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茜·梅特蘭上初中的時候有時會做噩夢,夢到自己赤身裸體出現在家中,而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說:「蠢貨瑪茜·吉布森今天早上忘記穿衣服了!看哪,一覽無餘!」等到她上了高中,那個令人焦慮不安的噩夢變成了一個稍微更復雜的夢,瑪茜夢到自己衣著整齊地來到教室,卻發現自己馬上就要參加人生中的大考,可她卻忘記了學習。
當她駛入巴納姆街開到巴納姆球場時,那些噩夢曾經帶來的恐懼和無助再次席捲而來。但這次她卻無法靠喃喃低語一句「謝天謝地!只是一場夢」而得到甜蜜的安慰。瑪茜家的車道上停著一輛警車,和載著特里到警察局的那輛警車一模一樣,後面停著一輛無窗卡車,車身上印著大大的藍色字b州警機動犯罪小組/b。車道盡頭停著兩輛黑色標有ohp[6]的巡邏車,車頂閃爍的警燈在日光下顯得黯淡無光。四個身材魁梧的州警站在步道上,頭上那頂赫然印著b州警/b的警帽讓他們顯得身長至少七英尺,他們雙腿叉開穩穩地站著(瑪茜心想,他們就好像下體那兩個蛋長得太大合不攏腿似的)。這一切已經夠糟糕了,可還有更糟的事:鄰居們都圍在她家草坪外觀望。他們知道警察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整潔的梅特蘭家門前嗎?她猜大多數人已經知道了——都怪該死的手機——而且他們還會傳話給其他人。
一名州警走到街上對她舉手示意。瑪茜隨即停車搖下車窗。
「女士,您是瑪茜·梅特蘭嗎?」
「是我。你們那些車擋著我的車道,我沒法把車開進車庫。」
「停路那邊。」他指著一輛巡邏車後面說。
瑪茜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她真想把身子探出車窗,直接衝他尖叫:「那是我的車道!我的車庫!把你們那些破銅爛鐵都給我弄出去!」
然而相反,她乖乖地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她現在急著要上廁所,也許從警察給特里戴上手銬的時候她就想了,只是她嚇懵了,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一名警察對著肩頭的對講機說話;屋角那有個人一隻手拿著對講機,這才是今晚最懷有敵意的超現實主義者:一名身穿無袖印花連衣裙、挺著超大孕肚的孕婦。她撇著孕婦式外八字腳搖搖晃晃地像個鴨子一樣徑直從梅特蘭家的草坪穿過來,似乎所有女人到了妊娠晚期時走路都那樣。她朝瑪茜走來,臉上看不出一絲微笑,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張塑封的證件,連衣裙上彆著一枚弗林特市警察徽章,像聖餐餅盤中的一塊餅乾一樣突兀地垂在她碩大豐滿的胸脯上。
「梅特蘭太太?我是貝琪·裡金斯偵探。」
她伸出手來,瑪茜卻沒有跟她握手。雖然霍伊已經交代過,但她還是開口問道:「你想幹什麼?」
裡金斯向瑪茜身後看了一眼,對她身後的一名州警示意。那個州警的襯衫袖子上有幾道槓,他顯然是這支搜捕小組的頭兒。他拿出一張紙走上前說:「梅特蘭太太,我是尤內爾·薩布羅中尉。我們持有該房屋的搜查令,有權搜查及帶走您丈夫特倫斯·約翰·梅特蘭的所有物品。」
瑪茜一把搶過那張紙,頂部標題印著哥特體的b搜查令/b三個大字,接著正文是一大串法律文書廢話,最後有一個簽名,她起初錯讀成克萊特法官。瑪茜暗想:「他不是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嗎?」然後她眨眨眼擠出幾滴液體——也許是汗水,也許是淚水——這時才發現那個名字是卡特,而不是克萊特。搜查令的落款日期是今天,而且顯然剛簽署了不到六個小時。
她把搜查令翻過來,皺起眉頭說:「上面什麼都沒有列出來,難道意思是你們連他的內褲都可以隨便拿走嗎?」
貝琪·裡金斯當然清楚,他們會帶走在從梅特蘭家的髒衣籃裡發現的任何一條內褲。她說:「這聽憑我們處置,梅特蘭太太。」
「你們處置?你們處置?這算什麼,納粹德國嗎?」
裡金斯說:「我們正在調查我從警二十年以來本州最令人髮指的謀殺案,我們將帶走一切需要帶走的東西。我們已經表示禮貌了,一直在等您回家才——」
「見鬼去吧,還禮貌?如果我晚點兒回來你們會怎樣?破門而入?」
裡金斯看起來非常不舒服——瑪茜想這並不是因為她剛剛的無禮言行,而是因為在七月這樣燥熱難耐的夜晚裡金斯卻在帶著一堆人到處走,此時她本該舒舒服服地蹺著腳坐在家裡吹空調。可瑪茜並不在乎,此刻她的頭在嗡嗡作響,膀胱在鼓鼓跳動,雙眼淚如泉湧。
「那是最後才會採取的措施,」那名袖子上有幾道槓的州警說,「但那在我們的權力範圍內,我剛剛給您看的搜查令上已經明確規定了。」
「讓我們進去吧,梅特蘭太太,」裡金斯說,「我們越早開始就可以越早離開。」
「嘿,中尉,」另一名州警對他說,「狗仔隊來了。」
瑪茜轉過身,只見街角駛來一輛衛星電視轉播車,車頂的衛星電線尚未開啟;後面跟著一輛suv,引擎蓋上貼著三個大大的白色字母kyo;緊跟著kyo的車屁股後面又來了另一個電視臺的衛星轉播車。
「跟我們進去吧,」裡金斯近乎連哄帶騙地說,「你不希望他們趕到時自己還站在人行道上吧?」
瑪茜屈服了,心想這才只是自己屈服的開始,接下來她的隱私和自尊、寶貝女兒的安全感,還有她的丈夫,難道這些她都將被迫放棄嗎?當然不會。他們對特里的指控都是胡扯,他們還不如指控他綁架了林德伯格家的孩子呢!
「好吧,但我什麼都不會跟你說,你想都別想。而且我沒必要把我的手機交給你,是我的律師這樣告訴我的。」
「好的。」裡金斯挽起瑪茜的胳膊,瞧她挺著個大肚子,這時本該是瑪茜挽著她以防她摔倒才對。
一輛風格獨特的kyo——「ki-yo」電視臺的雪佛蘭停在路中間,車上下來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女記者,她下車時太匆忙,短裙都快滑到腰了,裙底風光一覽無餘,那幾個州警大飽眼福。
「梅特蘭太太!梅特蘭太太,就問您幾個問題!」
瑪茜下車時忘了拿錢包,好在車就在她身後,她很輕鬆就夠到了錢包側袋裡的鑰匙。但她用鑰匙開門時卻出了狀況——她的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不進鎖孔!裡金斯並沒有接過瑪茜手裡的鑰匙,而是撫上自己的雙手來穩住她的手,最終鑰匙成功回到自己的「歸宿」。
這時身後傳來媒體的質問:「您丈夫因謀殺弗蘭克·彼得森被逮捕了,這是真的嗎,梅特蘭太太?」
「退後,」一名州警說,「任何人不得越過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