很年輕。

「福克斯醫生,我是菲比。」

我錯了。「對不起。」菲比——我和她共事了快一年,她絕對不是年輕姑娘,「我沒認出你來。你的聲音。」

「沒關係。我好像感冒了,所以聽起來可能和平常不大一樣。」她很體貼。典型的菲比。「你好嗎?」

「我很好,謝謝。韋斯利在嗎?」當然,菲比一向公事公辦,應該稱呼他為——

「布里爾醫生。」她說道,「上午的診療已經排滿了,但我可以讓他晚一點給你回電。」

我謝過她,報出我的號碼——「是的,就是存檔記錄中的那個號碼」——結束通話。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給我回電。

68

我走下樓去。今天不喝酒了,我下定決心,至少,早上是不喝了;我需要保持冷靜的頭腦,等待韋斯利·布里爾醫生的回電。

第一件要做的事:巡視廚房,確定摺疊梯仍在我放置的地方,卡在地下室門口。在火光般明亮的金色晨光中,梯子帶著朦朧的反光,看起來脆弱、荒謬;戴維完全可以一肩撞翻它。在那個片刻,隱約的疑慮感泛上我的心頭:沒錯,他的床頭櫃上有一隻女人的耳環,那又怎樣?你又不能肯定那是她的。埃德就曾這樣講過,他說得在理。三顆小珍珠——我自己好像也有這樣的耳環。

我冷眼看著梯子,好像它會邁動纖弱的鋁製細腿朝我走來似的,又瞥了一眼廚臺上閃閃發亮的梅洛紅酒瓶,緊挨著掛鉤上那串房門鑰匙。不行,不能喝。更何況,紅酒杯肯定到處都是,散落在家裡的每一個房間。(我在哪兒見過類似的場景?想起來了,驚悚片《天兆》,電影一般,但伯納德·赫爾曼式的配樂超級贊。電影裡那個心思縝密的女兒在房間各處放上半滿的玻璃杯,那家人最終發現了來自外星的入侵者。「如果外星人對水過敏,他們幹嗎來地球呀?」埃德邊看邊激昂陳詞。那是我們第三次約會時的事。)

我分心了。那就帶著另一個我,上樓去書房吧。

我在書桌邊坐好,把手機擺在滑鼠墊旁,插上連在電腦上的資料線,開始充電,檢視電腦上的時鐘:剛過十一點。比我想象得要晚。那罐安定膠囊真管用,讓我睡得死沉死沉的。確切地說,不是一罐,也不是一顆,是好幾顆。

我朝窗外看去。街道的另一邊,米勒太太剛好走出前門——很符合她一貫的作息——再悄無聲息地把門關好。我看到她今天早上穿了黑色的冬衣,嘴裡冒出白色的哈氣。我輕點手機上的天氣圖示。外面只有十二攝氏度。我站起來,到走廊上檢視中央空調的恆溫器。

我在想,麗塔的丈夫在忙什麼?自從上次在鏡頭裡替他捏把汗之後,我都好久沒看到他了。

回到書桌邊,我朝房間的另一邊、公園的另一邊望去,眺望拉塞爾家。從窗戶看進去空空蕩蕩的。伊桑。我想起來了,我要找伊桑談談。昨晚,我明顯感到他的情緒有大波動。「我很害怕」,他是這樣說的,眼睛瞪大,眼神慌亂。極度苦惱的孩子。我有責任幫助他。不管簡出了什麼意外,不管她現況如何,我都必須保護她的兒子。

下一步怎麼辦?

我咬起了嘴唇。登入線上象棋論壇,我開始下棋。

過了一小時,已是午後,我這裡什麼動靜都沒有。

我把紅酒杯放到唇邊——又開喝了,反正已是午後——並繼續思考。有個問題始終縈繞在我腦海裡,都快變成背景音了:我怎樣才能接近伊桑?每隔幾分鐘,我就瞥一眼公園那邊,好像答案會自動浮現在他們家的外牆上。我不能給他家的座機打電話;他也沒有自己的手機;就算我想出辦法,從這邊給他發暗號什麼的,也很可能被他父親——或那個女人——先發現。沒有電郵地址,他對我說過,也沒有facebook賬號。豈不是根本不存在?

他簡直和我一樣,與世隔絕。

我靠在椅背上,啜飲紅酒,放下酒杯,望著正午的陽光在窗臺上緩慢移動。電腦發出提示音。我讓馬跳了一步,讓它在棋盤上轉移方向,等待下一步行動。

螢幕上顯示12:12。沒有韋斯利的訊息——他應該會回電吧?還是我應該再打一遍?我伸手拿起手機,滑開螢幕解鎖。

電腦桌面上又響了一聲,鈴鐺響——是gmail的來信顯示。我抓起滑鼠,把游標從棋盤上移開,點選瀏覽器,用另一隻手端起酒杯,湊到嘴邊。紅酒在陽光中閃著柔光。

我讓視線越過酒杯邊緣,看到空蕩蕩的收件箱裡只有一條新資訊,主題欄是空白的,傳送者的名字加粗了。

簡·拉塞爾。

牙齒磕到了杯沿。

我瞪著電腦螢幕。周圍的空氣好像突然變得稀薄了。

把酒杯放回桌面時,我的手在顫抖,酒在杯中不安地晃動。滑鼠也在我掌心裡上下跳躍。我已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游標移向她的名字。簡·拉塞爾。

點選。

信件展開了,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沒有,只有附件的標誌:一隻小小的曲別針。我雙擊點開。

整個螢幕變成一片空白。

眨眼間,有張圖片開始載入,很慢,一條一條地顯示出來。粗顆粒的深灰色條狀。

我呆若木雞,無法動彈,還是無法呼吸。

一行黑色顆粒在螢幕上鋪開,像窗簾般一點點落下。眨眼間,又是一行。

接著——

混亂交織的……樹枝?不。是頭髮,黑色的,糾纏的,近距離拍攝下的頭髮。

弧線勾勒出的皮膚。

一隻眼睛,垂直俯視,閉著的眼睛,睫毛勾勒出眼皮的邊緣。

這是一個躺著的人。我在看一張熟睡中的臉。

我看到的是自己熟睡中的臉。

眨眼間,下半部分騰地跳出來,照片突然完全鋪展開來——就是我,我的頭,完完整整。一綹頭髮耷拉在眉毛上。我的雙眼緊閉,嘴巴微微張開。半邊臉淹沒在枕頭裡。

我驚跳起身。轉椅在我身後歪倒。

簡發來一張我睡覺時的照片。我的頭腦慢一拍才「下載」到這個想法,儼如這張照片載入的方式:一行一行,磕磕絆絆。

簡晚上在我家。

簡在我的臥室裡。

簡看我睡覺。

我站在那兒,驚呆了,陷入耳聾般的死寂中。接著,我看到右下角像幽靈一樣的半透明數字,時間標記——日期就是今天,02:02。

今天凌晨。兩點。這怎麼可能?我再定睛去看傳送者名字旁邊寫在括號裡的郵箱地址:

[email protected]

使用者名稱是:猜猜我是誰,安娜。

69

也就是說,不是簡。有人躲在她的名字後面做手腳。有人在譏諷我。

我的思緒立刻像支箭一樣指向了樓下。戴維,在那扇門後面。

我緊緊抓住睡袍裡的胳膊。思考。別慌。冷靜。

他是否用蠻力頂開了門?沒有——我明明看到摺疊梯還在原位。

所以——抱住自己的雙手在顫抖;我傾身向前,把兩條胳膊放在桌上——所以他偷偷複製了我家前門的鑰匙?那晚我們上床後,我聽到走廊裡有動靜;是他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從廚房裡偷走了鑰匙嗎?

然而,僅僅一小時前,我親眼看到鑰匙掛在掛鉤上,他離家後不久,我親手擋上了地下室的門——也就是說,他沒有辦法再次溜進來。

除非——當然,還有一個進來的辦法:他想什麼時候進來就什麼時候進來,只要他複製了鑰匙,替換了掛鉤上的原配鑰匙。

但他昨天出門了呀,去了康涅狄格州。

反正,他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看著螢幕上的那個我,半月形的眼睫毛,上唇後面露出的牙齒邊緣。那個我毫無知覺,毫無防備。我渾身發抖。嗓子眼裡冒出酸酸的味道。

猜猜我是誰,安娜。不是戴維的話,又會是誰?為什麼要這樣暗示我?這個人,不僅潛入我家,進了我的臥室,拍下我睡著時的照片;還想讓我知道這件事。

這個人,知道簡的事。

我用兩隻手去拿酒杯,喝下一口,一大口,吞下去,再拿起電話。

利特爾的聲音輕柔又沙啞,讓人想到枕套。也許他剛剛睡醒。無所謂。

「有人在我家裡。」我對他說道。現在我站在廚房裡,一手拿手機,一手拿酒杯,盯著地下室的門;當我把那些聽起來不太可能發生的事大聲講出來時,我的聲音沒有起伏,無法讓人信服。缺乏真實感。

「福克斯醫生,」他好像挺高興,「是你嗎?」

「有人在半夜兩點進了我家。」

「別急。」我聽到他換了手,把手機移到了另一個耳朵上,「有人在你家?」

「半夜兩點的時候。」

「你為什麼不早點報警?」

「因為我那時在睡覺。」

他的聲音柔和下來,顯然認為發現了我的漏洞:「那你怎麼知道那時候有人在你家?」

「因為他拍了一張照片,用電子郵件發給我了。」

一陣停頓。「什麼照片?」

「我的照片。在睡覺。」

他再次開口時,好像離話筒更近了:「你確定?」

「是的。」

「這——好吧,我不想讓你感到害怕……」

「我已經害怕了。」

「你能肯定,現在,家裡沒有別人嗎?」

我愣住了。完全沒想到這一點。

「福克斯醫生?安娜?」

「我在。」當然沒有別人。否則這麼半天我肯定會發現的。

「你能——你可以走到外面去嗎?」

我差點放聲大笑。但還好,我忍住了:「不行。」

「好。那就——待在家裡。別——就待在那兒好了。你希望我不要掛電話,再陪你聊一會兒嗎?」

「我希望你過來一趟。」

「我們這就趕來。」我們。也就是說,諾雷利會和他一起來。很好——我希望她這次在場。因為這件事真真切切。有據為證,無法否認。

利特爾仍在講話,電話裡能聽到他的喘息聲:「安娜,我希望你照我說的做,好嗎?走到前門口。以防你需要離開那裡。我們很快就能到你家,幾分鐘而已,但萬一你要……」

我朝門廳門看看,走了過去。

「我們已經上車了。很快就到。」

我慢慢地點點頭,望著那扇門,慢慢靠近。

「福克斯醫生,你這兩天看電影了嗎?」

我無法迫使自己拉開那扇門,無法讓自己立於那個陰暗的門廳。我搖搖頭。頭髮甩在了臉頰上。

「那些驚悚老電影?」

我又搖搖頭,開始用語言回覆他時,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拿著酒杯呢。不管有沒有侵入者——我覺得現在真的沒有——我都不能這樣子去應門。我得把酒杯拿走。

但我的手抖個不停,現在,紅酒都灑到睡袍的前襟上了,留下一塊血紅色的汙漬,剛好在心臟上方,看起來很像傷口。

利特爾仍在我耳畔喋喋不休——「安娜?你還在聽嗎?」——我又回到廚房,手機壓在太陽穴上,把酒杯放進水槽裡。

「一切都好嗎?」利特爾在問。

「很好。」我回答他,然後開啟水龍頭,脫下睡袍,只穿著t恤和家居長褲,再把酒漬湊到流水下衝洗。酒漬在沖水後溶解,好像傷口漸漸停止了流血,顏色變淡,變成淡粉色。我又搓了搓,指尖在冷水下變得蒼白。

「你可以走到前門嗎?」

「可以。」

關掉水龍頭,我把睡袍從水槽邊拎起來,擰了擰水。

「好的。就待在門口。」

把睡袍抖乾的時候,我才發現沒有紙巾了——紡錘形的紙巾架上空空如也。我拉開放亞麻餐布的抽屜,結果,又一眼看到自己的臉——就在疊成四方形的一摞餐巾布的最上面。

不是近距離的沉睡中的臉,不是陷在枕頭裡的半張臉,而是帶著笑容的正臉,頭髮攏在腦後,眼神明亮而熱切。那是用紙筆畫出來的我的肖像。

絕妙的小把戲,我這樣稱讚過。

簡·拉塞爾原創作品,她這樣講過。

然後,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70

畫像在我手裡微微顫動。我看著最下角斜體字的簽名。

我差點有了懷疑,差一點就去懷疑她,但鐵證在手:那個消失的夜晚留下了紀念物。記憶。死亡的警告。記住你終有一死。

記住。

我是記住了:記得象棋和巧克力;記得香菸、紅酒,在我家的參觀。最重要的是,我記得簡,健談又貪杯,生龍活虎;記得她補過的牙齒;也記得她靠在窗前眺望她家的模樣——好地方,她曾這樣喃喃自語。

她來過這裡。

「我們馬上就到你家。」利特爾在說話。

「我找到——」我清了清嗓子,「我找到——」

他打斷了我:「我們已經轉到……」

但我沒聽見他們轉到了哪條街,因為這時,我剛好透過窗戶看到伊桑從他家前門出來。他肯定一直都在家裡待著。整整一小時,我時不時就朝他家飛快地瞄幾眼,像打水漂一樣,目光從廚房跳到小客廳再跳到臥室;我不知道怎麼會沒看到他。

「安娜?」利特爾的聲音變輕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低頭一看,發現握著手機的手已經垂到腰胯了;也發現睡袍堆在我腳邊。接著,我把手機擱在廚臺上,把畫像放在水槽邊。我用手掌去拍玻璃窗,用力拍打。

「安娜?」利特爾又叫了我一回,我沒理他。

我一直用力地拍打玻璃。伊桑已經轉彎,走上了人行道,朝我家的方向走來。很好。

我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

手指抓住窗格。指尖用力,抓緊,彎曲手指,閉上眼睛,往上抬。

凜冽的空氣一下子裹住我的全身,那樣生猛,那樣粗暴,我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寒風吹動薄薄的衣裳,布料在我身上劇烈顫抖起來。寒風灌入我的耳朵。寒意洶湧,充滿了我。

但我還是喊出了他的名字,一聲大吼,兩個音節,衝破我的嘴巴,像枚炮彈一樣飛向外面的世界:伊桑!

我聽得到寂靜四分五裂的聲音。我想象飛鳥振翅,行人停下腳步。

然後,我用盡第二口氣,最後一點氣力:

我確定。

我確定你媽媽就是我說過的那個女人。我確定她來過我家。我確定你們在撒謊。

我用力地把窗戶壓下來,關死,額頭抵在玻璃上,睜開眼睛。

他還站在人行道上,一動不動,穿著大一碼的羽絨服,牛仔褲倒是很合身。一綹頭髮在風中飄搖。他望著我,面前有一團雲霧般的白色哈氣。我也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大概已有時速九十英里了吧。

他搖了搖頭,繼續走。

71

我一直望著他,直到他走出我的視野。肺葉恢復了正常收縮,肩膀耷拉下來,廚房裡的寒氣還未消散。那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最有效的招數。至少,他沒有逃回家。

但還沒完。沒完。兩個警探馬上就會上門來。我找到了畫像——在那兒,面朝下,被剛才的大風吹落到地板上了。我彎腰拾起那張紙,再抱起睡袍,它摸起來還是溼溼的。

門鈴響了。利特爾到了。

我直起身,拿起手機,扔進口袋,快步走到門邊,一巴掌拍下蜂鳴器,門鎖開啟。我望著廳門上的毛玻璃。一條黑影出現了,眨眼間就成了結實的人形。

手中的那張紙在嘩啦啦地抖動。我已經等不及了。我抓住門把手,轉動,把門拉開。

然而,出現的卻是伊桑。

見到他,我實在太驚訝了。我傻愣在門口,指尖仍然捏著那張畫像,睡袍滴下的水落在我的腳背上。

他的臉頰凍得發紅。他的頭髮需要修剪一下:劉海都盪到眉間了,鬢角的頭髮繞在耳朵後面。雙眼瞪得好大。

我們四目相對。

「你知道,你不可以那樣朝我大喊大叫。」他說得很平靜。

這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絡你。」

水不斷滴落在我的腳背上,再流到地板上。我悄悄調整了一下掛在胳膊上的睡袍的位置。

龐奇從樓梯間小跑過來,一頭蹭上伊桑的小腿。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問道,一邊低頭看。我不知道他是在問我,還是在問貓。

「我確定你媽媽來過這裡。」我對他說。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你——有妄想症。」這個詞從他嘴裡冒出來,顯得格外生澀,好像是他借來的,和他完全不搭調。我不需要去猜他是從哪裡聽到這個說法的。確切地說,是從誰口中聽到的。

現在輪到我搖頭了。「不。」我發覺自己不知不覺有了笑容,「不是的。我找到了這個。」我把那張紙遞到他面前。

他看著畫。

家裡很安靜,只聽得到龐奇的毛皮蹭在伊桑牛仔褲上的輕微摩擦聲。

我看著他。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畫。

「這是什麼?」他問。

「是我。」

「誰畫的?」

我歪了歪腦袋,往前走了一步:「你可以看到簽名。」

他把速寫接到手裡,眼睛眯了起來:「可是——」

蜂鳴器突然響起,把我倆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向前門。龐奇飛快地跳上沙發。

在伊桑的注視下,我又走到對講機前,按下開鎖鍵。門廳裡登時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利特爾進了屋。諾雷利跟在這個足以掀起海嘯的大塊頭男人後面。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伊桑。

「這是什麼情況?」諾雷利先發問,眼色嚴厲地在伊桑和我身上看來看去。

「你說有人在你家。」利特爾說道。

伊桑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門口。「你留下來。」我對他說。

「你可以走了。」諾雷利對他說。

「留下。」我大吼一聲,他沒有動。

「你上上下下檢查過了嗎?」利特爾問我,我搖搖頭。

他朝諾雷利點頭示意,她徑直朝廚房走去,中途在地下室門口停住了。她看著摺疊梯,又看向我。我只答說:「房客。」

她一言不發,又走向了樓梯間。

我回過身來面對利特爾。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雙眼緊緊地盯著我。我深呼吸。

「發生了——發生了很多事。」我開口了,「先是這個……」我把手指伸到睡袍口袋的最深處,掏出了手機。「這條資訊。」溼漉漉的睡袍索性滑落到地板上,啪嗒一聲。

我點選郵箱的圖示,點開那張照片。利特爾從我手中接過手機,握在那隻巨手中細看。

他檢視照片時,我還在發抖——這兒挺冷的,而我簡直衣冠不整。我很清楚,自己的頭髮亂糟糟的,仍然是起床後的模樣。我覺得很難為情。

伊桑好像也很不自在,站在那裡,不停地把重心從這隻腳挪到那隻腳。站在利特爾身旁的他看起來纖細得無法言喻,簡直弱不禁風。我想給他個擁抱。

警探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上下滑動:「簡·拉塞爾。」

「其實不是她本人。」我對他說,「你看看位址列就知道了。」

利特爾眯起眼睛去看那行小字。「[email protected]。」他一板一眼地念出來。

我點點頭。

「照片是凌晨兩點零二分拍的。」他朝我看看,「而這封電郵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十一分發出的。」

我又點點頭。

「你以前有沒有收到過從這個地址發來的郵件?」

「沒有。難道……你們不能根據這個地址順藤摸瓜嗎?」

在我身後的伊桑發問了:「那是什麼?」

「是張照片。」我剛要繼續說,利特爾就截下了話頭,「別人怎麼能偷偷潛入你家呢?你沒有警報裝置嗎?」

「沒有。我一直在家啊。為什麼我要……」我打住不說了。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就在利特爾手裡的螢幕上。所以我決定言簡意賅:「沒有。」

「什麼照片?」伊桑又問。

這一次,利特爾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說:「問得夠多了。」伊桑畏縮了一下。「你去那邊等著。」伊桑乖乖地走向沙發,在龐奇邊上落座。

利特爾踱進廚房,面朝邊門。「如此看來,可能有人進來過。」這話聽來很刺耳。他扳動門鎖,開啟門,再關上。一股冷風溜了進來。

「不是可能,而是真的有。」我指出這一點。

「我的意思是,不會觸到警報裝置。」

「是的。」

「家裡少了什麼東西嗎?」

我沒想過這一點。「我不知道。」我只能承認,「我的筆記型電腦和手機都在,但也許——不清楚。我還沒檢查過。我害怕。」我特意補上這一句。

他的神情緩和下來。「那是肯定的。」現在語氣也柔和了,「你認為,誰有可能來拍你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有鑰匙的人——只有一個人可能有鑰匙,那就是我的房客,戴維。」

「他在哪兒?」

「不知道。他說過要出城,但——」

「他有前門鑰匙,還是,他可能有前門的鑰匙?」

我在胸前抱住胳膊。「可能。他的房間——地下室的公寓有單獨的門鎖,但他有可能……偷了我的鑰匙。」

利特爾點點頭。「你和戴維有不和嗎?」

「不。我是說——沒有。」

利特爾又點點頭。「那有過別的事嗎?」

「有——他——他借過一把刀。我說的是開箱刀。但他沒跟我說,就把刀放回原位了。」

「沒有別人能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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