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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我感覺有點異樣。
大概是睡得太多(兩顆安定,十二小時);也可能是胃不舒服——伊桑走後,看完電影,我給自己做了個三明治。這算是一週以來我吃過的最像樣的一餐了。
不管是什麼情況,不管是什麼原因,我感覺有點異樣。
我覺得好多了。
我衝了個澡。站在花灑下面;清水浸透了我的頭髮,打溼了我的肩膀。十五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半小時。等我用洗髮水和浴花清潔完畢,從淋浴間裡出來後,感覺皮膚煥然一新。我扭著腰身,擠進了牛仔褲,套上毛衣。(牛仔褲!我都記不清上次穿是什麼時候了。)
我走進臥室,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立刻照進了房間。我閉起眼睛,感受那份溫暖。
我整頓一新,儼然進入戰備狀態,可以面對新的一天了,也可以面對一杯紅酒,就一杯。
我下樓去,每經過一個房間都走進去巡視一番,拉起百葉窗,拉開窗簾。整棟小樓沐浴在陽光裡。
走到廚房,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梅洛,幾指寬而已。(「只有蘇格蘭威士忌才論幾指寬。」我聽到埃德在講話。我把他推到一邊去,又多倒了一指的高度。)
好了:《迷魂記》,第二輪。我在沙發裡坐定,把電影快退到開頭:警察跳過一個又一個屋頂去追逃犯的那一段。詹姆斯·斯圖爾特出現在鏡頭裡,從梯子上爬上來了。最近他沒少陪我啊。
過了一小時,我已喝到了第三杯:
「他本打算把太太送進專門機構,」主持審訊的法官慢條斯理地說道,「讓有資質的專家解決她的精神問題。」我有點煩躁,起身又續了一杯。
我本來已想好了:今天下午,我要玩幾把國際象棋,去經典老電影的網站看看動態,也許還可以清掃一下房間——樓上的幾個房間都已落滿塵埃。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去觀望鄰居們在幹什麼。
甚至不往拉塞爾家望一眼。
尤其不能觀望拉塞爾家。
站在廚房的窗邊,我甚至不抬頭看窗外。我轉過身,背對他們家,再走回沙發,躺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
「得知她有自殺傾向,深感遺憾……」
我瞥了一眼咖啡桌上的那堆藥,然後坐起身,腳擱在地毯上,把它們全部攏到一隻手裡。小小的一堆,在掌心裡。
「陪審團認為馬德琳·埃爾斯特在神志恍惚的狀態下自殺身亡。」
你們都錯了,我在心裡說。事情不是這樣的。
我把藥一顆一顆扔回藥罐裡去,把蓋子旋緊。
就在我靠回沙發裡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在想伊桑,他會不會來?也許他會再來聊一次天吧。
「我只能走到這裡。」詹姆斯憂愁地說道。
「我只能走到這裡。」我重複了一遍。
又過了一小時;西斜的陽光照進廚房。此時我已有點暈乎了。貓一瘸一拐地進了屋;我檢查它的腳爪時,它痛得縮起身體。
我皺起眉頭。這一整年來,我想過哪怕一次帶它去寵物診所嗎?「怪我不好,太不負責任了。」我對龐奇說道。
它眨巴眨巴眼睛,在我腿間蜷縮起來。
螢幕上,詹姆斯正強拽著金·諾瓦克爬上鐘塔。「我沒法跟上她——天知道我盡全力了。」他使勁攥著金的雙肩,撕心裂肺地喊道,「人很少有第二次機會。我再也不想被鬼魂纏著了。」
「我再也不想被鬼魂纏著了。」我自言自語,閉起雙眼,又唸了一遍。撫摸我的貓。去拿我的酒杯。
「是她死了,那位真正的太太,不是你。」詹姆斯高聲說道。他的雙手扼緊了她的喉嚨:「你是假冒的。你是個冒牌貨。」
我腦海裡的雷達好像突然捕捉到了什麼,叮,響了一聲。輕輕的,縹緲、遙遠又柔和,但這聲輕響讓我分神了。
但也就是一瞬間。我躺下去,抿了一口酒。
修女,尖叫,一聲鐘響,電影結束了。「我就想那樣結束。」我對貓說。
我把自己從沙發里拉起來,把龐奇放到地板上;它不高興地叫了一聲。我把酒杯放回水槽,必須開始大掃除了,要把裡裡外外收拾乾淨。伊桑也許會過來待一會兒——我可不想變成郝薇香小姐(《遠大前程》也曾入選克里斯蒂娜·格雷讀書會的書單。我該查一查,她們最近在讀什麼書。那總不至於帶來什麼惡果吧。)
上樓,坐進書房,我登入象棋論壇。兩小時過去,窗外夜幕降臨;我連勝三局。該慶祝一下。我跑了一次廚房,拿了一瓶梅洛——能量充足的時候,我的棋藝最高——我一邊走上樓梯,一邊倒酒,在藤編地墊上留下幾滴酒漬。我會用海綿擦掉的,晚一點再說。
又過了兩小時,又勝了兩局。勢如破竹。我把這瓶酒底部的最後一點紅酒也倒進杯子。今天比我預料中喝得多,但明天我的狀態會比今天更好。
第六局開場後,我開始思忖過去的兩週,讓我無法掙脫的那股狂熱。感覺像是《旋渦》裡的吉恩·蒂爾尼,被催眠了;又像是《煤氣燈下》裡的英格麗·褒曼,彷彿失去了理智。自己做過的事,自己竟然不記得。自己記得的事,自己反倒沒做過。身為臨床醫生的那個我不得不尷尬地搓搓手:進入真正的分裂階段?菲爾丁醫生肯定會——
靠。
我不小心犧牲了後——點錯了,還以為那是象。我爆了句粗口。好多天沒這樣罵粗話了。簡直要咀嚼一番,品品滋味。
然而,罵歸罵,後還是保不住了。毋庸置疑,暱稱「搖滾棋手」的傢伙立刻反撲,吃掉了我的後。
b搞什麼?/b他給我發來一條資訊。b這步太爛了啊哈哈!/b
b看錯了,以為是別的棋子。/b我回了一句,又把酒杯端到唇邊。
我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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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
思考。
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像血溶於水般消失了。
我抓起酒杯。
如果……
不。
是的。
如果說:
簡——我認識的簡——從頭到尾都不是簡呢?
不……
是的……
假設:
假設她本來就是另一個人呢?
利特爾就這樣講過。不對——這是他的話外音。他說的是:207號那位髮型利落、腰臀纖瘦的女主人絕對是簡·拉塞爾,如假包換。這一點,我接受。
但是,萬一我遇到的這個女人,或是我以為自己遇到的這個女人——其實是另一個人在假扮簡呢?就像另一顆棋子,被我看錯了,點錯了?以為是象,其實是後?
如果說,她——被刺死的女人——是假扮的呢?萬一她才是冒牌貨呢?
酒杯已不在我嘴邊了。我索性把它放回桌面,再推得遠點。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
思考。假設她是真實存在的。好的:否決利特爾,否決邏輯推斷,假設我本來就是對的——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對的。她存在。她來過我家。她也在他們家出現過。那麼,拉塞爾家的人為什麼要否認——確實否認了——她的存在呢?他們完全可以堅稱她不是簡,隨便編個說法也無傷大雅,但他們卻矢口否認。
還有,她怎麼會那麼瞭解他們家的事呢?她為什麼要假扮成她,假裝是簡呢?
「那她會是誰呢?」埃德問道。
不行。不能往下說了。
我站起來,朝窗戶走去。抬眼望望拉塞爾家——那棟小樓。阿里斯泰爾和簡雙雙站在廚房裡,他們在交談;他的一隻手在筆記型電腦上滑動,她把雙臂交叉在胸前。我心想,就讓他們往我家看好了。書房裡沒開燈,黑漆漆的,我覺得很安全,很隱秘。
眼角的餘光瞥到什麼動靜。我飛快地朝樓上伊桑的房間看了看。
他在窗前,檯燈在他背後,他只是一條細細瘦瘦的黑影。他把兩隻手壓在窗玻璃上,好像在盡力往外看。過了一會兒,他揚起一隻手,朝我揮了揮。
我的心跳加快了。很慢很慢地,我也朝他揮了揮手。
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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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響第一聲,比娜就接起來了。
「你還好嗎?」
「我——」
「你的醫生給我打過電話了。他非常、非常擔心你。」
「我知道。」我坐在樓梯上,籠罩在黯淡的月光裡。我腳邊的地毯上有一小片溼溼的印記,因為剛才我把酒灑出來了。必須擦洗乾淨。
「他說他一直在試圖聯絡你。」
「是的。我很好。告訴他我很好。聽著——」
「你在喝酒嗎?」
「沒有。」
「你聽上去——有點大舌頭哦。」
「沒喝。我只是在睡覺。聽著,我在想——」
「我以為你在睡覺。」
我沒理她。
「我一直在琢磨幾件事。」
「什麼事?」聽起來,她很警惕。
「公園對面的那些人。那個女人。」
「哦!安娜!」她嘆了口氣。「這——我週四就想和你談談的,但你連門都不讓我進。」
「我知道。很抱歉。但——」
「那個女人根本不存在。」
「不是的,我只是不能證明她存在,存在過。」
「安娜。這太瘋狂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我沉默了。
「沒什麼事需要證明。」強有力的語氣,甚至帶點惱怒——我從沒聽她這樣講過話,「我不知道你在琢磨什麼,也不知道你……到底怎麼回事,但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把自己的日子搞得一團糟。」
我聽著她的呼吸聲。
「你在這件事上糾纏得越久,以後恢復需要的時間就越久。」
一陣沉默。
「你說得對。」
「你真的同意?」
我嘆了口氣:「是的。」
「請告訴我:你不會再做什麼瘋狂的事了。」
「不會了。」
「我要你向我保證。」
「我保證。」
「我要你說出來:這都是你腦袋裡想象出來的。」
「都是我想象出來的。」
一陣沉默。
「比娜,你是對的。我很抱歉。只是——類似餘震效應吧,死亡後也會有神經反應的。」
「好吧。」變回往常那種溫暖的語氣了,她說,「那種事我可不懂。」
「對不起。重點是:我不會瘋狂行事了。」
「而且你保證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