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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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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滔換上了一件中式長衫馬褂,再配上他一直戴著的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但這樣的衣服卻令他有些不適,總覺得有幾分累贅。自從成為狙擊手後,他就很少穿長衫了。

慕容無瑕坐在車裡,上下打量著他,似乎想挑出他衣飾上的毛病。方滔有些拘謹地問,「怎麼樣?還行嗎?合你爹的胃口嗎?」雖然只是執行任務,但如此正式地去拜見一位女性的家屬,方滔還是第一次,因此難免有幾分緊張。

慕容無瑕沒挑出什麼毛病,白了他一眼,說,「嗯,穿著還湊合,上車吧。」

方滔苦笑著上了車,汽車嚮慕容府馳去。

慕容無瑕邊開車邊喋喋不休地和方滔繼續核對著口徑,這是她第一次執行組織派給她的任務,關係著她日後能否成為一名正式的共產黨員,因此她努力想讓自己表現得專業一點。當然,更重要的是,她對這個看起來呆呆笨笨的男人很不放心。

慕容無瑕語速飛快地問,「我們第一次約會?」

方滔對答如流,「法蘭西菜社。」

慕容無瑕又問,「你的出生年月?」

方滔,「西曆1908年7月20號。」

慕容無瑕嘟起小嘴,說,「你可不能這麼說,你要說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初九,未時生的。」

方滔微微皺起眉頭,「不對啊,光緒三十三年是1907年啊!」

慕容無瑕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記住,這個最重要了,千萬不能搞錯,否則就全搞砸了!還有,我說老同志,你能不能別這麼悶,我們家的人不喜歡不愛講話的人。」

方滔淡淡地說,「我天生就這樣,我盡力吧。」

兩人一路說著,轉眼就到了慕容府。

慕容府一看就是前清時貴族的老宅子,亭臺樓閣修葺得十分精緻,門口和主要的通道都有青幫年輕子弟把守,府中小丫鬟和老媽子來來往往地忙碌著。

方滔跟在慕容無瑕後面剛剛踏入大門,就聽到隱約傳來悠揚的二胡聲,繼而是幾個女人細細的唱戲聲,「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心內慘,過往的軍爺聽我言……」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三個女人並排站在一處亭子上,翹著蘭花指,有模有樣地跟著一個戲子學唱戲,調子拉得不錯,可惜戲文總讓人聽得有幾分彆扭。

一進入大門,慕容無瑕就立刻親熱地挽起方滔的胳膊,外人看來,兩個人一個沉穩老練、一個活潑可愛,倒也十分登對。慕容無瑕拉著方滔走到花園的亭子上,對幾位姨娘說,「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我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幾位姨娘,這是我男朋友方滔。」

姨娘們見有客來,都停了下來,喜滋滋地打量著方滔。

二姨娘繼續翹著蘭花指,揮動著手帕說,「喲,我們這耳朵裡最近可全是方先生的事,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

慕容無瑕嗔怒道,「二姨娘最壞了,就知道開我玩笑。我爹呢?」

大姨娘年紀當然最大,人看起來也和藹可親,她說,「在書房裡不知道和什麼人談事呢。」

慕容無瑕鬆開方滔的胳膊,說,「我去看看,你先在這裡等我一會兒。」說罷,她就向書房走去,方滔便留在幾個姨太太中間,有些無所適從地笑著。

大姨娘和二姨娘坐下來,一邊休息,一邊和方滔聊天。三姨娘還在一邊練著戲文,咿咿呀呀的。

大姨娘差丫鬟為方滔倒了一杯茶,問,「方先生在哪裡高就啊?」

方滔畢恭畢敬地說,「我在比利時領事館做文書。」

大姨娘笑道,「喲!那可是個體面的工作。」

二姨娘探出身子問,「在洋人那裡工作,一個月有多少薪水啊?」

方滔說,「十六塊錢。」

二姨娘嘖嘖道,「還不夠我們無瑕買衣服和化妝品的呢!」

大姨娘善解人意,制止二姨娘繼續說下去,「二妹,人家第一次來,你少說兩句吧。」

三姨娘停下來說,「二姐你就少操心了,咱們家無瑕什麼時候需要考慮錢的問題哪!」

幾個人正說著,書房方向傳來慕容無瑕蠻橫的聲音,「這是我家,你是誰啊?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一個男人操著日式漢語,生硬地說,「我家先生正在和聞爺談事情,不希望被別人打擾。」

慕容無瑕大聲道,「我在我的家裡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憑什麼指手畫腳的,來人!把這個日本無賴給我扔出去!」

二姨娘又嘖嘖了兩聲,對方滔說,「我家無瑕就這脾氣,方先生日後要多讓著點她啊!」

方滔微笑著點點頭,這時,隱約傳來開門的聲音,緊接著一箇中年男人低聲說,「聞爺正在談正事兒,你先到外邊等一會兒。」話音剛落,就傳來慕容無瑕重重的、氣鼓鼓的腳步聲。

二姨娘又說,「在這院子裡,除了老爺以外,也就吳管家的話,無瑕還聽聽。」

方滔禮貌地衝她笑笑,注意力仍舊放在書房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書房裡走出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慕容府的管家、慕容聞的軍師吳一帆,而他的身後,竟然跟著小泉、石井和一個看起來很面熟的男人。幾個人聽到花園裡姨娘們的說笑聲,不禁駐足觀望。方滔的神經一下子繃了起來,小泉身邊那個看起來很面熟的男人,正是盧光潔。

真正的盧光潔!

想起掙扎在生死線的曾奎,方滔頓然覺得心中有股怒火衝至頭頂。這時,小泉也像是有了感應,微微側了一下臉,放慢了腳步。方滔連忙收回了視線,裝作繼續和姨太太們聊天的樣子。

吳一帆做了一個送客的動作,說,「小泉先生,您慢走。」

小泉回過神兒,微笑著點點頭,帶著石井等人往大門口走去。

方滔依然留意著他的背影,心中想著怎麼除掉這個真正的盧光潔。這時,慕容無瑕突然跳過來,「看什麼呢?這麼出神兒。」

方滔淡淡地說,「沒什麼。」

2

上海水運大亨、青幫老大慕容聞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腿上還蓋著一條毛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他微微探出頭,看到小泉等人離開,突然掀開了腿上的毛毯,騰地站起來,一絲怒氣漸漸攀上他的臉,他在書房裡踱了幾步,腳勁兒十足,和剛才的病態判若兩人。

吳一帆送走了小泉,回到書房,謹慎地關上門。

慕容聞微微皺起眉頭,問,「這事兒你怎麼看?」

吳一帆說道,「聞爺心底其實已經知道怎麼辦了吧?否則您剛才也不會一口回絕擔任東亞關係促進會會長的事情。」

慕容聞點點頭,「這個會長的名頭一戴上,不就等於向世人宣佈我是漢奸了嗎?可是,你說秦文廉怎麼會和日本人搞在一起?六日後他搭乘的日本櫻山丸客輪在我們的碼頭靠岸,我真擔心出什麼意外啊!」

吳一帆摸起龜殼銅錢,說,「可這事兒您不好回絕啊,日本人知道秦文廉對您有恩,才會提出這種要求的。不過聞爺放心,就算到時候出了什麼岔子,那也是日本人的事情,是他們主動要求那天碼頭全換上他們的人的。而且和巡捕房協調的事情,不是也一併推給他們了嗎?」

慕容聞點點頭,沉思了片刻,說,「來來,一帆,咱們趕緊佔一卦。」

吳一帆丟擲早已準備好的龜殼銅錢,慕容聞看著卦相,緊緊皺起眉頭,「坤上坤下,這一卦如履薄冰啊。一招不慎,萬劫不復,兇險啊。一帆,你看呢?」

吳一帆過來看了一眼,說道,「這是一副地卦,‘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看來這促進會會長是幹不得的,幹了這差使,就積不成善了。不幹,可保平安。」

慕容聞接著問,「那生意、地盤呢?該怎麼辦呢?」

吳一帆說,「從地卦的卦文上看‘戰龍於野,其道窮也’。眼下時局混亂,日本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打進租界,但是國軍又剛剛打了勝仗,江山誰屬還真說不好。聞爺還是在家裡修身養性吧,江湖上的事情哪怕讓人三分,忍得幾年,到了太平世道,再圖其他也不晚。」

慕容聞嘆道,「既然天意如此,我也就忍了。叫別人折騰去吧。對了,小泉說六天後他要在碼頭接秦文廉,六天後是什麼日子啊?」

吳一帆說道,「九月十三,月破大凶之日。」

慕容聞連連搖頭,「接貴客也不挑個好日子。你說這個秦文廉他怎麼會從日本回來?」

吳一帆笑著說,「聞爺,這個我可算不出來。哦,無瑕把她的男朋友領來了,在花園裡等著呢。」

慕容聞聞言,端坐在正堂,說,「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吳一帆就帶著方滔畢恭畢敬地走進來。慕容聞將這個老成的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閱人無數的他心中對方滔立刻多了幾分戒心,憑他這麼多年的江湖閱歷,一眼就看出方滔是個謹小慎微的人,這一點,可以是優點,更可以是缺點。

當然,慕容聞不會把自己對方滔先入為主的成見表現出來,他和顏悅色地問,「請問方先生貴庚啊?」

方滔畢恭畢敬地回答,「我今年三十二,光緒三十三年出生的。」

慕容聞又問,「那生日時辰呢?」

方滔按照慕容無瑕提前教給他的,說,「六月初九,未時生的。」

慕容聞掐指頭一算,「哎呀,你的八字不得了啊,命裡有五個土。正好和無瑕匹配啊。」

吳一帆這時卻皺起眉頭,淡淡地說,「是啊,這也太巧了吧?」他的言下之意,是說方滔的八字是假的。

慕容聞立刻明白吳一帆的意思,微笑著說,「無瑕那個丫頭,就愛胡鬧,鬼點子又多,方先生,你的生辰八字是你和無瑕商量過的吧?」

方滔說道,「哦,這個倒是沒有。不過無瑕答應和我交往之前,要過我的八字,她找人算過之後才答應我的。現在才明白,原來是因為伯父您信這個。」

慕容聞點頭道,「是啊,我們家都很在意這個。」

吳一帆也躬起身子,道,「聞爺,看來無瑕小姐還真是有孝心啊。」

就在這時,慕容無瑕突然推門進來,一副大大咧咧的大小姐樣子,一進門就扯住慕容聞的胳膊,說道,「爹,你盤問完了沒有?」

慕容聞嘴上責怪著,眼睛裡卻滿是溺愛地說,「我和方先生聊聊家常,怎麼說是盤問人家呢。」

慕容無瑕撒嬌道,「就是就是,你又問人家生辰八字了吧?我早就找人算過了。」

慕容聞滿意地望著女兒,「還是你知道爹的心思啊。」說到這裡,他轉頭對方滔說,「方先生,我這女兒讓我寵壞了。以後你可要多讓著她啊。」

慕容無瑕嗔怒著跺著腳,「好了好了,爹。我們走了,再待下去,你不知道又要說女兒什麼壞話!」她邊說邊拉起方滔就要走。

慕容聞站起來挽留,「你們吃過午飯再走吧。」

慕容無瑕說,「不了,外邊吃。」說話間,她已經站到了院子裡。

方滔這時也起身道,「伯父,我告辭了。」說罷,他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追上慕容無瑕,他的腳步很輕,也很穩,就像他平時走路的樣子一樣。方滔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但這一切早已被慕容聞盡收眼底。

慕容聞聽到慕容無瑕發動汽車的聲音,臉一下沉了下來,他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吳一帆見慕容聞這個表情,心知他又要琢磨事情,就很識趣地退了下去。

慕容聞不是琢磨事情,他在琢磨人,方滔這個人。這個人給他的第一印象只有八個字,「年少持重,深藏不露」。他剛才問他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方滔的眼睛和神情,若是別人,心裡有什麼小九九鐵定都被他瞧出來了,可他卻看不出方滔在想什麼。更令人擔憂的是,方滔走路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並不是因為拜見未來岳父而刻意顯得小心謹慎,不,他肯定沒有刻意控制,那是他本來的走路姿態。這隻能說明,他是一個有著與眾不同嚴謹習慣的人,而什麼樣的人才能有這種習慣呢?

慕容聞緊緊皺著眉頭,首先想到了「軍統」,可又不敢十分確定。他決定派人好好查查方滔的底細,這事關女兒的終身和他這一生的家業。他白手起家,從一個擺鞋攤的小皮匠奮鬥成上海灘數一數二的大佬,雖然娶了很多房姨太太,但卻只有這一個女兒。女兒和他的家業就是他的所有,他可不想讓自己一生的成就都落到一個不靠譜的人手裡。他對軍統沒有好感,事實上,他對任何政府勢力都沒有好感,他現在之所以誰都不得罪,是因為他摸不準最終會是誰掌權。倘使方滔真是軍統的人,萬一日後重慶政府倒臺,女兒不也是要跟著遭殃嘛。

在慕容聞看來,這件事可是比日本人那些事更重要,更得慎重。

3

煙霞路上的惠濟診所像往常一樣,病人雖不多,卻也絡繹不絕,江虹一邊為客人看病,一邊想著如何恰到好處地運用方滔軍統的身份,更好地完成組織上派下來的任務。

在目前的形勢下,日軍經一年多作戰,並未達到速戰速決的目的,日本國小、兵少、人力財力物力都不足以支援大規模長期戰爭,這一根本弱點現在已顯露出來。於是,日本政府被迫停止戰略進攻,轉為戰略保守,暫時不再企求擴大其佔領區,而是力爭確保其已佔領區,在保持軍事壓力的基礎上,施展政治謀略,通過中國內部的投降派、親日派,對中國政府和軍隊進行誘降活動,破壞抗日統一戰線,「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瓦解中國的抗戰意志,迫使中國人民屈服。而面對汪精衛的賣國行徑,中共提出「堅持抗戰、反對投降,堅持團結、反對分裂,堅持進步、反對倒退」的口號,堅持打擊叛國的漢奸汪精衛,繼續爭取與重慶政府堅持國共合作的抗日統一戰線。在這樣的形勢下,方滔的兩個身份其實沒有直接的矛盾,無論是作為地下黨,還是作為軍統的特工,他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抗日,鋤奸,救國。

就在江虹低著頭專注思考時,一個病人突然坐到了她的對面。

江虹抬起頭,問,「先生,您哪裡不舒服?」

那位病人說,「家裡鬧鬼,總睡不踏實。」

江虹一愣,隨即說道,「鬧鬼要去找捉鬼的道士,找西醫沒用的。」

病人壓低了聲音說,「我家鬧的是外國鬼,就得用外國的方子來治。」

江虹努力剋制著心中的喜悅,儘量用平淡的語氣問,「你是從老家來的?」

病人站起來,握住她的手,興奮道,「您是江虹醫生吧?」

江虹連忙制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到門口仔細看了看外邊的動靜,順手把門鎖上,這才轉身對那「病人」說,「我就是江虹。」

「病人」立刻立正,向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新編第四路軍警衛營戰士耿玉忠向您報到。」

江虹高興地拉著耿玉忠坐下來,說,「上級說要調一名有戰鬥力的同志來支援我,聽上面說,你可是個‘刺殺大王’呢。」

耿玉忠憨厚地笑笑,眼睛裡卻又揚著幾分自豪,「我在戰鬥中使用刺刀刺殺日軍四人,偽軍十一人。其中有一名日軍中佐。」

江虹點點頭,「太好了!我們這裡就需要你這樣的同志。」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急促敲門。伴隨著敲門聲,向非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醫生,開門啊。我們是來接人的。」

耿玉忠和江虹對望一眼,江虹說,「是軍統的人。」

耿玉忠說道,「如果來者不善,我就給他們來個乾脆的。」他說著,掏出手槍。

江虹攔住他,「別衝動。」她一邊對外面喊著「稍等一下」,一邊將耿玉忠推進了藥劑室,低聲說道,「沒我命令別亂動。」

她安頓好一切,這才示意護士去開了門,而她自己則換上一臉焦急的表情迎到門口,見到向非豔和馮如泰後,也不等他們說話,就率先說道,「哎喲,謝天謝地你們總算來了,我正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呢!」

向非豔和馮如泰對視一眼,問,「怎麼了?」

江虹露出害怕和不知所措的表情,說,「昨天晚上,他內臟突然大出血,以我這兒的條件救不了他,我又不敢把他轉到外面去,也不知道到哪兒才能找到你們……」

馮如泰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他眯起眼睛審視著江虹,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沉默了幾秒後,他說,「屍體在哪兒?我去看看。」

江虹把馮如泰和向非豔帶到一間病房裡,病床上躺著一具屍體,馮如泰將屍體上的白布掀開一看,躺在那裡的正是曾奎,他昔日生死與共的戰友。當然,現在並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馮如泰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俯下身,仔細地察看著曾奎的屍體,指著他身上的一處傷問道,「這個傷是怎麼回事?」他說完,就一動不動地盯著江虹,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江虹說,「子彈打的就是這個地方,我動的手術。」

馮如泰看了看向非豔,向非豔微微點了點頭,證明江虹說的是實話。

可馮如泰並沒有因為江虹說的是真話就相信她,反而板起臉,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他大聲對江虹喝道,「說!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江虹以為馮如泰看出了什麼破綻,但她還是強作鎮定地指著向非豔說,「那位小姐當時在場看到的,子彈打穿了他的大血管,傷口太大,加上失血過多,他全身器官衰竭,我這小診所根本救不了。」

馮如泰緊緊盯著江虹,冷冷地說,「我只知道一個兄弟死在你這裡,你的話,我不信。」

江虹大口喘著氣,看起來像是嚇壞了,她一臉委屈、無奈地看著馮如泰,言語裡不由多了幾分小女人的負氣,「我這小診所,看看小毛小病的,本來就不具備搶救條件,是你們用槍指著我硬要我搶救的,我就知道閒事管不得,好心沒好報啊……」

向非豔看了看馮如泰的表情,雖然還不知道他是不是決定要殺人滅口,但她已經握住了包裡的手槍,只要馮如泰一個眼神,她就會立刻殺了這個醫生。躲在暗處的耿玉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手裡的槍也上了膛,並且瞄準了向非豔,只要她敢掏出槍,他就一槍斃了她。

江虹感覺到形勢危急,一方面思索著怎麼打消馮如泰的懷疑,另一方面又擔心和敵人打殺慣了的耿玉忠沉不住先暴露了,倘若如此,組織上經營多年的地下組織可能也就隨之暴露了,想到這裡,她的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就在四個人明裡暗裡僵持著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對不起,有人嗎?我有點不舒服。」

江虹看了看馮如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衝外面喊道,「對不起,快下班了,等下我還要出診。」

門外的病人堅持道,「我實在是不舒服,我只要檢查一下。拜託您了。」

江虹又看了看馮如泰,馮如泰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去吧,該怎麼做,你應該明白!」說完,馮如泰和向非豔也要找地方藏起來。他們一眼看到藥劑室,走過去開門藏了起來。

江虹見他們也進了藥劑室,非常著急,但想阻攔已經晚了。

樓下嚷嚷著要看病的人,正是小泉晏夫。這次誘捕抗日分子失敗,小泉很惱火,這是他上任後設計的第一次行動,直接影響到上級對他個人能力的評價。因此,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有價值的線索。這次到惠濟診所前,他已經派人查了江虹的資料,資料顯示她曾留學德國,這更增加了小泉對這診所的疑心。他此次前來,一是要搜尋下可能會被遺漏的線索,再者,也要試探一下這個女醫生,試探她是不是另有身份,試探她對假盧光潔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此時此刻,江虹決不能說錯一句話。

小泉裝作很難受的樣子,用流利的漢語說,「拜託您開門為我檢查一下好嗎?」

江虹示意護士去開了門,小泉彎著腰,捂著肚子走進來,「謝謝您了。」

江虹看了他一眼,知道來者不善,故作鎮靜地將小泉讓到了診療室裡坐下,問道,「您哪裡不舒服?」

小泉說,「我的胃很難受,好像有一團火在裡邊,想吐又吐不出來。」

江虹示意他躺下,「讓我來看一下。」

在藥劑室內,馮如泰和向非豔從門口的縫隙注視著外邊的情況,突然屋子裡有一聲響動,聲音是從屋內的一個櫃子裡發出來的,馮如泰和向非豔都警覺起來。向非豔拿著槍,慢慢走向那個櫃子,然後一把拉開了櫃子的門,馮如泰和向非豔一起把槍指向了櫃子裡。原來是做實驗用的小白鼠。

馮如泰和向非豔都長喘了一口氣——躲在櫃子旁邊那個藥櫃中的耿玉忠,也鬆了一口氣。

而此時,小泉似乎也聽到了藥劑室裡的響動,問,「你這裡還有其他人?」

江虹一邊按著他的胃,一邊說,「是護士,快下班了。」說到這裡,她提高了聲音,「陳小姐,你收拾好了下班先走好了。」

小泉又不放心地看了藥劑室一眼,一邊任由江虹檢查著自己的胃部,一邊問,「前兩天是不是有個人中了槍送到你們這裡急救了?」

江虹驚訝道,「是啊,您怎麼知道?」

小泉壓低了聲音,嚴肅地說,「實話跟您說吧,我是報社的記者。到您這裡來是想了解點昨天暗殺事件的內幕,您要是能提供點有價值的新聞線索,我會付一個可觀的數目給您的。」

江虹很配合地說,「前兩天確實有箇中槍的傷患被送到這裡,是巡捕房送來急救的,後來又被日本人接走了。」

小泉問道,「那你知道那個中槍的人叫什麼嗎?」

江虹搖搖頭,「不清楚,但是看樣子是個大人物。」

小泉繼續問道,「哦?他為什麼被日本人接走了呢?」

江虹像是在認真工作,用醫生慣用的命令口吻說,「別動!那有什麼奇怪的?現在上海的大人物,有幾個不是和日本人關係好——您以前有過胃病史吧?」

小泉的胃本來不疼,被江虹這麼一按,反而有些不適起來,他微微皺起眉頭,「是啊,胃病啊,一直有。你這裡就您一個人嗎?」

江虹微笑道,「怎麼會呢,還有四個護士輪流值班。」

小泉扭頭四下看看,「怎麼沒有看到她們?」

江虹答道,「今天病房裡沒有病人住,我就讓她們都休息一下。」說到這時,她命令小泉坐起來,「張嘴。」

小泉張開嘴。

江虹看了看,淡淡地說,「沒什麼大事,我建議您去看看中醫,胃病要慢慢調理。」

江虹說完,走到一邊去洗手,這個動作實際上是在向小泉下逐客令。小泉當然不會輕易離開,他站起身,隨手將江虹桌子上的病歷拿起來翻閱,順口問道,「平時你這裡還會來什麼人?」

江虹看到小泉在翻看病歷,趕緊過去,一把搶下病歷,「對不起,記者先生,我沒有什麼可以回答您的了,我這裡可能沒什麼您需要的了。」說罷,她很自然地把病歷裝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

小泉仍不甘心,「我最後問一個問題,您的病人您都認識嗎?」

江虹淡淡地說,「常來的當然認識,大多數是不認識的。回去把這藥吃了,很快會舒服一些的。診費一塊錢。」

小泉點點頭,拿了藥離開了。

看到小泉離開,江虹趕緊關上門。

馮如泰走出來,問,「剛才那人你認識嗎?」

江虹搖搖頭,「以前沒見過,他是來打聽那天槍擊案的,而且,他很可能是日本人。」

馮如泰揚起眉毛,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是日本人?」

江虹的語氣裡不由得多出了幾分恨意,「他長了一口日本牙。」

馮如泰想了想,拍出一摞鈔票,「你想辦法把曾奎的屍體處理了吧,儘量給他一個好歸宿。然後你把這件事全忘掉,以後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說完,馮如泰帶著向非豔走了。

其實,他本來是打算殺掉這個女醫生的,但現在她已經被日本人盯上了,若是現在殺了她,勢必引起日本人的懷疑,萬一他們順著這邊的線索摸過來,那事情就不好辦了。

4

方滔和慕容無瑕從慕容府出來後,兩個人默默地在車裡坐了會兒。慕容無瑕實在忍受不了方滔的木訥和少言寡語,一直強忍著自己的小姐脾氣。方滔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就叮囑她自己開著車到外面晃悠一圈,在慕容聞面前做出出去約會的假象,他自己則在半路下了車,快步向馮如泰的古董店走去——馮如泰和向非豔今天去接曾奎歸隊,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了?曾奎的傷勢如何了?馮如泰他們有沒有發覺江虹可能另有身份?

然而一回到古董店,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曾奎的牌位。牌位很簡陋,一看就是臨時做的,馮如泰一臉沉痛地站在牌位前,鄭重地為曾奎點上一炷香,口中喃喃道,「曾奎老弟,你為國捐軀,死得其所。兄弟你泉下有知,慢走一步,說不定哪天大哥就下去陪你。」

馮如泰把香插到香爐上,繼續說道,「兄弟,這香爐可是我店裡最好的貨色,真正的湖田窯青白釉,這也算大哥一番心意了。」

向非豔聽了,走過去也上了一炷香,「曾奎,別聽你馮哥哄你,他這店裡根本沒有一件真古董。不過他的心意是真的。我們不會忘了你。」

說到這裡,小韋開始在一旁抹眼淚,五個人中他年紀最小,感情也最真。馮如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幾句,轉身對剛剛上樓的方滔說,「你怎麼才來?就等你了。」

方滔木然地望著曾奎的牌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沒有心思回答馮如泰的問話。小韋哭著說,「曾哥犧牲了。」

馮如泰嘆口氣,說道,「幹我們這行,難免的。上炷香,表表心意。」

方滔走過去上了炷香,眼前不斷浮現著和曾奎一起戰鬥時的種種過往,他爽朗的笑,憨厚的臉,和那盒充滿了情誼的珍珠粉。緊接著,適才在慕容府見到盧光潔時那一幕定格在他的腦中,他對著牌位,咬著牙,低聲說,「兄弟,走好吧。我答應你,一定殺了盧光潔那個漢奸,用他的血來祭奠你。」

馮如泰又安慰了幾句,招呼著其他三人坐下來,說,「咱們開會。」

他邊說邊拿出一張秦文廉的全家福照片,逐一指給大家看,「這是秦文廉和他的老婆女兒,秦文廉是汪精衛的得意門生,早年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學習法律,是汪精衛漢奸集團的重要人物。」

方滔仔細看了看照片,目光在秦文廉女兒身上駐留了幾秒,抬起頭,問,「這是我們下一個目標嗎?」

馮如泰說,「沒錯,現在已經查明,六天以後,秦文廉將乘坐櫻山丸客輪到達上海。重慶已經下了暗殺令。我們可以……」

向非豔突然打斷馮如泰的話,「你確定重慶的命令是要幹掉秦文廉了?」

馮如泰似乎對向非豔的疑問有幾分不滿,他沉吟了片刻,實話實說,「還沒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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