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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個字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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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很簡單,是個只能向前走的黏土玩偶。每次父母在屋外花園款待賓客,討論維多利亞登基和憲章派改革,羅伯特就跟著玩偶穿行於家宅的走廊裡,遇到拐彎時幫玩偶轉向,或者把它送回開始的地方。玩偶不會執行命令,也不呈現任何知覺;若是遇到牆壁,黏土小人兒只會一直向前踏步,直到將兩臂和雙腿碾成奇形怪狀的鰭肢。有時候羅伯特會看著它那麼做——純粹為了逗自己開心。等玩偶的四肢徹底沒了形狀,他就撿起玩偶,掏出名字,讓玩偶在邁步的當口停下動作。接下來,他把玩偶的身體重新揉成一團,在木板上攤平,捏成另一個人形,或者一條腿畸形,或者兩條腿長短不同。他把名字塞回去,玩偶一起來就跌倒,拖著身體轉圈。

羅伯特喜歡的並不是捏泥人,而是勘測這個名字的極限。他想弄明白這具軀體改造到什麼程度才無法被名字驅動。為了節省捏泥人的時間,他很少新增裝飾性的細節;他對泥人軀體的改造僅限於測試名字的需要。

他的另一個玩偶用四條腿走路。這個軀體很漂亮,是匹栩栩如生的瓷馬,但羅伯特更感興趣的是拿它的名字做試驗。這個名字能執行「開始」和「停下」命令,有足夠的知覺避開障礙物,羅伯特嘗試著將這個名字插進他自己造物的軀體裡。但這個名字對軀體的要求更加確切,他無法捏出可以讓它驅動的黏土軀體。他分別塑造了四條腿,然後粘在軀體上,但他無法完全抹去接縫;名字不認為這具軀體是個連續的整體。

他仔細檢視兩個名字本身,尋找將二足軀體和四足軀體區分開和允許軀體執行簡單命令的可置換要素。但兩個名字看起來迥然不同;兩小塊羊皮紙上都刻畫了七十二個小小的希伯來字母,一行六個,排成十二行,字母的順序在他眼中完全雜亂無章。

***

四年級學生羅伯特·斯特拉頓和他的同學們安安靜靜地坐在課堂上,特里維廉大師在幾排桌椅之間緩緩踱步。

「朗戴爾,名字的律條是什麼?」

「一切事物都是神的映像,因此,呃,所——」

「別浪費大家的時間了。索伯恩,來講講什麼是名字的律條吧。」

「由於一切事物都是神的映像,因此一切名字都是神名的映像。」

「物體的真名是什麼?」

「真名反映了神名,正如物體反映了神。」

「真名的作用是什麼?」

「賦予物體以神力的映象。」

「正確。哈利威爾,署名的律條是什麼?」

自然哲學課到中午才結束,不過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剩下的時間不用聽從教誨。特里維廉大師宣佈下課,切爾滕納姆學校的男孩們於是散去。

羅伯特回了趟宿舍,然後和他的朋友萊諾爾在操場邊碰頭。「這麼說,等待結束了?就是今天了?」羅伯特問。

「我不是說過了嗎?」

「那就快走吧。」兩人踏上去萊諾爾家的一英里半路程。

在切爾滕納姆學校的第一年裡,羅伯特和萊諾爾幾乎沒有交往;萊諾爾是走讀生,而羅伯特和所有寄宿生一樣,對走讀生抱有懷疑。有一次,純粹出於巧合,羅伯特在假期參觀大英博物館的時候遇到了萊諾爾。羅伯特熱愛博物館:脆弱的木乃伊,巨大的石棺;鴨嘴獸填充標本,鹽漬的美人魚;象牙、駝鹿角和獨角獸的角掛在牆上。那天他參觀的是元素精靈展,正在看解釋為何火蜥蜴未能參展的卡片時,他忽然認出右邊盯著罐子裡水精靈看的孩子是萊諾爾。攀談之後,兩人發現他們都對科學感興趣,於是就這麼變成了好朋友。

兩人走在路上,踢著一塊大鵝卵石傳來傳去。萊諾爾飛起一腳,石塊從羅伯特的腳踝之間鑽了過去,萊諾爾哈哈大笑。「真是一秒鐘也坐不住了,」他說,「再多一個律條,我非得崩潰不可。」

「他們何必費神管這門課叫自然哲學呢?」羅伯特說,「不如承認又是一門神學課好啦,一了百了。」兩人最近買了一本《命名法男孩指南》,書裡說命名師已經不再抱著神和神名不放了。最近的思潮認為,不僅存在具象的宇宙,還存在語義的宇宙,將物體和與之匹配的名字結合在一起,就能同時實現兩者的潛能。對於一個特定物體來說,並不只有一個「真名」。依其具體形狀而定,一個物體或可與多個名字相配,也就是所謂的「佳名」。反過來,單獨一個名字也能適應物體形狀的顯著變化,他小時候的走路玩偶早就證明了這一點。

他們趕到萊諾爾家,跟廚師打招呼說很快就來吃午飯,然後衝向屋後的花園。萊諾爾將花園裡的工具棚改造成了實驗室,他在這裡做各種實驗。羅伯特通常隔幾天就來坐一坐,但最近萊諾爾一直在做什麼秘密實驗,直到今天才肯讓羅伯特見識一下成果。萊諾爾請羅伯特在外面等候,他自己先進去,然後才招呼羅伯特進來。

棚子裡四面貼牆擺著長長的架子,架子上放滿了一排排小藥瓶——塞得緊緊的綠色玻璃瓶——以及各式各樣的岩石和礦物標本。遍佈汙漬和灼痕的臺子佔據了狹窄空間的最中央,臺子上是萊諾爾最新的實驗器材:一個固定在支架上的葫蘆形蒸餾瓶,底部泡在裝滿水的盆裡,盆子放在三腳架上,底下有一盞點燃的油燈。盆裡還插著水銀溫度計。

「看。」萊諾爾說。

羅伯特湊過去檢視蒸餾瓶裡的東西。剛開始似乎只是泡沫而已,就像從啤酒杯邊緣淌下來的一團酒沫。更仔細地端詳之後,他意識到他以為是水泡的東西其實是閃著微光的格柵上的一個個網格。泡沫裡是一個個雛形人:精子裡的微小胚胎。分開看,它們的軀體是透明的,但合起來,鱗莖狀的頭部和細繩般的四肢就構成了密集的白色泡沫。

「你朝罐子打手槍,然後給精子保暖?」他問,萊諾爾推了他一把。羅伯特笑著舉起雙手講和。「老天,說真的,奇蹟啊。你是怎麼做到的?」

萊諾爾平靜下來,答道:「說到底就是個平衡問題。你要保證最適合的溫度,沒錯,但如果想讓它們成長,就還得保證合適的營養物比例。混合物太稀薄,它們就會餓死。太濃稠,它們又會過度活躍,開始互相爭鬥。」

「不是說笑吧?」

「是真的,不信就自己查資料好了。精子之間的爭鬥會導致畸形。如果進入卵子的是受損的胚胎,生下來的孩子就是畸形兒。」

「我還以為那是因為懷胎的母親受驚了呢。」羅伯特勉強能辨認出一個個胚胎裡蠕動著的微小人形。他意識到泡沫之所以在緩緩攪動,正是因為這種集體運動。

「那只是針對某幾種殘疾型別而已,例如多毛和胎記。而那些缺胳膊少腿或四肢畸形的,是因為在還是精子的時候參與了爭鬥。所以你提供的營養物不能太濃,特別是在它們無處可去的情況下;精子會陷入狂暴。那樣它們很快就會死個精光。」

「你能讓它們存活多久?」

「恐怕沒多久,」萊諾爾說,「如果無法接觸卵子,就很難讓它們保持存活。有篇文章說法國有個精子長到了拳頭大小,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器材。我只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罷了。」

羅伯特盯著泡沫,想起了特里維廉大師灌輸給大家的預成律條:一切活物都是在很久以前同時被創造的,今日出生的僅僅是以往的細微之物放大後的結果。儘管看起來是新近剛創造的,但雛形人早就存在了無數年歲;在整個人類歷史之中,它們一直棲息在一代代先祖體內,等待機會誕生出世。

事實上,等待誕生的不只是它們;他本人在出生前肯定也等待過。如果做試驗的是羅伯特的父親,羅伯特看見的小小人形就將是他未能出生的兄弟姐妹。他知道它們在接觸卵子前並沒有知覺,但還是禁不住琢磨,它們若是有知覺的話會有什麼念頭。他想象著自己軀體的知覺,每一根骨頭和每一個器官都柔軟透明如明膠,和無數一模一樣的兄弟姐妹粘在一起。那會是什麼樣呢?隔著透明的眼瞼張望,意識到遠處的大山其實是個人,認出那是它的兄弟?如果它知道只要能鑽進卵子,就可以變得和那尊巨像一樣龐大,一樣堅固,那會怎樣呢?難怪它們要爭鬥不休。

***

羅伯特·斯特拉頓在劍橋三一學院時還在學習命名法。他研究幾個世紀前寫成的卡巴拉文本,那時候命名師叫ba’aleishem,自動機叫golem,奠定了命名科學基礎的文本有:《創造之書》、沃爾姆斯的以利亞撒的《秘中之秘》和阿布拉菲亞的《將來世界的生命》。接著他開始鑽研將字母排列技法置於更廣泛的哲學和數學語境之中的鍊金術專著:尤依的《大術》、阿格里帕的《秘教哲學》和迪伊的《象形文字的單子》。

他學到每個名字都是幾個稱號的組合,每個稱號都闡明一種特性或能力。將描述所需特性的全部詞語進行彙編得到稱號,包括現存和已滅絕的各種語言中的同源詞和原型詞。通過有選擇地代換其中的字母並改變順序,你能從這些字詞中提取出共同的基本要素,那就是這種特性的稱號。在有些情況下,稱號可用作三角測量的基準,幫助人們推導任何語言都沒有描述過的特性的稱號。整個過程不但依賴規則,也需要直覺;選擇最適合的字母排列這種技能是無法傳授的。

他還研究了當代的名字組合和分解技法,組合是將一組洗練但有喚起能力的稱號打碎混合成由看似隨機的字母序列構成的名字,分解是將名字拆分成組成名字的一個個稱號。不是每一種組合方法都有與之匹配的分解手段,一個強有力的名字在因子化後得到的一組稱號有可能異於當初用來生成這個名字的那一組稱號。有些名字抗拒因子化,命名師還在研究各種新技法,以揭穿其中的奧妙。

命名學在這個時期經歷了某種革命。長久以來,一直存在著兩類名字,一類用於驅動軀體,一類起著護符的作用。健康護符保護佩戴者遠離傷害和疾病,其他護符能使家宅防火或海船免災。但最近這兩類名字的界限開始模糊,得到的結果令人興奮。

新近興起的熱力學建立了熱和功之間的轉換關係,解釋了自動機如何通過吸收環境熱能獲取動能。一位柏林的命名師基於對熱的新理解發明出了新的護符,能讓一具軀體在一個地方吸收熱能,然後到另一個地方釋放出來。比起用揮發性液體蒸發製冷,使用這種護符的冰箱更加簡單和高效,也就擁有更廣闊的商業應用前景。類似的護符也大大改善了自動機,例如一位愛丁堡的命名師研究出了防止物品遺失的護符,他以此註冊了一種家用自動機的專利,這種自動機能將物品放回指定的位置。

斯特拉頓畢業後定居倫敦,在英國最頂尖的自動機制造商科德製造公司擔任命名師。

***

斯特拉頓最新制造的自動機——用熟石膏澆注而成——落後幾步跟著他走進工廠大樓。這是一幢龐大的磚石建築物,整個屋頂都是天窗;半幢大樓用於澆鑄金屬,另外半幢用來生產陶瓷製品。兩邊各有一條蜿蜒小徑,連線一個個房間,一個房間一道工序,原材料從頭走到尾就成了自動機。斯特拉頓和他的自動機走進了陶瓷廠房。

他們走過一排混合黏土的矮罐。不同的罐子裝著不同等級的黏土,從最常見的紅土到最精細的白色高嶺土都有,很像盛滿液體巧克力或厚奶油的大杯子;但強烈的礦物味道打破了這個幻覺。攪拌黏土的槳葉通過許多齒輪連線在動力軸上,動力軸有整個廠房那麼長,就安裝在天窗底下。廠房的盡頭是自動機引擎:鑄鐵巨人不知疲倦地搖動曲柄,驅使齒輪轉動。走過巨人的時候,斯特拉頓感覺到絲絲涼意,因為引擎正在從周圍吸收熱能。

下一個房間放著用於澆注的模具。牆邊摞著許多白堊色的外殼,上面是各種自動機的反向輪廓。在廠房的中央,穿著圍裙的熟練工雕刻師或單獨或成對地加工著一個個繭囊,自動機將從中破殼而出。

離他最近的雕刻師正在裝配模具,要澆注的是推車手:一個寬腦袋的四足自動機,用來在採礦場推裝礦石的小車。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問:「您要找什麼人嗎,先生?」

「我是來見威洛比大師的。」斯特拉頓答道。

「原來如此,不好意思,他應該馬上就到。」雕刻師埋頭繼續做事。哈羅德·威洛比是一級雕刻大師;斯特拉頓想請教大師如何設計可重複使用的模具來澆注自動機。趁著等待的當口,斯特拉頓無所事事地漫步於模具之間。他的自動機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準備執行下一道指令。

威洛比從金工車間的門進來,鑄造的熱氣烤得他面頰緋紅。「很抱歉,斯特拉頓先生,我遲到了。」他說,「這幾周我們一直在準備製造一個大型青銅自動機,今天是澆鑄的日子,這種時候可不能撇下小夥子們走開。」

「完全理解。」斯特拉頓答道。

威洛比沒有浪費一秒鐘,徑直走向新的自動機。「這就是你讓莫爾忙活了好幾個月的東西?」莫爾是幫助斯特拉頓完成工作的熟練工。

斯特拉頓點點頭,「那孩子活幹得很不錯。」莫爾按照斯特拉頓的要求製作了無數個軀體,基調相同,細節上有所變化:先將塑形黏土新增到骨架上,然後澆注石膏,供斯特拉頓測試一個個名字。

威洛比打量著這具軀體。「有些細節很漂亮,看起來並不複雜嘛——咦,等一等。」他指著自動機的雙手:不是傳統的槳葉或連指手套形狀,而是能在表面上看見凹槽,這說明這雙手有指頭——完整的指頭,每隻手都有一根大拇指和四根單獨分開的手指。「你不是想說它們都能動吧?」

「正是如此。」

威洛比的懷疑寫在臉上。「動給我看看。」

斯特拉頓命令自動機。「伸縮手指。」自動機攤開雙手,輪流收縮伸直每根手指,然後將雙臂放回身體兩側。

「恭喜你,斯特拉頓先生。」雕刻師說。他蹲下去,更仔細地檢視自動機的手指。「要讓手指的每個關節在名字的驅使下都能活動?」

「正是如此。能為這樣的形體設計一套拼塊模具嗎?」

威洛比彈了幾下響舌。「有點麻煩,」他說,「每次澆注最好都用廢棄的模具。就算是拼塊模具,對於陶瓷來說也還是非常昂貴。」

「我認為這筆費用值得花。請允許我演示一下。」斯特拉頓命令自動機,「澆注一個軀體;使用那邊的模具。」

自動機挪著步子走到牆邊,撿起斯特拉頓所指的幾塊模具:這是陶瓷小信使的模具。幾個熟練工停下手裡的活計,望著自動機走到工作區。自動機將幾個元件拼起來,用細繩捆緊。幾位雕刻師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動機的手指運動:將細繩的末端繞個圈,再穿過去,打成一個結。接著,自動機將裝配好的模具豎起來,去拿裝黏土的罐子。

「夠了。」威洛比說。自動機停下工作,恢復最初的站姿。威洛比一邊檢視模具,一邊問斯特拉頓:「你親自訓練它的?」

「對。我想讓莫爾訓練它澆鑄金屬。」

「你有能學習其他工作的名字嗎?」

「暫時還沒有。但有理由相信存在一系列這種名字,每一個需要精細手工的技能都對應一個名字。」

「愣著幹什麼?」威洛比注意到其他雕刻師在看,大聲喊道,「手閒了是吧?有的是事情可以分給你們做。」工人連忙低頭做事,威洛比繼續對斯特拉頓說:「咱們去你的辦公室接著談吧。」

「好的。」斯特拉頓和威洛比走向公司連體式建築的最前端,他示意自動機跟上。兩人首先走進斯特拉頓辦公室背後的工作室。一進門,斯特拉頓就問雕刻師:「你反對我的自動機?」

威洛比打量著安裝在工作臺上的一雙黏土手。工作臺背後的牆上釘著一組示意圖,展示的是這雙手的不同姿勢。「模仿人手,非常了不起。但我有些不安,因為你訓練新自動機學習的第一個技能是雕刻。」

「如果你擔心我想用自動機替換雕刻師,那大可不必。這絕對不是我的目標。」

「真讓我鬆了一口氣,」威洛比說,「那你為什麼選擇雕刻?」

「這只是一條蜿蜒小徑的第一步。我的最終目標是降低自動機引擎的製造費用,讓大部分家庭都買得起。」

威洛比的困惑顯而易見。「老天在上,請問一個家庭要引擎幹什麼?」

「驅動織布機,比方說。」

「然後呢?」

「你見過紡織廠僱用的童工嗎?他們幹活幹得筋疲力盡,肺部被棉塵阻塞;他們病得厲害,很難相信他們能活到成年。便宜的衣服以工人的健康為代價;作坊時代紡織業的織工待遇要好得多。」

「正是動力織布機把織工趕出了作坊。現在怎麼可能又讓他們回去?」

斯特拉頓先前從未討論過這個話題,此刻很高興能有機會闡述想法。「自動機引擎的價格一直很昂貴,因此紡織廠往往用一臺大型煤炭熱力引擎驅動幾十臺織布機。但是我這種自動機卻能以非常便宜的費用鑄造引擎。如果織工及其家庭買得起一臺小型自動機引擎,能夠驅動幾臺織布機,那他們就可以像以前那樣在家裡織布了。人們不需要忍受工廠的惡劣條件也能得到可觀的收入。」

「你忘了織布機本身的費用,」威洛比淡然道,像是在遷就斯特拉頓,「動力織布機比舊式的手動織布機要昂貴得多。」

「我的自動機也能協助製造鑄鐵部件,從而降低動力織布機和其他機器的價格。這不是萬應良藥,我明白,但我仍舊相信更便宜的引擎能讓個體手藝人過上更體面的生活。」

「你對社會改良的決心讓人敬佩。可是,允許我說一句,對於你提到的社會疾病,還存在更簡單的治療手段:減少工作時長,改善工作條件。你不需要擾亂製造業的整個體系。」

「我認為我的提議更像是修復,而非擾亂。」

威洛比被激怒了。「重返家庭經濟,您的建議好得很,妙得很,但雕刻師怎麼辦呢?意圖暫且不論,但你的自動機將讓雕刻師失業。他們當了這麼多年學徒,熬過了這麼多年訓練。到時候他們該怎麼養活家人呢?」

斯特拉頓沒料到威洛比的口氣會這麼兇。「你高估了我的命名師才能。」他嘗試著緩和氣氛。但雕刻師仍舊拉長著臉。他繼續道:「這些自動機的學習能力極其有限。它們能拼裝模具,但永遠沒法設計模具;雕刻的核心工藝只能由雕刻師完成。剛才會面之前,你剛指導了幾名熟練工澆鑄一個大型青銅自動機;自動機永遠不可能協同完成工作,只能執行機械的任務。」

「要是整個學徒期都在看著自動機替他們做事,那能培養出什麼雕刻師呀?我絕不允許這麼可敬的職業淪落為木偶戲。」

「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這下輪到斯特拉頓生氣了,「聽聽你自己說的話吧,你希望你的職業所保留的東西,正是織工們被迫放棄的。我相信我的自動機能讓其他職業恢復尊嚴,而你們的行當也不需要付出巨大代價。」

威洛比像是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光是自動機制造自動機這個念頭就夠了!你的想法不但侮辱人,而且還預示著災難。有首民謠怎麼唱來著?說掃帚柄拎水桶,後來發狂了的那首?」

「你說的是《魔法師的學徒》?」斯特拉頓說,「這個類比太荒謬了。我的自動機離了人類沒法自我複製,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列舉反對意見了。知道嗎,有一頭會跳舞的熊很快就要在倫敦芭蕾舞劇院演出了。」

「如果你有興趣製造跳芭蕾舞的自動機,我肯定百分之百支援。但是,你不能繼續研究這種靈巧自動機了。」

「請原諒,先生,您的決定可無法左右我。」

「沒有雕刻師的合作,你的工作將很難開展。我將召回莫爾,並禁止其他熟練工在這項研究中以任何方式幫助你。」

斯特拉頓大吃一驚。「你的反應完全沒有根據。」

「我認為非常合理。」

「這樣的話,我就找其他製造廠的雕刻師合作。」

威洛比皺起眉頭。「我會找雕刻師兄弟會的首領談話,建議他禁止兄弟會的所有成員為你澆注自動機。」

斯特拉頓不由血氣上湧。「你嚇不住我,」他說,「你願意怎樣就怎樣,但攔不住我的研究。」

「我認為這次談話可以結束了,」威洛比大步走向門口,「祝你日安,斯特拉頓先生。」

「祝你日安。」斯特拉頓氣沖沖地答道。

***

第二天中午,斯特拉頓在科德製造公司所在的朗伯斯區散步。走了幾個街區,他拐進一個當地市場。有時候,你能在幾筐蜿蜒扭動的鰻魚和擺著廉價鐘錶的毛毯之間找到自動機玩偶,斯特拉頓還像小時候那樣樂於見到最新的型號。今天他注意到了一對盒裝玩偶,塗成探險家和野人的模樣。他看得正起勁,忽然聽到幾個秘方小販在爭奪一個流著鼻涕的行人。

「先生,看來你的健康護符不太奏效,」小桌上擺滿方形鐵皮罐頭的男人說,「救星就是磁能的治療力量,濃縮在塞奇威克醫生的極化藥片裡!」

「胡說八道!」一個老婦人駁斥道,「你需要的是曼德拉草的酊劑,萬試萬靈!」她舉起一小瓶透明的液體。「提取的時候狗都還沒涼透呢!沒有比它更有效的了。」

斯特拉頓沒看到其他新玩偶,便離開市場繼續散步,思緒回到昨天威洛比的話上。如果雕刻師行會拒絕合作,他就只好僱用獨立雕刻師了。他還沒有和這種人合作過,因此需要先行調查一番;獨立雕刻師表面上只澆鑄用已進入公有領域的名字驅動的軀體,但有些人私下裡卻在侵犯版權和從事盜版,和他們合作將永遠汙損他的名譽。

「斯特拉頓先生。」

斯特拉頓抬起頭。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個頭不高,瘦削結實,衣著簡樸。「是的,先生,請問我們認識嗎?」

「不,先生。我叫戴維斯,菲爾德赫斯特勳爵的屬下。」他遞給斯特拉頓一張印著菲爾德赫斯特家徽的名片。

愛德華·梅特蘭,第三代菲爾德赫斯特伯爵,著名的動物學家和比較解剖學家,皇家學會的現任會長。斯特拉頓在皇家學會的研討會上聽過他的講演,但沒人介紹他們認識。「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菲爾德赫斯特勳爵想和您聊聊,看您方便,越早越好,討論您最近的工作。」

斯特拉頓琢磨著伯爵怎麼會知道他在研究什麼。「為什麼不去我辦公室找我?」

「就此事而言,菲爾德赫斯特勳爵希望能低調行事。」斯特拉頓挑起眉毛,但戴維斯沒有進一步解釋。「今晚有空嗎?」

這麼邀請很不尋常,但仍舊是一份殊榮。「當然。請轉告菲爾德赫斯特勳爵我倍感榮幸。」

「今晚八點會有馬車去您住處接您。」

戴維斯碰碰帽子,轉身走開。

八點整,戴維斯和馬車如期而至。馬車非常豪華,內部是上漆的紅木、拋光的黃銅和拉毛的天鵝絨。拉車的牽引機也非常昂貴,是一匹青銅澆鑄的戰馬,不需要御者將其引至熟悉的目的地。

坐進車裡,戴維斯彬彬有禮,但不肯回答任何問題。他顯然不是貼身男僕,也不是秘書,斯特拉頓弄不清他究竟是哪一種屬下。馬車載著他們出了倫敦,駛入鄉野,最後抵達的是達靈頓公館,這是菲爾德赫斯特家族的產業之一。

戴維斯領著斯特拉頓進門穿過前廳,帶他來到一間裝飾優雅的書房;戴維斯沒有進去,而是關門離開。

書桌後面坐著的粗壯男人身穿絲綢外衣,打著領結;寬臉膛上皺紋很深,留著毛茸茸的灰色羊排絡腮鬍。斯特拉頓立刻認出了他。

「菲爾德赫斯特勳爵,很榮幸見到您。」

「很高興見到你,斯特拉頓先生。你最近的工作非常出色。」

「過獎過獎。我都不知道我的工作這麼有名氣了。」

「我花了很大力氣關注這類事情。請坐,跟我說說你為什麼會研究這種自動機。」

斯特拉頓解釋了他製造人人買得起的引擎的計劃。菲爾德赫斯特饒有興致地聽著,不時恰到好處地點評兩句。

「多麼令人敬佩的目標,」他點頭讚許道,「很高興你擁有如此仁慈的動機,我想請你協助我正在領導的一項研究。」

「能為您效勞,那是我的榮幸。」

「謝謝。」菲爾德赫斯特的表情變得嚴肅,「事情性命攸關。在我講下去之前,你必須對我保證,你將保密我以最大信任向你披露的任何內容。」

斯特拉頓直視伯爵的眼睛。「我以紳士的榮譽保證,大人,我絕不會洩露你對我講述的任何內容。」

「謝謝你,斯特拉頓先生。請跟我來。」菲爾德赫斯特開啟書房後牆上的門,領著斯特拉頓走進一條短通道。通道盡頭是一間實驗室。一塵不染的長工作臺被隔成幾個位置,每個位置上都有一部顯微鏡和一套黃銅框架機械,框架上有三個互相垂直的滾花輪,用於精密微調。最裡面的位置上有個年長的男人正趴在顯微鏡上,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了頭。

「斯特拉頓先生,相信你肯定認識阿什伯恩博士。」

斯特拉頓沒料到會見到他,有一瞬間連話都說不出了。斯特拉頓在三一學院唸書的時候,尼古拉斯·阿什伯恩曾是那裡的講師,但幾年前他辭職離開,據說是去從事什麼「異端」研究了。斯特拉頓記憶中的阿什伯恩是最有激情的導師。年齡讓他的面頰變得瘦削,額頭愈加突出,但他的雙眼和以前一樣明亮和機敏。他拄著雕花的象牙柺杖走了過來。

「斯特拉頓,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我也是,先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這個夜晚將充滿驚奇,孩子,請作好準備。」他轉而對菲爾德赫斯特說,「可以開始了嗎?」

他們跟著菲爾德赫斯特走到實驗室的最裡面,他推開又一扇門,領著他們走下一道樓梯。「知情者只有極少數幾個人,他們或者是皇家學會的會員,或者是議會的議員,或者兩者皆是。五年前,巴黎的法蘭西自然科學院秘密接觸了我。他們想請英國科學家確認實驗結果。」

「真的?」

「你能想象到他們有多不情願。可是,他們覺得這件事比兩國宿怨更重要,等我瞭解情況之後,也同意他們的看法。」

三人走進地窖。壁架上的煤氣燈射出光線,照出長形地窖可觀的尺寸;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石柱拔地而起,撐住穹隆拱頂。地窖裡擺著一排又一排的低矮木臺,每個臺子上都有一個浴缸大小的容槽。容槽是鋅做的,四面各有一塊平板玻璃窺窗,裡面盛著略呈稻草色的透明液體。

斯特拉頓望著最近的容槽。漂浮在容槽中央的東西扭曲了光線,像是有一部分液體凝成了一塊。很難從容槽底部的斑駁光影中分辨出這團東西的形狀,因此他走到容槽的另一側,蹲下來藉著一盞煤氣燈的火光仔細檢視。凝塊原來是個朦朧的人形,透明如肉凍,以胎兒姿勢蜷縮在那裡。

「了不起。」斯特拉頓輕聲說。

「我們管它叫巨胚胎。」菲爾德赫斯特解釋道。

「是從精子培育而來的嗎?肯定花了幾十年吧。」

「更讓人驚奇的來了:並非如此。幾年前,巴黎的兩位博物學家——迪比松和吉列——研究出了誘導精子胚胎過度生長的方法。迅速灌輸營養物質能讓胚胎在兩週內長到這個大小。」

斯特拉頓來來回回地看著,發現煤氣燈光線折射的角度略微有所不同,這說明巨胚胎的內臟器官已有邊界。「這東西……是活的嗎?」

「是活的,但和精子一樣沒有知覺。任何人工手段都無法代替妊娠,只有卵子內的生命條件才能刺激胚胎生長。再說我們也缺少使胚胎轉化成人的母體影響,這僅僅是從尺度和規模上促使精子成熟。」菲爾德赫斯特朝巨胚胎打個手勢,「母體影響還向胚胎提供染色體和各種體貌特徵。我們的巨胚胎除了性別之外沒有任何特徵。每個雄性都是你看見的相同外形,所有雌性也是一模一樣。在同樣的性別之內,無論父親有多麼不同,你都沒法通過身體檢查區分開各個巨胚胎;只有精確的記錄才能幫助我們辨認身份。」

斯特拉頓站起身。「如果不是想研究人工子宮,那這個試驗的目的何在呢?」

「測試物種不變性的概念是否正確。」伯爵意識到斯特拉頓不是動物學家,繼續解釋道,「假如透鏡研磨師能製造出倍數無限大的顯微鏡,生物學家就能查驗任何物種精子內棲息的後代子孫,看物種的外表是保持不變還是改變讓位給新物種。如果是後者,生物學家還能確定轉變是漸進的還是突然的。

「可是,色像差使得任何光學裝置的放大倍數都有上限。迪比松和吉列二位先生想到一個點子,也就是人工增大胚胎本身的尺寸。一旦胚胎達到其成熟個體的尺寸,我們就能從胚胎體內取出精子,再用同樣的方法增大胚胎。」菲爾德赫斯特走到旁邊的臺子前,指著上面的容槽說,「重複這個過程,我們就能查驗任何物種尚未出生的各級後代了。」

斯特拉頓環顧四周,成排的容槽有了全新的意義。「因此,他們壓縮了各代‘出生’的間隔,從而預先瀏覽我們的種系未來。」

「正是如此。」

「太有想法了!結果如何呢?」

「他們測試了許多種動物,但始終沒能觀察到任何變化。可是,在研究人類精子胚胎時,他們卻得到了奇異的結果。不出五代,男性胚胎將不再擁有精子,女性也不再有卵子。種系將終結於不育的一代。」

「我認為這並非完全出乎意料。」斯特拉頓看著凝膠人形說。「每重複一次,就會削弱有機體內的某種精華要素。積累到一定程度,後代肯定會變得過於貧弱,從而導致操作失敗。」

「迪比松和吉列剛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菲爾德赫斯特贊同道,「因此他們開始想辦法改進技術。然而,他們找不到巨胚胎和隨後幾代在尺寸和生命力上的區別,也找不到精子或卵子的數量下降的跡象;倒數第二代的生育能力和第一代一樣強。從正常到不育是一次突變。

「他們還發現了另一點異常:有些精子只維持了四代或更少代,具體多少依照樣本而定,但同一個樣本之內絕無區別。他們測試了來自父子捐贈者的樣本,對於他們而言,父親的精子恰好能比兒子的多繁育一代。就我所知,有些捐贈者的年紀非常大了。他們的樣本里雖說精子數量很少,但永遠比年富力強的兒子多一代。精子的繁殖能力與捐贈者是否健康、是否有活力並無關係,只和捐贈者屬於哪個世代有關係。」

菲爾德赫斯特頓了頓,嚴峻地看著斯特拉頓說:「因此,科學院聯絡了我,看皇家學會是否會得出相同的結果。我們和他們合作,採集了從拉普蘭人到霍屯督人的各種樣本,得到的結果始終不變。我們贊同這個結果所代表的意義:人類能夠繁衍的世代數量有限,五代之後的人類將是最後一代。」

***

斯特拉頓轉向阿什伯恩,希望導師承認這只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但命名師長者卻一臉肅穆。斯特拉頓再次端詳巨胚胎,皺著眉頭思索剛剛聽到的內容。「如果您的分析確鑿無誤,其他物種肯定也面臨著類似的代數上限。但據我所知,我們還沒有觀察到物種的滅亡。」

菲爾德赫斯特點點頭,「你說得對。但是,我們有化石記錄可供佐證。化石記錄說明物種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任何變化,然後忽然被新的物種取而代之。災變論者認為劇烈的地質運動會導致物種滅絕。但從我們在預成論方面的研究結果可見,滅絕僅僅是因為物種達到了生存界限而已。這麼說吧,這是自然衰亡,而非意外死亡。」他朝來路打個手勢,「咱們回樓上去吧?」

斯特拉頓跟著兩位長者上樓,問道:「那麼新物種起源於哪裡呢?如果不是來自於現存物種,新物種難道還會自發產生嗎?」

「這一點尚無定論。通常只有最簡單的生物才能自發產生:蛆和其他蠕蟲生物,通常是因熱力催發。災變論者設想中的各種事件,例如洪水、火山爆發、彗星撞擊,都會釋放出大量能量。也許這種級別的能量就可以對物質施加巨大的影響,因而產生一整個物種的有機體,棲息於少數幾個祖先體內。如果是這樣,災難要負責的就不單是集體滅絕了,還有事後新物種的產生。」

回到實驗室,兩位長者坐進椅子裡。斯特拉頓激動得無法落座。「如果有哪個物種和人類是由同一次大災變創造出來的,生命週期應該也同樣即將結束。你們是否發現還有其他物種也快要走到最後一代?」

菲爾德赫斯特搖搖頭。「還沒有。我們認為其他物種有不同的滅絕日期,與生物複雜程度有關係;人類應該是最複雜的有機體,如此複雜的有機體在單個精子內棲息的代數也許更少。」

「按照同樣的邏輯,」斯特拉頓反駁道,「也許人類的複雜程度使得人工加速生長技術不再適用。也許發現的限制屬於這套技術,而不是物種本身。」

「目光如炬,斯特拉頓先生。我們還在使用更接近人類的物種做實驗,例如黑猩猩和紅毛猩猩。但是,這個問題大概要到幾年後才能得到明確的答案,假如現在的分析沒有錯誤,那就有可能把時間白白浪費在等待核實上。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但五代是一百多年以後——」他尷尬地停下,因為他忽視了最明顯的一點:不是所有人都在相同的年齡生下後代。

菲爾德赫斯特看懂了他的表情。「看來你想通了,為什麼來自同年齡捐贈者的精子樣本不一定擁有相同代數:部分譜系正在比其他譜系更快地走向終點。有些譜系內的男子總是很晚當父親,生育能力有可能再維持兩個世紀,而有些譜系則無疑已經走到了終點。」

斯特拉頓想象著後果。「隨著時間過去,大眾將越來越明顯地失去生育能力。不等末日降臨,人們就會陷入恐慌。」

「正是如此,暴亂將和世代耗盡一樣有效地滅絕我們這個物種。所以時間才如此寶貴。」

「您有什麼解決方案嗎?」

「請阿什伯恩博士詳細解釋一下吧。」伯爵答道。

阿什伯恩站起身,本能地擺出教授講課的架勢。「還記得為什麼會放棄用木頭做自動機的全部嘗試嗎?」

斯特拉頓被這個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應該是因為木頭的天然紋理構成了形狀,會與我們想雕刻的形狀產生衝突。現在有人在嘗試用橡膠當澆注材料,但還沒有誰獲得成功。」

「說得好。如果木頭的天然紋理是唯一的障礙,那麼動物的屍體為什麼不能被名字驅動呢?它們軀體的形狀應該很理想才對。」

「這個想法太可怖了;我無法想象這種試驗獲得成功。難道有人嘗試過不成?」

「事實上還真有,但同樣不成功。因此,存在兩條截然不同的研究道路,但都顆粒無收。這是否意味著無法用名字驅動有機物呢?我離開三一學院正是為了追尋答案。」

「你發現了什麼呢?」

阿什伯恩一揮手,擋開他的問題。「首先,讓我們討論一下熱力學。你應該也注意到了最新的進展吧?那麼你就知道,熱量消散反映的是熱力學層面上無序度的增加。相反,自動機從環境吸取熱量做功的時候,能夠增加有序度。這證明了我長久以來堅持的信念:詞序能夠改變熱力學的有序度。護符的詞序能增加軀體已經擁有的有序度,從而保護軀體免遭破壞。有驅動力的名字的詞序增加軀體的有序度,從而為自動機提供動力。

「第二個問題是:有機體內部如何反映有序度的增加?既然名字無法驅動已死的組織,很顯然有機物在熱力學層面上並無變化;但也許能在另一個層面上改變它的有序度。想象一下:一頭牛能變成一大桶膠質肉湯。肉湯和牛含有相同的物質,但哪一個表達了較高的有序度呢?」

「牛,顯而易見。」斯特拉頓困惑道。

「顯而易見。有機體通過其生理結構表達有序度;有機體越是複雜,有序度就越高。我有個猜想是這樣的:增加有機物的有序度,就能夠賦予其形體。那麼問題來了:什麼東西有生命,但沒有形體?」

命名師長者沒有等他回答就說了下去,「答案就是沒有受精的卵子。卵子包含了能驅動最終由它產生的動物的生命要素,但本身不含形體。通常來說,卵子必須與壓縮在精子內的胚胎結合,這就是受精。那麼,我們的下一步就很明顯了。」說到這裡,阿什伯恩停下,期待地看著斯特拉頓。

斯特拉頓卻摸不著頭腦。阿什伯恩失望地說了下去。「下一步就是通過使用名字,人工誘導卵子長出胎兒。」

「但如果卵子沒有受精,」斯特拉頓反駁道,「那就不存在可供放大的預存結構啊。」

「正是如此。」

「你難道想說同源介質能自發產生結構?不可能!」

「話雖這麼說,但我這幾年的目標就是證實這個猜想。我最初的試驗是將名字用於未受精的蛙卵。」

「怎麼將名字植入蛙卵?」

「名字其實不是植入的,而是用特製針頭銘印的。」阿什伯恩開啟工作臺上的儲存櫃。櫃子裡的木架上有許多成對擺放的小型器具。每對器具的頂部都是一個玻璃長針頭,有些粗如毛衣針,有些細如皮下注射針。他從最大的一對器具裡取出針頭遞給斯特拉頓。玻璃針頭並不是透明的,而是包著斑斑點點的核心。

阿什伯恩解釋道:「看起來像醫療器具,實際上是名字的載體,和傳統的羊皮紙條是一個道理,但製作起來比用筆在羊皮紙上寫字困難得多。想做出這麼一個針頭,首先得將黑色玻璃絲正確地擺放在一捆透明玻璃絲中,從端點望去要能看清這個名字。然後將這捆細線熔成實心玻璃柱,再將玻璃柱拉成更細的玻璃絲。有經驗的玻璃工能始終保留名字的每個細節,不管這根玻璃絲拉成多細。最後,你得到的就是一根針頭,其橫截面內包含了那個名字。」

「你使用的名字是怎麼組合出來的呢?」

「這個問題隨後討論。就當前這個問題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我放入了性別稱號。這東西你熟悉嗎?」

「有所瞭解。」這是少數幾個二態型稱號之一,有雄性和雌性兩個變格。

「為了誘導產生雄性和雌性個體,這個名字我自然需要兩個版本。」他指著櫃子裡成對擺放的針頭說。

斯特拉頓注意到針頭可以固定在那個黃銅框架上,末端貼近顯微鏡下的玻片;三個滾花輪用於將針頭送去和卵子結合。他的視線回到針頭上。「你說名字不是植入而是銘印的。你的意思是說只需要用針頭觸碰蛙卵就夠了?拿掉名字也不會消除其影響?」

「正是如此。名字驅動了蛙卵內的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的。即便延長名字的接觸時間,效果也不會有所區別。」

「蛙卵孵出蝌蚪了嗎?」

「剛開始嘗試的名字沒有孵出蝌蚪,唯一的結果是蛙卵表面出現了對稱內長。但換用不同的稱號之後,我能誘使蛙卵變化出不同的形體,有些完全類似於蛙胚胎。最終我找到了一個名字,讓蛙卵不但能產生蝌蚪的形體,還能成熟和孵化。這個蝌蚪繼續發育,長成的蛙和這個物種的其他成員毫無區別。」

「你找到了這種蛙的一個佳名。」斯特拉頓說。

阿什伯恩笑著答道:「這種繁殖手段不需要性交,因此我將其命名為‘單性生殖’。」

斯特拉頓看看他,又看看菲爾德赫斯特。「很明顯,這就是你們提出的解決方案。這項研究最符合邏輯的結論是找到人類這個物種的佳名。你們希望人類作好用命名學繁衍後代的準備。」

「而這個設想讓你非常不安,」菲爾德赫斯特說,「我們對此早有預料;阿什伯恩博士和我剛開始也這麼覺得,任何思考過這件事的人都會如此。誰都不想看到人類只通過人工受孕繁衍生息。但還有別的辦法嗎?」斯特拉頓沉默下去,菲爾德赫斯特繼續道,「只要理解了阿什伯恩博士和迪比松、吉列的研究進展,就該知道我們別無選擇。」

斯特拉頓提醒自己保持科學家的超然態度,問:「你們打算如何使用這個名字?」

阿什伯恩答道:「丈夫若是無法使妻子受孕,就會去請求醫生幫忙。醫生採集妻子的月經,分離出卵子,銘印名字後重新放入子宮。」

「但這麼出生的孩子沒有生物學上的父親。」

「是的,父親的生物學貢獻在這裡本來就微乎其微。母親認為丈夫是孩子的父親,因此用想象力把她自己和丈夫的外表和個性綜合後傳給胎兒。這一點不會改變。另外,我想不用說你也知道,未婚女性將不能得到銘印名字的服務。」

「你確信這樣得到的孩子會健康嗎?」斯特拉頓問,「你們應該明白我指的是什麼。」他們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上世紀有人嘗試在女性懷孕時用催眠術改良後代,結果非常可怕。

阿什伯恩點點頭,「幸運的是,卵子對它能接受什麼非常挑剔。對於任何一個有機物種來說,可用的佳名寥寥無幾;如果銘印名字的詞序與物種的結構次序不夠匹配,得到的胚胎將不會有生命力。不過,還是需要母親在懷孕期間保持心境平和;銘印名字並不能抵禦孕期反應。雖說卵子的選擇性保證了我們誘導產生的胎兒在任何方面都健康完整,但只有一個方面除外。」

斯特拉頓警覺起來,「哪個方面?」

「你還沒猜到嗎?用銘印名字製造出來的雄蛙只有一個缺陷:它們是不育的,因為它們的精子內沒有預成胚胎。相比之下,製造出來的雌蛙則是可生育的:蛙卵無論使用傳統手段還是重複銘印過程都能受孕。」

斯特拉頓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麼說,名字的雄性變格還有缺陷。大概不能僅使用性別稱號區分雄性和雌性變格。」

「如果只是雄性變格有缺陷就好了,」阿什伯恩說,「但我不這麼認為。想想看,一個能生育的雄性和一個能生育的雌性在外表上或許很接近,但複雜程度卻大相徑庭。擁有可生育的卵子的雌性只是一個單獨的有機體,但擁有可生育的精子的雄性實際上卻是許多個有機體:父親和他有可能生下的全部子孫。從這一點說,名字的兩個變格倒是很匹配它們的行為:兩個名字都誘導產生了單個有機體,但只有雌性生物這種單個有機體才能生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特拉頓意識到,想在有機領域內討論命名學,他還需要好好練習一番。「你開發出其他物種的佳名了嗎?」

「剛超過二十種,門類各有不同;進展很迅速。我們剛開始研究適用於人類的名字,事實證明這比之前的那些要困難得多。」

「有多少位命名師在參與努力?」

「屈指可數,」菲爾德赫斯特答道,「我們請了皇家學會的幾位成員,還有法蘭西學院的幾位頂尖命名師。我現在還不能透露他們的名字,相信你可以理解,也請相信全英國最優秀的命名師都在幫助我們。」

「請原諒我問一句,為什麼要邀請我呢?我恐怕遠遠不夠格。」

「你的職業生涯雖然不長,」阿什伯恩說,「但研究出了一類獨一無二的名字。過去的自動機只專注於特定的形體和功用,有點像動物,有些擅長攀爬,有些擅長掘洞,但沒有兩者都擅長的。但你的自動機能控制人形雙手,人類的雙手是用途極其廣泛的工具,還有什麼能操作從扳手到鋼琴的所有東西呢?手的靈巧實際上體現了人腦的智慧,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名字必須具備的特質。」

「我們一直在私下裡關注命名學研究,特別是能表現出顯著靈巧性的名字這方面的研究,」菲爾德赫斯特說,「我們一得知你的成功,就立刻對你有了興趣。」

「實際上,」阿什伯恩繼續道,「你研究出的名字之所以讓雕刻師那麼緊張,正是因為它們將使自動機前所未有地類似於人,而這就是我們感興趣的地方。現在請允許我們問一句,你願意加入嗎?」

斯特拉頓考慮著前因後果。這也許是命名師所能參與的最重要的工作了。換了平時,他會撲上去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但在問心無愧地加入這項事業之前,他還有關鍵的一點想要搞清楚。

「承蒙邀請,我不勝榮幸,但靈巧自動機的研究怎麼辦呢?我仍舊堅信廉價引擎能改善勞動階級的生活。」

「這個目標很值得為之努力,」菲爾德赫斯特答道,「我不會要求你放棄這方面的工作。事實上,我們首先希望你做的就是完善靈巧性方面的稱號。然而,如果不能確保物種繼續存活,你對社會改良付出的心血將顆粒無收。」

「這個當然,但我不希望靈巧名字所帶來的改良可能性被平白浪費。普通勞動者恐怕很難遇到更好的機會來恢復尊嚴了。如果生命的延續意味著放棄這個機會,那我們的勝利又有什麼價值呢?」

「說得好,」伯爵贊同道,「我有一個建議。為了讓你更好地利用時間,皇家學會將提供研究靈巧自動機所需的一切資源,包括尋找投資等等。我相信你能在兩項工作上合理分配精力。當然了,活體命名學方面的研究必須保密。滿意了嗎?」

「滿意了。那麼好,二位先生:我加入。」他們相互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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