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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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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今天下午不行。」

「那好吧。」

「今天下午真的不行。很多——」

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然後突然間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我不知道是誰啪的一聲先掛掉了電話,但我想我並不在乎。那天我的確不可能跟她面對面喝茶聊天,即使她從此永遠不再跟我講話。

過了幾分鐘我打電話給蓋茨比,但是線路忙。我一連打了四次,最後,一個不耐煩的接線員告訴我,這條線路正在等底特律打來的長途。我拿出火車時刻表,在三點五十分那班車上畫了個小圓圈。然後我靠在椅子上,想要思考一下。這時剛到中午。

那天早上乘火車路過灰堆的時候,我故意走到車廂另一邊去。我猜想那裡整天都會聚著一群好奇的人,小男孩們在塵土中尋找黑色的血跡,嘮叨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講著事故的經過,直到自己都覺得越來越不真實,講不下去了。然後默特爾·威爾遜的悲慘結局就這樣被人遺忘。現在我想追述一下前一天晚上我們離開之後,車鋪裡發生的情況。

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妹妹凱瑟琳。那一晚她肯定破了不喝酒的規矩,因為她到那兒的時候,醉得糊里糊塗,無法理解救護車已經開到法拉盛區去了。等他們終於讓她搞明白,她馬上就暈了過去,好像整件事只有這一點最讓她難以忍受似的。有個人不知是出於好心還是出於好奇,開上車帶著她,跟在她姐姐的遺體後面。

直到午夜過後很久,還不斷有人來,聚集在車鋪前面,喬治·威爾遜坐在裡面的沙發上前後搖晃。有一會兒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到車鋪來的人都忍不住向裡張望。直到有個人說這樣太不像話,門這才被關上。米凱利斯和其他幾個男人陪著威爾遜,開始有四五個,後來就只剩下兩三人。再到後來,米凱利斯不得不讓最後一個陌生人等十五分鐘再走,他好回自己那兒去煮一壺咖啡。那之後,他一個人陪著威爾遜一直到天亮。

凌晨三點左右,威爾遜那顛三倒四的喃喃自語發生了變化——他漸漸安靜下來,開始說到那輛黃色的車。他聲稱能夠查出那輛車的車主,然後又突然說起,兩個月前他老婆有一次從城裡回來時滿臉淤血,鼻青臉腫。

不過,聽到自己說出這件事,他畏縮了一下,接著又哭哭啼啼地喊起來:「哦,我的上帝啊!」米凱利斯笨口拙舌地想轉移他的注意力。

「你結婚多久了,喬治?好啦,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回答我的問題。你結婚多久了?」

「十二年。」

「有孩子嗎?來,喬治,安靜坐會兒,我在問你問題呢。你有沒有孩子?」

棕色的甲殼蟲不停地往昏暗的電燈上亂撞,米凱利斯每聽見外面一輛汽車疾馳而過,就會覺得是幾小時前那輛沒停的車。他不想到車鋪去,因為停放過屍體的工作臺上血跡斑斑。所以他只好在辦公室裡不自在地走來走去——天亮之前他已經認清了屋裡的每樣東西——然後時不時坐到威爾遜身邊,想辦法讓他安靜下來。

「有沒有哪家教堂你時常會去一下,喬治?可能你很久沒去過了吧?要不然我打個電話,請一位牧師來,你跟他談談,好嗎?」

「沒有哪家是我常去的。」

「應該有一家的,喬治,這種時候就有用了。你以前一定去過吧。你不是在教堂結的婚嗎?聽著,喬治,聽我說,你不是在教堂結的婚嗎?」

「很久以前的事了。」

威爾遜因為要努力回答問題,不得不打亂了搖晃的節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先前那種半清醒半迷惑的眼神又回到了他暗淡的雙眼裡。

「看看那個抽屜裡。」他指著書桌說。

「哪個抽屜?」

「那個——那個。」

米凱利斯開啟他手邊最近的抽屜。裡面只有一根小而昂貴的狗皮帶,是用牛皮和銀穗帶做的。看上去很新。

「這個嗎?」他拿起來問道。

威爾遜盯著它,點點頭。「我昨天下午發現的。她想告訴我它的來由,但我知道這裡面另有蹊蹺。」

「你是說這是你太太買的?」

「她用紙巾包起來放在她的梳妝檯上。」

米凱利斯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他給了威爾遜十幾個理由,來解釋他的妻子為什麼會買這條狗皮帶。但是可以想象,威爾遜已經從默特爾口中聽過其中一些解釋了,因為他又開始小聲地喊「哦,我的上帝啊」,安慰他的人只好收回還沒說出口的幾個理由。

「那麼是他殺了她。」威爾遜說。他的嘴巴突然張得大大的。

「誰殺了她?」

「我有辦法查出來的。」

「你不太正常了,喬治。」他的朋友說,「你受了刺激,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還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到天亮吧。」

「他謀殺了她。」

「是場交通事故,喬治。」

威爾遜搖搖頭。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稍稍張開,不以為然地輕輕「哼」了一聲。

「我知道,」他肯定地說,「我是個相信別人的人,從來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是隻要我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準不會錯。就是開那輛車的人。她跑出去想跟他說話,他卻不肯停下來。」

米凱利斯也看到了這個場景,但是他並沒想到其中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他覺得威爾遜太太是想從她丈夫身邊逃開,而不是想攔住某一輛車。

「她怎麼可能那樣呢?」

「她這個人很有心計。」威爾遜說,似乎這就是答案,「啊——啊——啊——」

他又開始搖晃起來,米凱利斯站在那兒,把玩著那條狗皮帶。

「喬治,也許你有什麼朋友要我打電話叫他們來?」

這是一個渺茫的希望——他幾乎可以肯定威爾遜一個朋友都沒有,他連老婆都應付不來。過了一會兒,他很高興地注意到屋裡有了變化,窗外漸漸發藍,他知道天快亮了。五點左右,外面天色更藍,可以關上屋裡的燈了。

威爾遜呆滯的目光轉向外面的灰堆,那上面小小的灰色雲朵呈現出奇怪的形狀,在黎明的微風中飄來飄去。

「我跟她談過,」他沉默半天后低聲說道,「我告訴她,她可以騙我,但是騙不了上帝。我把她帶到窗前,」他費力地站起身來,走到後窗跟前,把臉緊緊貼在上面,「然後對她說:‘上帝知道你所做的事情,你所做的一切。你可以騙我,但是你騙不了上帝!’」

米凱利斯站在他身後,吃驚地看到他正盯著t.j.埃克爾堡醫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巨大無比卻暗淡無光,剛剛從消散的夜色中顯現出來。

「上帝看得見一切。」威爾遜又說了一遍。

「那是個廣告。」米凱利斯說道,不知是什麼讓他從窗邊轉過身來,朝屋裡看去。但威爾遜在那裡站了很久,臉緊貼著玻璃窗,向著曙光不住地點頭。

六點鐘的時候,米凱利斯已經筋疲力盡,幸好聽到有一輛車停在了外面。是昨晚一位幫忙守夜的人,他答應會回來的。於是米凱利斯做好三個人的早餐,跟這個人一起吃了。威爾遜現在安靜了些,米凱利斯便回家去睡覺。四個小時後他醒過來,匆忙回到車鋪,發現威爾遜不見了。

他的行蹤(一直是步行)後來被查明:先到羅斯福港,再到蓋德山,在那裡買了三明治,但是沒吃,還買了一杯咖啡。他一定很累,走得很慢,因為直到中午都還沒到蓋德山。至此,還不難對他的行蹤做出交代——有幾個男孩說看到一個「瘋瘋癲癲」的男人,還有幾個司機記得他在路邊用古怪的眼神盯著他們。之後的三個小時,就沒有人看到他了。根據威爾遜對米凱利斯說過的他「有辦法查出來」,警方猜測他在那段時間裡走遍一家家車鋪,打聽那輛黃色的汽車。可是,沒有哪家車鋪的人看見過他,或許他有更簡單、更可靠的辦法查出他想知道的東西。下午兩點半的時候,他到了西卵村,打聽去蓋茨比家怎麼走。所以那時,他已經知道蓋茨比的名字了。

下午兩點,蓋茨比穿上泳衣,給男管家留了個話:要是有人打電話來,就到游泳池告訴他。他先到車庫拿了一個夏天供客人娛樂用的橡皮墊子,司機幫他給墊子打了氣。然後他吩咐司機,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把那輛敞篷車開出來——而這是很奇怪的,因為右前方的擋泥板需要修理。

蓋茨比把墊子扛在肩上,朝游泳池走去。他停了一次,將它換到另一個肩上,司機問要不要幫忙,他搖了搖頭,一會兒就消失在正漸漸變黃的樹林中了。

沒有人打電話來,但是男管家也沒有睡午覺,一直等到四點——等到即使有人打電話,也早已沒人接了。我其實覺得,蓋茨比本人並不相信會有電話來,他也已經不在乎了。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是覺得已經失去了往日那個溫暖的世界,為一個夢想空守了太久,付出了太高的代價;他一定是透過可怕的樹葉仰望到一片陌生的天空;他一定感到毛骨悚然,當他發現玫瑰是多麼醜惡,而陽光照在剛剛露頭的小草上又是多麼殘忍。這是一個新世界,物質的世界,沒有真實可言,可憐的鬼魂呼吸著空氣一般的夢想,四處飄蕩……就像那個灰濛濛的怪人穿過雜亂的樹林悄悄向他走來一樣。

汽車司機——他是沃爾夫山姆手下的人——聽到了槍聲,事後他只能說當時並沒有太在意。我從火車站直接把車開到蓋茨比家,等我匆忙衝上前門的臺階,屋裡的人才意識到出事了。但我敢肯定他們早已知道。我們四個人,司機、管家、園丁和我,一言不發地趕到游泳池去。

清水從一端放進來又流向另一端的排水管,水面上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細小波紋。那隻沉重的橡皮墊子在池水中隨著微微的漣漪盲目地飄著。一陣微風吹不皺水面,卻使它載著莫名的負擔改變了莫名的方向。一簇落葉擁著它慢慢旋轉,像指南針一樣,在水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紅圈。

我們抬起蓋茨比朝屋裡走去,之後園丁才在不遠處的草坪上看見了威爾遜的屍體,這場殺戮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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