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強地把自己撐起來,飛速走下樓梯。外面雷聲滾滾。
「你這個臭婊子。」我聽到他滾落在走廊裡,帶著哭腔在喊,「臭婊子。」他衝向扶欄時,木頭髮出吱呀的呻吟。
我得到廚房去,去拿開箱刀。它肯定還在廚臺上,刀刃尚未出鞘。我要跑到可回收垃圾桶那裡,閃閃發光的空酒瓶那裡。跑到對講機那裡。
跑到門口。
但你可以出門嗎?埃德問道,輕如耳語。
我出去過了。別來煩我。
他會在廚房裡追上你。你不會有機會跑到外面去的。就算你能……
我下了一層樓,像羅盤上的指標一樣飛速旋轉,控制自己的方向。這層樓有四扇門。我的書房。埃德的書房。儲物間。小衛生間。
挑一間。
等等——
挑一間。
衛生間。天堂狂喜。我抓住把手,把門拉開,走了進去。我貼在門邊,呼吸又急又淺——
他來了,衝下了樓梯。我屏住呼吸。
他走到這層樓的走廊,站住了,離我只有一米遠。我感覺得到他帶來的風。
有那麼一會兒,我只能聽到鼓點般的雨聲。背上有汗流下來。
「安娜。」輕輕一聲,聽來冰冷。我都快縮成一團了。
一手緊抓門框,用力得幾乎能把木頭掰開了,我這才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裡往黑洞洞的門外看。
他的身影黯淡,不過是陰影中的陰影,但我可以辨認出他雙肩的輪廓,蒼白的手心。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是否還攥著那把拆信刀。
慢慢地,他轉過身來;我看到他的側影,面對著埃德的書房門。他只用直勾勾的目光看向前方,一動不動。
接著,他又轉過身,這次動作快了幾分,沒等我再往衛生間裡躲一步,他就看向我。
我沒有動。動不了。
「安娜。」他靜靜地喊了一聲。
我張開嘴,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我們四目相對。我馬上就要叫出來了。
他轉身走了。
他並沒有看到我。他無法在黑暗中看到遠處的細節。但我已經習慣了昏暗的光線,甚至不見天光。我可以看到他看不到的——
現在,他走向樓梯。手裡閃過刀刃的寒光,另一隻手揣在口袋裡。
「安娜。」他又喊了一聲,那隻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高舉在身前。
從那隻手的掌心裡射出一道手電筒光。那是他的手機。手機自帶的手電筒。
藏身於過道里的我一下子看清了樓梯,牆面在強光下顯得白花花的。不遠處,雷聲滾滾。
他又一次轉過身,光束像燈塔的燈光般掃過整個走廊。先是儲物間門。他大步朝儲物間走去,拉開門。用手機往裡面照了一圈。
接著,書房。他走進去,藉著手電筒光巡視了一圈。我望著他的背,鼓動自己抓緊時機跑下樓。往下,往下,往下。
但他會追上你的。
我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你有。
哪兒?
往上,往上,往上。
他從書房裡出來時,我拼命搖頭。接著是埃德的書房,再往下,就該是衛生間了。我得趕緊撤,趕在——
我的屁股蹭到了門把手,它在扭動時發出輕輕的呻吟。
他聽到了,耳朵真靈,那束光立刻轉向,從書房門口射出來,剛好直射在我的瞳孔上。
我瞬間瞎了。時間凝滯。
「你在這兒啊。」他輕聲說道。
我拔腿就跑。
衝出門口,撞倒他,把肩膀往他肚子上頂。我用力的時候,他劇烈喘息著。我看不到,但我把他撞到一邊了,正對樓梯口——
突然間,他不見了。我聽到他從樓梯上翻滾下去,發出咣噹咣噹的巨響,那束光瘋狂地用各種角度射向天花板。
往上,往上,往上,奧莉薇亞在耳語。
我轉身,視野裡依然是星星點點。一隻腳撞在了樓梯上,我跌倒了,然後以手代腳繼續往上爬了一級,讓自己站起來。跑。
上了一層樓,我就急轉彎,調整自己在黑暗中的視力。臥室在前方,微微發光;對面就是客房。
往上,往上,往上。
但樓上只有空房間啊。還有你的臥室。
往上。
屋頂?
往上。
可我怎麼上去?我怎麼出去?
女漢子,埃德說道,你別無選擇。
兩層樓下,伊桑開始往上走了。我轉身就往樓上跑,藤條讓腳底板生疼,扶手在掌心裡震顫。
我衝上了頂樓,徑直衝到活板門下面,張開手掌在頭頂撩動,摸到了鐵鏈,我把鏈條緊緊攥在指間,拉下。
97
門被拉開時,雨水濺了我一臉。活梯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向我伸展開來。在樓梯的最下面,伊桑咆哮起來,但大風捲走了他的話語。
我閉緊眼睛,迎著風雨往上爬。一,二,三,四,踏板又冰又滑,梯身在我的體重下顫顫巍巍地抖動起來。爬到第七級,我感到頭部已經伸出了屋頂,而外面的聲響……
那聲響差一點把我擊退。風暴像頭猛獸般在咆哮。狂風攏住空氣,然後撕成碎片。暴雨像利齒般咬進我的肌膚。雨水舔舐著我的臉龐,把頭髮沖刷到腦後——
他的手拉住了我的腳踝。
我把他踢開,化怒氣為動力,迫使自己趕緊爬上去,爬出去,翻身滾到活板門和天窗之間。我單手撐住穹頂天窗的玻璃,掙扎著站起來,睜開眼。
世界在我身邊傾斜。在猛烈的暴風雨中,我聽見自己開始呻吟。
哪怕在漆黑的夜裡,我也能看到屋頂上宛如野生的叢林。根植在陶盆和花圃裡的花花草草向四面八方瘋狂生長;藤蔓像血脈一樣佈滿了四面牆。常春藤都快把通風口堵住了。在我前方,矗立著一個三米多長的大花架,已被覆在其上的密葉壓得向一側傾斜。
而在另一邊,雨水好像不再是落下來的,而是翻著波濤席捲而來,如同在海面上。傾盆大雨的重量全部壓在屋頂上,濺落在石雕像上,水霧瀰漫。我的睡袍眨眼間就溼透了,貼在身上。
我慢慢地原地轉身,膝頭綿軟無力。轉過三個方向,轉到第四個方向:朝東了,聖鄧諾學校的外牆像山一樣出現在眼前。
我之上,只有天空。無盡的空間將我圍繞。我的手指扭曲起來。雙腿打戰,邁不出步子。我的呼吸早已支離破碎。風雨的噪聲肆虐襲來。
我看到身後的黑洞——開啟的活板門。有一條胳膊正從那洞口伸出來,想要擋住大雨。伊桑。
現在,他也爬上屋頂了,像影子一樣黑,只有手中的拆信刀銀光逼人。
我蹣跚著、顫抖著往後退。一隻腳抵住了天窗;感覺很脆弱——真脆弱,戴維早就提醒過我了。枝枝蔓蔓都爬到玻璃上了,早晚會壓垮整扇天窗。
那條黑影逐漸逼近。我大叫起來,但大風打著旋奪走了聲音,彷彿那不過是一片輕飄飄的枯葉。
有那麼一瞬間,伊桑驚訝地上下看看。接著爆發出狂笑。
「沒人能聽見你的喊叫。」他的吼叫蓋過了呼號的風聲,「我們在……」話還沒說完,更大的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我的腳抵在天窗邊,沒法再往後退。我只能往旁邊側一側,只挪了幾釐米,就踩上了淋溼的金屬格柵。我往下一瞥,看到戴維那天在屋頂上碰翻的水壺。
伊桑往前走來,渾身溼透,黑影的臉上只有眼眸放著寒光,他喘著粗氣。
我蹲下身,抓住水壺,朝他扔去——但我太暈了,失去了平衡,水壺從我手中輕飄飄地滑落,順著積水漂走了。
他彎下腰。
我開始跑。
在黑暗中,在狂野的森林裡,既害怕頭頂的天空,又恐懼身後的少年。我在記憶裡勾勒出屋頂的地圖:左邊是一排黃楊木,後面是花圃。右邊有幾個空花盆,幾袋栽培土像醉漢一樣歪歪斜斜地靠在花盆邊。拱廊花架就在正前方。
雷聲震動。閃電劃破雲層,驟升在屋頂上。雨幕在飄搖中震顫。我衝破那道雨幕。天空隨時都可能塌下來,把我壓得粉碎,但在我衝向拱廊花架的時候,我的心還在跳動,熱血還在流淌。
拱廊入口處掛著一道水簾。我一頭衝進去,鑽到廊下,裡面黑漆漆的,像在大橋下面,又溼淋淋的,像在雨林之中。在覆著油布和枝蔓的廊下,外部的聲音也被阻隔了,世界安靜了一點;我聽得到自己粗聲地大口喘氣。廊下的一側就是那把窄窄的長椅。循此苦旅,以達天際。
那東西就在拱廊的另一頭,我希望它還在那裡。我飛奔過去,用雙手抓緊它,轉過身。
一個人影出現在水簾後面。這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我回想起來,他的影子在我家客廳的毛玻璃上漸漸顯形。
接著,他一步穿過了水簾。
「簡直完美。」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朝我走來。他的大衣浸溼了;圍巾仍掛在脖子上。拆信刀仍在他手裡。「我本想讓你摔斷脖子,但這樣更好。」他揚了揚眉,「你完蛋了,從屋頂一躍而下吧。」
我搖搖頭。
現在,換上了笑臉:「你不這樣認為嗎?你拿著什麼?」
說完,他自己也看清楚了我拿著什麼。
園藝大剪刀在我手裡顫抖不已——大剪刀很重,更何況我渾身都在抖——但我把刀尖舉起來,往前走,對準了他的胸口。
他不再笑了:「把它放下。」
我又搖搖頭,逼近一步。他面露猶疑之色。
「放下。」他又說了一遍。
我又上前一步,把剪刀的兩半啪嗒一聲合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細小刀刃。
接著,他往後退,回到了雨裡。
我等了片刻,心都快從胸腔裡跳出來了。他不見了。
慢慢地,我小心翼翼地朝拱廊入口走去。馬上就能出去了,我停下來,流淌在臉上的雨水迷住了我的眼,我用剪刀尖刺破水簾,好像它變成了某種探測儀。
好。
我用力地把園藝剪往外刺,同時衝進雨裡。如果他在外面等我,那就——
我呆呆地站著,雨水從頭髮上湧流而下,衣服也在滴水。他不在外面。
我環顧屋頂。
黃楊木邊,看不到他。
通風口旁邊。
花圃裡。
頭頂又閃過一道霹靂,屋頂瞬間變得煞白。我看得很清楚,這裡荒無一人——只有瘋長的植物,缺乏照料的荒野,還有淒厲暴烈的大雨。
可是,如果他不在這裡,那——
他從後面向我衝來,那麼快,那麼狠,我不由得尖叫一聲。手中的剪刀掉落了,我和他一起翻滾落地,膝蓋著地,太陽穴撞在溼漉漉的屋頂上;我聽到有東西碎裂的聲響。鮮血湧入了嘴裡。
我們在鋪了瀝青的屋頂上翻滾,一圈,兩圈,直到我倆的身體撞到了天窗。我感覺到天窗震顫了一下。
「婊子。」他用熱乎乎的氣息在我耳邊罵道,現在,他站起來了,一隻腳踩在我的喉嚨上。我只能發出打嗝般的聲響。
「不要給我搗亂。」他粗聲粗氣地說道,「我要你乖乖地走出這個屋頂。你不肯,那我就把你丟下去。」
我看著雨滴在瀝青地面上,濺起很多小泡泡。
「你選哪一邊?公園還是街道?」
我閉上眼睛。
「你母親……」我輕輕說道。
「什麼?」
「你母親。」
踩在我喉頭的腳放鬆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點。「我母親?」
我點點頭。
「她怎麼了?」
「她對我說過——」
他又加大了力氣,差點讓我窒息:「說什麼?」
我睜開眼。嘴巴張大。我得喘氣。
他再把腳抬起一點:「對你說了什麼?」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才說道:「她對我說過,你父親是誰。」
他沒有動。雨水盡情地落在我臉上。舌尖上鮮血的鐵鏽味越來越濃烈。
「你撒謊。」
我咳了一下,朝地板扭過頭去:「沒有。」
「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誰。」他說,「你以為她是別人。你那時也不知道我是領養的。」他又把腳壓在我的喉頭上,「所以說,怎麼——」
「她對我說了。我不——」我嚥下一口血水,喉嚨已經腫起來了,「我那時候沒明白,但她確實告訴我了……」
他再一次陷入沉默。空氣艱難地從我嗓子眼裡進出,雨在瀝青地面濺起水泡。
「誰?」
我保持沉默。
「誰?」他朝我的肚子踢了一腳。我倒吸一口冷氣,縮起身子,但他又抓住了我的衣領,把我拽起來,讓我跪坐著。我整個人都要往前傾倒。他張開虎口,對準我的喉頭,掐了下去。
「她說了什麼?」他大喊起來。
我的手指在脖子上胡亂地揮動掙扎。他開始使勁,把我往上提,哪怕我的膝蓋不停地打戰,我們終於還是面對面、四目相對了。
他看起來真年輕啊,雨水沖刷下的皮膚是那麼光滑;他的嘴唇很厚實,頭髮橫貫在前額。好孩子。我還看到,小公園就在他身後,他家的小樓投下一大片陰影。我還感覺到,自己的腳後跟靠在穹頂天窗邊。
「告訴我!」
我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告訴我。」
我的喉嚨完全被掐死了。
他鬆了鬆手。我垂下眼簾,拆信刀仍被他攥在拳頭裡。
「他是個建築師。」我喘著粗氣說道。
他看著我。雨水落在我們周圍,落在我們之間。
「他喜歡黑巧克力。」我說下去,「他叫她‘女漢子’。」他的手從我脖子上滑落下去。
「他喜歡看電影。他倆都喜歡。他們喜歡——」
他皺起眉頭:「她是什麼時候跟你說這些的?」
「她來看我那天晚上。她說她很愛他。」
「那他人呢?他在哪裡?」
我閉起眼睛:「他死了。」
「什麼時候?」
我搖搖頭:「有一陣子了。這無關緊要。他死了,她也崩潰了。」
他又掐住了我,我的眼睛瞪大了。「不對,這事關重大。什麼時候——」
「重要的是他愛過你。」我的聲音已嘶啞。
他愣住了。再一次,他的手鬆開了我的脖子。
「他是愛你的,」我又說一遍,「他和她,都很愛你。」
伊桑虎視眈眈地看著我,手握拆信刀,我開始大口呼吸。
然後,我擁抱了他。
他完全僵住了,好半天才鬆弛下來。我們站在雨裡,我擁抱著他,他的手垂在身旁。
我慢慢地搖晃,暈眩得轉圈時,他也抱住了我。當我站穩腳跟時,我倆已交換了位置,我用雙手按住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們都很愛你。」我輕輕說道。
接著,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在他身上,放手一推,把他推向天窗。
98
他背部著地。天窗嘩啦一響。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我,一臉困惑,好像我問了他一個很難的問題。
拆信刀滑落到另一邊。他張開雙手,按住玻璃,想把自己撐起來。我的心跳慢下來。時間也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他身下的天窗解體了,在暴風雨中,那種碎裂幾乎是無聲的。
眨眼間,他就墜落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即使他尖叫了,我也聽不到。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昔日天窗的邊緣,往下看,看向這棟小樓裡的深井。雨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墜入深井之下,閃閃發亮;樓下的走廊裡,攤落著一片碎玻璃,閃閃發亮。我看不到更深的地方——太黑暗了。
我站在暴風雨裡,頭暈目眩。雨水濺在我的腳上。
我開始往後退。小心翼翼地避開天窗邊。我朝活板門走去,那扇門依然朝天敞開著。
我往下走。往下,往下,往下。手指在活梯的踏板上打滑。
踏到地板了,藤編地墊已完全浸溼了,我繼續往樓梯口走,在洞開的屋頂下走過去;雨水嘩嘩地落在我頭上。
我走到了奧莉薇亞的臥室,停下來。往裡看。
我的寶貝。我的天使。我非常非常抱歉。
過了一會兒,我轉身走下樓梯;現在,藤編地墊是乾燥的,扎人的。在樓梯口,我停下來,穿過自上而下的雨簾,然後又停下來,渾身滴著水,站在我的臥室門口。我看了看床,看了看窗簾,然後是公園另一邊黑漆漆的拉塞爾家。
再一次,走過雨簾,再一次,走下樓梯,現在我在書房門口——埃德的書房;我的書房——望著暴雨敲打玻璃窗。壁爐上的座鐘報時了。午夜兩點。
我移開視線,離開這間屋子。
在這個樓梯口,我已能看到他的屍體,奇形怪狀地攤在地板上。墜落的天使。我走下樓梯。
黑紅色的鮮血流出他的頭顱。一隻手捂在胸前。眼睛在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然後,我從他身邊走過。
然後,我進了廚房。
然後,我插上座機的電源,給利特爾警探打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