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拜託啦。」
這時雄大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過來。
慶多跪坐在佛龕前,敲響了磬,雙手合十。
「呀,你以前做過。」
雄大也十分意外地問慶多。
「嗯,在外婆家裡做過。」
雄大恍然大悟。良多舉手投足都是都市精英的派頭,但綠總給人感覺不夠大氣。聽說老家是前橋的,這就可以理解了。綠的身上還殘留著一些質樸氣息,這點雄大倒是很喜歡。
雄大一坐在佛龕前,大和和美結也起來了。他們走過來並排正坐著。孩子們身後跪坐著由佳里。
雄大擊響了磬,所有人都一齊雙手合十。
「外婆,這是慶多,請多照拂。」
雄大向由佳里的母親彙報著。十年前她過世的時候,雄大還沒加入這個家庭。雄大出生在滋賀,為了上技校去了名古屋,當過汽車修理工,也在寵物店工作過,還開過餐廳,不過最終餐廳倒閉,還欠了一身債。隨波逐流後他輾轉到群馬,得到了一份電錶查表員的工作。他這大半生過得顛沛坎坷,還離過一次婚。
在前橋生活了兩年後,有一次雄大查表來到齋木家,邂逅了比他小將近十五歲的由佳里。之後兩人成了夫妻。
由佳里在當地可是出了名的美人,高中時代還引發過前所未有的事態。早上八點從前橋大島站出發的電車,被專程前來看由佳里上學的男學生擠得人滿為患。儘管那時由佳里還有些不良少女的氣質,卻得了個「兩毛線[3]的女孩」這麼一個典雅的通稱,在附近是盡人皆知。由佳里畢業後雖然考了個保育員的資格證,最後卻在前橋市內的一家印刷公司做事務性工作。當然,向她示愛的男人數不勝數。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沒有傳出任何有關她的輕佻的謠言。誰知道,她家突然某日將「流浪漢」雄大招為上門女婿。兩人締結連理,讓周圍的人瞠目結舌。而且,他們還接連不斷地生了三個孩子。
怎麼看也看不出來其貌不揚、上不得檯面的雄大究竟有什麼好的,由佳里的老友們都如此問她。對此,由佳里不厭其煩地回答:「因為他雖然是個‘流浪漢’,卻很擅長修電器。」
兩人的邂逅也很是特別。當時還是ol(辦公室女職員)的由佳里在休息日里打算自行修理出現故障的遊戲機,便在父親的工作臺上手持電烙鐵與遊戲機較勁,恰好出現的查表員雄大出手相助,由此開始了一段良緣。當然,區區一個查表員不可能懂這些電器知識,只是因為雄大自孩童時起就喜歡擺弄機械,所以才精於此道。
自那以後,由佳里就開始滿心期待每月一次的查表時刻。
雄大自一大清早開始就悠悠閒閒的。他吃過早餐後既沒有要出門的跡象,也沒打掃店面,只是在桌子上攤開報紙,聽著廣播。他這麼悠閒可不是因為今天是週日所以休業,外面的招牌上可是寫著「全年無休」的字樣。
看完報紙,雄大就陪慶多、大和和美結玩耍。他們在商店前的道路上玩投球遊戲,之後又跑到非常近的公園玩鞦韆。
慶多剛能把鞦韆盪到自己從未達到過的高度,雄大就被由佳里一個電話叫回去了。
慶多等人回到店裡,有一對看起來初中生模樣的兄妹正在等雄大。他們說電動遙控越野車壞了,不能動彈,想要修理一下。
雄大拿著越野車和電動遙控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一會兒,操作了一會兒,很快便將越野車身解體了。他戴上套頭式的放大鏡,全神貫注檢視著電路板,拿起了電烙鐵。
對慶多來說,這個姿勢看起來帥極了。
大和和美結也興致勃勃地圍到桌子周圍,緊盯著父親的手部動作。
「很燙,危險啊。不能伸手過來哦。」
雄大一邊說,一邊用電烙鐵燒焊料,將越野車脫落的線路接回去。
電烙鐵冒著白煙。那一瞬間,慶多聞到了一股迄今為止從未聞到過的氣味,是高溫熔化焊料和松脂的氣味。
「看看這樣是不是修好了?」
雄大邊說邊取下了放大鏡。
「電池,電池。」
大和嚷嚷著把取下的電池遞給雄大,似乎是打算幫忙。
雄大把電池裝進越野車,將車放在地上。他拿好電動遙控,按下了前進鍵。
越野車發出尖銳的金屬聲,跑了起來。大和追著車跑了起來。雄大靈巧地操控著越野車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了大和的追逐。大和頓時發起脾氣,哇哇地哭起來。
雄大哈哈大笑,慶多、美結還有兩位客人都笑了。
綠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揮動著毛衣針。她的毛線活師從母親裡子,手藝相當不錯。她現在手裡織的是給琉晴和慶多準備的圍巾。距離二月份的情人節還有三週,應該來得及。雖說沒必要著急趕工,反正也沒其他事可幹。
良多這天天還不亮便起床上班去了。綠沒有自信能跟琉晴兩人獨處一室,便拜託他請一天假。不過良多說必須去處理週六休息落下的工作,之後還要參加一個不能缺席的宴會。那是為前些日子在設計大賽勝出的專案開的慶功宴,作為領導,良多是不可能缺席的,這點綠也十分清楚。
過了八點,琉晴獨自起來了,看起來愁眉不展。
擺出來的早餐有雞蛋卷、醃菜、裙帶菜和豆腐做的味噌湯、蛋黃醬拌蟹肉棒。綠原本還想著蔬菜不夠,想在蛋黃醬里加點洋蔥片,不過最終作罷。孩子嘛,總而言之都是不愛吃菜的。
琉晴吃了口蛋黃醬,就嚷嚷著「好酸」。綠心想,大概是因為蛋黃醬的牌子不一樣吧,下次得找由佳里問一問。綠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跟琉晴相處著。
吃過早餐,琉晴想去屋外玩,綠便帶他去了公園。他四處跑了一陣,又在公園一角玩了會兒沙子。公園裡沒有其他來玩耍的孩子,他們便回家去了。
慶多和幼兒園的朋友們都很喜歡車站前大樓裡的一家兒童館,裡面有畫圖手工室之類的店,每到週日還會搞些手工製作的活動,遊戲室裡則擺滿了遊戲玩具。最重要的是,這裡很安全。
但是,綠卻沒想過帶琉晴去那裡,因為在那裡必定會碰到慶多認識的小朋友的母親們。綠不知道該如何向她們介紹琉晴,也沒法解釋慶多去了哪裡。
回去的途中有一條河,兩人坐在河邊眺望了一會兒河水。琉晴待得很是無聊。綠也生怕遇到熟人,便催著琉晴回家了。
回到家,琉晴開始玩慶多的玩具。他先是敲著木琴玩,很快玩膩了,便扔開。接著又開始玩一個木製的玩具,把木球一扔,便翻滾跳動著發出呱嗒呱嗒的好聽的聲音。綠一邊聽著這呱嗒呱嗒的聲音,一邊開始編織。
綠再一次回憶起與慶多一起度過的時光。慶多上入學考試培訓班,練習鋼琴,光這些就足夠打發從幼兒園回來之後的時間。週日良多多數時候都不在家,經常只有他們兩人玩耍。這種時候,兩人要麼就一起看電視,要麼就看書。的確,那時兩人之間也沒什麼對話。但即便如此也從不覺得尷尬。
可是,跟琉晴兩個人單獨待在這悄無聲息、一絲不苟的房間裡,綠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這不是琉晴的錯,綠想著。都是因為良多不在。如果良多的車在家,就能帶他去個能玩耍的地方,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午餐是琉晴想吃的拉麵。
吃過飯,綠收拾著碗碟,內心有著從未有過的焦躁。本來她的內心早就接受了良多週末外出工作的事。就是靠良多如此賣命工作才得以維持現在的生活。不過,綠原本也沒有期望能在這樣的市中心最高階地段買一套公寓。她想的是在稍微郊區的地段買個稍微寬敞些,能給慶多留出一間房間的公寓。不過畢竟買這間公寓的是良多,用公司的借款加上他自己的積蓄買的。三十來歲就能實現購房夢是十分難得的吧。
優秀的精英丈夫、高階公寓、高檔車、高價服裝……是何等令人羨慕,而綠卻無法沉醉其中。
當然,良多在買大件東西的時候,還是會過問一下綠的意見。不過,與其說是過問,不如說僅僅是「確認」。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良多決定,良多批准。她對這也沒什麼太大的不滿。畢竟良多做的事情總是正確的。只要按照良多說的辦,從來都沒出過什麼大差錯。
再說自己也根本沒有可以反對的智慧、經驗、財力。
如此這般,這個「家」一直都這樣平平順順走了過來。直到那一天……
綠收拾完碗筷,又開始織起圍巾。琉晴一邊眺望著窗外的風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東問西。
「那個大大的東西是什麼?」
「那個細長的嗎?」
「嗯。」
「東京天空樹。」
「哦。」
沉默。
「我家是在哪個方向?」
「那邊吧。」
「是嗎?」
沉默。
終於,琉晴什麼也不問了,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家的方向。
這時,綠才終於注意到琉晴的寂寞。
「要玩遊戲嗎?阿姨不太會玩遊戲,你一個人能玩嗎?有各種各樣的遊戲軟體哦。」
琉晴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麼興趣。
「軟體是什麼?」
「在一個機器上可以玩各種各樣的遊戲,好像是這樣一種東西。」
然而,琉晴搖了搖頭。
「不用,我自己帶了遊戲機。」
琉晴從自己的書包裡取出一個紅色的掌機。那不是日本的有名廠家的產品,只是看著相似的其他產品。慶多的朋友拿著的最新款遊戲機都有立體影像,但是琉晴的遊戲機卻不是。而且,他一直在玩同一個遊戲,在一個像迷宮一樣的空間裡,讓一個大嘴巴的圓形生物一邊吧唧吧唧吃著什麼,一邊前行。綠隱約記得,似乎自己小時候在遊戲中心看見過這個。
恐怕是那種無法更換軟體的老款遊戲機。
但對琉晴來說,這應該是他的寶物吧,綠心想。這是一個可以與齋木家相通的有魔法的遊戲機。
綠再次撥動起手裡的毛衣針。
多虧良多一大清早就開始工作,工作在午後初見規模。下午的設計大賽慶功宴在大會議室舉行,他便沒吃午餐,直接去了會議室。會議室裡,良多的團隊成員已經到齊了。看來良多是最後一個到場的。再次環顧會場,他才發現,這次設計大賽一起工作的人竟有如此之多,不由地吃了一驚。cg製作公司似乎是傾注了全公司的人馬,算上其他做測量或實地調查等的公司,有一百好幾十人參與其中。
在設計大賽中勝出對這些人的生活也會帶來不小的影響吧。
部下們壓住良多的杯子給他倒了啤酒。但是他四點必須離開會場開車去前橋,所以酒是沒法喝了。
聽說齋木家的女兒美結暈車暈得厲害,完全沒法去開車三十分鐘以上的地方,所以便由良多承擔了去群馬接送孩子的任務。不過良多本來就喜歡開車,倒也不覺得辛苦。
只是嘔心瀝血才取得勝出的專案慶功宴上,自己卻不能喝酒,這倒讓他有點落寞。
那邊社長的致辭似乎已經開始了。社長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話多。
「綠她沒事吧?」
趁著社長這毫無意義的致辭的空當,波留奈向良多搭話。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顏色豔麗的藍色西服褲裝。
良多歪了歪腦袋。
「挺辛苦的吧?」
波留奈的語氣似乎有幾分譏諷意味,良多才終於明白過來。他光顧著忙活,「抱錯孩子的事」到底也沒來得及跟她說上一句。而她竟然知曉,那訊息來源就只有一個人了。
「部長說的?」
波留奈點點頭,壓低了聲音:
「還是不要大嘴巴到處說比較好哦。」
「姑且還是要通一下氣嘛。」
良多心虛地辯解道。
「反正就是沒有跟我通氣嘛。」
良多這次是完全被噎得沒話說了。
波留奈看著良多一臉尷尬,笑了笑。
「不過我以前就覺得,她是個遲鈍的姑娘。」
波留奈這是說的哪一齣,良多一頭霧水。
「正常情況下也能意識得到吧,遞過來的是別人家的孩子,怎麼說也是孩子的母親呢。」
良多再次無言以對,並不是沒法回嘴,想要解釋的話多少理由都有,綠那時出血過多徘徊在生死邊緣等之類的,但良多卻閉口不言。他只想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他甚至心想,幸虧這事沒跟波留奈說。
正好社長的長篇大論結束了,良多鼓起掌來。接下來上臺的是部長上山。
「看樣子啤酒也溫得剛剛好了……」
上山略略調侃起社長的致辭長,引得全場鬨笑。
良多也高聲大笑。但波留奈依舊死死盯著良多的側臉。他把視線移過去,波留奈正一臉挑釁地看著他。
「你這話說得可真是刻薄啊。」
本想稍微開開玩笑,但聲音卻變得冷硬起來。
「因為有人不給我當母親的機會呀。」
波留奈的聲音完美地披上了玩笑話這個偽裝。明明是挖苦人,卻依然風情萬種。
良多馬上回嘴了。在這件事上雙方是對等的。
「你也從一開始就根本沒那個想法吧?」
「你不是也沒有想要做父親的心思嗎?」
兩人就這麼互相調侃著,彷彿回到了往昔。的確,兩人之間根本沒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
分手的時候多少發生了些衝突。衝突的原因不過是被腳踏兩隻船,這大大傷害了波留奈的自尊心。而且,對手還是一個與波留奈恰好相反的、個性順從、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女孩,而且居然還懷了孩子。
那時,波留奈對正在茶水間仔細地泡著茶水的綠說了一句話:「我就是為了不變成你這樣的女人,才一路打拼著活過來的。」
「不過呢……」
波留奈意味深長地把視線投向上山部長。這次上山的講話時間很長,這很少見。
「我的嫉妒不過是小兒科。最可怕的,是男人的嫉妒。」
良多還想問她拐彎抹角到底想表達什麼,波留奈已經移步到合作公司的座位,推杯換盞、談笑風生起來。
「oh,mygad(god)!」
琉晴玩遊戲又輸了,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說這句話了。算算時間,已經兩個小時了。他幾乎是默不作聲地一直沉迷在遊戲之中。
綠則一直在忙著織圍巾,漸漸地她的動作越來越慢。並不是織累了,而是琉晴的存在總是不經意地讓她想起慶多。
琉晴第三次遊戲結束後,終於關掉了遊戲機的電源。
「請問現在幾點了?」
琉晴用敬語問綠。這些措辭讓綠不由心痛起來,恐怕琉晴也一樣感到拘謹吧。
「兩點四十五分。」
慶多和琉晴都還不會準確地讀出錶盤上的時刻。不過,一到四點,良多就會回來開車送他回家,這件事琉晴倒是牢記於心。
「啊,還早啊。」
琉晴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又點開遊戲機的開關。
電子音樂聲再度響起。
「回家吧。」
綠彷彿在喃喃自語一般說道。
「啊?」
琉晴的眼睛在發光。
「要回家嗎?」
「嗯!」
琉晴回答的同時,迅速把遊戲機塞回書包,直接衝向門口。
綠的內心也雀躍起來,但是下一個瞬間她的腦海就浮現出良多那張十分不愉快的臭臉。綠把那張臉壓在心底,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從東京站出發,坐新幹線去往高崎,再換乘兩毛線,他們抵達前橋大島站的時候已經過了五點。路上花了大約兩個小時。琉晴十分開心,在電車裡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特別是他第一次乘坐新幹線「max」,更是喜不自勝,那股興奮勁非同尋常。
綠心裡充滿了罪惡感,後悔自己一直把琉晴關在房間裡。
一下到前橋大島站的站臺,琉晴就立即小跑著爬上樓梯。
「我回來啦!」
在樓梯的頂端,琉晴就衝向正在檢票出站口對面等候的雄大和由佳里。
「歡迎回家!」
由佳里緊緊地一把抱住撲進懷裡擁抱自己的琉晴。
大和和美結則從身後抱住琉晴。
在雄大的身旁,慶多卻緊盯著檢票口的深處。
綠一看到慶多的身影,立即小跑起來。過了檢票口,她幾乎是跌坐在地上一般屈膝在地,一把抱住慶多。
「媽媽。」
慶多如耳語般輕聲呼喚著。
綠幾乎要說出「對不起」,但是她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有好好聽話嗎?」
綠問慶多。
「嗯。」
慶多的大眼睛閃耀著喜悅的光彩,並不像琉晴一樣全身上下都表露著歡喜。但是綠卻知道,慶多現在有多麼開心。
「對不起啊,讓你送到這裡。」
由佳里抱著琉晴,跟她道歉。
「沒事。這裡也是我的老家。」
「啊,是嗎?」
由佳里回答著。這時雄大從身後探頭探腦地看檢票口處。
「咦,良多先生沒一起來啊?」
綠的神情立即黯然了。
「好像是有個什麼……重要的會議要開。」
綠撒謊了。她說不出口是參加宴會。
「還真是熱愛工作啊。」
雄大嘟囔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素來不正經的雄大的這句話卻深深刺痛了綠的心。
「我倒是想讓你好好跟人家良多先生學習學習呢。」
由佳里打趣他。
「笨蛋,我還沒……」
「是啦是啦。你就是還沒動真格,對吧。不過,要是還不快動真格,這一輩子怕是沒機會嘍。」
「別擅自給我結束人生了,這不是還剩點時間嘛。」
綠不由失笑。果然,這兩口子就像夫妻漫才組合。
綠握住慶多的手。慶多的小臉皺了皺。綠仔細一看,他兩手都貼著創可貼,血都滲出來了。
「怎麼了?」
綠的心猛地一緊,她還從沒讓慶多受過流這麼多血的傷。
「啊,那個啊。剛才,在附近的公園弄的。」
由佳里若無其事地說著,又開始詢問琉晴玩了什麼。
「沒事吧?」
綠擔心地握著慶多的手,緊緊盯著他的臉,心想,沒有其他的傷口了吧。
「賽跑摔的。」
慶多的臉上帶著笑容。
可是,綠卻死死盯著滲透了慶多的血的創可貼,有種想當場撕掉創可貼確認傷口的衝動。
「雖然出了點血,不過馬上就止住了。」
由佳里這才注意到綠一臉的擔心,連忙搭話。
綠點點頭,沒看由佳里。
綠坐上十七點四十五分發車的兩毛線電車前往高崎。由佳里幫忙查了時刻表,應該能趕上十八點二十一分發車的新幹線。
兩毛線的車廂內空落落的。太陽已經西沉,窗外的景色被夕陽的餘暉籠罩,令人哀傷。
慶多變得比平時要健談,他迫不及待地想將在齋木家感受到的「文化差異」描述給綠聽。
「這樣啊,四個人一起泡澡啊。」
綠一邊回答,腦子裡一邊浮現出慶多手足無措的樣子。但是,說這話的慶多看起來卻十分開心。這讓綠感到悲傷。
「不過,好窄,只有我們家的一半。」
慶多彷彿察覺到了綠的心思,連忙說道。他彷彿知道要是說自己很開心,就會傷了母親的心。
「琉晴的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啊?」
綠問道。慶多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剛開始覺得挺可怕,但是其實很溫柔。」
「是嗎?」
綠的心情無法掩飾地低落下去。慶多會就這樣跟由佳里漸漸親近起來嗎?那麼琉晴又究竟會如何跟由佳里說起自己呢?
「慶多……」
「什麼?」
「我們兩個就這樣去個什麼地方吧。」
綠不假思索地說道。
「什麼地方是指?」
「很……遠的地方。」
「哪裡的、很遠的地方?」
「誰都不知道的地方。」
慶多再次沉默地思考著。
「那,爸爸怎麼辦?」
綠無言以對。
野野宮家是個三角形結構。這個由良多、綠和慶多構成的三角形是個等邊三角形。綠和慶多連線的底邊很短,非常短。而頂點的良多卻站在十分遙遠的地方。即便這樣也挺好,彎曲著也好,看起來不安定也罷,這就是野野宮一家。綠對此深信不疑。然而,一旦把慶多「換」成琉晴,這個三角形就會崩壞。而良多卻從來沒想過這一點。他以為是可以繼續維持這個三角形的。
「爸爸有工作啊……」
綠把心裡的話說出了口。
良多免去了送琉晴回去這個任務,便在宴會結束後又紮紮實實忙完了工作,直到晚上八點半才把車開進公寓的停車場。
像往常一樣,他踏著響亮的步子,走在通往電梯間的通道。
打了對講電話卻沒人答。他算過了,他們坐電車的話,最遲八點也該回來了。
良多開啟門鎖,推開了玄關的大門。
家裡空無一人。可是慶多的鞋子還在。
過了一會兒良多才注意到,浴室裡隱約傳來慶多的歌聲。似乎綠也罕見地一起進了浴室,用略有些走調的聲音在跟慶多合唱。
慶多五歲以後,經過應試補習班的指導,就開始一個人泡澡了。
良多脫下西裝,摘下領帶。
他坐在餐桌旁,深深地嘆了口氣。最近,他開始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疲憊,回到家一旦坐下,就懶得再站起來了。
幾近紋絲不動地坐著發了一會兒呆,良多聽到浴室有聲音傳來。
他們似乎是泡完澡出來了。
「我回來了。」
良多說。
「歡迎回家。」
慶多的頭上頂著毛巾走出來,已經穿好了睡衣,結結實實地綁好了腹帶。
在他身後,綠也走了出來,睡衣外還穿了一件長袍。
「吃過飯了嗎?」
「吃了點晚宴剩下的東西。」
「這樣啊。」
「為什麼一起進去泡澡?」
良多一問,綠就笑了。
「慶多說手受傷了,不能自己洗。」
綠一邊說著,一邊屈膝蹲在慶多的面前,給他的手消毒。其實是想給他貼上治傷貼的,不過說明書上寫著:如果傷口時間太久,就沒有效果了。
「貼個創可貼吧。」
傷口沒有原本擔心的那麼深,而且如由佳里所說,血也止住了,泡過澡也沒有再出血。
「琉晴家裡管這個叫絆創膏哦。」
綠忍不住笑了。
「這傷口是在那邊弄的?」
良多問道,帶著質問的語氣。
「是。」
綠冷淡地答道。
「怎麼回事?」
「說是玩的時候摔跤了。」
「這不就是說明他們沒好好看著孩子嗎?」
「也沒什麼大事啦。」
「弄出什麼大事來就晚了。」
綠沒說話。
「那邊有好好道歉吧?」
綠沉默著搖搖頭。
「讓孩子受了傷,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良多越說越激動。
綠一邊把創可貼的包裝袋扔進垃圾桶,一邊說:
「那,你跟我們一起去不就好了。現在衝我發脾氣,我有什麼辦法呢?」
語氣變得冷冷的。
良多陷入了沉默。
「好了,跟爸爸說晚安。」
慶多說了句「晚安」就朝臥室走去。綠在臥室門口看著慶多爬上床,然後輕輕地回到客廳。
「宴會很熱鬧吧?」
「啊,還好……」
綠打斷了良多的話。
「我的事,大家沒說什麼嗎?」
「啊……」
良多努力搜尋著用詞,腦海裡閃過波留奈說的話。
「當母親的應該看得出來吧,諸如此類。感覺波留奈小姐會說出類似的話呢。」
「沒……」
良多又支吾著不知該說什麼好。這讓綠焦躁起來。
「你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吧?」
「沒這回事。」
「撒謊,明明你就是覺得都是我的錯……」
綠還想再說些什麼,這時慶多從臥室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去年壞得無法動彈的機器人玩具。
本以為已經睡著的慶多突然出現,讓兩個人變得冷峻的臉立刻換成了面帶微笑的假臉。
「怎麼了?」
這對良多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神,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柔。
「下次什麼時候去琉晴家呀?」
「還是下個週六。為什麼問這個?」
綠不安地聽著。
「這個,我可以帶過去嗎?」
「可以啊。」
綠的聲音有些嘶啞。
「琉晴的爸爸會修玩具哦。」
慶多的話觸動了良多,他彷彿戲弄慶多般地開玩笑道:
「要不,順便讓他把收在那個儲藏室裡的電熱器也修了?」
綠只想捂住耳朵。
齋木家連續兩天晚餐都是餃子。因為琉晴從美結那裡聽說了昨天的晚餐,便堅持要吃餃子。由佳里和雄大也沒有反對。
兩人都想念著琉晴腮幫被餃子塞得鼓鼓的可愛模樣。
那天,由於雄大一邊吃餃子一邊喝啤酒,結果喝多睡著了,很晚才進浴室開始泡澡。
雄大半暈著腦袋,三個人一起泡了澡。在從浴室出來去臥室的時候,雄大停住了腳步。和往常一樣,討厭被由佳里擦頭髮的琉晴開始四處亂竄。好不容易將他捉住,用毛巾把琉晴兜頭罩住的由佳里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終於,她緊緊地抱住了琉晴。
是不是要哭了,雄大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很快由佳里就拿著毛巾使勁地擦起琉晴的頭髮來。
琉晴再次哇哇大叫著逃開了。
「來,大家一起睡吧。」
由佳里捕捉到雄大說話聲音裡隱隱帶著的一絲寂寥。
由佳里始終在憂心:「這樣下去好嗎?」但她並沒有把這憂心訴諸語言,去說給雄大聽。即便說出口,雄大也只會摸不清頭緒地說一些玩笑話。但是,在雄大內心深處有著一種類似生存信念的東西,這種東西絕不會動搖。表面看著像是棉花糖,內裡卻堅韌剛強,但又絕不是固執己見,而是用寬廣、博大的胸襟包容著一切。
這是由佳里不曾對任何人說起的雄大最大的魅力所在。
可是,她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這回出的事實在太大了,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