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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以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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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了一種體系,可以使任何數字等於任何別的數字。這張紙上就證明了一和二是相等的。你隨便挑兩個數字,我都可以證明它們是相等的。」

卡爾似乎竭力在回憶什麼。「裡面肯定出現了以零為被除數的情況,對嗎?」

「不對。沒有不符合規則的運算,沒有不嚴謹的術語,沒有想當然假定的獨立公理,全都沒有。證明過程絕對沒有采用任何規則禁止的東西。」

卡爾搖了搖頭。「等一下。顯然一和二是不相等的。」

「但在形式上它們是相等的,證明就在你手裡。我使用的一切方法都是絕對無可爭議的。」

「但你得出了一個矛盾的結果?」

「說對了。也就是說,算術作為一種形式系統,是不一致的。」

6b

「你找不出錯誤來,這就是你的意思嗎?」

「不對,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你以為我是因為這個才焦頭爛額的嗎?證明本身並沒有錯誤。」

「你的意思是說,用的方法都是對的,結果卻出了錯?」

「正確。」

「你肯定——」他戛然而止,卻太晚了。她瞪著他。她當然可以肯定。他想知道她到底想得出什麼結論。

「你懂嗎?」雷內道,「我已經推翻了大半個數學,這門學問全都沒意義了。」

她焦躁起來,幾乎快發瘋了。卡爾小心翼翼地選擇字眼,「你怎麼能這麼說?數學仍然有用。科學和經濟並不會因為你這個領悟而突然崩潰的。」

「這是因為他們使用的數學純粹是騙人的把戲,是一種口訣式的小玩意兒,跟用指關節來計算哪些月份有三十一天一樣。」

「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現在,數學與現實絕對毫無關係。且不說像虛數或者無窮小數之類的概念,就連該死的整數加法都跟用指頭計算毫無關係。你用指頭計算,一加一始終等於二,但在紙上我可以給你無窮多的答案,這些答案全都同樣有效,這也意味著它們全都同樣無效。我可以寫出你見過的最優美的定理,但它卻不過是一個瞎扯淡等式。」她苦笑起來,「實證主義者曾經說一切數學都是同義反復。他們錯了;數學是自相矛盾。」

卡爾試了試另一種方式。「等一下。剛才你提到的虛數這類想象出來的概念,大家不也一樣接受了嗎?現在不也可以這樣嗎?數學家們曾經相信虛數沒有意義,可是現在它們成了數學的基礎概念。情況完全是一樣的呀。」

「不一樣。當時的解決方法只是擴充套件語境,用在這裡不起作用。虛數給數學增添了新的內容,而我的形式系統卻是給已經存在的東西下定義。」

「但是,如果你改變語境,從不同的角度探索——」

她翻了個白眼。「不可能!這個體系是從和加法一樣明白無誤的公理得出的結果,無法繞過。我可以擔保。」

7

一九三六年,格哈德·根岑提出了一種對算術一致性的證明,可是要作出證明,他需要採用一種有爭議的方法,即人們所知道的超限歸納法。這種方法不屬於正常的證明方法,因此似乎難以恰當地保證算術的一致性。根岑所做的是使用可疑的方法來證明顯而易見的東西。

7a

卡拉漢從伯克利大學打電話來說他也不能雪中送炭,但表示願意繼續研究她的論文,似乎她觸及了某種本質的,而又令人不安的東西。他想知道她是否打算發表她的形式體系,如果這個體系的確包含他們兩人都無法發現的錯誤,數學界肯定會有其他人能夠發現。

雷內幾乎沒有聽他說話,只是嘀咕以後會打電話聯絡他。近來,她與人講話很困難,尤其是那次與卡爾爭論以來,情況更糟糕。系裡的同事們都儘量避開她。她顯得心不在焉。前一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發現了一種形式體系,可以使她將主觀概念轉換成數學語言,然後,她證明了生與死是相同的。

有一種可能性讓她十分驚恐:她可能正在失去理智。她的思維肯定已不再清晰,這與失去理智已經相差無幾了。

她責備自己,你是一個多麼可笑的女人。哥德爾證明他的不完全定理後自殺了嗎?

但是,哥德爾的定理是優美的,讓人肅然起敬,是雷內所見過的最優美的定理之一。

而她自己的證明卻嘲諷她,譏笑她。就好像益智書中的一道難題,它說:這下我可把你難住了。你跳過這個錯誤,檢視自己在哪兒出了問題,結果繞了一圈又兜回來,那個難題再一次對你說:又把你難住了。

她估計卡拉漢也會考慮她的發現對數學的意義。數學的許多內容並沒有實際用處,她的理論也可以僅僅作為一種形式而存在,研究它只是為了它所包含的智力美。但這是不能持久的。自相矛盾的理論實在太無意義了,絕大多數數學家只會厭惡地置之不理。

使雷內真正感到惱火的是她自己的直覺出賣了她。那個該死的定理大有道理。它以自己怪異的方式給人一種感覺:它是正確的。她理解它,知道它是真實的,並且相信它。

7b

想到她生日那天的情景,卡爾微笑起來。

「我不相信!你怎麼可能知道?」她手裡抱著一件毛衣跑下樓來。

去年夏天,他們倆在蘇格蘭度假。愛丁堡一家百貨商店有一件毛衣吸引住了雷內的目光,但當時她沒有買。於是他訂購了這件毛衣,放在她的梳妝檯抽屜裡,等那天早晨給她一個驚喜。

「你這個人太容易被人一眼識破了。」他取笑她。夫妻倆都知道這不是真話,但他還是喜歡這樣告訴她。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了。差點兩個月。

現在情況不同了,需要改變一下做法。卡爾走進雷內的書房,發現她正坐在椅子上眺望窗外。「猜一猜我為我們倆搞到了什麼?」

她抬起頭來。「什麼?」

「週末遊。我在比爾特莫爾訂了一套房間。我們可以放鬆放鬆,什麼都不做——」

「請別說下去了。」雷內說,「卡爾,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想讓我們做點愉快的事情,好讓我散散心,不去想這個形式體系。但這不起作用。你不知道我承受的是什麼樣的壓力。」

「算了吧,算了吧。」他拉住她的手,想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可是她掙開了。卡爾稍站片刻,突然,她轉過身來,死死盯著他。

「我想吃安眠藥,這你知道嗎?我幾乎希望自己是一個白痴,用不著去思考形式體系。」

他大吃一驚,不知道說什麼好。「你至少可以嘗試離開一段時間,為什麼不呢?有益無害呀,說不準能分散你的心思呢。」

「沒有什麼可以分散我的心思。你不明白。」

「那就解釋給我聽吧。」

雷內撥出一口氣,轉身想了一下。「這就像我看見的一切都在向我大喊大叫那個矛盾。」她說,「現在我一直在給不同的數字畫等號。」

卡爾陷入了沉默。突然間,他懂了。「這就好像面對量子力學問題的古典物理學家們。彷彿你一直相信的理論給取代了,而新的理論又沒有意義,但不知怎麼回事,所有證據卻都支援這種新理論。」

「不對,壓根兒不是那麼回事。」她幾乎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這與證據沒有絲毫關係;這完全是先驗的。」

「怎麼沒關係?你的推理和證據之間互相矛盾,這不正是你的問題嗎?」

「基督呀,你在開玩笑嗎?我測算一和二相等,現在我的直覺也告訴我它們相等。我腦子裡再也沒有不同數量這個概念了,它們對我來說全都是相同的。」

「你不是這個意思吧。」他說,「事實上誰也不可能經歷這種事情。」

「你怎麼知道我能夠經歷什麼呢?」

「我在盡力去理解。」

「別操那份心了。」

卡爾失去了耐心。「那好吧。」說著他走出房間,取消了預訂。

從那之後,夫妻倆彼此寡言少語,只有必要時才說話。三天後,卡爾把他需要用的一盒載玻片落在家裡,便驅車回家取,到家後發現桌子上有一張妻子的留言條。

接下來,卡爾產生了兩個直覺。他飛奔穿過房子,邊跑邊納悶她是否從化學系搞到了氰化物。就在這時,他產生了第一個直覺:他意識到因為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導致她做出這種事,所以對她沒有什麼同情之類的感受,沒有任何感受。

當他一邊猛敲臥室門,一邊向屋裡的她吼叫的時候,他產生了第二個直覺:一種記憶錯覺。這種情形似曾相識,卻又逆反得荒謬。他記得自己曾經待在一座建築物房頂的一道鎖著的門內,聽見一位朋友在外面一邊猛力敲門,一邊向他吼叫別尋短見。此刻他站在臥室門外,聽見她羞愧地癱倒在地板上哭泣,與他當年待在門裡面時的情形毫無二致。

8

希爾伯特曾經說過:「如果連數學思維都有缺陷,我們還能在哪裡找到真理與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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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內暗自納悶:她自殺未遂會給自己的一生蒙上陰影嗎?她把書桌上的論文整理好。從此以後,人們會下意識地把她視為行為反覆無常的人嗎?她從來沒有問過卡爾他是否也有過這種焦慮,也許是因為不願對他提起當年他自殺的事。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任何見到他的人都會立刻知道他是一個健全的人。

然而,雷內卻不能說自己是個健全的人。眼下,她不能理性地討論數學,而且不敢肯定將來她是否能夠恢復理智。現在,如果她的同事見到她,會不會說她已經喪失了數學才華?

做完案頭的工作,雷內離開書房,走進起居室。她的形式體系傳遍數學界後,將徹底動搖根深蒂固的數學基礎,但是隻有少數人會受到她這樣的影響。大多數人會像法布里希一樣,機械地理解她的證明,被它折服,但僅此而已。能同她一樣感受深切的只有那些能夠真正領會其中的矛盾,並能夠憑直覺感知這種矛盾的人。卡拉漢就是其中的一位。她心想,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知他會如何對付這個矛盾。

雷內用手指在鋪滿灰塵的茶几上畫了一條曲線。如果是在以前,她可能會確定曲線的引數,分析曲線的一些特點。而現在,這一切似乎都毫無意義了。她的想象力簡直崩潰了。

同許多人一樣,她以前一直以為數學並不從宇宙那裡獲得意義,而是賦予宇宙以意義。物理實體無所謂大或者小,無所謂相同或者不相同,它們純粹是存在。數學是完全獨立的,它實際上賦予這些物理實體以語義,提供範疇和關係。它並不描述任何內在的品質,僅僅提供一種可能的闡釋。

然而,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數學一旦從物理實體分離出來,就不一致了,而一種形式理論如果不一致,就變得毫無意義。算術是經驗主義的,僅此而已,引不起她的任何興趣。

那麼,現在她改行幹什麼呢?她知道曾經有個人放棄學術研究去賣手工皮革製品。她需要一段時間重新找回自我,而這正是卡爾一直努力幫助她做的。

8b

卡爾的朋友中有兩個女人,馬琳和安娜,她們倆也是知心好友。幾年前,馬琳曾經想自殺,她並沒有尋求安娜的幫助,而是求助於卡爾。有幾次,卡爾和馬琳坐在一塊兒,通宵達旦,或促膝談心,或默默相視。卡爾知道安娜一直對他和馬琳之間的心靈相通有一點兒嫉妒。他究竟有什麼奧妙,能走進馬琳的心靈,對此安娜一直感到納悶。其實答案很簡單。這就是同情與共鳴之間的差異。

卡爾一生不止一次在類似的情況下給予他人安慰。不用說,他為自己能夠幫助他人感到高興,但還不止這個。他覺得替別人設身處地,把自己當作另一個人,這種感覺很好。

迄今為止,他一直有理由認為富有同情心是他的本性。他珍視這一點,覺得自己如果不能與他人產生共鳴就一無是處。可是,現在他卻遭遇到他前所未遇的事情,在這件事面前,他平時的本能不起任何作用了。

如果有人在雷內生日那天告訴他,兩個月後他就會有這種感覺,那他只會一笑置之。當然,這種事情有可能會在幾年後發生,卡爾知道時間的力量。可是兩個月?

結婚六年後,卡爾對雷內的愛淡漠了。他憎惡自己有這個想法,但事實是她變了,現在他既不理解她,也不知道如何設身處地替她著想。雷內的理智和情感交織在一塊,密不可分,因而她的情感也令他不可捉摸。

隨之而起的是自我寬恕的條件反射。他這樣想:你不可能要求別人在任何危機中都始終如一地支援你。如果一個人的妻子突然患了精神病,那麼她丈夫離開她是一種罪惡,但卻是情有可原的。廝守在妻子身邊就意味著接受一種不同的關係,這種關係並不適合每一個人,所以卡爾絕不譴責這種處境下的任何人。然而,始終存在一個沒有提出來的問題:我怎麼辦?而他的回答始終是:我要待下去。

偽君子。

最糟糕的是,他曾經也有過同樣的遭遇。他曾經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曾經摺磨過別人的忍耐力,有人始終如一地呵護他。他離開雷內是不可避免的,但那將是一種他永遠不可能寬恕的罪惡。

9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曾經說過:「只要數學定理描述現實,它們就不是確定的;只要它們是確定的,就不描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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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在廚房裡剝豆子準備晚餐時,雷內走進來說:「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沒問題。」夫妻倆坐在餐桌旁。她故意眺望窗外;這是她即將開始嚴肅談話時的習慣。他突然對她要說什麼害怕起來。在她完全康復之前,他並不打算告訴她他要離開,而她康復還需要幾個月的時間。現在還為時過早。

「我知道我們一直沒有明說——」

別,他暗自祈禱,別說出來,請別說。

「——不過,有你守在我身邊,我真的十分感激。」

一針見血,卡爾閉上眼睛。謝天謝地,雷內依然望著窗外。情況將變得非常非常糟糕。

她仍然在說:「一直縈繞在我腦際的東西——」她停頓了一下,「絲毫不像我所想象的一切。如果那是常見的抑鬱,我知道你會理解的,而且我們可以對付。」

卡爾點了點頭。

「可是,情況是這樣的,我幾乎像一個在證明上帝並不存在的神學家。我並不只是懷有這種擔心,而是知道這是事實。這聽起來很荒唐嗎?」

「不。」

「我無法向你表達這種情感。這曾經是我深信不疑的東西,但現在它卻不是真實的,而且還是我自己證明出來的。」

他張開嘴,想說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與她有同樣的感受。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這種感應將使他們分離,而不是凝聚在一起,所以他不能告訴她。

[後記]

有一個著名的公式:eπi+1=0。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公式可以推匯出什麼來時,我吃驚得合不攏嘴。讓我詳細解釋一下。

我們最推崇的是這樣的小說結尾:出乎意料,卻又無可避免。當然,我們也知道,所謂無可避免,其實並不真的是無可避免,只是由於作者的才能,我們才覺得這種結局無法避免。

再回頭看上面那個公式。它才是真正的出乎意料。你很可能會無數次擺弄e、π和i的值,卻意識不到其中的機關。在這種情況下,你就會覺得這個公式是無可避免的,它只能這樣,這時你就會產生一種敬畏,好像你突然發現了一個絕對真理。

今後,也許會有人證明數學其實並不具備人們一直相信它具備的一致性,所謂數學的美只是虛幻。在我看來,世間再沒有比這更煞風景的事了。

王榮生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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