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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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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主持的聯合聚餐會確定在每週六定期舉行。

設計大賽勝出了,接手過來的專案似乎也步入正軌,良多的工作已經趨於平穩,不過每週要休息一整天,還是相當勉強的。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拿工作當不去參加聚餐會的理由。

如果在市中心聚餐,他下午還是能上班的。不過考慮到齋木家尚有年幼的孩子,他最終不得不選擇靠近群馬的地方。

年內已經舉辦了第二次和第三次聚餐會。新年伊始的一月五日,又在埼玉一家家庭餐廳舉行了第四次聯合聚餐會。出席人員包括齋木一家和野野宮一家,還有醫院那方的秋山和織間律師。這次鈴本也一起出席了。

這是一家以龍蝦料理為主的餐廳,店內的大型水槽中飼養著許多龍蝦。吃完飯,孩子們便去水槽看龍蝦了。

就餐的房間是宴會廳,並不是完全獨立的單間,不過也隔開了其他顧客的視線。

「怎麼樣?」

織間等孩子們去了水槽,便開口問道。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經結束用餐了,只剩下雄大一人還在專心致志地吃龍蝦鉗裡的蝦肉。

被旁邊的由佳里捅了一下,他這才不情願地把龍蝦鉗放回盤子裡。

「已經是第四次聚餐會了,要不要互相到家裡留宿一晚試試?孩子適應環境的能力很強。我覺得對父母來說,越遲一日,痛苦也越增加一分……」

鈴本接下織間的話頭道:

「要能進入那個階段我們也是樂見其成的,不過這事和我們要調解的可不是一個問題。」

織間大大方方地點點頭。

「是的,這是自然。您怎麼看,齋木先生?」

織間再次詢問雄大。

雄大正把心思又放回到龍蝦鉗上,聞言立即慌慌張張地抬起頭。

「啊,這個——不過,那個,我覺著就這樣見面,也挺開心的……是吧!」

雄大希望由佳里能贊同他。

由佳里卻無視雄大,用犀利的眼神直逼織間和秋山,明顯十分不快。

「第四回了就該怎麼著,是有這樣的規矩嗎?」

「就是嘛。就因為見了四回了,就說行了,交換!實在叫人心裡不舒服。」

雄大立即附和由佳里道。

織間輕描淡寫地避開了由佳里的話。

「也說不定會進展得意外順利呢。無論如何,畢竟血脈相連。住在一起,增加彼此相處的時間,說不定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彼此。如此一來,您現在的牴觸情緒說不定也會逐漸消散呢。」

良多覺得織間作為鄉下律師的這段經驗之談,倒頗有幾分說服力。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綠,只見她臉色蒼白,低垂著頭。

由佳里卻對此提出了異議。

「我家還有大和和美結,可不想這麼匆忙。」

「就是,可不想這麼著急!」

雄大彷彿在開玩笑般鸚鵡學舌。

「這種時候就別胡鬧了。」

由佳里責備起雄大來,聲音雖低卻很嚴厲。

雄大忙解釋道:「我就是想緩和下氣氛。」

織間沒搭理這兩夫妻的對話,兩眼看向良多。

「野野宮先生怎麼想?」

「要不暫時從週末交換留宿開始,比如週六一個晚上?」

良多的話讓綠全身都顫抖起來。但她什麼都沒說。

「啪啪啪啪啪!」

突然,琉晴飛奔進房間,手裡拿著龍蝦鉗,把它比作一把手槍,朝房間裡的所有大人一通掃射。

大人們都一邊齊聲說著「額……」「被幹掉了!」,一邊裝作中槍的樣子。尤其是雄大,身子撲倒在桌子上,嘴裡發出呻吟。只有良多反應平淡,他避開了「子彈」。

琉晴瞄準沒有倒地的良多就要開槍,「啪啪啪」。由佳里勃然大怒。

「正在說要緊的事,一邊去!」

琉晴迅速撤離了。

琉晴剛走,緊接著大和又衝了進來,也是手裡拿著龍蝦鉗比成槍的樣子朝大人們掃射。

「啪啪啪啪啪!」

大人們又裝作一番中槍的樣子,一個個身子往後仰去。良多往旁邊看了一眼,綠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彷彿在抗拒著什麼似的全身僵硬。

這家鋼琴教室是全國連鎖店中的一家,就開在車站前出租大樓的一角。

把慶多託付給老師後,綠就在休息室等候,這裡可以透過玻璃觀看教課的過程。平時她都是一邊看雜誌,一邊時不時地看看慶多。但今天綠卻全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既沒看雜誌,也沒心思看慶多。上課的中途,慶多四顧著尋找綠,綠卻毫無察覺。她只是兩眼呆呆地盯著牆壁上的某個點,一動也不動。

終於在某個時刻,綠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走似的癱軟下來,掩面痛哭起來。她多想止住自己的淚水,卻無能為力。眼淚就像決堤的江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傾瀉,漸漸地,她喉嚨裡發出嗚咽。她已經完全無法控制感情的崩潰。

稍遠處,一個在等候上小提琴課的孩子旁的女人注意到了綠的失態,便上前跟綠搭話,但綠還是止不住地痛哭。

綠牽著慶多的手並排走在通向公寓方向的上坡路上。綠的眼中已經沒有了眼淚。慶多手心中的溫暖,緩解了她內心深處的憂鬱,卻無法讓它消散。

「彈鋼琴開心嗎?」

被綠這麼一問,慶多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不用勉強繼續哦。」

慶多一聽這話,有一瞬間臉上煥發出光彩來。果然,他也不是那麼喜歡彈鋼琴。但隨即,慶多的臉色便由晴轉陰了。

「可是,爸爸他……」

在準備入學考試時,補習學校的老師曾講過,孩子最好掌握一門學習之外的特長。良多當即便說讓慶多去學彈鋼琴。良多到小學四年級為止都在學彈鋼琴,後來是因為家庭的緣故才中止的。綠猜良多該不會是抱著一種「讓兒子替自己完成夙願」的念頭吧。良多有著和綠完全不同的優秀樂感,學生時代十分風靡的吉他彈唱,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媲美專業歌手。剛開始交往時,綠就曾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也就是說,彈鋼琴並不是慶多自己想學的。綠心想,時至今日,慶多鋼琴長進緩慢之事,對良多來說只怕又多了重特別的意味吧。

「爸爸也不會生氣的哦。」

如果慶多現在提出不想學了,如今的良多應該會爽快地同意吧,綠如是想。

但是,慶多卻搖搖頭。

「還是算了吧。因為爸爸會很開心。」

慶多忽然一臉成熟。

「發表會的時候嗎?」

綠想起來了,慶多在第一次發表會上幾乎零出錯地彈奏完整首課題歌曲時,良多難得心情大好,當天晚上喝上了不怎麼喝的酒,還跟慶多一遍又一遍地父子連彈。

「那時候狠狠地誇獎了我呢。」

慶多自豪地說著,滿臉笑容地看著綠。

「是啊。那就再稍微堅持一下?」

「嗯。」

看著慶多的笑容,綠覺得自己的心情又稍微輕鬆了些。但很快,她這份輕鬆的心情又支離破碎了。

明天,週六,是慶多第一次前往齋木家交換留宿的日子。

當晚,良多早早回了家。他直接從外面洽談的地方馬不停蹄地往家趕,不到六點就已經回到了家中。

良多吃完綠燒的菜,泡了澡,把睡前準備都收拾完也才七點半。

「要不要玩遊戲啊?」

良多說著平日裡絕對不可能說的話。兩人便開始玩起賽車遊戲來。當然,這是良多第一次認真參與到遊戲之中,沒想到竟十分有趣,倒是他自己玩得十分投入。

「啊!不行啊!完全不行了!」

良多不由得大聲喊叫起來。遊戲中他操控的車輛打著滑從懸崖上墜落下去。

一旁依然擺弄著操控手柄的慶多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終於,慶多的車超越了爸爸的,以第一名的成績抵達終點了。

綠一邊微笑著望著父子二人,一邊開始收拾慶多的外宿行李。睡衣、牙刷、喜歡的書本、可以捲起來帶走練習的小電子鋼琴……

這些全都是自己照顧不到慶多時要用上的東西。而且,交換留宿也不同於普通的旅行。剛停下手陷入沉思,綠的手機響了,一看來電人,居然是由佳里。

「明天就麻煩您啦。嗯,是的。我也這麼想。慶多能吃蕎麥的。啊,不過,刺身一直沒讓他吃。琉晴不吃的東西……啊,這樣啊。很厲害啊。喜歡的東西呢?哈哈。蟹肉棒。嗯。蛋黃醬。嗯,知道了。」

確認好明天的時間後,綠便掛了電話。

電話裡由佳里說,打算中午準備孩子們愛吃的蕎麥麵和金槍魚的生肉薄片沙拉,晚上吃餃子。另外,由佳里說琉晴完全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不過據說琉晴尤為喜歡的是蟹肉棒配蛋黃醬。由佳里還追加了一句「他喜歡的可不是真的蟹肉,是那種便宜的假蟹肉」,頓時把綠給逗樂了。

雖然只是在電話裡講了短短的幾分鐘,綠卻感覺跟由佳里心意相通,心情也輕鬆了少許。

良多不再玩賽車遊戲,換成了類似雙陸的遊戲。這種像大富翁類的遊戲,他們可以一邊閒聊,一邊遊戲。

「我說……」

良多開口了。

「嗯……」

慶多正專注地盯著畫面,不過還能分出精力回話。

「我們明天十點鐘出發的吧?」

「嗯。」

慶多還是盯著畫面回答道。良多覺得這樣的方式更容易展開對話。

「啊,到白色了。」

接下來輪到慶多了。良多等慶多結束後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明天呢,出門後就直接去琉晴家住。」

「嗯。」

慶多的神情看起來有些不安。

「不要緊吧?」

「嗯。」

慶多還是盯著畫面。良多原本還想,是不是讓他停下游戲,認真地交流一下想法會比較好。慶多竟同意了。良多便改了主意,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去刻意破壞氣氛,反倒讓孩子害怕。

「這是為了讓慶多變得更加強大的任務。」

「嗯。」

良多瞥了一眼慶多的臉。儘管回了話,他臉上卻沒有什麼再多的表情變化。

「真的明白了嗎?所謂任務,就是讓慶多變得強大、變成大人的一次作戰。」

「嗯。」

良多凝視著慶多的臉,思考著:恐怕是不可能單憑語言就讓孩子明白,唯有試著付諸實踐讓孩子慢慢接受了。

第二天,一家人直到過了十點才出發。原因在綠。前天晚上,儘管良多千叮萬囑,綠還是從一大早開始就掉了好幾回眼淚,躲在廁所裡半晌不肯出來。結果自然是徹底晚了。良多顧慮對慶多的影響,也不好語氣強硬地去說。結果原本計劃著提前出發,最後拖拖拉拉反而延誤了時間。

他們從前橋的高速公路出口出來已經過了中午,剛好花了兩個小時。良多從後視鏡偷瞄了下後座,慶多正興高采烈地練習鋼琴。一旁的綠眼含淚花,撫摸著慶多的腦袋,萬分憐愛的樣子。她撫摸孩子腦袋的次數自從進了前橋就越發頻繁了。

良多擔心綠的情緒會傳染給慶多,不由焦慮起來。可他也察覺到,自己一旦開口,語氣一定十分兇狠,便忍著閉口不言。

按照車載導航的指示,車子沿著田間一條沒有岔路的直道一路前行。因為是農閒時期,田間不見一個人影,鄉間的人也是稀稀落落,一路都是極其蕭條的景象。要說大些的建築物,就只有支撐輸電線的鐵塔了。

就這樣,他們一路驅車前行。漸漸地人家開始多起來,慢慢顯露出市區的模樣來。

「已到達目的地,語音導航到此結束。」

車載導航傳出通知聲。

開車的良多看了看出現在左側的房子,又比對了車載導航的地圖,確認前方的商店正是「蔦屋商店」。

隨即,商店前的馬路上出現一個孩子的身影,是琉晴。

琉晴正在旋轉陀螺,發現良多的車,就立馬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家中。

一瞧見蔦屋商店的外觀,良多就對這破舊得有些過分的模樣倒吸了口涼氣,自言自語道:

「喂喂喂喂,怎麼說這也有點太……」

外牆雖然刷著白漆,但在風吹日曬之下,油漆已經脫落得斑斑駁駁,露出牆底子來,估計已經好些年沒有好好維護過了吧。商店也沒有任何電器裝飾之類的東西,若是不掛著「蔦屋商店」的招牌,看著就是個倉庫而已。牆上只有一個約莫是最近才畫上去的彩虹圖形新得出奇,這反倒讓房子看起來更加寒酸。

車庫就在旁邊,那裡停著一輛有些眼熟的小貨車。

良多將車子停在店門前。

隨即,進出口的玻璃格柵門被開啟,雄大和由佳里,以及其他孩子走了出來。

良多等人下了車,面朝齋木一家。

「你好。」

大聲打招呼的依舊是琉晴。

慶多也被良多催促著打了招呼。

久待無益。

「那就拜託了。」

良多說著,就把慶多交到雄大的手裡。雄大和由佳里馬上把手搭在慶多的肩上,帶著他一同往屋內走去。

良多說了聲「坐後排」,琉晴便聽話地自己開啟門坐了進去。

本來還擔心他們會哭哭啼啼地鬧騰,不想竟十分順利。

哭的只有綠。儘管她拼命忍著,但很明顯已是一臉要哭出來的模樣。

綠似乎略有些遲疑,最終還是坐進了副駕駛位。

車子開動了,綠從後視鏡看著車後的風景。這時,慶多從屋裡跑了出來。綠不由輕聲「啊」了出來。

慶多滿臉悲傷地目送車漸行漸遠。雄大和由佳里也出來站在他的身後,憂心忡忡地目送著車遠去,終究還是把慶多牽回了屋內。

在回東京的路上,車裡的琉晴看起來很是愉快。一直一個人興高采烈地玩著遊戲機,一齣現失誤就大叫一聲從父親那裡學來的發音錯誤的英語「oh,mygad(god)」,把良多和綠嚇一大跳。良多和綠跟他說話,他只用簡短的詞句回答。他看起來倒不像在鬧彆扭,只是一門心思投入遊戲中。

不過,當綠問到「肚子餓了嗎」時,他馬上就中氣十足地回答「我想吃漢堡包」。

良多便把車停在高速公路旁的服務區,三個人用漢堡包和果汁解決了午餐。琉晴吃得很快,不過撒得也很多。而且,可樂的吸管被他咬得不成形狀。

慶多吃光了中午的蕎麥麵,但是炸竹莢魚剩下了一大半。

午餐結束後,大和和美結一邊看電視一邊玩耍,吃過三點的零食後兩人就睡了。慶多便開始在家中探險。

這家有好幾個房間,都是榻榻米式的,跟外婆裡子家很像。不過每個房間都堆滿了物品,卻完全沒有散亂的印象,無論是報紙還是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堆放在一起。

慶多還試著跑出房間看看。房子的周邊有一面環繞的牆,房子和牆壁之間散落著孩子們玩沙子的玩具和洩了氣的皮球等物。內院倒是比較寬敞,不過已經雜草叢生,放置了些壞掉的三輪車等物件。

其中最讓慶多感興趣的是那個小狗窩,並不是手工製作的,而是塑膠材質的舊物。它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不過在風吹雨淋之後已經變成了茶色。慶多探頭朝小狗窩裡瞧了瞧,裡面也被那些玩沙子用的玩具填得滿滿當當的。

既沒有狗,也沒有狗的氣味,只是小狗窩上用簽字筆寫著「中心司」。

這是由佳里在中學時期養的一隻雜種犬的名字。它在這個家裡成長,真正的名字應當是「忠司」,只不過「心」字寫得太大了。

忠司是一條被遺棄的小狗,故此年齡不詳。它活了十多年,就在這家生下琉晴那一年裡去了天堂。由佳里說它是為了保護琉晴才死的,所以死活不肯處理掉這小狗窩。

不光是這小狗窩,家裡各色物品堆積如山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由佳里。因為每件物品都有回憶,所以她無論如何都不忍丟棄。琉晴用過的三輪車後輪已經不能轉了,但因為之後美結與大和還用來騎,便有了感情,她怎麼都捨不得丟。直到如今,大和還會勉強著騎一騎它。

當然,經濟上的拮据也是一個原因。

慶多還去看了看雄大的「工作間」。慶多所受的教育是「工作」大於一切,因此他有些害怕靠近,生怕會被訓斥。

他只是透過「工作間」入口的格柵玻璃偷偷往裡瞅。

裡面有一張鐵製的桌子,桌上擺放了許多慶多從未見過的機械。

桌子周圍成包圍狀地排列著鐵製的架子,收納著許多電器配件。這裡也兼具了店面的功能,不過看起來更像個倉庫。

正在桌子上做著什麼「工作」的雄大注意到慶多在偷窺,便衝他招招手。雄大的臉上沒有任何「工作」的可怕感,而是滿臉的笑容。

可慶多還是猶豫不決。直到雄大跟他招了很多次手叫他過去,他才開啟格柵門的拉門。

「那個,你知道spider-man(蜘蛛俠)是蜘蛛嗎?」

雄大看著慶多的臉,突然問道。

「不知道。」

慶多搖搖頭,雄大開心地笑了。

慶多這才發現雄大並沒有在工作,鋪在桌上的是報紙。

這時,朝向馬路一側的格柵門被拉開了,似乎有人走了進來。「醫生,好冷啊。」

進來的大個頭男人是一個留著一頭長髮的巴西人。這附近有好幾個規模很大的工廠,在工廠裡工作的外國人也並不罕見。

「喲,邊先生,還好嗎?」

雄大稱呼他為「邊先生」,卻不知道他的本名。也問過一次,但實在是太長了,雄大記不住。自從聽說他那位日本太太的舊姓是「渡邊」,就稱呼他為「邊先生」。

「好啊。」

邊先生雖然只會說些隻言片語,但還是能聽得懂大部分的日語。

慶多吃驚地盯著這個外國人龐大的身軀。

「慶多,太冷了,把門關上。」

被雄大一說,慶多連忙把後面的格柵門關上了。

「怎麼啦?」

雄大問邊先生。

「來買燈泡,廁所的。」

「廁所啊,六十瓦的可以嗎?」

雄大站起身,站在架子前伸長了手。

「要不要買led(發光二極體)的?這樣就不用再換燈泡了哦,還節能呢。」雄大手裡拿的是個單價三千八百日元的燈泡。

邊先生慌忙搖搖手。

「要是弄那麼亮,會尿不出來的啦。」

兩人都知道這是開玩笑,便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廁所的話四十瓦就夠了吧。一百九十日元。」

雄大從架子上取下燈泡遞過去,邊先生從口袋裡掏出零錢遞給雄大。

雄大把錢放進桌上一個帶提手的小保險箱裡,又從裡面拿出找零的錢。

「醫生,下週週日有空嗎,早上六點?」

面對邊先生的邀請,雄大歪著腦袋說:

「還在玩棒球啊?你都這個歲數了還這麼有活力……」

從足球大國巴西遠道而來的此君,原本連棒球的規則都一竅不通。他通過拼命地學習終於出師,親身踐行了什麼叫「入鄉隨俗」。

慶多暗自揣測著邊先生到底多大年紀。這般大的體格已經讓他吃驚不小,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留著一頭長髮、穿著混雜著橙色和藍色這樣花哨運動服的男人。

「讓醫生你當投手,來嘛。」

「不行啦。我啊,提早進入了五十肩的大軍啊。肩膀從這裡往上就抬不上去了。」

「明明還挺年輕啊。」

邊先生這回答倒挺像個日本人。雄大把找的零錢遞給他。

「邊先生,加油啊。」

「嗯,那就,回見!」

「謝謝啦。」

邊先生揚了揚手回去了。

慶多覺得這個邊先生和雄大一定是「朋友」。兩人能互開玩笑、張開嘴巴大笑,這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他本來一直覺著大人是沒有「朋友」的。媽媽沒有「朋友」,爸爸也沒有。

這時,廚房方向傳來大和的大喊。隨著「啾」的一聲響之後,一股蒜香襲來。

隨即,響起「咚咚」下樓的腳步聲。店鋪最裡面有樓梯,通向二樓。那裡是由佳里的父親宗蔦的房間。老人家的腰已經彎了,看起來歲數很大,其實也就剛滿七十。他的妻子在十年前就先一步離世了。

「是餃子嗎?」

「就是餃子。」

雄大回答著,歡呼雀躍地奔向廚房。

慶多則跟在宗蔦身後。

廚房裡,由佳里正在炸著餃子,大和和美結坐在她的腳邊。

由佳里正掰著手指和孩子們一起數數,這是在計算著餃子炸好的時間。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大和和美結也扯著嗓子一起數了會兒。大和數到十八就掉隊了,開始朝美結動起手腳來,兩人便吵鬧起來。

這番廚房景象對慶多來說實在是熱鬧得過了頭。平時都是媽媽安靜、沉默地獨自做著飯菜。這個時間,慶多基本上是在練鋼琴,有時候會被允許玩遊戲。

由佳里見慶多看得目瞪口呆,便粲然一笑衝他眨眨眼。慶多並不明白這眨眼的含義,只是感覺到自己想要見媽媽的悲苦心情因此變得輕鬆了些許。

晚餐的情形更是讓慶多大跌眼鏡。他中午已經見識過了這種所有人圍坐在一個圓桌前吃飯的模式,但此時桌子上擺著的竟然只有果汁、可樂和啤酒。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裝滿醬油的小碟子。

在自己家中,不能喝大麥茶和礦泉水以外的東西。而且,在這個家裡,吃飯之前孩子們竟然都不說「我開動了」,就直接咕咚咕咚喝上了飲料。當然,慶多面前也早已備好橙汁。

不僅如此,「餃子!餃子!餃子!」地大聲嚷嚷著敲打桌子的不是孩子們,而是雄大和宗蔦兩個大人。於是孩子們也有樣學樣。而這在慶多家裡是被絕對禁止的「搗亂行為」。

「來啦,久等啦。」

說著,由佳里手裡拿著一個特大號的盤子從廚房走了過來。盤子裡起碼裝著不下五十個餃子。盤子「咚」一下往桌上一擱,頓時熱氣夾著餃子的香味升騰而起,一股誘人的香氣鑽入鼻孔,撩撥著人的胃。

「我開動啦。」

說這話的只有雄大一人。孩子們、由佳里、宗蔦全都一聲不吭,也顧不上餃子還很燙,把醬油沾得滿滿的,開始大快朵頤。

慶多驚得直髮愣。在自己家中,自己要吃的份是單獨分在盤子裡的。而且,這裡誰也不吃白米飯,只吃餃子。

似乎是餃子太燙了,急不可耐往嘴裡胡塞的雄大被燙得「哇」地一吐,放進嘴裡的餃子頓時撒落在桌子上。

慶多頓時緊張起來,只要爸爸在家,你膽敢這麼幹,不但不給吃飯,還會被大罵一頓。

然而,所有人都在笑。彷彿剛才看到的是雄大的魔術表演一般,其樂無窮。

眼看著大盤子裡的餃子越來越少了。

「喂,再不快點吃就要沒了哦。」

由佳里笑著對慶多說。

慶多這才驚覺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於是他戰戰兢兢地伸出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沾了點醬油,往嘴裡一塞。好吃!大蒜和韭菜的香味瀰漫整個口腔,比在自家吃的餃子味道要更濃烈,十分美味。

慶多慌忙地把剩下的餃子也塞進嘴裡,馬上又伸手去夾了一個。

由佳里看他這模樣,笑得很是開心。

良多家的晚餐卻進展得並不順利。菜品是琉晴愛吃的日式牛肉火鍋。他們買了許多上好的霜降牛肉,可惜做法上出了問題。

鍋放在餐桌上,粗粒砂糖放入火鍋中融化,再將肉置於其上煎烤,潑入醬油,最後用攪拌好的蛋液把烤好的肉一裹,即可食用。這是良多大愛的京都風味的牛肉火鍋。

琉晴一直滿心歡喜,但看到這牛肉火鍋時卻沉下臉來。

「這個,不是牛肉火鍋。」

琉晴想吃的是那種白菜、魔芋粉絲、大蔥和牛肉一股腦放進鍋裡,咕咚咕咚煮著吃的關東風味的牛肉火鍋。

良多很沒氣量地反駁道,既然是牛肉火鍋,火烤著吃才是正確的吃法。結果這倒讓琉晴越發鬧起彆扭來,說是不吃了。

綠連忙緩和氣氛道:「你就當作是烤肉,嚐嚐看。」琉晴這才勉勉強強轉換了心情。

「蘸點拌好的蛋液更好吃哦。」

良多勸道。綠剛把烤好的肉夾到盤中,琉晴便伸出筷子夾起肉往嘴裡送。

「燙燙燙!」

迫不及待塞進嘴裡的肉幾乎要把他的舌頭燙熟了。

「好吃吧?」

良多一邊笑著一邊問道。

「我還沒吃,燙呢。」

「啊,對呢。」

這回答也讓良多不由失笑。

反覆吹了幾口氣,待涼了,琉晴又把肉放進嘴裡。

他鼓著腮幫嚼了沒兩下便把那一大塊肉嚥下去了。

「好吃。」

琉晴滿臉笑容地說道,這是他迄今為止從沒吃過的味道。綠剛烤好牛肉,琉晴就跟搶似的大口大口吃起來。

良多和綠偷偷交換了視線,露出放心的笑容。

足足掃蕩了兩人份的量,琉晴才終於放慢吃的速度。趁著綠在煮青菜的工夫,良多跟琉晴說起自己方才注意到的事。

「聽著,琉晴。」

良多把椅子拉到琉晴的旁邊,與他並排而坐,把筷子拿到琉晴的面前讓他看。

「琉晴拿筷子的方法有些不對。」

確實琉晴拿筷子的方法更像是一把握住筷子。綠也早已注意到了。

「看著,要這樣拿。」

良多給琉晴示範拿筷子的方法。

綠還在擔心琉晴會不會鬧脾氣,不想琉晴卻老老實實地點點頭開始學了。

不過琉晴始終拿不好,良多終於看不下去了,便直接握著琉晴的手,指導起筷子的拿法來。

綠感到一種近乎痛苦的強烈違和感。

迄今為止,他可曾有教過慶多一次筷子的拿法?更何況,如此有耐心,手把手地教導……

綠的臉失去了血色。不過,琉晴和良多都沒注意到。

之後,琉晴邊吃著飯,邊鬧著「想喝可樂」。綠很是為難,正打算出去買。良多卻斬釘截鐵地說「在家裡不能喝可樂」。這讓琉晴鼓了好一會兒腮幫,不過最終還是聽了話。

雖說調皮,個性也強,但他終究還只是個六歲的孩子。

琉晴說,還是第一次一個人泡澡。不過他倒是一點也不討厭,反倒興致很高。他說平常都是跟父親和弟弟妹妹一起泡澡的。琉晴在浴缸裡玩耍著慶多數量龐大的玩具,泡了很久很久。在浴缸裡找到了筷子和蔬菜的玩具,琉晴便拿來複習良多傳授的拿筷子的方法。

琉晴泡澡的時候,良多獨自待在書房。那是好些年都未曾拿出來過的東西了,可以說是從老家帶到這家裡的唯一一件東西了。

那是一本護照。搬到這個公寓時,整理著物品,唯有這本護照被他收進了桌子抽屜的最深處。

護照裡夾著幾張照片,是良多自己年幼時的快照,這還是家境尚且寬裕時的遺留物。只有這些照片還保留著自己早已失去的東西——無論何時照片中總是面帶微笑的母親。他從中挑出一張,這是自己升小學之前的模樣。永恆的盛夏中,手持捕蟲網,頭戴稻草帽,咧著嘴笑個不停的自己。他把這張照片和琉晴的照片放在一起對比。

很像,驚人的相像。那天,在前橋的購物中心初次見到琉晴時,他就覺得似曾相識,原來就是這張照片中的自己。

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良多卻很興奮。他興奮的是,即便父子二人毫無交集,各自生活,但容貌依舊如此相像,這便是血緣的強大。

恐怕還不僅僅是容貌,精神構造方面也勢必會受血緣的影響。

良多想起了在牛肉火鍋這件事上,強勢堅持自己意見的琉晴。

琉晴代替慶多,被良多和綠夾在床的中間睡著了。琉晴覺得睡太軟的床不舒服,但這也不過片刻工夫,很快他就像被什麼吸引著墜入了夢鄉。綠心想,琉晴表面平靜,實際也是身心疲憊了吧。

綠側身躺在琉晴的身旁,心裡惦記著慶多,祈禱著慶多千萬不要哭鼻子才好。

慶多連哭鼻子的工夫都沒有。六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滿滿當當地鋪著褥子,一家五口,一個疊一個地擠在上面睡覺。褥子硬邦邦的,蓋的被子又重。而且,最先睡下的雄大鼾聲雷動,吵得要命。

不過,多虧由佳里睡在旁邊,慶多總算稍稍安心了些。他儘量試著不去想起母親的音容。

可是,半夜裡,慶多醒了。

他想去廁所。有那麼一會兒,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看著在被子裡睡得四仰八叉的雄大等人,他感到無助和不安。可是尿憋得實在難受,他已經忍不住了。慶多從被子裡起身,開啟了緊閉的拉門。

拉門外是一片漆黑的世界。慶多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不得不躺回了被窩。

「怎麼了?慶多,要尿尿嗎?」

由佳里出聲詢問。慶多點點頭。由佳里莞爾一笑。有由佳里陪著,慶多總算去上了廁所。由佳里特意把廁所的門開著。

「阿姨小時候也很害怕,便讓我父親陪著,這樣開著這扇門。」說罷,由佳里笑了起來。

第二天清晨,最早起的是宗蔦。天依舊黑沉沉的時候他就起來了。等到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他便在睡衣外套上一件日式短外衣,開始打掃店面,給路面灑水。每個早晨皆是如此。即便下雨也有活可幹。這幾年,宗蔦偶爾會出現輕度痴呆症的症狀。

之後醒來的是由佳里和雄大。由佳里準備早餐,雄大則準備茶碗泡茶。泡好茶,雄大便開始悠悠閒閒地看報紙。

鹽煎鮭魚、納豆、味噌湯和米飯,這便是早餐了。有時間的話他們也會準備醃菜,不過有兼職時就沒這個工夫了。

準備工作完成後,由佳里把米飯盛在專門用來供奉佛龕的飯碗裡。母親過世之後的這十年來,這是她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課。把早上該乾的活幹完後,她便叫孩子們起床。由佳里等人的臥室也是兼做佛堂的。

叫孩子們起床是由佳里最喜歡的時間。還打著瞌睡的孩子們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樣子實在是可愛得要命。她使出各種手段,一點一點地讓孩子們開開心心地起床,實在是樂趣無窮。

可是,這一天,她卻在房間前停住了腳步。

房間裡,只有慶多一人已經醒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起來,穿過拉門上開的一個小孔,獨自眺望著外面的風景。

這小小的背影如此孤單無助。

由佳里可以想象出慶多的心情。醒來一睜眼卻發現母親不在身邊,怎能不孤單。因此,他才想要搜尋在窗的另一頭的遠方,母親的身影。

琉晴在東京醒過來一定也是如此無助吧。一念及此,由佳里的心口彷彿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慶多。」

由佳里喚道,慶多轉過身來。她還想著他會不會是哭了。他卻沒有眼淚,那大大的眼睛只是怔怔地望著由佳里。

「能幫我把這個供到佛龕上嗎?」

慶多默默地走到由佳里的身前,接過碗,供在了佛龕前。

「我能擊磬嗎?」

慶多的話讓由佳里很意外。她原本以為,諸如東京人士良多這般的精英的孩子應該是沒怎麼見過佛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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