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說法不錯。你是這麼跟他介紹我的嗎——康奈爾就是那個之前上過我的高個子?
她笑了,說,我沒那麼說,但大家都知道。
所以他對自己的身高有點自卑嗎?我不會利用這點,我只是想知道,康奈爾說。
瑪麗安舉起咖啡杯。康奈爾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他們都同意彼此不再相互吸引了嗎?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從瑪麗安的舉動裡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事實上他懷疑她仍被自己吸引,而在她看來,繼續喜歡一個永遠不屬於自己世界的人很搞笑,像一個他倆才懂的笑話。
七月,他去參加瑪麗安父親的逝世週年彌撒。鎮上的教堂很小,聞起來有雨水和薰香的味道,窗戶上鑲了花窗畫。他和洛蘭從沒參加過彌撒,他以前只有參加葬禮時才進來過。他到時看見瑪麗安坐在門廳裡。她看起來像一件宗教藝術作品。沒人提醒過他看到她會這麼痛苦,他想幹點可怕的事,比如說把自己點燃,或者開車撞到樹上去。焦慮時他總會下意識地想象嚴重的自殘手段。通過想象比他的實際感受糟糕、徹底得多的痛苦,他似乎能獲得短暫的安慰,或許只是因為這樣做需要消耗大量腦力,會暫時打斷他的思路,而事後他只會覺得更糟。
那天晚上,瑪麗安回都柏林後,他和幾個中學同學去喝酒,先去凱萊赫酒館,然後去麥高恩酒館,最後去酒店背後那家差勁的幻影夜店。跟他真正玩得好的人都不在,幾杯酒下肚之後,他意識到自己不是來跟人聊天的,他只是想把自己灌醉到失去意識的狀態。他漸漸從對話中抽離開來,專注地喝盡可能多的酒又不至於爛醉如泥,他甚至不再跟著別人的笑話一起笑,也不再聽他們的對話。
他們在幻影遇到了葆拉·尼裡,他們以前的經濟學老師。那時康奈爾已經醉得視野開始錯位,每件實物周圍都出現疊影,如鬼似魅。葆拉請他們每個人喝龍舌蘭。她穿著一條黑裙子,配了一根銀色吊墜項鍊。他把手背上的鹽線舔掉,看見她的項鍊出現鬼影,一道模糊的白色軌跡繞在她肩上。當她看他時,她長了不止兩隻眼睛,它們在半空中迷人地轉動,像珠寶一般。他對著它們笑起來,於是她靠過來,氣呼在他臉上,問他什麼東西這麼好笑。
他不記得他是怎麼去的她家,是走路還是打車,他至今都不知道。她家是那種沒怎麼裝修過的乾淨,孤獨的房子有時會給人那種感覺。她好像沒有愛好:屋裡沒有書架,沒有樂器。你週末的時候會幹什麼,他記得自己含糊不清地問。我出去找樂子,她說。哪怕在當時,這個答案都讓他覺得非常壓抑。她倒了兩杯紅酒。康奈爾坐在皮沙發上,為了讓手有點事做,把紅酒喝了。
今年校足球隊怎麼樣?他問。
沒你就不一樣了,葆拉說。
她在他身旁的沙發上坐下來,裙子輕輕滑下來一點,露出右胸上一顆痣。他上學時就可以上她。大家都拿這個開玩笑,但這要是真的發生了,他們可能會感到震驚,會被他嚇到。他們或許會覺得他的內向背後藏著某種冷酷可怖的東西。
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她說。
什麼?
中學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他想笑,但聲音一齣口變得滑稽而緊張。這我就不知道了,他說,要真是如此那還挺可悲的。
這時她開始吻他。這如同一樁奇怪的遭遇,表面上讓人不悅,其實又很有趣,彷彿他的人生轉入一個新的方向。她的嘴嚐起來是苦的,龍舌蘭的味道。他想了想她吻他這件事合不合法,最後認為應該是合法的,因為他想不出說它是非法的理由,儘管他仍然覺得這麼做在本質上是錯的。每當他向後退去,她似乎都跟著他向前,於是他發現自己不知道實際發生了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筆直地坐在沙發上,還是向後躺靠在扶手上。作為試驗,他企圖坐起來,於是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坐起來了,而他本以為是天花板上的小紅燈,其實是房間那頭音箱系統的待機燈光。
上學時,尼裡小姐曾讓他非常不適。他現在這樣允許她在她家客廳沙發上吻他,是在戰勝這種不適,還是向它屈服?他幾乎沒時間來釐清這個問題,因為她已經開始解他牛仔褲的扣子了。情急之下他試圖把她的手推開,但推得太無力,反倒讓她以為他在幫她。她把最上面的紐扣解開了,他跟她說他太醉了,他們或許應該停下來。她把手探進他內褲的鬆緊帶裡面,說沒關係,她不介意。他覺得自己大概要昏過去了,結果發現沒有。他希望自己能昏過去。他聽見葆拉說:你好硬。她這麼說實在太蠢了,因為他真的沒有。
我要吐了,他說。
她立刻彈了回去,拉著她的裙子,他趁機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牛仔褲釦子重新系上。她謹慎地問他還好嗎。當他看向她時,能看到兩個葆拉坐在沙發上,邊界分明,看不出哪個是本尊,哪個是幻影。對不起,他說。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家客廳的地板上醒來,衣服一件不少。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他肯定是對自己某個地方有點自卑,瑪麗安說,我不知道具體是哪裡。也許他希望自己能更理性。
或許他只是自尊心很強。
不,絕對不是那樣。他……
她的眼睛飛快地來回轉。她看起來像一個高明的數學家,大腦內進行著演算。她把咖啡杯重新放回碟子上。
他怎麼了?康奈爾問。
他是個施虐狂。
康奈爾隔著桌子瞪她,只能用面部表情來表達這句話帶給他的驚恐,她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她在碟子上把杯子轉來轉去。
你是認真的嗎?康奈爾問。
他喜歡打我。僅限於做愛的時候。吵架的時候不會。
她笑了,笑得很蠢,不適合她。康奈爾的眼前猛地晃了一下,彷彿嚴重的偏頭痛馬上就要襲來,然後拿手扶住額頭。他意識到自己很害怕。在瑪麗安面前,他經常覺得自己很天真,儘管實際上他的性經驗比她要豐富得多。
你喜歡那樣嗎?他問。
她聳聳肩。菸灰碟裡,她的香菸快燒完了。她迅速拾起它,吸了一口,然後把它掐滅。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歡這樣。
那你為什麼讓他這麼做?
是我的主意。
康奈爾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非常燙的咖啡,想讓手上有點事幹。他把咖啡杯放回原位時,咖啡蕩了出來,灑在碟子上。
你什麼意思?他問。
是我的主意,我想臣服於他。很難解釋。
沒事,要是你樂意的話,你解釋給我聽。我很感興趣。
她又笑了一下。你聽了會很難受的,她說。
沒事。
她看著他,或許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然後她仰起下巴,於是他知道她會告訴他的,因為要是她退縮了,那就意味著她向某種東西認輸,而她不願承認這一點。
我不會因為被貶低或侮辱而感到興奮,她說,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別人要我貶低自己,我是否真的會這麼做。這麼說你明白嗎?我不知道你理不理解,我最近一直在想這個。這其實關乎權力,而不是實際發生了什麼。不管怎麼說,是我跟他提的,說我可以努力變得更順從。結果他原來喜歡打我。
康奈爾咳嗽起來。瑪麗安從桌上一個罐子裡拿出一支攪咖啡用的小木片,用手指把它擰來擰去。他等咳嗽平息下來後問:他會對你做什麼?
不好說,她說,他有時候拿皮帶打我。他喜歡掐我脖子,諸如此類。
好吧。
我是說,我並不享受被打。但是,如果你只想做你喜歡的事,那就算不上真正的臣服了。
你一直都有這種想法嗎?康奈爾問。
她看了他一眼。他覺得自己彷彿被恐懼吞噬,被變成了別的東西,彷彿他剛剛穿過恐懼,而注視著她,讓他覺得自己正穿過水灣向她游去。他拾起煙盒,盯著它看。他的牙齒開始顫抖,他在下唇上放了支菸,把它點燃。瑪麗安是唯一一個能在他心中激起這種情感的人,這種與自我分離的詭異感覺,彷彿他溺水了,連時間都不復存在。
我不想讓你覺得傑米是個壞人,她說。
他聽起來像。
他其實不是。
康奈爾吸了口煙,讓雙眼合上一秒。太陽非常溫暖,他能感到瑪麗安的身體近在身畔,感覺到口中的煙和咖啡苦澀的餘味。
或許我希望被虐待,她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壞人,應當被人虐待。
他撥出一口氣。春天時,他有時會在半夜從瑪麗安身邊醒來,如果她也醒了,他們會挪到彼此的臂彎裡,直到他感覺自己進入她體內。他什麼都不用說,除了問她這樣行不行,而她總會說行。他當時的感受此生任何事物都無法匹敵。他常常希望自己能在她體內入睡。他絕不會和別人做這樣的事,他也絕不想。事後他們也不說話,就又在彼此的懷抱中睡去了。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你從沒跟我提過這些事……
跟你在一起時不一樣的。我們的情況,你知道的。不一樣。
她用兩手把木片擰起來,然後鬆開一邊,讓它從指間彈開。
我是不是應該覺得很受傷?他問。
不是。如果你想知道最簡單的解釋,我可以告訴你。
你會撒謊嗎?
不會,她說。
她頓了一下。她小心地把攪咖啡的木片放了下來。她現在沒有道具了,於是伸手撫了一下頭髮。
和你在一起時,我不需要玩任何遊戲,她說,一切都很真實。跟傑米在一起時,我像是在扮演一個角色,假裝有這種感受,彷彿我受他掌控。你我之間的確有某種張力,我的確有這種感受,你想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你看,你現在肯定覺得我是個壞女朋友。我不忠。誰不會想打我?
她用手捂住雙眼。她在微笑,笑得很倦怠,帶著自我厭惡。他在大腿上擦乾掌心。
我不會的,他說,或許我在那方面太老土了。
她把手拿開,看著他,臉上依然帶著那個微笑,嘴唇看起來還是很乾。
我希望我們永遠都能支援彼此,她說,這讓我非常安心。
好啊,沒問題。
這時她看向他,彷彿他們在一起坐了那麼久,她此刻才看到他。
不說我的事了,她說,你怎麼樣?
他知道她是真心想知道。他本性不喜歡向他人傾訴,或向他們索要什麼東西。因此他需要瑪麗安。這對他來說是個新發現。他可以向瑪麗安索取。儘管他們之間有一些險阻和憎恨,他們仍然沒有分開。這在他看來很了不起,幾乎令人動容。
今年夏天我遇到一件很詭異的事,他說,你想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