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在熒光屏上編輯第一個影像。這些數字照片遠不能與全息影像相比,但也能滿足我的需要。照片是昨天拍攝的,顯示出康妮居住的公寓的外觀、樓房正對面的大街以及附近的十字路口。我移動滑鼠,在影像上的某些地方畫上幾個小小的十字細線:樓房斜對面的一扇窗戶,沒有燈光,但窗簾卻是敞開的;樓房後面兩個街區外的一臺自動售貨機。
我一共標出六個位置。這些地點就是昨天晚上康妮回家時他們埋伏的地點。他們有我在醫院期間拍攝的錄影,知道如何在來往的男人或者模糊不清的行人中間尋找我:就是那個中等步伐,走起路來精神抖擻的人。然而,他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只須拉長步伐,頭略微上下移動,減少手臂的動作,再加上一身奇裝異服,便足以讓我在他們眼皮底下穿過那個地區。
我在一張照片的底部輸入特工們用以聯絡的無線電臺頻率以及一個分析他們使用的不規則加密演算法的方程式。製作完成後,我將這張照片傳送給中央情報局長,明白無誤地表達出弦外之音:除非他的便衣撤走,否則我就要他們的命。
要使中央情報局撤銷對康妮的起訴,一勞永逸地遏制他們對我的干擾,我還得做更多工作。
***
我又識別出了一種模式,但這一次與理論無關,完全是平淡無奇的繁雜世事。數以千頁的報告、備忘錄、來往信件,每一頁都是一幅點彩畫中的一個彩色小點。我在這幅全景畫前倒退一步,線條和邊緣出現,產生圖形。我瀏覽了數以兆計的資訊,這些資訊僅佔我調查的這段時間裡所有記載的極少部分,但也足夠了。
我的發現平淡無奇,比偵探小說的情節簡單多了。中央情報局長知道一夥恐怖分子陰謀炸燬華盛頓市的地鐵系統,但為了獲得國會授權採取極端手段打擊那夥恐怖分子,他聽任爆炸發生了。爆炸遇難者中包括一位國會議員的兒子。於是國會授權中央情報局長放手對付恐怖分子。雖然中央情報局的檔案裡沒有直接陳述他的這些策劃,但其含義清清楚楚。有關備忘錄只是拐彎抹角地提及,這些計劃漂浮在無傷大雅的檔案形成的海洋中間,如果某個調查委員會審讀全部檔案,證據一定會被淹沒在雜音裡。然而,只要對那些暗藏玄機的備忘錄作一番分析過濾,新聞界便一定會相信。
我列了一份備忘錄的目錄,寄給中央情報局長,並附上一張條子: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他會意識到他別無選擇。
這個小小的插曲加深了我對世事的信念:如果我隨時瞭解時事,任何地方策劃的任何陰謀都逃不過我的眼睛。不過,我對這些統統不感興趣,我要繼續我的研究。
***
我對身體的控制力在繼續增強。現在我可以在火炭上行走,可以將針刺進我的手臂,只要我願意。然而,我對東方式面壁修煉的興趣僅限於這種方法對肉體的控制方面。我可以達到冥想狀態,但從中得到的愉悅遠不能同從原始資訊中拼綴出本質規律相比。
***
我正在設計一種新的語言。我已經達到了常規語言的極限,受這些語言的限制,我已經無法再取得什麼進展了。它們無法表達我需要表達的概念,即使表達普通事物時也捉襟見肘。連表達話語都難以勝任,更談不上用它們表達思想了。
現存的語言學理論沒有用處;我重新評估了基本邏輯,以確定哪些語言元素適合我的語言。這種語言將相容一切數學語言,這樣一來,我所寫的任何數學公式都具有對應的語言表達形式。不過,數學僅僅是這種語言的一個很小的組成部分,遠非全部;和萊布尼茨不同,我認識到了數理邏輯的侷限。這種語言還將包容我用以表達美學和認知理論的符號。這是一項耗時的浩大工程,一旦完成,將大大澄清我的思維。等我將自己的全部知識用這種語言譯解一遍,我所尋求的種種模式就將清晰呈現。
***
我的工作暫時停頓下來。在研究出美學符號之前,我必須發明一套詞彙,將我所能想象的一切情感完全表達出來。
我體會到許多超越常人的情感,發現常人的情感範圍是多麼狹窄。我不否認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愛與煩惱都是實實在在的,但現在我看清了它們的真實面目:和我目前體驗到的相比,過去的情感就像小孩子的著迷與壓抑,最多隻是一點點皮毛而已。我現在的情感紛繁異呈,隨著自我意識的增強,所有情感都複雜了許多個數量級。如果我要完成那首長詩,就必須充分描寫這些情感。
當然,與我能夠體驗的情感相比,我實際體驗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我的情感發展受制於周圍人的智力水平,而且我與他們的交往十分有限。我不時想起孔子的「仁」這個概念:「仁慈」這個詞遠不足以表達「仁」的內涵,「仁」濃縮了人性的精華,只有通過與人接觸才能獲得,孤獨者是無緣問津的。而我,雖然與人同在,處處都有人同在,卻沒有與任何人往來。按照我的智商,我可以成為一個完人,可是目前我僅僅是完人的一小部分。
我不會自憐自傷或者自大自傲;我自始至終都能夠以完全客觀的態度評價自己的心態。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擁有哪些情感資源,缺乏哪些情感資源,重視哪一種情感,蔑視哪一種情感。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
我創造的新語言成形了。它以事物的本質規律為導向,能夠完美地承載我的思想,但卻不適合於書寫或者口說。無法以線形排列的字詞把這種語言寫下來,它的形式是無所不包的表意符號,只能整體吸收。這種表意符號比圖畫更微妙,能夠表達上千個詞都無法表達的意思。每個表意符號包含的資訊愈多,它自身就愈複雜精微。我在怡然自得地構思一個龐大無比的表意符號,這個符號可以描述整個宇宙。
用印刷文本作為這種語言的載體太蹩腳、太呆板了。唯一可行的載體是錄影或者全息圖,可以顯示時光流逝的影像。由於人的喉嚨的音域有限,這種語言無法言說。
***
我思緒萬千,頭腦裡充滿古代和現代語言中的咒罵語。它們粗魯地嘲弄我,使我想起我的理想語言中也應該有惡毒的詞彙,以表達我的挫折感。
我無力完成我的人工智慧語言,工程太浩大了,我目前的能力無法勝任。一連數個星期潛心研究,卻一無所獲。我獨立創作,不借助任何外力,從我已經定義的基本語言著手,將之改寫成更加豐富的新語言。然而,每一個新版本總是突出其缺陷,迫使我擴充套件我的終極目標,卻又註定讓我誤入歧途,使目標遙不可及。真還不如推倒一切,從零開始。
***
動用第四瓶荷爾蒙k?這個念頭縈繞腦際,揮之不去。目前停滯狀態中所經歷的每一次挫折都提醒我,我是有可能達到更高境界的。
當然,這要冒很大風險。這一針可能導致我的大腦受傷,再不然就是精神錯亂。也許這是魔鬼的誘惑,但畢竟是誘惑。而且,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最好在醫院注射,再不然就在家裡,找個人陪著,都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可轉念一想,注射的結果只有兩種:或者成功,或者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傷。於是我放棄了這些安全措施。
我從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訂購了裝置,裝配成獨自一人進行脊椎注射的器械。針劑的效應可能幾天後才會充分呈現,因此我不得不待在臥室裡。可能發生劇烈反應,於是我將屋裡所有易碎的東西都搬出去,用皮帶把自己鬆鬆地捆在床上。鄰居聽見任何聲音都會誤以為是癮君子在號叫。
我給自己注射了一針,然後等待著。
***
我的大腦在燃燒,脊椎火辣辣地穿過背部,我覺得自己快要中風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頭腦一片混沌。
我產生了幻覺。種種說不出的恐怖包圍著我,歷歷在目,清晰得不可思議,劇烈衝突。一定是幻象。不是肉體的暴力,而是精神上的分裂。
精神上的劇痛與極度亢奮。恐怖與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的知覺恢復了片刻。我躺在地板上,雙手緊緊地抓住頭髮,一綹綹連根拔起的頭髮撒在我身邊。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舌頭咬爛了,喉嚨紅腫,估計是尖叫的緣故。反覆痙攣導致我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後腦青腫,可能發生了腦震盪,可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持續了幾小時還是幾分鐘?
接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頭腦中的喧囂咆哮又開始了。
***
藥物突破臨界量。
***
醍醐灌頂。
我理解了自己的思維機制,確切地認識到自己瞭解事物的過程。這種認識經過反覆驗證。對自我的認識無比精微,不是一步步地、無休止地去了解,而是直接領悟極限。反觀自身,清明朗照。在我這裡,「自我意識」這個術語有了新的意義。
上帝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藉助一種比我想象的更有表現力的新語言,我更清楚地認識了自我。上帝用一句話便從混沌中創造出秩序,我則用這種新語言使自己煥發為一個全新的人。這種語言能夠自我描述,自我編輯,不僅能闡述各種層次的思想,還能描述並修正自己在各種層面上的運作過程。在這種語言中,修改一個陳述句,整個語法都會作出相應變化。如果哥德爾在世,他寧願拋棄一切也要見識一下這種語言。
通過這種語言,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大腦是如何運轉的。我不自誇能看見自己的神經細胞在燃燒,這種豪邁屬於約翰·李利和他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進行的致幻藥試驗。我能做到的是洞見規律。我看著思維結構如何形成,如何相互作用。我看著自己在思考,看著描述自己思考的方程式,看著這些方程式如何描述它們被我理解的整個過程。
我知道這些方程式如何構成我的思想。
都是什麼樣的思想啊!
***
最初,我被所有這些輸入的資訊震撼了,洞悉全部自我,我因此驚駭得麻木了。過了好幾個小時,我才能夠控制自我描述的資訊潮。我沒有將資訊過濾掉,也沒有將其推進背景裡。它與我的思維過程融為一體,運用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過段時間我才能輕鬆自如地運用這種手段,猶如女舞蹈演員運用她的運動感覺一樣。
從前我在理論上對我的意識的理解,如今連細節都歷歷在目。性、侵略和自我保護的潛流,由我童年的環境生成,與理性發生衝突,有時候也喬裝打扮成理性。我每一種情緒背後所有的原因,我每一個決定之下的動機,我無所不知。
我用這種知識能做什麼呢?對於通常所謂的「人格」,我都能自行控制;我精神的更高階部分表明我現在是誰。我能夠讓我的大腦進入各種精神或者情感狀態,同時對一切始終保持著清醒意識,並能夠隨時恢復到我的本來狀態。既然我瞭解自己同時做兩件事情時的執行機制,我就能將自己的意識劃為幾部分,運用自己對於事物本質的把握,專心致志處理兩個以上彼此分離的問題,自動意識到問題的所有方面。還有什麼能難倒我呢?
***
我知道我的身體脫胎換骨了,如同截肢者的殘肢突然換上了鐘錶匠的巧手,控制隨意肌易如反掌。我具有超人的協調能力。通常需要重複數千次才能獲得的技巧,我重複兩三次就能學會。我找到一盤鋼琴家彈琴時手指運動的錄影帶,不久,眼前不需要鍵盤我也能模仿鋼琴家的手指動作。通過有選擇地張弛肌肉,我的力量和靈活性提高了。無論是自覺的動作還是條件反射,我的肌肉反應時間都只有三十五微秒。因此,學習雜技也好,武術也罷,幾乎不需要什麼訓練。
我對肝臟功能、營養吸收和腺的分泌作用具有直觀的認識,甚至能意識到神經傳遞素在我的思維活動中所起的作用。這種意識狀態所涉及的精神活動,其劇烈程度遠遠超過任何由腎上腺素驅動導致的緊張度,我的一部分大腦所處的狀態,若換成一個正常的大腦和肉體,數分鐘內便能將它們置於死地。我重新調整安排了我的意識,能感受到意識的潮漲潮落,這些漲落觸發我的情感反應,提高我的注意力,或者微妙地決定我的態度。
***
然後,我將視線投向身體之外的世界。
我周圍滿是令人目眩、歡快而又恐懼的對稱。一切都與內在規律暗合,乃至於大千宇宙即將成為一幅絲絲入扣的圖畫。我正在接近終極規律:知識永珍盡入其中,光芒萬丈,是宇宙的黃鐘大呂。
我追求光明,不是精神的光明,而是理性的光明。我必須更上一層樓,到達光明的彼岸。這一次目標不會從我的手指間滑走了。有了自己的思維語言,我與光明彼岸的距離可以精確地推算出來。我的終極目標已經遙遙在望。
***
現在,我必須計劃下一步行動。首先,需要簡單地加強自我保護能力,開始習武。我要觀看一些武術比賽,研究可以使用的進攻手段,儘管我通常只採取防衛措施;我的動作神速,足以避開速度最快的進攻。這樣,一旦遭到地痞流氓的攻擊,我就能夠保護自己,解除對方的武裝。與此同時,雖然我的新陳代謝效率已經大為增加,但我還是必須多吃多喝,加強大腦的營養。我頭部的血液迴圈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所以我還得剃光頭髮,幫助頭部更快散熱。
接下來,我將著眼於我的主要目標:破譯世界的規律。要進一步提高我的思維能力,人工強化是唯一可行的手段。我需要把自己的大腦與電腦直接相連,下載思維。要實現這一步,我必須創造一種新技術。任何數字計算機都不足以滿足我的要求,我在設想基於神經網路的奈米結構電腦。
一旦有了基本思路,我的大腦就開始並行處理:大腦的一部分建立反映神經網路行為的數學模型;另一部分想出一種方法,藉助具備自修復功能的生物陶瓷,在分子層次模擬神經路徑的形成;第三部分則研究如何指導私營企業的研發工作,讓它們能夠製造出我所需要的東西。時間不等人,我要作出理論與技術的重大突破,讓我的新興工業快馬加鞭。
***
我進入大千世界,重新觀察社會百態。過去我的眼裡是種種表達感情的語言和跡象,現在我看到的則是一個種種因素交叉關聯的矩陣。人與人之間、物與物之間、機構與機構之間、觀念與觀念之間,力的線條扭曲、延伸。其中的個人是可悲的,如同牽線木偶,一個個原本活躍的個體被他們視而不見的網路纏住。如果他們有這個願望,本來是可以抗拒的,但是這樣做的人卻寥寥無幾。
此時此刻,我坐在一家酒吧裡。我右手邊三隻凳子遠的地方坐著一個男人,他熟悉這種環境。只見他環顧四周,注意到角落的一個黑暗小包間裡有一對情人。於是,他露出微笑,示意侍者過來,然後俯身悄悄地對那對情人說三道四。我不必聽也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在向侍者撒謊,謊言脫口而出。這是一個不能控制自己的撒謊者,他撒謊不是為了尋求更加刺激的生活,而是覺得欺騙他人很快樂。他知道侍者很淡漠,僅僅裝作感興趣——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侍者依然上當了——這也是真的。
我對別人的肢體語言愈來愈敏感,已經達到眼不看耳不聽也能讀出對方心思的程度;我能嗅到對方肌膚散發出來的資訊素。我的肌肉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覺察到對方肌肉的緊張,也許我是感應到了他們周圍電磁場的變化。這些渠道還不能提供精確的資訊,但我獲得的印象為我進一步推論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常人在潛意識狀態下也許可以探測到這些從體內散發出來的資訊素。我要進一步修煉,更加適應這些資訊素,由此也許可以有意識地控制自身資訊素的散發。
***
我開發出來的種種潛能不由得使我聯想起小報廣告所吹噓的意識控制術。我能夠控制自己體內資訊素的散發,從而在他人身上引發準確的反應。通過控制資訊素與肌肉張弛度,我可以使對方產生憤怒、恐懼、同情或者性亢奮等方面的反應。不用說,這足以使我交上朋友,左右他人。
引發別人的反應後,我還能使他自動強化這種反應。通過將特定的反應與滿足感結合起來,我便可以創造出一種自激效應,如同生物資訊反饋一樣,使對方的身體自我強化其反應。我要將這個運用在公司總裁們身上,促使他們支援開發我所需要的工業技術。
***
我再也無法正常做夢了。我缺乏任何可以叫作潛意識的東西,大腦的全部功能盡在我的控制之下,於是,夢成了過時貨,不存在了。偶爾我對大腦的控制也會鬆懈,但這說不上是睡眠。也許可以稱作超幻覺,這簡直是一種折磨。這個時候,我處於分離狀態:知道我的大腦是如何產生幻覺的,卻神志恍惚,不能作出反應。我難以辨認自己看見的一切,只有些怪異的、超限的自我觀照和自我修正的意象,即使是我都覺得荒誕不經。
我的意識大耗大腦資源。頭腦有限的容量和生理結構只能勉強支撐這種對自我無所不知的意識。不過,這種意識也可以作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調節。我讓自己的意識充分利用現有資源,不要超越這一範圍。這很困難:我彷彿局處籠中,既坐不下去,也站不起來。一旦要放鬆或者延展身體,接踵而來的便是劇痛和瘋狂。
***
我處於幻覺之中。我看見我的意識在想象它能夠產生的種種結構,結構紛至沓來,又一一消散。我目睹自己的幻覺,我在幻想:一旦掌握終極規律,我的意識將會以什麼樣的形態出現。
我會獲得終極自我意識嗎?我的意識形成終極形態所需的種種,我能夠發現嗎?我會洞悉人類的種族記憶嗎?我會發現道德規範的內在本質嗎?也許我可以確定意識是否能夠從物質中自發產生,可以理解是什麼東西將意識與宇宙的其他一切聯絡起來。也許我可以看見主體與客體是如何融為一體的:元經驗。
或許,我會發現自己的意識無法形成終極形態,這項工作必須藉助某種外力干預。也許我會看見靈魂——超越物質、形成意識的要素是對上帝存在的證明嗎?我會看見本體,存在的真正本質。
我將大徹大悟。一定是一種狂喜的體驗……
我的意識收縮到正常狀態。我必須牢牢地控制自我。當我的意識處於元程式層面,就可以進行完美的自我修復,從酷似妄想症或者遺忘症的狀態中恢復自我。然而,如果從這個層面漂移太遠,意識就可能變成不穩定結構,如此我便會滑進深淵,比單純的瘋狂更加可怕。我必須對意識編制程式,約束它自動生成程式的範圍。
這些幻覺使我創造人工大腦的決心更加堅定。只有擁有這種結構,我才能夠真正把握我追求的本質,而不是僅僅停留在夢想裡。要獲得大徹大悟,我的腦神經衍生物還需要大量增生,突破臨界值。
***
我睜開眼睛。我合上眼睛已經有兩小時二十八分十秒了,只是閉目養神,不是睡覺。我翻身起床。
我在計算機上調出我的股票交易情況。俯身向熒光屏瞧去,我頓時渾身冰涼。
熒光屏向我吼叫,告訴我另一個人也具有超級意識。
我的五種股票顯示虧損,雖然不是猛跌,但虧得也夠多了。我察覺到股票經紀人的身體語言都發生了變化。我掃過以字母順序排列的一覽表,發現股值下跌的公司的首字母是:c、e、g、o和r。經過重新排列,就是greco。我的名字格雷科。
有人給我傳送了一條資訊。
那邊有個人和我一樣,一定也是一個昏迷不醒的病人,注射了三針荷爾蒙k。他在我進入藥管局資料庫之前就將有關他的檔案抹去,並在他的醫生的賬戶中輸入假資訊,以混淆視聽。他還偷走了另一瓶荷爾蒙k,促使藥管局關閉有關荷爾蒙k的檔案。在當局不知道他的行蹤的情況下,他已經修煉到了我的水平。
他一定是通過我以假身份投資的模式識別出了我;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具備洞察入微的眼光。作為一個超人,他有能力精密地動動手腳,給我造成損失,從而引起我的注意。
我借各種資料諮詢公司瞭解股市行情;我的各種股票全都沒有問題,說明對手並不是簡單地修改我的賬戶。他改變了五家互不相干的公司的股票交易模式,僅僅為了一個詞。真是好身手。做到這一點真不簡單。
估計他比我先開始接受治療,這就意味著他走在我前面了。走得多遠?我開始推測他的進展,一旦獲得新的資訊立即彙總。
關鍵在於,他是朋友還是敵人?他的所作所為僅僅是善意地展示他的本領,還是表明他要毀掉我?我的股票損失不大不小——關心我?抑或是關心他做手腳的公司?只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便做出不少小動作,雖說危害不大,我卻不得不假定他懷有一定程度的敵意。
如果情況果真如此,我就危險了。對方可能來點惡作劇,也可能發起致命的攻擊。小心起見,我要立刻避開。不用說,如果他對我充滿敵意的話,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他給我發資訊意味著他希望我們倆玩一玩遊戲。但我必須在同等條件下和他玩:隱蔽我的住處,確定他的身份,然後設法同他聯絡。
隨機選擇一座城市:孟菲斯。我關掉電腦,穿上衣服,收拾旅行包,將住所裡準備的應急現鈔全部帶走。
我在孟菲斯的一家旅館住下,立即開始在屋裡安裝資料網路終端。首先,我通過幾個假終端改變我的網路活動路徑;如果警方追蹤我,我的詢問看上去是來自猶他州的不同終端。軍事情報部門也許能夠查出這些詢問是來自休斯敦的一個終端,從那裡繼續追蹤的話便有可能查到孟菲斯。不過萬一真的查到那裡,我在休斯敦的預警程式就會通知我。
我那位孿生兄弟抹去了多少有關他身份的線索?聯邦藥物管理局的資料庫裡沒有他的檔案。我開始查詢各個城市信使公司服務點的檔案,搜尋荷爾蒙k研究期間藥管局與醫院之間的包裹往來。然後,我開始檢查當時醫院儲存的腦損傷病歷。
即便這些資訊仍有殘留,對我的用處其實也不大。關鍵還是要分析他的投資模式,找到這個超級大腦的運轉方式。這需要時間。
***
他名叫雷諾茲。最初來自鳳凰城,早期發展與我差不多同步。他注射第三針是在六個月零四天前,領先我十五天。他並沒有抹掉任何明顯的檔案,看樣子是在等我去找他。估計他成為超人已經有十二天了,比我早一半時間。
我現在可以看見他的手在股市攪動,但要找到他的下落卻異常艱難。我檢查了整個資料網的使用者登入檔,以查明他滲透的賬戶。我在終端上同時開通十二條線,使用兩個單手鍵盤和一個語音話筒,同時進行三處查詢。我的身體大部分靜止不動,為了防止疲勞,我保證血液迴圈適度,肌肉收縮適當,排除乳酸。我吸收所有看到的資訊,透過音符研究下面的旋律,搜尋網上每一次輕微震顫的源頭。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我們倆都在瀏覽數以千兆位元組計的資料,與對方周旋。
他在費城,等著我。
***
我乘坐一輛濺滿稀泥的計程車前往雷諾茲的公寓。
根據幾個月來雷諾茲所查詢的資料庫和各種機構判斷,他個人的研究涉及以生物工程微生物處理有毒廢物、實用核聚變的惰性控制以及對社會各階層潛意識地傳播資訊。他計劃拯救世界,保護世界免遭自我毀滅。另外,他對我的印象不好。
我對外部世界的事物沒有表示出任何興趣,也沒有進行任何調查研究來幫助芸芸眾生。我們倆都無法改變對方。我認為外部世界跟我的終極目標關係不大,他則不能容忍一個具有超常智慧的人單純做個自了漢,置蒼生於不顧。我的人腦—電腦連線計劃將會在世界上產生巨大反響,引發政府和公眾的反應,進而干擾他的計劃。正如格言所云,我不僅無助於解決問題,自己反倒成了問題的一部分。
如果我們僅僅是超人社會的成員,我倆互相交往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不幸的是,我們倆都生活在現實社會,不可避免要成為主宰萬物的角色。常人的所作所為對我們沒什麼影響。但我們兩人,即使遠隔千山萬水,也無法忽略對方。必須拿出一個解決辦法。
我們倆已經避免了好幾次交鋒。我們可以採用上千種方法置對方於死地,從在門把手上塗抹含有神經毒素的二甲亞碸,到借用軍方的攻擊衛星進行外科手術式打擊。我們倆都擁有無數手段,可以掃平對方身體所處的空間和他的資料網路,也可以事先設下圈套,靜候攻來的對手上鉤。然而,我們倆都按兵不動,覺得有必要先等等再說。最具決定意義的是事先準備,這些準備工作中哪些會最終決定勝負卻是我們無法預測的。
***
計程車停下,我付了車錢,然後步行到公寓大樓。大門的電子鎖為我開著。我脫下大衣,爬上四樓。
雷諾茲的房門也開著。我穿過門廊,走進客廳。一臺數字音響合成器以超波頻率播放著復調音樂。這顯然是他的傑作。聲波經過調變,常人的耳朵無法聽見,連我也聽不出其中的模式。這也許是他的高資訊密度音樂實驗。
屋裡有一張大轉椅,椅背朝著我。看不見雷諾茲,他將身體資訊素的傳遞控制在惰怠狀態。我發出資訊,表示我到了,認出了他的身份。
「雷諾茲。」
他也傳出資訊,表示收到。「格雷科。」
轉椅輕輕地、緩緩地轉過來。他對我微微一笑,關掉他身邊的音響合成器。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
我們用常人的身體語言交流,這是普通對話的精簡。身體發出一條資訊只需要十分之一秒。我傳達遺憾之情。「真不幸,一定要成為敵人。」
帶著傷感同意,作出假想。「是呀,想一想如果我們珠聯璧合,可以怎樣改造世界。兩個超人。如此良機卻錯過了。」
的確,假如我們倆合作,一定會建立單獨行事無法比擬的偉業。我們兩人無論以什麼形式合作,都會結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碩果。他的談話速度和我一樣快,他能夠提出令我耳目一新的主意,他和我一樣能夠認知萬物的本質,與這樣的人討論問題是多麼愜意。他也懷著同樣的渴望。一想到我們倆當中有一個不會活著離開這間屋子,怎不令人痛心疾首?
他提議:「想交流六個月來咱們學到的東西嗎?」
他知道我的回答是什麼。
身體語言缺乏專門術語,於是我們出聲交談。雷諾茲說得又輕又快,只說了五個詞。短短五個詞意味深長,超過任何一段詩節:每一個詞都提供一個邏輯立足點,弄清楚前面的詞所隱含的全部意義後我便能登上這個立足點。這五個詞加在一塊,簡明扼要地概括出社會學領域具有革命性的新觀點;他用身體語言表示,這個觀點是他最初獲得的成果之一。他所認識的我也領悟到了,但組織形式卻不一樣。我立刻發出七個詞回應,其中四個詞概括了我們之間的觀點區別,另外三個詞推匯出以上區別所闡明的一個隱含結論。他也作出回應。
我們繼續談下去。如同兩位吟唱詩人,我們互相提示對方即興吟唱另一詩節,共同譜寫一篇知識的史詩。片刻之後,我們加快交談速度,同時開口,又能聽出對方話中每一個細微之處。漸漸地我們開始吸收、下結論、應和,連續不斷,同步並舉。
***
時間一分分過去。我從他那裡學到了許多,他也從我這裡學到了許多。突然沐浴在思想的光輝裡令人多麼心曠神怡,這些思想的含義本來要耗費我數天的時間去琢磨的。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也在汲取具有戰略意義的資訊:我推測出他已經掌握,卻沒有說出的知識範圍,與我自己的領域相比較,揣測他作出的類似推測。因為,自始至終,我們都意識到,這一切必然會結束。交流的結果,我們世界觀的差異顯現無遺。
雷諾茲沒有看到我所見到的美。他站在頓悟所展示的美景面前,卻視而不見。激發他靈感的唯一的本體規律恰恰又是我所忽視的,即地球社會的規律,地球生物圈的規律。我熱愛美,他熱愛人類。彼此都覺得對方忽視了大好機會。
他有一個計劃沒有提到,那就是為了世界的繁榮,建立一個具有全球影響的網路。為了實施這個計劃,他準備僱用不少人,並賦予其中一些人簡單的增強型智力,賦予另一些人高階自我意識。其中的少數人會對他構成威脅。何苦為了凡人冒險?
「你獲得了大徹大悟,對常人淡漠是情有可原的。畢竟你的王國與他們的世界互不相干。但只要你我仍然能夠理解他們的疾苦,那就不可能超脫。」
我可以準確地測出我們道德立場之間的距離,它們互不相容,各走各路,我能看出其中的對立。他的動機不僅僅是出於同情心和利他主義,而是複雜得多,將同情心和利他主義包容其中。而我只潛心於認識盡善盡美。「從大徹大悟中顯現出來的美呢?難道這對你沒有吸引力嗎?」
「要達到大徹大悟的意識需要什麼樣的結構,這你是知道的。時間不等人,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等待建立必要的產業上。」
他視智慧為手段,我卻視智慧為終極目標。再高超的智慧對他都沒有多大用處。他目前的水平不僅能夠找到解決人類經驗王國中任何問題的最佳途徑,還能解決許多超越人類經驗的問題。他所需要的只是足夠的時間來實施他的方案。
沒有必要再討論下去了。經過雙方同意,我們開始了。
對我們來說,突然襲擊毫無意義。當然,事先宣告也不是出於騎士風度——即使知道動手時間,我們也不可能比不知道時更加警覺——不過是讓不可避免的事成為現實而已。
通過交流,我們都對對方作出了推測,但這些推論中仍然存在缺失,存在空白。我們不知道對方在心理方面有什麼發現,取得了什麼進展。在這個方面,我們從未流露出一絲跡象,整個世界對我們這方面的發現毫無線索。
我開始了。
我集中意念在他身上激發兩種自激效應。一種十分簡單:急劇增高血壓。如果不加以遏止,而是聽任這種自激迴圈增強持續一秒鐘以上,它就會將血壓增高到中風的程度——也許高壓400,低壓300——他大腦的毛細血管就會爆裂。
雷諾茲立即覺察到了。從我們的交談來看,他顯然從來沒有調查過在別人身上產生生物反饋迴圈自激的情況。儘管如此,他卻立即明白了。他當即減慢心跳速度,擴張全身的血管。
可是,另一條更精妙的自激線路才是我的秘密武器。自從開始搜尋雷諾茲,我就一直在研製這個撒手鐧。這一招會導致他的神經細胞急劇產生過量的神經傳遞阻撓素,阻止神經衝動穿過突觸,進而關閉大腦活動。在這條自激線路上我施加的強度遠遠高於前一條線路。
雷諾茲抵禦我的佯攻時,覺得注意力稍稍有點不集中,好像血壓增高一樣。轉瞬間,他的身體開始自我放大所產生的效應。他驚駭地感到他的思維在逐漸變模糊。於是,他搜尋起因,很快他就會查明我的戰術,但卻沒有仔細審視的時間。
一旦他的大腦功能降低到常人水平,我就能夠輕易地操縱他的思維。採用催眠術,可抹掉他那超級意識所獲得的大部分資訊。
我觀察他的身體語言,注意到他的智力在減弱。減弱的跡象清晰可辨,決不會錯。
就在這時,倒退停止了。
雷諾茲穩住了。我驚呆了。他居然能夠打破自激效應。他遏制住了我最厲害的進攻手段。
接著,他開始修復所遭受的創傷。儘管他的能力已經減弱,但還是能夠恢復神經傳遞素的平衡。短短幾秒鐘,他完全恢復了。
他也同樣看透了我。在我們交談期間,他就推測出我研究過自激效應。趁著交流的機會,他瞞過我的耳目,找到了基本的防禦措施。在我實施攻擊時,他觀察其具體細節,分析出化險為夷之道。真是火眼金睛,行動神速,神不知鬼不覺,我驚歎不已。
他承認我的功夫。「一種非常有意思的技術,讓你這樣全神關注自身的人用來,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我沒有看出預兆,它就——」突然,他發出一種不同的身體訊號,我立刻辨認出來了。三天前,我在一家雜貨店,他尾隨在我身後,當時他使用的就是這個身體訊號。雜貨店的走道里擠滿了人,我身旁有一個老年婦女,氣喘吁吁地跟在她買的空氣清淨機後面,還有一個吸毒的瘦削的年輕人,穿了一件不斷變換迷幻圖案的幻彩衫。雷諾茲溜到我身後,有意將自己的意識轉到黃色書攤上面。他雖然沒有獲得我的自激武器的資訊,但確實對我的意識有了更詳細的瞭解。
我預感到一種可能性。於是我重新調整了自己的意識,在其要素中植入隨機數,組合後的意識將不可預見。我現在的意識方式與往常大相徑庭,雷諾茲怎麼也不會猜中,他的心理武器喪失了用武之地。
我微微一笑。
雷諾茲也報以微笑。「你考慮過——」他突然打住。他要說話,我卻無法預見他要說什麼。接著,來了,輕得像耳語:「自我毀滅指令嗎?格雷科?」
話一齣口,我對他的推想中存在的一處空白被迅速填充,滿溢位來。這處空白一經填充,他在我頭腦中的形象立即大不一樣。他指的是語詞:一句話,一旦出口,便會摧毀聽話人的意識。雷諾茲表示,那個傳說千真萬確。也就是說,每個大腦都有一個內建的觸發器,對於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特定的句子,可以將他化為一個白痴,一個瘋子,一個緊張症患者。而且,他聲稱知道能毀滅我的是哪一句話。
我立刻關閉全部感官輸入,將它引向一個抗干擾的短期記憶緩衝器。接著,我編制出一個自我意識的模擬器,用來接受輸入,慢速吸收。我的意識則作為高階程式設計者,間接檢測模擬器。只有確認了感官資訊是安全的,我才會實際接收。如果模擬器遭到毀滅,我的意識就會被隔離起來,我會順著原來的路徑,一步一步折回毀滅點,獲取資訊,重新編制我的意識。
雷諾茲說出我的名字時,我已經一切就緒;下一句話可能就是毀滅指令。此刻,我以一百二十毫秒的時間滯後接收我的感官輸入。我再次審視我對人類意識的分析結果,以檢驗他的論斷是否屬實。
與此同時,我平靜、淡漠地發出資訊。「有什麼高招就使出來吧。」
「彆著急,還沒到舌頭上呢。」
我搜尋到了某個東西。我不禁咒罵自己,人類意識中有一道十分隱秘的暗門,可我的意識沒有調校好,無法辨識。我的武器產生於對自身的觀照,而他的武器卻只有操縱他人者才能創造出來。
雷諾茲知道我已經建立起防禦系統;他的觸發指令是專門用來挫敗我的防禦系統的嗎?我繼續探測觸發指令的性質。
「還等什麼?」他胸有成竹,這麼短的時間內,我不可能建立起有效的防禦系統。
「猜一猜吧。」他太自鳴得意了。他真的能夠這樣輕易擺弄我嗎?
現在,我能夠從理論上描述觸發指令對常人的影響了。僅僅一個指令就能讓任何普通人腦淪為一片空白,但要抹去超級意識,卻需要巧計智取。抹去意識的指令有明顯先兆,我的模擬器會對我發出警報。可是,能讓模擬器發出警報的先兆是我可以計算出來的,而毀滅指令本身,按其定義,應該是某種超出我想象的句子;我的超級意識在診斷模擬器的狀態時會崩潰嗎?
「你對常人使用過毀滅指令嗎?」我開始測算需要什麼東西才能生成一個特定的毀滅指令。
「用過一次,是對一個毒販子做試驗。隨後,我一拳打在毒販子的太陽穴上,把證據隱藏起來了。」
我豁然開朗。原來創造指令是一項浩繁的工作。創造觸發指令,需要對我的意識瞭如指掌。我推測他對我究竟知道多少。就我能夠重程式設計式來看,他了解得還不夠,不過他或許另有觀察技術,只是我不知道罷了。我深深地意識到,由於他對外界進行了研究,他比我佔有優勢。
「這種事你肯定得練習很多次。」
雷諾茲的內疚顯而易見。要實施他的計劃,不死更多人是不可能的。有普通人,還有幾個他的超人助手。這些人一心希望達到更高境界,受這個慾望的誘惑,他們會干擾他的計劃。發出指令後,他可能會重新給他們——或者給我——程式設計,使我們淪為他的僕人,心無旁騖,自我超級程式設計能力受到制約。死人是實施他的計劃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沒有自稱聖人。」
僅僅是拯救者。
芸芸眾生也許會將他看作一個獨裁者,因為他們誤以為他也是一個常人。庸人缺乏明智的判斷,他們怎麼也看不出他能勝任拯救世界的偉業。他對常人的判斷具有遠見卓識,而常人卻無法將貪婪與野心等觀念套用於超人身上。
雷諾茲以一種戲劇化的姿勢舉起手來,他食指前伸,似乎要強調一個論點。我的資訊不夠,看不出他的毀滅指令,所以暫時只能招架。如果我抵擋住了他的進攻,就有時間發動反擊。
他豎起食指,說道:「領悟。」
起初我沒有領悟。接著,恐怖的一刻——我領悟了。
他設計的指令不是為了宣之於口,甚至根本不是感測觸發器。它是一個記憶觸發器:該指令由一連串知覺組成,這些知覺單個是無害的,但他卻將它們成批植入我的大腦,如同一顆顆定時炸彈。由這些記憶所形成的神經結構此時消解收縮,成為一個模式,形成一種心理形態,這個形態註定了我的死亡。我其實等於自己吐出了那一句言辭。
我的大腦立刻高速運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迅速。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自我毀滅意識。我竭力止住聯想,可是這些記憶無法抑制。我的意識導致聯想過程,這一過程正在發生,冷酷無情,不可遏制。我彷彿從高峰墜落,不得不目睹這個過程。
時間一毫秒一毫秒地過去了。我的死亡歷歷在目。
是雷諾茲經過雜貨店的影像。還有那個年輕人身上穿的幻彩衫。幻彩衫上是雷諾茲編制的影像,它在我大腦中植入一個暗示,以確保我「臨時」重置的感官輸入模式仍然是敞開的。從未真正關閉。
沒有時間了。只能飛快地重新以隨機模式編織意識。這是絕望的掙扎,也許是走向自我毀滅。
剛踏進雷諾茲的屋子時,我聽到過經過調變的奇特聲音。我吸收了這個關鍵的暗示——在擺出防禦姿態之前。
我的意識分裂了,但結論卻愈來愈突出,愈來愈清晰。
是我自己親手建立的那個模擬器。為了設計這一防禦手段,我的感知力作出了改變,調整到最易受他那個觸發指令影響的狀態。
我承認他比我更富有創造力。這是他事業的吉兆。對於拯救者來說,實用主義遠比唯美主義實用。
我不知道拯救世界以後他想做什麼。
我領悟了那個詞及其發揮威力的方式。接著,我死了。
[後記]
我寫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我讀大學時一位室友隨口發出的一句感慨。當時他正在閱讀法國存在主義大師薩特的小說《噁心》。小說的主人公發現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我那位室友納悶,如果你從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中發現意義與秩序,那該是怎樣一番景象。我認為,這種能力也就是一種非凡的洞察力,進而意味著超級智力。於是,我開始思考這樣一個臨界點,即從量變——更強的記憶力、更迅速的模式認知能力——到質變,到一種全新的認知模式。
此外,我還納悶,有沒有可能真正理解我們的意識是如何工作的?有些人用「你不可能親眼看見你自己的臉」之類的比喻來斷定我們不可能理解。但我覺得這種論斷缺乏說服力。到頭來,也許事實會證明,就「理解」與「意識」的某些方面而言,我們無法理解自己的意識——但要我信服這種觀點,還需要更有說服力的論據。
王榮生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