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神甫問道,「方滔,你願意娶慕容無瑕小姐為妻嗎?從此後,不管健康還是疾病,安寧還是戰亂,都始終不離不棄,相敬相幫,一輩子廝守在一起嗎?」
方滔轉頭看了看慕容無瑕,說道,「我願意。」
神甫望著慕容無瑕,「慕容無瑕,你願意嫁給方滔先生為妻嗎?從此後,不管健康還是疾病,安寧還是戰亂,都始終不離不棄,相敬相幫,一輩子廝守在一起嗎?」
慕容無瑕開心地說,「我願意。」
神甫莊嚴地說道,「好,我以神主之名,宣佈你們成為合法夫妻。現在,請你們交換結婚信物。」
身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一絲感動,甚至就連慕容聞和小泉的臉上,也盪出真誠的笑容。似乎在這一刻,一切的戰爭、恩怨、陰謀和仇恨都不存在了,似乎,這就是一場純粹的、美麗的、神聖的婚禮。
他們轉過身,深深地、久久地凝望著對方。慕容無瑕拿出戒指,深情地套在方滔的手指上,可是,當方滔準備為無瑕戴戒指時,她的手卻悄悄地、不動聲色地躲開。只聽她低低地問,「這是在演戲嗎?如果是,就把戒指交給我,我自己戴上。如果……如果你也覺得這是真的,你就親自給我戴上。」
方滔看著慕容無瑕的眼睛,輕輕托起她的手,將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這一刻,慕容無瑕笑得異常燦爛,甚至笑得眼睛都有些潮溼,在她心裡,只有這一刻,才是他們真正的婚禮。
美好的時刻,總是短暫的。
夜很深了,慕容府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不斷有家人將行李箱裝進後備箱裡,門口的人依依惜別。隨後,那輛小車消失在夜色裡。門口的人久久佇立著,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一臉的擔憂。
汽車行駛進一條很小的街道,夜愈加濃郁了,街上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麼行人,只有一個賣油墩子的小攤還在營業。
方滔坐在車上,看了看靠在自己懷裡的慕容無瑕,突然說,「停一下!」
慕容無瑕問道,「怎麼了?」
「我下去買兩個油墩子。這次一走,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這東西了。」說著,他就要下車,可剛剛起身,他便捂著傷口跌坐下來。
慕容無瑕甜甜地一笑,「你別動,你要真想吃,我去給你買。」
方滔點點頭,然後他望著她走下車,走向小攤,眼睛裡充滿憂傷和無奈,但更多的是不捨。
這時,幾個黑影突然從弄堂裡竄出,他們快速圍住了車子,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一陣亂槍射擊。
慕容無瑕聽到槍聲,回頭時,車裡已經是一片火光,有人往車裡扔了一顆手雷,車子轟的一聲爆炸了。
慕容無瑕聲嘶力竭地喊著,「方滔!」隨即暈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了家裡的床上。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一臉焦急的父親和姨娘們,眼淚如壞了螺絲的水龍頭,撲簌簌流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她用被子矇住頭,抿著嘴嗚嗚地哭著。
慕容聞安慰道,「無瑕,你別太傷心了,我一定查出來是誰幹的,絕對不會放過他。」
慕容無瑕在被子裡顫抖著說,「還能是誰幹的?!是日本人!是小泉!」
聽到無瑕這麼說,慕容聞看了看吳一帆,臉上的表情似乎輕鬆了許多,他說,「好!爹這就去找小泉興師問罪去!」說著便帶著吳一帆出了門。
慕容聞確實是去找小泉興師問罪了,只不過,不是問他為什麼殺了方滔。
只見他振振有詞地質問小泉,「小泉先生,咱們不是商量好了嗎?等他們上了船您再動手,您還答應不在我女兒面前殺方滔,你怎麼能不守信用啊?」
小泉正在和石井討論方滔的事情,他一臉無辜地說,「慕容先生,方滔不是我殺的,我的人全在船上埋伏著呢!」
慕容聞氣憤地說道,「你就別騙我了,虧我這麼信任你,親手把方滔交給你。我女兒現在整天地哭,水米不進啊。」
4
方滔的死令馮如泰和小泉都稍稍放下了心。但是,方滔的死亡方式卻令他們心存疑慮,畢竟屍體都燒焦了,連臉都認不出來。
雖乎此,要查證方滔是否真的已經死亡,還得從長計議。眼下,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儘快從秦文廉手裡騙出《日汪密約》的膠捲。
馮如泰這幾日一直在冥思苦想,他又有了新的計劃來對付秦文廉——最近,他找到了一件寶貝,確切說,這個寶貝是一個人,賀衍冰。這個人雙手能寫梅花篆字,當年專門為中統炮製假的委員長手諭,後來突然人間蒸發了。馮如泰也是無意中發現了在租界裡隱姓埋名的他開了一間小小的裝裱鋪。逼這樣的人就範,馮如泰最為拿手。
只要拿到賀衍冰偽造的蔣介石的手諭,那麼他就有了和秦文廉交易的最大的籌碼。只是,他現在已經是「死人」,不方便再出面和秦文廉交易,因此,小泉替他安排了一個76號裡的特務,唐冠樵。這個人是從軍統投誠過來的,小泉十分信任,和秦文廉接頭的任務,就由他來負責。
自從秦嵐住進了療養院,秦文廉夫婦便也成了療養院的常客。只是,住院這段時間來,她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依舊是目光呆滯,依舊是一言不發,似乎藥物跟其他的治療辦法對她都沒有效果。
無奈之下,醫生建議說,「最近國際上剛剛出現的電擊療法,用微弱的電流刺激患者的大腦,對抑鬱型精神病的治療是很有效的。」
秦太太搖著頭說,「電擊?不行不行,那人不是要被電死的嗎?」
醫生說道,「這個您放心,用來治療的電流不會超過三伏特,對人體是造不成傷害的。」
秦太太看看秦文廉,秦文廉思考了一會,說道,「既然已經這樣了,咱們就試一試吧。」
電擊治療就在當天下午進行,秦嵐目光呆滯地被安放在了電擊床上,手腳和身體被固定到了床上,兩個電極分別放在了她太陽穴的位置。
醫生和護士在病床前忙碌了一陣子,一切準備就緒後,醫生對護士說,「開始吧,先用一伏特電壓。」
護士在一個滑動變壓器上調整了電壓,開了開關,秦嵐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她半張著眼睛,一動不動,目光空洞地望著未知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衝進來道,「醫生!不好了!三樓的病人又犯病了,還打傷人了!」
醫生一聽,急忙吩咐護士關了電源,然後連忙帶著人衝出了病房。這時,只見小泉和石井走進來,石井偷偷塞給剛才求救的護士一疊鈔票,然後就守在了門口。
小泉走到秦嵐的身邊,拿著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見她毫無反應,於是問道,「秦小姐,你還認識我嗎?」
其實,小泉一直不相信秦嵐是真的瘋了,一個職業間諜怎麼會被嚇出毛病了呢?但是,他又不方便明目張膽地測試她、對付她,因為現在她不僅僅是個變節的間諜,她更是汪精衛手下要員的女兒,為了新政府的建設和穩定,小泉對她有些投鼠忌器,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地測試。
小泉見秦嵐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繼續說道,「你不記得我了,也許電擊會讓你想起來。我聽說你在香港也是受過電刑的,一伏特的電壓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是,這兩個電極直接作用在你的大腦上,只要我稍稍加大些電壓,你的大腦就會被擊穿,你就真的成傻子了。」
說著,小泉將電源開通,然後一點點地將滑動變壓器的電壓調大,一直到了十伏特。秦嵐的表情一點點地痛苦起來,甚至還出現了小便失禁這樣尷尬的情況,但她依然沒有回應小泉。小泉緊緊地盯著秦嵐,直到她開始抽搐,口吐白沫,才關掉了電壓。
此時的秦文廉夫婦,並不知道女兒正在遭受如此折磨,他們想趁著女兒接受電擊不能相伴這段空閒,出去為女兒買些她最愛吃的桂圓。
他們剛剛回來,就見一箇中年男人等在秦嵐的病房門口,一邊的護士說,這位先生等了他很久。
經過這一系列的波折,秦文廉幾乎一眼就看出這是什麼人,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遠處兩個監視著他的特務,他們正在聊天,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他讓秦夫人先去陪女兒,這才對那中年男人說道,「請問您是?」
中年男人誠懇地笑了笑,「秦先生,我是馮如泰先生派來的,我叫唐冠樵。」
秦文廉一驚,但隨即冷笑著說,「死人還能派活人?」
唐冠樵解釋道,「確切說,我是受軍統指派。馮先生生前和您商談的未盡之事,以後就由我出面來和您繼續接洽。」
秦文廉想都沒想,「什麼事啊?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唐冠樵微微一笑,「秦先生好健忘啊,就是《日汪密約》的事情。」
秦文廉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哦,我想起來了,他就是因為這個害得我女兒成了現在的樣子,他死了還好。要不然我還要找他替小女討個公道呢!」
唐冠樵深深鞠了一躬,「馮先生已經殉國了,我代他向您致歉。」
秦文廉冷冷地說,「道歉就不必了,讓我過一段安寧日子好不好?不要來騷擾我們了。」
唐冠樵說道,「秦先生,您要的委員長特赦手諭,已經上路了。不日即將抵達上海,您看我們是不是要繼續談下去?」
秦文廉本來想轉身走,但一聽到這話又站住了,「手諭如果到了上海,讓我看了再說吧。」
就在唐冠樵和秦文廉談條件的時候,馮如泰已經拿到了賀衍冰偽造的特赦手諭。
他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不放心地問,「這個真的可以以假亂真?」
賀衍冰小心翼翼地說,「我這兒收藏了一封蔣委員長的真跡,您可以比較一下。」說著,他從櫃子中拿出珍藏的一張真手諭給了馮如泰。
馮如泰接過,仔細地看看,「嗯,真是足以亂真了。」
賀衍冰笑著說,「馮先生您過獎了。」
馮如泰一驚,「你怎麼知道我姓馮?」
賀衍冰知道說漏了,「我,我……「
馮如泰很快掩飾住自己內心的驚恐,他微笑著說,「你認識我?你怎麼認識我的?」
賀衍冰的手有些顫抖,他一邊向後退,一邊說,「我,原來給中統做事的時候,我曾經偽造過您的調令。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和我無關啊。」
馮如泰點點頭,「好,那件事情是和你無關。但是你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是認識我……」說著,他突然一把捂住賀衍冰的嘴,另一隻手摸起旁邊的裁紙刀,一刀殺了賀衍冰。
「第二個錯誤就是你說出來了!」
5
小飯館的大堂和後邊的廚灶只隔了一層布簾。
石井站在廚灶邊,一隻手抱著老闆出生不久的孩子,另一隻手拿著東洋刀擔在嬰兒的脖子上。老闆在一邊害怕地將湯盛在碗裡。他偷眼望了一眼石井,只見石井動了動刀,孩子的哭聲愈加淒厲了。老闆無奈著,顫抖著,接過石井手中的藥粉,倒進了湯裡。然後端著湯,穿過布簾,將湯上到一張桌子上——桌子上坐著三個巡捕,見湯上來,大家爭先恐後地喝,還邊喝邊誇讚湯的美味。
距離這個小飯館不足百米,便是江虹所在的聖嬰醫院。
此刻,她正躺在重病房裡,面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著。
護士剛剛為她打過針,正悄悄地退出來。守在門口的巡捕一刻也不放鬆地盯著往來的人流。
這時,祝炳卿走了過來,低聲問道,「護士,我現在可以問她幾個問題嗎?」
護士看了一眼江虹,說道,「可以,但是別讓她太激動了,她的傷在內臟,激動的話容易使傷口裂開。」
祝炳卿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說著,他坐到了江虹床邊,問道,「江醫生,您知道我是誰嗎?」
江虹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祝炳卿一眼,說,「您想問什麼就問吧。」
祝炳卿問道,「是什麼人要殺你?」
江虹道,「日本人。」
祝炳卿,「日本人為什麼要殺你?」
江虹想了想才說,「我的診所曾經收治過幾個槍傷的病人,可能因此得罪了日本人。別的原因,我實在想不起來。」
祝炳卿看著江虹,笑了笑,「江醫生,沒那麼簡單吧,你的診所被襲擊當天你是還擊了的,你的槍是從哪裡來的?」
江虹道,「我特意準備了防身的。」
祝炳卿又笑了笑,「這個回答不能讓我信服。實話告訴你,日本人現在正在想辦法要引渡你,你的這些說辭希望法官也能相信。」
祝炳卿問了江虹點別的什麼,這才走出來。
他剛剛走到走廊,就發現門邊的三個巡捕全部都在睡覺,十分生氣。他走過去叫了他們幾聲,卻發現他們睡得跟死豬一樣,任憑他怎麼叫都沒有反應。他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急忙大叫道,「快!來人,這裡有人昏過去了!」
一個醫生和護士衝過來,檢查了一下,醫生說道,「像是被麻醉了,生命特徵穩定,應該沒有危險。」
祝炳卿急忙問道,「現在這裡值班的人有多少?」
醫生道,「只有我們兩個人。」
祝炳卿想了想,「麻煩您來幫我一個忙。」
說著,他帶著護士進了江虹的病房,然後將她的吊瓶拿下來,又將江虹抱到一個輪椅上。
江虹疑惑地問,「祝探長,您這是……」
「別說那麼多了,沒時間解釋,快。」說著,護士將江虹正在點滴的藥瓶舉著,推著她快速走出病房,來到一個雜貨間門口。
他示意護士開啟門,然後將江虹推進去,把吊瓶掛在旁邊的雜物堆上,這才說道,「江醫生,外面情況很危險,你在這裡待著,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
醫生忐忑地問,「那我們呢?」
「如果有什麼動靜,你們馬上躲起來。」說著,祝炳卿出去,將房門緊鎖。
大廳裡一個人也沒有,祝炳卿快步跑到護士站旁邊的電話處,拿起來就撥了號,「巡捕房嗎?我是祝炳卿,快點派人到聖嬰醫院來。我這兒情況緊急。」
祝炳卿放下了電話,深深吸了一口氣,仔細觀察著大廳,想著對策。這時,一個拎著飯盒的男人,從醫院裡面出來,看樣子像是病人的家屬。祝炳卿急忙攔住他,「先生,我是巡捕房的探長,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男人一聽,慌亂地搖著頭,「我?我什麼都不會的。」
祝炳卿說道,「沒關係的,你就在我身邊站著就可以了。」
家屬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好吧。這個我可以的。」說著,祝炳卿把他手裡的飯盒拿過來,扔到了一邊。
這時,石井開著車,帶著一車的日本特務緩緩開過來。但是發現門口站著兩個人,石井就沒敢貿然下車,而是慢慢地從門口駛過,看看究竟是什麼人。
祝炳卿低聲對那男人說道,「別緊張,把手伸進懷裡面,好像在摸著槍一樣。」
男人照著做了,但他的腿一直在顫抖。
石井看到祝炳卿,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男人,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敗露,但不知道祝炳卿到底帶了多少人,因此也不敢貿然行動。
這時,巡捕的車趕到了,一群巡捕蜂擁而下,石井只好無奈離開。
其實小泉之前找過祝炳卿,希望他將江虹轉交給自己,但是卻被祝炳卿不軟不硬地拒絕了,並且還說,江虹的案子已經轉交到了租界法院鬱國華法官那裡。小泉不甘心,又去找鬱國華,自然是碰了冷釘子,無奈之下,他這才決定實施這次行動。誰知,竟然又被祝炳卿擾亂了。
石井彙報完情況,低頭肅立。小泉一邊擦著槍,一邊說,「我低估了祝炳卿。本以為他這樣的巡捕做洋奴做習慣了,沒想到他根本不怕我們。還真是不能忘了,他就是個支那人!」
石井恨恨道,「我們乾脆把他幹掉?」
小泉看了石井一眼,說道,「祝炳卿是一定不能殺的。就目前來看,如果祝炳卿沒了,租界裡就沒有他這麼有分量的人能夠控制住局面了,那樣的話,形勢就會更混亂。再說,他代表著法國政府在租界裡的管理權,我沒有權力向法國政府開戰。」
石井堅持道,「法國政府現在根本沒什麼實力來管理租界了。」
小泉說道,「話是這樣說,法國政府也明白,在亞洲是不可以和我們大日本作對的,但是,面子我們是要給足的。雖然法國現在沒有精力管理亞洲殖民地,但是,法國還有盟友呢,我們不能公開樹敵太多,給他們開戰的理由。」
石井道,「小泉前輩,我們要不要等等法院那邊的訊息,只要法院判江虹有罪,我們不就可以合法地引渡江虹了嗎?支那人,總會有願意和我們合作的。」
小泉嘆口氣,「暫時也只能等一等了,祝炳卿已經警覺了,我們就是再組織武裝行動,也要過一陣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