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唯民的繼父,那個與二姨生活了十來年的老頭,守在醫院太平間前,他說要再陪一會兒二姨再回去。等齊唯民和常徵辦好了手續過來找他時,發現他坐在長椅上,已經沒有了呼吸。
齊唯民足有兩天兩夜沒有睡,終於下決心,將母親與繼父合葬在一處。
工人用蓋板蓋嚴兩隻並排放著的骨灰盒,用水泥抹嚴邊隙,齊唯民看著墓碑上黑色的新鮮的兩個名字,再看向遠遠的東南角,他的親生父親就埋在那裡,他覺得父親在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個雪白的嶄新的墓碑,父親愛過的,和一起生活過的兩人女人,都離他遠遠的,遠遠的。他們經歷的那一段歲月,灰飛煙滅,永不回來了。
等齊唯民忙完了一切,喬七七才告訴他,他把遊戲室包給別人做了。
喬七七把女兒留在家裡呆了一週的時候,父女倆人連大門也沒有出,飯菜都是打電話叫的外賣。小姑娘坐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安靜地繡著十字繡,繡了七天,繡成了一個靠枕套,喬七七枕著這個枕頭,枕在女兒細密的針腳上一夜未睡,第二天開始,他每天陪著女兒一起上學,坐在教室的一個角落裡,跟女兒一起聽課一起放學,陪著女兒一起做功課,一直到這一個學期的結束。
春節過了,眼看著十五元宵就要到了。二強跑去找喬七七,說是叫他十五這一天一定要回老屋跟哥姐們一塊兒吃個飯。
那一天,喬一成喝了不少的酒,也許實在是喝得多了點,喬一成覺得坐在身邊的弟妹們的身影都飄飄乎乎的,在映在水裡的倒影似的。四美不放心他一個人回去,硬留他在老屋住了一晚。
喬一成睡在熟悉的屋子裡,這一覺特別地沉,夢都沒有一個,一片單純的漆黑,濃厚得化不開。第二天一早,喬一成睜開眼,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在屋子裡晃,聽得她說:起來了,太陽曬著屁股了。
很輕柔的聲音,道地的土腔。
喬一成微笑起來,喊了一聲:媽。
他想起,這好像是一個週日,他睡到很晚,媽媽叫他起床,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想著這一夜的長夢,夢見他長大了,上了大學,寒窗苦讀,范進中舉似地考上了研究生,夢見他結婚了,還不止一次,夢見他的弟妹們,一個個,長手長腳,都添了歲數,面目不復他所熟悉的少年的青澀稚嫩。夢裡頭,他們哭,他們也笑,他們過著日子,日子裡有人來了,後來又去了,他還夢見自己與一個女子在河邊走,河水拍岸,溫膩的水汽,河面上散落的燈光,還夢見一場又一場的葬禮,有人痛哭,但是他一點也不悲傷,因為他相信那是夢境,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從容,一切都不與他相干,不過是一個夢而已。很長很長的一個夢,醒來,卻是一個週日,他不用上學,作業也做完了,母親一定在忙著燒早飯,身邊的兄弟也還在睡,一條腿搭在他的肚皮上,他的妹妹們睡在旁邊的小床上,駢頭抵足。
喬一成滿足地往被子的更深處縮一縮,又叫一聲:媽。
有小姑娘的聲音響起:大舅舅。
一張美麗的小臉出現在喬一成的視線裡。細軟的頭髮掃在喬一成的臉上。
小姑娘乖巧地問:大舅舅,我媽問你早飯想吃什麼?稀飯還是豆漿,油條要不要?
喬一成慢慢地對準目距,看了又看,認出是難得放假在家的外甥女戚巧巧。
喬一成慢慢坐起身來,好半天,終於笑出來。
都要,他對戚巧巧說。
這一天是週日,喬一成午後去了南方的新房子。
裝修已做好了,大方舒服的風格,一切嶄新卻又帶一分塵世的親切,倒像是人離家了一段日子,拎了行李重又回來了。
南方看過,很是滿意。
喬一成一個屋子一個屋子地走過,快樂里頭有一種深切的疲憊。
大約還是宿醉的緣故。
喬一成到衛生間裡方便。
有點頭暈,他把頭抵在牆上。下身忽地一陣尖銳地刺痛。
接著,他看見抽水馬桶裡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