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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11月14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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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對著浴室裡的鏡子,我察看自己的脖子。五處瘀青,藍得發紫,我的脖子上分明留下了手掌的痕跡。

我低頭看看龐奇,它蜷縮在瓷磚地上,舔著那條受傷的腿。我倆真是一對啊。

昨晚的事,我不會報警的。不會,也不能。當然,證據確鑿,我的皮膚上留有他的指紋,但警方會問:阿里斯泰爾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真正的緣由是……唉,不提也罷。我邀請一位未成年男子隨意出入我家的地下室,而我先前跟蹤並騷擾過他的家人。你懂的,他可以作為我死去的孩子和丈夫的替代品。這樣講太不體面了。

「太不體面了。」我講出聲來,權當測試聲帶有沒有問題。語氣很弱,聽來很沒底氣。

我走出浴室,下樓去。手機沉甸甸地墜在睡袍口袋底部,一下一下撞著大腿。

我把好多酒瓶和高腳杯的殘骸掃成一堆,把大大小小的碎片攏進垃圾袋裡。幹活的時候儘量別去想他如何揪住我,掐住我,居高臨下,踩碎明亮的殘骸。

我的拖鞋好像踩在沙灘上,旁邊盡是閃閃發光的白色碎屑。

我靠在廚臺上把玩那把開箱刀,聽著刀刃伸縮時咔嗒咔嗒的輕響。

遙望公園的那一邊,拉塞爾家的小樓回望著我,窗前空無一人。我想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在哪裡?

我本該瞄準了再下手的,本該用力點刺過去。我幻想刀刃劃破他的夾克衫,再劃破他的皮膚。

那樣的話,你家裡就會有一個受傷的男人。

我放下開箱刀,把杯子送到嘴邊。碗櫥裡沒有茶包——埃德歷來不管這事,而我更喜歡喝別的——所以我喝的是撒了鹽的溫開水。一口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得我眼睛鼻子都皺起來了。

我又往那邊看,然後站起身,把這排百葉窗拉下來。

昨晚像一場高燒中的噩夢,像一團縈繞的煙霧。天花板上放映的電影。玻璃杯砸碎時的銳響。儲物間裡的黑洞。盤旋而下的樓梯。還有他,站在那兒,呼喚我,等待我。

我摸了摸喉頭。別告訴我這是夢,他從沒來過這兒。瞧——沒錯,又是《煤氣燈下》裡的臺詞。

因為這本來就不是夢。(「不是夢!真的發生過!」——米婭·法羅在《羅斯瑪麗的嬰兒》裡叫道。)有人擅闖我家。有人毀壞了我的東西。有人威脅了我。我受到了暴力攻擊。可我無法聲張,束手無策。

對任何事都束手無策。現在我知道了,阿里斯泰爾有暴力傾向;現在我知道了,他有能力做什麼樣的壞事。但他說得對:警察不會聽我的。菲爾丁醫生認為我有幻覺。我對比娜傾訴,向她保證我會放下這件事,乖乖地把日子過下去。沒法聯絡到伊桑了。也沒有韋斯利了。沒有人了。

「猜猜我是誰?」

這次是她在叫我,聲音微弱,但很清晰。

不行。我搖搖頭。

那個女人是誰?我問過阿里斯泰爾。

如果她存在的話。

我不知道。我再也沒機會知道真相了。

90

中午之前,我一直賴在床上,到了下午,我忍住不要哭,不想讓自己瞎琢磨——去想昨晚,去想今天,明天,還有簡。

窗外,烏雲開始積聚,黑壓壓的。我看了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今晚深夜會有雷暴。

陰沉的黃昏很快就降臨了。我拉下窗簾,開啟筆記型電腦,放在身旁;電腦一邊播放《謎中謎》,一邊暖著我的被窩。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加里·格蘭特問,「成為下一個受害者嗎?」

我發起抖來。

電影放完的時候,我已在半夢半醒之中。片尾曲響起,我就伸手把顯示屏壓下去,合上了電腦。

過了一會兒,手機振動,把我吵醒了。

緊急警報

本地區東部時間3:洪水警報。請避開蓄洪區域。

詳情請見本地媒體。

——美國國家氣象局

國家氣象局真夠警惕的。有備無患,我早已遠離了蓄洪區域。我打了一個大哈欠,下了床,走到窗簾前。

外面好黑。還沒下雨,但天空黑壓壓的,雨雲壓得很低;懸鈴木的樹枝搖來晃去。我聽得見風聲,不由得用胳膊抱住自己。

公園對面,拉塞爾家的廚房裡亮著一盞燈:正是他,朝冰箱走去。他開啟門,取出一瓶——我覺得是啤酒。不知道他今天是否也要不醉不休?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瘀青處還在疼。

我把窗簾拉緊,回到床上,把手機裡的資訊清空,看了看時間:9:29。還可以再看一部電影。還可以再喝一杯。

指尖在螢幕上漫不經心地游移,點來點去。喝一杯吧,我心想。就一杯——喝多了嗓子疼。

指尖突然閃過一片鮮豔的色彩。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不小心點開了相簿。我的心一沉:又要看到那張照片了,沉睡中的我。所有人都說,那是我自拍的。

我有點遲疑。過了幾秒鐘,我把它刪除了。

螢幕上立刻跳出前一張照片。

我一時沒認出來,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我在廚房窗前拍的快照。夕陽下,遠處的高樓像一排參差的牙齒,咬進那片橙子果凍般的顏色。街道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天上有一隻鳥,羽翼張開,凝固在那個瞬間。

玻璃窗裡還有一個女人的身影,正是我所知道的那個簡。

91

半隱半現,邊緣模糊——但她絕對是簡,毫無疑問,像幽靈般佔據了照片的右下角。她看著照相機,視線水平,朱唇微啟。沒拍到伸出去的那條胳膊——我記得,她正在小碗裡掐滅菸頭。一團濃厚的煙霧在她的頭頂升起。時間自動標註為06:04,日期是將近兩星期前。

簡。我幾乎不能呼吸,彎下腰,把螢幕抱在胸前。

簡。

這世界是個美好的地方。她說過。

別忘了這一點,也別錯過。她說過。

好樣的!她說。

她確實說過這些話,全都是她說的,因為她真的存在過。

簡。

我手忙腳亂地下了床,床單繞在腿上,筆記型電腦滑落到地板上。我衝到窗前,把窗簾拉開。

現在,拉塞爾家小客廳裡的燈亮著——事情就是從那裡開始的。他們都坐在那個有彩色條紋的雙人沙發上,兩個人:阿里斯泰爾和他太太。他弓著身,手握啤酒瓶;她把雙腿摺疊在身下,一邊用手梳理光滑的頭髮。

這對騙子。

我看著手裡的手機。

這張照片該怎麼辦?

我知道利特爾會說什麼,他肯定會說:這隻能證明照片本身是存在的,別的事一概無法證明——尤其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子。

「菲爾丁醫生也不會聽你解釋的。」埃德對我說。

閉嘴。

但他是對的。

思考。好好想想。

「媽咪,比娜呢?」

別說了。

思考。

只有一步棋可以走。我的目光從小客廳移到沒開燈的、通向臥室的樓梯。

吃掉卒子。

「喂?」

小鳥般的聲音,輕微而脆弱。我的視線穿透黑夜,看向他臥室的窗戶。沒看到他。

「是我,安娜。」我說。

「我知道。」幾乎是耳語。

「你在哪裡?」

「在我房間。」

「我沒看到你。」

過了一會兒,他像個幻影浮現在窗前,又瘦又蒼白,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我把手按在玻璃上。

「你看得到我嗎?」我問。

「看得到。」

「我想讓你過來一趟。」

「我辦不到。」他搖搖頭,「他們不許我過去。」

我把目光移回到樓下的小客廳。阿里斯泰爾和簡都沒挪動位置。

「我知道,但事情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我爸把鑰匙拿走了。」

「我知道。」

停頓。「如果我看得到你……」他沒往下說。

「怎麼了?」

「如果我看得到你,他們也看得到。」

我單腳後退,拉上窗簾,只留了一條縫,然後檢視小客廳。他們還在那兒。

「來吧,」我說,「求你了。你沒有……」

「什麼?」

「你——你什麼時候可以溜出家門?」

又是一段沉默。我看到他看了一下手機,又貼到耳朵邊上。「我爸媽十點鐘會看《傲骨賢妻》。那時候我大概可以溜出去。」

現在輪到我看看手機上的時鐘。還有二十分鐘。「好。很好。」

「一切都好嗎?」

「是的。」不要打草驚蛇。你並不安全。「但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談談。」

「我明天可以很輕鬆地過去。」

「等不了。真的——」

我朝樓下看看。簡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膝頭,手裡握著一瓶啤酒。

阿里斯泰爾不見了。

「掛掉電話。」我激動起來。

「什麼?」

「快掛掉。」他張口結舌。

他的房間瞬間燈火通明。

阿里斯泰爾站在他身後,手按在電燈開關上。

伊桑轉過身,手臂垂下去。我聽到他結束通話了。

然後只能默默遠觀那一幕。

阿里斯泰爾走進門,說了些什麼。伊桑朝前走去,揚起手,搖了搖手機。

好一會兒,他倆就那麼面對面站著。

接著,阿里斯泰爾大步朝他兒子走去,從他手裡搶走了電話,看了看螢幕。

又看了看伊桑。

走過他,走到窗邊,眼睛裡要噴出火來。我趕緊往後退。

他張開雙臂,把兩扇百葉窗拉到半高處,轉動葉片,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了。

那個房間被封鎖了。

將軍。

92

我在窗簾前轉身,瞪著自己的臥室。

我不能想象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就因為我。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樓梯,每邁一步,都會想起伊桑在那兩扇窗後,孤零零地面對他父親。

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

我到了廚房,在水槽邊洗杯子時,窗外傳來一陣低沉的雷鳴,我從百葉窗縫隙裡往外看。風起雲湧,樹枝劇烈地顫動,烏雲翻滾。暴風雨就要來了。

我坐在桌邊,喝著梅洛。酒瓶上的蝕刻商標圖案是一艘在海浪中飄搖的船,下面的標籤註明產地:紐西蘭銀灣。說不定,我可以搬去紐西蘭,在那兒從頭開始生活。我喜歡銀灣的海濤聲。我會再次愛上揚帆出海的。

只要我能離開這個家。

我走到窗邊,用手指撥開一道縫隙: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我朝公園對面看去,他房間的百葉窗還是緊閉的。

就在我轉身要回桌邊時,門鈴響了。

如同警鈴般,那聲音打破了沉寂。我的手一抖,紅酒灑了出來。我朝門口看去。

是他。是阿里斯泰爾。

我頓時驚惶不已,伸手去掏口袋裡的手機。另一隻手已在摸索,想去抓住開箱刀。

我呆立在廚房裡,再慢慢地走過去,越來越靠近對講機了。我抱緊自己,看了一眼螢幕。

伊桑。

我頓時放鬆下來,長吁一口氣。

伊桑,跺著腳後跟,胳膊緊緊地抱住身子。我按下開門鍵,門鎖開啟。眨眼間他就進屋了,頭髮上的雨珠閃閃發亮。

「你來這兒幹什麼?」

他呆呆地看著我:「是你叫我來的啊。」

「我以為你父親……」

他把門關好,越過我,徑直進了起居室:「我說那是學游泳的朋友打來的。」

「他不是看過你的手機了嗎?」我跟著他走進去。

「我把你的號碼存下來,但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萬一他打過來怎麼辦?」

伊桑聳聳肩:「他沒打。這是什麼?」他的目光落在開箱刀上。

「沒什麼。」我把刀刃收起來,塞進口袋。

「可以用一下衛生間嗎?」

我點點頭。

他進了紅房間後,我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做好準備。

我聽見馬桶抽水的聲音,水龍頭放水的聲音,然後他又朝我走來了。「龐奇呢?」

「我不知道。」

「他的爪子還好嗎?」

「還好。」此時此刻,我不介意腳爪的事,「我想給你看看這個。」我把手機塞到他手裡:「點選相簿。」

他看看我,皺起眉頭。我又催了一遍:「點一下就好。」

他點了,我盯著他的臉看。落地鍾開始報時,我屏住呼吸。

好一會兒都沒反應。他並沒有什麼表情。「我們這條街,太陽昇起的時候,」他說,「也可能——等等,這是朝西的,所以是日落——」

他停下不說了。

看到了。

又過了一會兒。

他抬起大眼睛看著我。

第六下鐘響,第七下。

他張開口。

八。九。

「這是——」他說話了。

十。

「該說實話了。」我對他說道。

93

最後一下深沉的鐘響之後,他站在我面前,我卻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直到我抓著他的肩膀,把他引向沙發。我們坐下來後,伊桑仍把手機捧在手裡。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我的心像困在玻璃罩裡的飛蟲般亂跳亂撞。我把手掌交疊在膝頭,以免暴露它們在不停地顫抖。

他囁嚅著說起話來。

「你說什麼?」

他清清嗓子,又說:「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晚,給你打電話之前。」

他點點頭。

「她是誰?」

他依然盯著那張照片看。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壓根沒聽到我在提問。

「她是——」

「她是我母親。」

我皺起眉頭:「不對,警探說你母親——」

「我真正的母親,親生母親。」

我目瞪口呆:「你是被領養的?」

他不再說話,又點了點頭,眉目低垂。

「那麼……」我傾身向前,用手指梳了梳頭髮,「那……」

「她——我都不知該從何講起。」

我閉上眼,決定一鼓作氣問個水落石出。他需要我來引導一下。這事,我做得到。

我側轉身體,面對他,撫平腿邊的睡袍褶皺,然後看著他,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被領養的?」

他嘆了口氣,往後坐,靠墊在他背後癟下去:「我五歲的時候。」

「為什麼那麼大了才被領養?」

「因為她是——她當時有毒癮。」他很猶豫,彷彿一隻小馬駒戰戰兢兢地邁出第一步。我不知道他曾多少次這樣講述過。「她吸毒成癮,而且很年輕。」

難怪簡看起來那麼年輕。

「所以我開始和現在的父母一起生活。」我端詳他的表情,被舌尖潤過的嘴唇,太陽穴上殘留的雨滴。

「你小時候住在哪裡?」我問。

「在波士頓之前?」

「對。」

「舊金山。我父母就是在舊金山領養我的。」

我按捺住想要擁抱他的衝動。於是,我從他手裡拿回手機,擱在桌上。

「以前她就找過我。」他繼續講,「我十二歲的時候。她在波士頓找到我們,上門來問我爸她能不能來看我。他說不行。」

「所以,你沒有機會和她見面,說說話?」

「沒有。」他停頓一下,深呼吸,眼睛亮起來,「我爸媽非常生氣。他們對我說,如果她還要試圖來看我——我就應該告訴他們。」

我點點頭,往後靠了靠。他現在講得比較自如了。

「後來我們就搬到這兒來了。」

「但你父親丟了工作。」

「是啊。」語氣謹慎,不溫不火。

「為什麼?」

他有點不安了:「和他上司的太太有關。我不太清楚。他們為此大吵大鬧。」

從頭到尾都超神秘的,亞歷克斯幸災樂禍地說過。現在我明白了。緋聞,外遇。沒什麼稀奇的。我只是納悶,這種事真的值得嗎?

「我們剛搬來,我媽就回波士頓去處理一些事情。我猜也是為了和我爸分開一段時間。後來他也回波士頓了。他們把我獨自留在家裡,只有一晚上。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結果她出現了。」

「你的生母?」

「是的。」

「她叫什麼?」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抹了抹:「凱蒂。」

「她去了你們家。」

「是的。」他又抽了一下鼻涕。

「什麼時候?具體點?」

「我不記得了。」他搖著頭,「不,讓我想想——是萬聖節。」

就是我遇到她的那個夜晚。

「她對我說,她已經……戒了。」他說得很拗口,彷彿擰溼毛巾般用力擠出這個詞,「她不吸了。」

我點點頭。

「她說她在網上看到我爸調任的訊息,接著發現我們搬到了紐約。她就跟著我們南下。她想等到我父母去波士頓的時候再決定怎麼辦。」他停了停,一隻手抓了抓另一隻手。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他閉起眼睛,「後來她就來我家了。」

「你和她談過了?」

「是的。我讓她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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