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聖節那天?」
「是的。就是那天。」
「我是那天下午遇見她的。」我說。
他垂著頭,又點點頭:「她去旅店拿了一本相簿回來。她想讓我看看老照片,小時候的照片。她就是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你的。」
我想起她攬著我的腰,頭髮掃過我的臉:「但她自我介紹時,說是你的母親。你的——簡·拉塞爾。」
他又點點頭。
「你知道這事?」
「知道。」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說?自稱是別人?」
他終於抬起頭正視我了:「她說她沒有那樣說。她說,是你用我媽的名字稱呼她的,她一下子沒想出好藉口來搪塞。要記住,她是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他指了指這間屋子,「也不該出現在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又撓了撓手背,「而且,我認為她挺喜歡冒充她的——我現在的媽媽。」
一聲驚雷,似乎劈開了天空。我們都嚇了一跳。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問道:「那後來呢?她扶我進屋之後?」
他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回到我家,我們聊了一會兒,說了說我小時候的事,還有她拋棄我之後,做了哪些事。她給我看了照片。」
「然後呢?」
「她走了。」
「她回旅店了?」
他又搖搖頭,比先前更慢了。
「她去哪兒了?」
「其實,我那時也不知道。」
我感到胃裡一陣劇痛:「她去哪兒了?」
他再次抬頭正視我:「她來這裡了。」
秒針一下一下地走動。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遇到了住在你家樓下,或者曾經住在這兒的那個男人。」
我目瞪口呆:「戴維?」
他總算點頭了。
我回想萬聖節過後的那天清晨,我和戴維處理死老鼠的時候,確實聽到樓下水管咕嚕咕嚕響。我又想起他床頭櫃上的耳環。那是凱瑟琳的。凱蒂。
「是她在我家地下室。」我說。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強調這一點。
「她在這裡待了多久?」
「待到……」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說呀!」
現在他開始擰手指了:「萬聖節過後的那一天,她回來了,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我說我會跟父母講,我希望和她見面——以公開的、正式的方式。因為我快十七歲了,年滿十八歲後,我想怎麼做都可以。所以,第二天我給父母打電話,說了這事。」
「我爸氣炸了。」他接著說道,「我媽也很氣,但我爸是真的暴跳如雷。他直接衝回來,想知道她在哪裡,可我沒法回答,他就……」一滴眼淚從他眼裡滾落下來。
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打你了?」
他不作聲地點點頭。我們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
伊桑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我知道她和你在一起,」他顫抖著往下說,「我看到你們在這兒」——他看向廚房——「從我房間裡看到的。到最後我還是告訴他了。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他哭了起來。
「哦……」說著,我用手摩挲他的背。
「我只是不想讓他纏著我。」
「我理解。」
「我真的……」他用食指在鼻子下抹了抹,「我看到她離開你家了。所以我知道他並不能找到她。後來他就來這裡了。」
「沒錯。」
「我一直在觀望你。我一直在祈禱,但願他別衝你發火。」
「不,他沒有。」我只想問問,今晚可有訪客來你家?他是這麼說的,後來又說:我是來找我兒子的,不是找我太太。全是謊言。
「可他一回家,她……她又找上門來了。她不知道他趕回來了。他本來是第二天才能回家的。她按響門鈴,他讓我去開門,邀請她進來。我嚇壞了。」
我沒吭聲,只聽他講。
「我們想和他好好談。我倆都盡了全力。」
「在你家小客廳裡。」我喃喃自語。
他眨眨眼。「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記得他們的模樣,伊桑和簡——凱蒂——坐在雙人沙發上,阿里斯泰爾坐在椅子上。別人家裡的事,誰能知道?
「談得不太好。」他簡直泣不成聲,抽噎得氣都喘不上來了,「我爸對她說,如果她再來,他就會報警,控告她騷擾我們,讓警察把她抓起來。」
我仍在回憶窗前的那一幕:孩子,父親,「母親」。別人家裡的事……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第二天……」我開口問了。
他點點頭,盯著地板,擱在膝頭的手指都在顫抖:「她又來了。我爸聲稱他會殺了她。他攥住了她的脖子。」
沉默。這句話彷彿有回聲。他會殺了她。他攥住了她的脖子。我記得阿里斯泰爾把我摁在牆上,鉗子般的手掐住我的脖子。
「所以她尖叫了。」我靜靜地說道。
「是的。」
「就在我給你們家打電話的時候。」
他又點點頭。
「為什麼你當時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在我身邊。我怕得要命。」他提高了嗓門,臉頰完全被淚水浸溼了,「我是想說的。她一走我就過來了。」
「我知道,知道你想來告訴我。」
「我盡力了。」
「我知道。」
「再後來的那天,我媽從波士頓回來了。」他抽泣著往下說,「結果她又來了。凱蒂。那天晚上。我想,她大概以為我媽比較好說話。」他垂下頭,掩面而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有片刻沒說話,只是用餘光看著我,好像心有疑慮。
「你真的沒看到?」
「沒有。我只看到你的——看到她衝著誰喊叫,然後就看到她……」我用手在胸前比畫,「這裡有……」我說不下去了,「我沒看到別人。」
他再開口時,聲音變得低沉、穩重了:「他們上樓去談的,我爸、我媽還有她。我在自己的房間裡,但我都聽得到。我爸要報警。她——我的——她反反覆覆地說我是她的兒子,我們理所應當可以見面,還說我父母不該從中作梗。我媽衝她大喊大叫,說會想辦法,確保她再也見不到我。後來就突然安靜了。過了一分鐘,我下樓去看,她——」
他的面孔扭曲了,涕淚橫流,深深地埋下頭,靠在胸前痛哭起來。他把頭扭到左邊去,彷彿已經坐不住了。
「她倒在地板上。她刺殺了她。」伊桑用手示意,往自己胸前刺,「用拆信刀。」
我點點頭,又停下來:「等等——誰刺的?」
他哽咽了一下,答道:「我媽。」
我張口結舌。
「她說她不想讓別人奪走我。」——抽噎——「把我帶走。」他往前一栽,雙手撐在額上,遮住了眉眼。哭泣的時候,他的肩膀不斷聳動。
我媽。我猜錯了。我全都想錯了。
「她說她等了很久才有了自己的孩子,還說……」
我閉上眼睛。
「還說她不能讓她再傷害我一次。」
我聽著他低聲嗚咽。
一分鐘過去了,又過去了一分鐘。我想著簡,真正的簡;我想到那種母獅般的本能,又想起山谷深處,我也體驗過那樣純粹的母性。她等了很久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不想讓別人奪走我。
當我睜開眼睛時,他已經不再熱淚滾滾了。伊桑大口喘息著,好像剛剛在全速奔跑。「她是為了我才那麼做的,」他說,「為了保護我。」
又過去了一分鐘。
他清了清嗓子。「他們把她——埋在我們家北面的荒地裡了。」他的雙手捂住膝頭。
「她還在那裡嗎?」我問。
他的呼吸深沉又凝重:「是的。」
「第二天警察來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太嚇人了。」他說,「我在廚房裡,但我聽到他們在起居室裡的談話。警察說有人舉報前一天晚上這裡有騷亂。我父母斷然否定。接著,警察發現是你報的警,就意識到你的證詞和我們的說法不符。沒有別人見過她。」
「可是戴維見過她啊。他和她……」我在腦海中快速查證日期,「共度了四個晚上。」
「我們是後來才知道這事的。當我們檢查她的電話,想看看她和哪些人打過電話時。我爸說,反正也不會有人相信住在地下室的租客說了什麼。所以,他們就統一口徑來反駁你。爸爸說你……」他不往下說了。
「說我什麼?」
他吞了一口口水:「說你精神不穩定,酒喝得太多。」
我沒吭聲。我聽得到雨聲,連珠炮一樣擊在玻璃窗上。
「我們當時不知道你家的事。」
我閉上眼睛,開始默數。一。二。
數到三,伊桑又開口了,語氣有點緊張:「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所有人面前隱瞞秘密。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我睜開眼。在起居室的昏暗光線裡,在落地燈悽慘的弱光裡,他看起來就像個天使。
「我們必須跟警察講實話。」
伊桑貓下腰,併攏膝頭,然後挺直身子,看了我一會兒,又移開視線。
「伊桑。」
「我知道。」幾乎是聽不到的耳語聲。
身後傳來一聲嬌氣的呼喚。我在沙發裡轉過身。龐奇坐在我們後面,歪著腦袋。它又叫了一聲。
「它在這兒呀。」伊桑彎腰到沙發背後去抱它,可貓轉身跑開了,「我猜它已經不喜歡我了。」伊桑輕輕說道。
「聽著,」我清了清嗓子,「這件事極其嚴重。我打算給利特爾警探打電話,讓他馬上過來,你可以把剛才告訴我的這些事都講給他聽。」
「我可以先告訴他們嗎?」
我皺皺眉:「誰?你的——」
「我媽。還有我爸。」
「不行。」我邊說邊搖頭,「我們——」
「哦,求你了。求求你。」他哀求的語氣撕心裂肺。
「伊桑,我們——」
「求求你。求求你了。」現在幾乎是在尖叫了。我呆呆地望著他:淚水漣漣,滿臉都是淚痕。那雙眼睛裡透著近乎狂野的驚惶。我該讓他哭喊出來嗎?
但沒等我決定,他已經哭訴起來:「她是為了我才那麼做的。」熱淚湧出眼眶,「她是為了我。我不能——我不能這樣對她。畢竟她是為了我啊。」
我一時語塞:「我——」
「讓他們自首難道不是更好嗎?」他問道。
我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對他們來說更好,對他也就更好。可是——「出了這事之後,他們一直惶惶不可終日。他們真的都快瘋了。」他的上嘴唇泛著光亮——涕淚交融,還有汗。他抹了一把。「我爸對我媽說,他們應該去警察局。他們會聽我的。」
「我不——」
「他們會聽的。」他堅定無比地點著頭,深深地呼吸,「如果他們不答應,我就說我已經向你坦白了,你會去報警的。」
「你肯定……」你能相信你母親嗎?相信阿里斯泰爾不會攻擊你嗎?相信他們之中任何一個都不會來找我嗎?
「你能不能等一下,讓我和他們談談?我不能——如果我讓警察來,現在就來抓走他們,我不……」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雙手上,「我真的做不出來。我不知道怎麼樣……自己活下去。」他的聲音又被抽噎淹沒了。「給他們一次機會,幫幫他們。」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了,「她是我媽媽啊。」
他這次說的是簡。
我沒有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我想到韋斯利,設想他會給我怎樣的建議。自己想,福克斯。
我能讓他回到那個家嗎?回到那兩個人身旁?
可是,我能眼看著他懊惱悔恨一輩子嗎?我深知那是什麼樣的感受;我親身感受過永不減退的傷痛,始終縈繞在心頭的傷痛。我不想讓他步我的後塵。
「好吧。」我說。
他眨眨眼:「可以嗎?」
「是的。去跟他們說吧。」
他現在愣住了,似乎我的答覆讓他難以置信。好半天,他才緩過神來,「謝謝你。」
「請你千萬小心。」
「我會的。」他站起來了。
「你打算怎麼說?」
他又坐下了,帶著哭腔長嘆一聲。「大概——我會說……說你有鐵證。」他點點頭,「我會講實話。我把事情都告訴你了,你說我們得去警察局自首。」他的聲音在發抖。「在你報警之前去。」他用手揉揉眼睛,「你覺得他們會怎樣?」
我愣住了,邊說邊整理思緒:「這個……我認為——警方會理解你父母受到了騷擾,她——凱蒂——實際上在非法跟蹤你。那可能違反了你被領養時所達成的協議。」他慢慢地點點頭。「還有,」我補上一句,「他們會考慮到,事情是在爭執中發生的。」
他咬起了嘴唇。
「是不太容易。」
他垂下眼簾。「不容易。」他輕輕應道,又用逼視的目光看著我,那眼神讓我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謝謝你。」
「這,我……」
「真的。」他用力嚥下一口口水,「謝謝你。」
我點點頭:「你有我的電話號碼,對吧?」
他拍了拍大衣口袋:「有。」
「如果——就給我打個電話,告訴我一切都好。」
「好的。」他又站起來了,我也隨他站起身。他轉身走向門口。
「伊桑——」
他回過身。
「我要知道一件事:你父親。」
他看著我。
「他——他有沒有在晚上來過我家?」
他皺了皺眉:「來過。昨晚。我以為——」
「不。我是說上星期。」
伊桑沒說什麼。
「因為別人都說,你們家出的事都是我幻想出來的,但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覺。別人還說我畫了一張畫,但那不是我畫的。我想——我需要知道是誰在我睡覺時拍了那張照片。因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真的不希望那是我自己拍的。」
安靜。
「我不知道。」伊桑說,「他怎麼能進來呢?」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我們一起走到門口。就在他要握住門把手時,我伸出雙臂,把他攬在懷裡,緊緊地擁抱他。
「千萬小心,注意安全。」我輕聲說道。
雨點打在玻璃上,風在窗外呼號,我們又那樣站了一會兒。
他退後,離開我的懷抱,臉上掛著哀傷的笑容,然後,轉身走了。
94
我撥開百葉窗,目送他邁上自家的前門臺階,把鑰匙插進門鎖。他推開門;門關上後,就看不見他了。
我讓他回去,這樣做對嗎?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通知利特爾?或是應該把阿里斯泰爾和簡叫到我家來?
太晚了。
我朝公園對面張望,檢視每一扇空蕩蕩的窗,每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看不見人影。在那棟小樓的深處,他正在和父母交談,在他們的小世界裡扔下爆炸性的話語。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每天叮囑奧莉薇亞的時候:千萬小心,注意安全。
要說我多年來在和兒童打交道的過程中學到了什麼,那唯一的真理就是:孩子們有非同尋常的復原能力。忽視他們,他們可以忍耐;虐待他們,他們可以存活;他們有忍耐力,甚至在忍受中變得強大,在同樣的處境下,成年人反倒可能經不起大風大浪的打擊。我在為伊桑擔心,也在為伊桑鼓勁。他會需要那種強大的復原能力。他必須忍受這次打擊。
話說回來,怎麼會這樣——多麼不幸的故事。我走回起居室關掉落地燈的時候,渾身都在打戰。那個可憐的女人。那個可憐的孩子。
竟然是簡。不是阿里斯泰爾,而是簡。
一行眼淚流下來。我想用手指抹去淚痕,淚珠卻在指尖閃亮;我好奇地看著這滴淚,接著,把手在睡袍上抹了抹。
我覺得眼皮好重。我上樓走進臥室,繼續擔心,繼續等待。
我站在窗邊,盯著公園對面的小樓。沒有人。
我把拇指指甲都咬出血了。
我繞著地毯在房間裡一圈又一圈地走。
我瞄了瞄手機。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半小時了。
我得找點事做,分分心。我得讓自己平靜下來,找點熟悉的事做,撫慰我心的事。
《辣手摧花》。編劇:桑頓·懷爾德,希區柯克最喜歡的自己執導的電影之一:天真的姑娘發現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壞蛋。桑頓·懷爾德寫的好故事。「我們只能把日子過下去,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她心有怨念,「我們陷在一成不變的可怕的日子裡,吃了睡,睡了吃,就這些事。我們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交談。」直到她的查理舅舅來訪,這樣的日子才告終結。
老實說,在我看來,她實在太盲目了。
我是在筆記型電腦上看的電影,邊看邊吮吸已經啃破的大拇指。幾分鐘後,貓溜達進屋,跳上床來陪我。我輕輕按了按它的腳爪,它痛得齜牙咧嘴。
故事越來越緊張了,我也越來越緊張,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我好想知道公園對面的小樓里正在上演怎樣的劇情。
手機在我身邊的枕頭上以振動模式爬了幾步。我一把抓起它。
去警察局了。
11:33p.m.,原來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我翻身下床,把窗簾拉到一邊。炮火般密集的雨點落在玻璃窗上,眨眼間就匯成彎彎曲曲的水流。
隔著暴雨,我依然能看到公園對面的小樓一片漆黑。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有太多隱情。」
電影仍在我身後播放著。
「你活在夢裡,」查理舅舅鄙夷地說道,「你是個盲目的夢遊人。你怎麼會知道世界是什麼樣的?你知道嗎,只要把房子的門廊推倒,你就會看到卑鄙的人?動動你的腦子。認真點吧。」
就著從視窗透進來的夜色,我慢悠悠地走向浴室。得找點東西幫我再次入睡——褪黑素也許有用。今晚我需要安眠藥。
我吞下一片。螢幕上,那人摔了下去,火車鳴笛,片尾字幕出現。
「猜猜我是誰。」
這一次,我沒能抗拒他,因為我雖有意識,但已經睡著了。這是一場半夢半醒間的逼真的夢。
但我努力了:「埃德,別來找我。」
「來吧。和我聊聊天。」
「不行。」
我看不見他。什麼都看不見。等等——好像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他。
「我認為我們得好好談談。」
「不要。走開。」
黑暗。寂靜。
「事情不對勁。」
「不行。」但他說得對——確實有哪裡不對勁。這種直覺讓我輾轉反側,不得安寧。
「天知道,原來這星期的事都是那個叫阿里斯泰爾的傢伙搞出來的,不是嗎?」
「我不想談這件事。」
「我差點忘了。莉薇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我不想聽。」
「就一個。」他咧嘴一笑,皓齒在反光,「很簡單的問題。」
「不行。」
「問吧,小南瓜。去問媽咪。」
「我說了——」
但她的聲音已經鑽到我耳朵眼裡了,一字一句熱乎乎地融進了我的頭腦,就像平常講悄悄話時那樣,她完全用氣息在講話。
「龐奇的腳爪怎麼了?」她問道。
我醒了,突然清醒無比,好像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我雙目圓睜。一道光從天花板上反射下來。
我翻身下床,拉好窗簾,把光線擋在外面。灰濛濛的陰影重回臥室;透過窗戶,透過雨幕,我看見拉塞爾家的小樓頂著一片邪惡的天空——就在樓頂上,一道尖利扭曲的閃電從天而降。雷聲轟鳴。
我回到床上,重新躺好時,龐奇輕輕地叫了幾聲。
龐奇的腳爪怎麼了?
就是這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伊桑前天來我家的時候,他發現貓在沙發背上,但龐奇跳到地板上,躲到了沙發下面。我眯起眼睛,彷彿在調動不同角度的攝像機,重現那一幕。不:伊桑沒看到——不可能看到——貓的腳受傷了。
難道看到了?現在我撫摸著龐奇,捋著它的尾巴;它又朝我發出沙啞的呼聲。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鐘:1:10。
數字時鐘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趕緊閉上眼睛,然後再看向天花板。
「他怎麼會問起你的爪子?」我在黑暗中問貓。
「因為我在夜裡拜訪了你呀。」伊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