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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灑下一片陽光,把樓梯照得明晃晃的,最終落定在廚房外的走廊裡。我走進那個大光斑,好像站到了聚光燈下。
除了這裡,處處都籠罩在黑影中。我拉下了所有窗簾,關死了每一扇百葉窗。黑暗如同濃煙,我幾乎可以聞得出來。
電視機裡播放著《奪魂索》的最後一幕。兩個英俊的年輕男子,一位被謀殺的同班同學,一具屍體被裝在客廳中央的古董皮箱裡,又是詹姆斯·斯圖爾特,在看似一鏡到底的長鏡頭中獨領風騷(事實上,這部影片由八段十分鐘長的膠片剪輯而成,但剪得天衣無縫,尤其考慮到那是在1948年,效果堪稱驚人)。「貓和老鼠,貓和老鼠。」身邊的大網越收越緊,法利·格蘭傑坐立不安地說:「但究竟誰是貓,誰是老鼠?」我也大聲地念出這句臺詞。
我自己的貓趴在沙發背上,四肢攤開,尾巴像條中了魔咒的蛇般搖來搖去。它扭傷了左邊的後爪;我今天早上剛發現它一瘸一拐的,傷得很厲害。我已經把它的食盆裝滿了,足夠幾天的分量,就是為了讓它少走——
門鈴響了。
我嚇了一跳,半坐起身子,靠在靠墊上,不由自主地扭頭朝門口看。
會是誰?
不可能是戴維,不可能是比娜。肯定也不會是菲爾丁醫生——他是留了很多條語音資訊,但我覺得他不可能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門;除非他在某條留言中提過,但我沒仔細聽。
門鈴又響了一遍。我按下暫停鍵,把腳放到地板上,然後才站起來,走向對講機。
是伊桑。他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圍巾鬆散地繞在脖子上,頭髮在陽光下閃亮。
我按下通話鍵。「你父母知道你來這裡嗎?」我問。
「沒關係的。」他答道。
我猶疑了一下。
「真的很冷呢。」他又講了一句。
我按下了開門鍵。
片刻之後,他就走進了起居室,還帶來一股冷風。「謝謝。」他短促地呼吸,哈出氣來。「外面凍死人了。」他朝四周看看,「這兒真暗呀。」
「只是因為外面太亮了。」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知道他說得對。我開啟了落地燈。
「要我開啟百葉窗嗎?」
「好啊。其實也不用,這樣挺好的。不是嗎?」
「好吧。」他應了一聲。
我靠在貴妃椅上。「我可以坐這兒嗎?」伊桑指了指沙發。我可以嗎,我可以嗎。對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來說,他實在是恭敬有禮。
「當然可以。」他這才坐下來。龐奇從沙發背上溜下來,一眨眼的工夫就爬到沙發底下去了。
伊桑左看看右看看:「壁爐能用嗎?」
「是燒煤氣的,但可以用。你想讓我點上嗎?」
「不用了,只是問問。」
一陣沉默。
「這些藥都是幹嗎用的?」
我的視線猛然扭向咖啡桌,藥片一顆一顆散落在桌面上;總共有四罐藥,像四株立於空地的塑膠樹,其中一罐是空的。
「只是想數一數。」我解釋說,「裝新藥用的。」
「哦,這樣啊。」
繼續沉默。
「我過來是想——」他開口時,我剛好叫了他的名字。
我搶著說道:「對不起。」
他連忙點頭。
「我非常抱歉。」現在,他只埋頭看著膝頭,但我執意講下去,「給你們帶來這麼多麻煩,很抱歉,把你也扯進來了。我——那麼……自以為是。我真的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
他衝著地板點點頭。
「我這一年……真的很難熬。」我閉起眼睛;睜開時,看到他正注視著我,眼睛那麼明亮,似乎在搜尋著什麼。
「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嚥下去。說出來。「他們死了。他們都死了。」呼吸。呼吸。一,二,三,四。
「我就開始酗酒,比往常喝得還多。我還給自己配藥吃。這是不對的,很危險。」他專注地看著我。
「並不——倒不是說我相信他們真的在和我交流——你知道的,從……」
「另一個世界。」他的聲音很輕。
「沒錯。」我在貴妃椅裡挪了挪身子,朝前傾一點,「我明白他們已經不在了,死了。但我很喜歡聽到他們的聲音。還感覺……很難描述。」
「感覺彼此相連?」
我點點頭。他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少年。
「至於別的事——我不……我甚至記不住大多數事情。我猜,我是想和別人產生聯結的。或者說,需要。」我搖了搖頭,頭髮垂在我的兩頰上。「我不能理解。」我直勾勾地看著他,「但我很抱歉。」又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我知道,你來這裡不是為了看一個成年人哭泣。」
「我也在你面前哭過。」他可真是一針見血。
我笑了:「這麼說倒很公平。」
「我借走了你的影碟,記得嗎?」他從大衣口袋裡抽出碟盒,放在咖啡桌上。《荒林豔骨》。我確實忘了。
「你能看嗎?」我問。
「能。」
「感覺如何?」
「怪嚇人的,那個傢伙。」
「羅伯特·蒙哥馬利。」
「演丹尼的那個?」
「是的。」
「真的很嚇人。我喜歡他問那個女孩——呃……」
「羅莎琳德·拉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