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子車出了衚衕。滾滾熱浪仍在街頭肆虐,昏黃路燈下,仨一群倆一夥的人們啪啪地甩著撲克。林智燕吃力地拉著車子,王樹生裹著被單,昏昏沉沉。排子車拐進市醫院大門時,一陣陰冷的夜風從天而降。院門口那棵大楊樹不知什麼時候枯萎了,風一吹乾葉子刷啦啦飄落下來。此時,昏睡的王樹生沒有發覺,林智燕激靈靈打個冷戰,臉色都變了。
丁媛正在病房裡值班,她幫忙把王樹生攙扶下來,安排好床位,找大夫看過後,紮上點滴。林智燕到護休室搬椅子,要夜裡留下來陪床,見媛媛遲遲疑疑站在面前,像有話說。林智燕問有事嗎,丁媛不好意思地編著辮子:麻醉科李大夫介紹個物件,非要今晚上見個面,你看這麼晚了……
一聽這話,林智燕笑著推她一把:好事呀,傻丫頭快去,這有我呢。丁媛說聲謝謝,換好了衣服,臨走又對林智燕說:姐,我爸拿來幾個桃子,新摘的,你嚐嚐,很甜的。
林智燕換上白大褂來到病房:媛媛有事兒,我跟她換了個班,正好留下來陪你。她說著坐在樹生床邊,輕輕撫摸著他手背隆起的血管,好減輕輸液刺激。旁邊床有個大爺也在輸液,瞧著這恩愛的小兩口,便對王樹生說:小夥子,你有福氣,找了這麼個好媳婦。少年夫妻老來伴,沒病沒災的不顯,到了我們這歲數,就知道這個伴兒有多重要了。
王樹生這時有了些精神,笑著點點頭。林智燕臉一紅:大爺瞧您說的。
林智燕和對班的護士查完房,發了蚊香,又把走廊的門打裡面鎖好,已經夜裡十點多了。她問肚子還疼嗎,樹生張開胳膊伸個了懶腰,好多了,明天上班不成問題。旁邊大爺響亮地打著呼嚕,陪床的大媽也歪在躺椅上睡著了,林智燕突然說:要不,輸完液你回家吧?
你這是咋了?專為陪我換個班,這麼晚了又趕我走。王樹生納悶地看著妻子。
也不知道為啥,今晚上我老是心神不寧,預感要發生什麼大事。
又來了,又來了,學醫的還這麼迷信。什麼蠍虎病人沒見過,你物件拉泡稀就把你嚇成這樣。我不走,就算真有什麼大事發生,我也要在你身邊陪著你!
話是這麼說,媳婦這番話卻讓王樹生依稀想起在家迷迷糊糊做的那個夢,難免惴惴不安起來。
林智燕坐下,小聲交談著,又讓丈夫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媽給我後,一直沒敢戴。今天科裡小姐妹想看看金溜子啥樣,偷偷戴來忘了摘。
你指頭修長,戴這個很合適。樹生說,我媽還是偏心眼,惦著兒媳婦,就沒說過給我姐我妹。
午夜時分,王樹生迷迷糊糊睡著了。後來他醒過一回,看到妻子趴在床角睡著了。窗子被藍色閃電映照著,卻聽不到雷聲。這麼悶熱,也該下場透雨了,他想著欠起身轟趕著林智燕臉旁的蚊子。沒敢打,怕驚醒睡得正香的妻子。
剛剛躺下,他就被劇烈的顛簸驚起。大地在彈跳,然後是左右搖擺,管燈凌空飛舞,樓房發出嚇人的嘎吱嘎吱聲。王樹生心一下子抽緊,極度恐懼中想喊起林智燕。這時欻地一下,整個屋子全黑了。像有一百座煉鋼轉爐轟隆隆地發出巨響,之後耳朵突然有一種失聰的感覺。
他知道,樓塌了!
黎明的微弱光亮中,牛毛細雨夾雜著騰起的黃塵從天而降。林兆瑞半跪在倒塌的房子前,拼命地搬著石頭。小誠在下面呻吟著:爸,你別管我,先去救小馮。
林兆瑞嚷道:房子都趴架了,這會兒去,連她家在哪兒都找不到,還是你先出來再說!
劉麗珠就躺在身邊,蓋著一條被單,扒出來已經嚥氣了。此時,林兆瑞心裡只有受傷的兒子,發瘋地搬石頭、扒焦子,指甲剝落了,雙手血肉模糊。他不停地跟小誠說著話,擔心兒子昏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天色漸亮,脫險的人們都在與死神搶奪著時間,拼命地刨挖著埋在瓦礫中的親人。林智誠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林兆瑞不知道兒子傷在哪裡,焦急萬分。這時,身後響起踩瓦的酥響,劉愛國喘吁吁跑來,二話不說幫著搬起石頭。
林兆瑞問他家情況,愛國說:我家沒事。就是這邊,我姐夫沒了,小潔為保護大剛,石頭砸中後腦勺,當時就嚥氣了。樹生昨晚鬧肚子,燕兒送他去住院,不知道怎麼個情況。
林兆瑞嘆了口氣,女兒醫院的樓房要是塌了的話,人很難活著出來。兩人在石頭瓦礫中不停地挖著,很快小誠多半個身子露了過來。他右小腿被牆垛壓著,顯然已經斷了,只連著些皮肉。這是爐渣灰粘接的幾塊大石頭,又重又結實,兩人實在沒有力氣搬開。人要出來,只有捨棄斷腿一個法子,愛國跟林兆瑞商量。林兆瑞連連搖著腦袋:不成,孩子不能沒腿啊!
老哥,你是要腿還是要兒子?沒腿,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要是人沒了,就一切都完了!
林兆瑞眼裡蓄了淚,遲遲下不了決心。這事擱哪個父親頭上,都難以決斷,劉愛國想,要恨就讓小誠恨我吧。剛才在姐家扒人時,他看到院子裡樹生那套木工傢什還在,於是跑回去把斧子拿來,讓林兆瑞摁住小誠上身,他眼睛一閉下了傢伙。林智誠慘叫一聲,一口咬住了劉愛國的胳膊。
劉愛國帶著兩個半圓形滲著血的牙印,撕了手邊一件衣服,迅速把林智誠膝蓋處傷口紮好。他當過基幹民兵,這套戰地急救的活兒還會。兩人一道把昏迷的林智誠抬到門板上,又找來一輛排子車。我送小誠去飛機場,命大趕上有飛機,他就有救。你去醫院,看看樹生跟燕兒他們有沒有事。劉愛國說。
雨水混合著泥漿從天而降,溼冷汙濁,打得人身心冰涼。林兆瑞先看了一眼劉蘭芝,安慰了幾句,便往醫院方向跑去。憑著樹木標記,他找到像小山一樣堆成廢墟的內科病房。陰雲低垂,眼前水泥橫樑、預製板橫七豎八,裸露的鋼筋、折斷的窗欞子上滴答著雨水。面對倒塌的樓房,想到女兒、女婿凶多吉少,林兆瑞喊到聲音嘶啞,才灑淚而去。
地震的震字上面是雨,也是邪門兒,地震之後真就下起了雨。過了晌午,雨越下越大,活下來的人們渾身精溼,流進嘴裡的雨水格外苦澀。劉蘭芝站在樹下緊摟著外孫不鬆手,看到林兆瑞隻身回來,明白了怎麼回事,叫了一聲親家便嚎啕起來。林兆瑞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安慰話都多餘,索性讓她痛快地哭一場。
衚衕裡活下來的人湊到一起,都還沒從大地震的驚恐中緩過神來。這時,畢成失魂落魄地過來,帶著哭腔喊了聲老林:全沒了!說完,淚水混合著雨水一塊淌下。畢成夜裡睡在屋頂沒事,雙胞胎兒子和媳婦都砸死了。自打扒出一家三口後,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林兆瑞拍拍他肩膀,硬把他拉到樹底下躲雨。
劉愛國回來了,幸虧趕得及時,總算把小誠送上了飛機。他臉上一道道的,不知道是泥垢還是傷痕,眼睛裡卻閃著一絲光亮。林兆瑞輕輕鬆了一口氣。愛國問林兆瑞下一步怎麼辦。林兆瑞清點一下人數,有二十多人,老人孩子居多。他問愛國還有力氣嗎,愛國說還行,能撐一會兒。林兆瑞說:大家都光著身子,在雨裡澆著可不行。你帶兩個人去我們劇團,找小平房倒數第二個屋子。屋子倒了也沒事,門口有個老槐樹。你去扒,裡面全是戲服。
劉愛國領令而去,回來時穿著一身灰色八路軍服裝。他有些胖,肚子撐開了兩個釦子沒系,顯得很滑稽。後面兩個小夥子,抱著各色戲服。一個穿著黑色偽軍服,一個穿著土黃色日本鬼子服裝,屁股旁邊還斜揹著個道具王八盒子槍。街坊們看到,忍不住咧嘴樂了,悲苦臉上總算有點笑模樣。
衚衕裡十來戶人家,家家都有傷亡。原來的家庭解體了,共同的境遇讓他們聚攏到一起,像一個大家庭。這些人中,屬林兆瑞見過世面,他成了大家的主心骨。把男女老少叫到一塊,林兆瑞說:甭顧忌那麼多了,都挑件衣服穿上,親人沒了,我們還要想法活下去。大家不要亂跑,照看著傷員孩子,小青年跟我找東西搭窩棚,總在雨中澆著不是事兒……
在粗大的楊樹下,他們用竹竿和塑膠布搭起大窩棚。磚頭墊起木板,架起一個大通鋪。人們暫時有個遮風擋雨地方,受傷的人躺下,呻吟聲也小了。孩子這陣兒餓得有些受不了,纏磨著大人,哭著鬧著要吃的。算起來,從早上到現在,已經兩頓飯沒吃了。劉蘭芝忽然想起樹生房裡還有一小袋大米。林兆瑞說我去取,劉蘭芝叮囑道:親家,注意點,現在大夥兒都指望著你,可不能有啥閃失啊!
看見女兒女婿屋子,林兆瑞百感交集。這間房子只在屋角裂了兩道縫,居然沒倒,在這麼大的地震中,真算得上是個奇蹟。倘若倆孩子在家,一定不會有事,可現在……林兆瑞不敢再想,衝進屋裡找到那袋大米。餘震頻繁,片刻都不該在屋裡停留,可他拿起米,還是環顧一下屋子。除了震落後摔碎在地上的玻璃器皿、茶杯外,屋裡沒什麼變化,好像主人剛剛出門,一會兒就會回來似的。在牆上,林兆瑞看到畢成送給小兩口的國畫:疏疏幾枝垂柳,隨風飄搖;一對黃嘴兒的燕子,一前一後穿梭在柳葉間,輕靈嫵媚,顧盼流連。他腦海裡浮現出女兒跟他說起這幅畫時的興奮表情:畢叔說了,燕子是老百姓眼裡的吉祥鳥,忠實感情,呵護家庭。我名字裡又有個‘燕’字。他畫這畫兒,祝我們比翼齊飛,白頭偕老呢。淚水模糊了林兆瑞的眼睛。他上前摘下畫,小心翼翼地卷好,一咬牙跑出了屋子。
林兆瑞找來幾塊磚,搭個簡易灶臺。小腿不知什麼時候刮出道大口子,肉往外翻著,絲毫沒覺出疼痛。大鎖媳婦把家裡鋼種鍋扒出來,給大家熬粥。下午兩點來鍾,人們才吃上震後第一頓飯。大剛精瘦的腕子上,戴著王玉潔的手錶——這是愛國扒出他媽遺體時發現的唯一貴重家當,和幾個半大孩子,狼吞虎嚥地吃著大米粥。小小年紀,劫後餘生,他還沒有體會到孤兒兩字的含義。大鎖媳婦慈愛地瞅著他們,叮囑慢慢吃,別嗆著。丈夫大鎖砸死了,一兒一女悶死在廢墟里,她這會兒卻平靜得讓人難以置信。
雨停歇了,陰雲低垂好像觸手可及,煙似地追趕著向西南移動。肚子裡有了食,人們求生的慾望又佔據了上風。小馬路上,亂鬨鬨的災民一撥撥經過,嚷嚷著水庫就要潰壩,整個唐城要被淹了。林兆瑞跟大家商量:老人和孩子先走,想法搭上車,能走多遠走多遠。青壯年留下埋人,不能讓親人暴屍街頭。
劉蘭芝摟著大剛,眼裡蓄著淚:親家,老頭子和大剛他媽就託付給你了,墳上做個記號,回頭我們再來看他們。
小馬路旁,楊樹槐樹下,挖出一個又一個長坑。新翻出的黃土帶著泥腥,剷斷的樹根露著白茬。大鎖媳婦用搪瓷缸子端過來一點水,她寧可自己渴著,也要給兩個孩子洗乾淨臉上路。她輕輕地叨咕著:孩子,你們跟爸先走,隨後媽追你們去!
王天喜的遺容很安詳,額頭上的致命傷口已結成血痂。幾個人抬著他,似乎比平時重了很多。林兆瑞唸叨著:老哥,咱們說好了一塊走,沒成想你還是先行一步。早走,晚走,早晚得走,你放心,我照顧好老嫂子和家人,咱們九泉下相見!
劉愛國在一旁叫了聲姐夫:沒想到你酒桌上話應驗了,當時我就覺得不吉利。下了半輩子窯,沒砸死在井下,卻砸死在自家炕頭。啥話不說了,這是命啊!
唐城變成個巨大的墳場。馬路邊,公園裡,學校操場上,只要有空地就有墳包,在城市的地下,遇難者暫時有了一處棲身之地。而活著的人們,還在茫然恓惶中。
逃難的人們大多沒有擠上車,劉蘭芝帶著小外孫又折回來。像是在恫嚇活下來的人們,黃昏時分,又來了一次強烈餘震。大地伴隨著隆隆地聲顛簸起來,窩棚里人一片驚呼,下意識紛紛往外跑。此時,林兆瑞正站在小馬路旁,劇烈搖晃中,他忙摟住一棵楊樹才沒有跌倒。
林兆瑞清楚地看到,堅如磐石的大地,竟如波浪般劇烈地起伏。樹木、電杆、廢墟,地面上的一切,如同波濤中的漂浮物一樣,搖晃、擺動,讓人膽戰心驚,魂飛魄散。他學戲正值20世紀50年代,受的唯物論教育。和同時代人一樣,滿懷激情地投身大躍進、大煉鋼鐵,到農村搞社教、修梯田水庫、改造鹽鹼地,帶著人定勝天的豪邁,去征服改造大自然。但在此時,面對大自然的強大威力,他真切地感到了人的渺小和脆弱……天災人禍,為什麼要這樣反覆折磨我們?地震平息後,林兆瑞對著陰雲密佈的天空發問。
天黑時雨越發大了,雷聲隆隆,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窩棚頂,空氣中充滿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這一宿,對所有唐城人來說都是不眠之夜,想念親人的痛苦,渾身傷痛的折磨,瘋狂肆虐的蚊子,還有讓人無法忍受的與外界音訊隔絕,不知道天亮後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安慰大家,林兆瑞突然冒出一句:毛主席不會忘記咱們的!
就像黑暗中一縷火苗,這句話給人們帶來了希望。
老林和工人新村居民當時並不知道,這場大地震罹難人數達二十四萬之巨。他們同樣不知道,此時,數十萬救援大軍正馬不停蹄從陸路和空中,從不同方向朝著這座城市彙集……儘管有楊樹濃廕庇日,正午過後的窩棚裡,還是悶熱難耐。畢成盤腿坐在通鋪上,一遍遍叨咕著唐城流行過的一些詞彙,越捉摸越像是讖語。他跟老林、愛國唸叨起來:你們聽聽,‘鎮(震)了’,‘平了’,‘超平了’,這不都應驗了?還有‘的確涼’,可不是嘛,人一死,就的確涼嘍!
說著說著,又嗷嗷哭起來。
畢成有些神經了,誰都能看得出來。大地震摧毀了多少個家庭,就給多少人造成心理傷害,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沒有用。林兆瑞沒理睬畢成,招呼愛國走出窩棚,眼下要操心的事實在太多了。
經歷大地震後的生離死別,人們身心交瘁,在午後的酷暑和濃烈的屍臭中,昏昏沉沉,似睡非睡。這時,一個小夥子噔噔噔跑來,驚慌地衝林兆瑞喊道:大鎖媳婦上吊了!
雖然一天時間目睹了太多的死亡,這訊息還是讓人震驚。林兆瑞和劉愛國跑過去,大家把大鎖媳婦從歪脖柳樹上放下來。愛國要送醫療隊,林兆瑞搖搖頭:晚了,人已經斷氣了。大鎖媳婦顯然去意已決,才選擇這樣一個大家疲勞之極無人留意的午後自盡。她眼睛半睜著,似乎有著無窮無盡對老天爺的埋怨與憤怒。林兆瑞把她眼皮合上:死有時是一種解脫,這個時候,死比活著更容易——咱們都好好活著吧。
媽的,我就不相信唐城人這麼倒霉!劉愛國惡狠狠道。
白花花的日頭烘烤著大地,蒸騰出潮氣和腐臭。大地震後的第三天,整個城市死一樣寂靜,偶爾有直升機螺旋槳聲音從空中傳來。趁姥姥沒注意,大剛一個人溜出來,跑到廢墟上。石頭瓦礫間的泥土裡,滋生出尖細的麥芽。一個玩具娃娃被雨水淋溼,髮辮散亂,裙子上長出了黴斑。夜裡睡覺時,孩子清晰地聽到幾聲貓叫。這會兒,他踩著石塊和碎玻璃,大聲叫著咪咪、咪咪,四處尋找。
終於聽到幾聲羸弱的回應,原來不知誰家的小貓卡在石頭縫隙間。他用力掀著石頭,手背被碎玻璃劃破,也不知道疼。小貓急急地鑽出來,喑啞地叫著,來回地蹭他。大剛蹲下來摟著它哭了。小貓的孤獨無助,讓孩子聯想到自己,頭一回意識到媽媽真的沒了,父母把他一個人孤零零拋在這個世界上……哭夠了,抹一把小花臉,大剛抱著小貓回到住的窩棚,端出粥來餵它。小貓餓急了,喉嚨裡咕嚕咕嚕地響著,小舌頭飛快地舔舐著。劉蘭芝看到和孩子一樣羸弱的小貓,嘆口氣:可憐見的,看看都餓啥樣了——也是個沒爸沒媽的小傢伙!
震後雨水多,才幾天光景,窩棚外面就長出沒膝的青草。大剛去給小貓揪嫩草,驚訝地看到幾匹健壯的棗紅馬,正打著響鼻啃食著青草。毛色油亮的大牲口,離孩子這樣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韁繩。可大剛不敢,他鑽回窩棚告訴劉愛國。
這些無主的大牲口隨處溜達著。愛國揪了一把青草,往跟前湊,想乘機抓住一匹,殺了給大家改善伙食。劉蘭芝瞧見,忙叫住弟弟:饒了它們吧,好歹這也是條命啊。這麼大地震,能活下來不容易!
愛國只好走開,去忙自己的事。這時,一陣拖拉機聲突突突由遠及近,幾匹馬警覺地抬起頭豎起耳朵。劉蘭芝扭過臉去,車子停在近前,一個白淨面孔的小夥子低頭熄火。她驚訝地看到,自己的老閨女正從車上蹦了下來。
王衛東叫了一聲媽,一頭撲在她懷裡。
你爸沒了,你姐沒了,還有你哥、你嫂子……都沒了,這可咋好哇!劉蘭芝摟著閨女嚎啕大哭起來。衛東也嚶嚶地哭著,好容易娘倆才慢慢平靜下來。衛東擦一把哭得紅腫的眼睛,叫過來那個男青年:
媽,這是我物件。柱子,叫媽!
在大地震驟停的瞬間,人會有一種可怕的失重感覺。無依無靠,彷彿身子和靈魂都在宇宙中游蕩。此時,王樹生就有這種感覺,好像是在夢中,好像是在夢遊。
黑暗裡,林智燕的呼喊讓他猝然清醒:
樹生,你還在嗎?
在。
他碰到的四周都冰涼、生硬和尖利。
我受傷了,身上有個東西壓著,我不能動彈。林智燕說。
你堅持住,我過去救你!
黑暗裡,有人在喊救命。王樹生四處摸著,摸到衣服、頭髮,是同病房的大爺大媽。兩張床擠在一起,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四周壓著塌落下來的東西,好像只能從床頭木撐中間鑽出去。他用力掰斷了一根木撐,腦袋還是被卡住了。求生的本能使他瞬間爆發出巨大力量,咔吧一聲又掰斷了一根。終於從床前頭蹭出來,又一點一點地把身子從床上移到地上。王樹生什麼也看不到,只聽見媳婦關切地在問:你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你在哪兒,我過去救你。
順著林智燕聲音,王樹生在黑暗中爬行,不時扒開遇到的東西。一根水泥梁橫在前面,王樹生有些絕望:燕兒,我過不去了!
別喊了,儲存體力。
黑暗中,兩人的手穿過水泥梁空隙攥到了一起。地震,唐城人擔憂很久,又常常寬慰自己不會發生的大地震,終於降臨。他們不知道外面什麼情況,親人是死是活,只清楚一點:自己被埋在倒塌的樓房裡。樹生安慰媳婦別怕,林智燕說:有你在一起我就不怕,和你在一起,我就有安全感——樹生,陪我說說話吧。
在磚石松動下落的可怕聲音中,在周圍微弱的呻吟聲裡,兩個生死未卜的年輕人,回憶起陽光明媚的春天。樹生,你還記得咱們一起看丁香嗎?林智燕問。
王樹生怎麼會不記得,兩人搞物件後相約去公園看丁香。那一大片紫丁香,花朵纖小而密集,一叢叢,一束束,層層疊疊,香氣沁人心脾。林智燕摘了一束丁香插在鬢角,樹生湊近了貪婪地聞著,趁機親了一下她的臉。怕人看到,林智燕躲閃著,用手撐住他的下巴:我考考你,你看見紫丁香聯想到什麼?
想起你。當時他嬉皮笑臉地回答。
沒正形兒,嚴肅回答我問題。
看她很認真,王樹生擺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嗯,看到紫丁香,我聯想到美麗,純潔,還有……嗯,乾淨。
說著掏出口琴,林智燕摁住他的手:別吹口琴了,現在什麼聲音都不要有,咱們安安靜靜地坐會兒。哎,我背首詩你要不要聽?
樹生點點頭。
這首詩是戴望舒寫的,他是三十年代的著名詩人。林智燕清清嗓子,朗誦起那首著名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
黑暗裡,兩人一起回憶著這一切,苦澀中帶著甜蜜。林智燕問他:你說咱們能活著出去嗎?
能,一定能,不光要完好無損地出去,還要一起去看丁香。
樹生,每次看到紫丁香,我都有一種要哭的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它讓我想到時間在悄然流逝,青春的腳步匆匆而去……你答應我,出去後明年一定陪我再看一回丁香。
王樹生嗯了一聲,雖然知道活著出去的希望微乎其微。在地震廢墟里,在經過片刻失聰後,他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首詩。燕兒,想知道我當時聽詩的感受嗎?他問。
林智燕嗯了一聲。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詩,感覺很美,很奇特。只聽到你背過一次,可這輩子,我都會記住那個雨巷,雨巷中的丁香,丁香一樣的姑娘……
黑暗裡,林智燕輕輕笑了:樹生,我知道你悟性很高,你不當詩人去煉鋼有些屈才。
在那個暮春的公園,盛開的丁香花周圍,蜜蜂扇動著翅膀,嗡嗡嚶嚶地飛著。剛剛試聲的細蟬,噝噝叫著,聲音似有若無。陽光從枝葉縫隙間射下來,不時有一兩朵丁香花落下來,落在兩人的頭上、身上和地上。春陽溫暖,花雨軟香,林智燕依偎著他,目光迷離,喃喃自語:就算現在死了,在自己所愛的人身邊,我也知足……
王樹生猛地打個冷戰,頭腦一下子清醒了,意識到兩人是在倒塌的黑暗的樓房裡。林智燕忽然口渴得厲害,樹生想起床下有暖水瓶,還有丁媛留下的幾個桃子,說你等著,我去給你拿水。
他整個身子伏在地上,原路爬回去,摸到倒在地下完好無損的暖瓶。他把鋁蓋拿下來,倒了一蓋水,重新爬回來:燕兒,我看不見你,你拿個石頭,敲敲地面,我好給你水。順著敲擊地面的聲音,樹生摸過去,再次觸到媳婦的指尖。林智燕剛嚥下去一口水,就嗆出來,她是護士,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傷勢的嚴重。用手一摸,身邊溼漉漉的。黑暗裡看不到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動彈的下半身讓血水浸泡著。樹生,我傷得不輕,別管我了,你能出去就出去吧。她說。
黑暗中,偶爾還有一兩聲呻吟。王樹生想,燕兒身上有傷,周圍還有人沒死,自己先出去喊人來要緊。他讓燕兒歇息一下,自己不停地朝著門口方向扒著。扒一塊磚碼上一塊,使周圍空間儘可能大些,也提防水泥預製板再砸下來。正這時,他又聽見林智燕叫他過去,她有話要說。
樹生,有件事我不該瞞著你,咱們有孩子了。真的,我做夢都夢見你趴在我肚子上聽寶寶心音,我想再等些日子告訴你,給你一個驚喜。可是,真是對不起,我恐怕要帶著孩子走了……
她的聲音微弱發顫,樹生這才意識到媳婦的傷勢有多重:燕兒,你不會有事的!你千萬別想那麼多,咱們一塊出去,把孩子生下來,一塊養大。我們還要養一群孩子,女孩像你,男孩像我……
林智燕預感到生命正在慢慢逝去,她徑自說著,她有很多話要說——樹生,我這輩子沒跟別人說過我心裡的秘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特別怕父母、怕弟弟走了,怕他們走我前頭。小時候,爸爸犯錯誤挨批,晚上我貓在被窩不敢睡,盯著燈下寫檢查的爸爸,恐怕他沒人時尋短見。後來爸媽去湖北農場,我天天盼著報平安的來信。又怕來信帶來壞訊息,怕那邊湖深水多,怕他們失足落水,再也回不來了。小誠也是,在部隊時候,我一天到晚胡思亂想,這孩子愣頭愣腦的,拉練時別讓汽車軋著,演習時別讓手榴彈炸傷。他有回寫信,跟我說南方發大水。我天天睡不著覺,擔心他讓大水衝跑了……再後來是你,每回你上班我都揪著心,生怕煉鋼時有個閃失。一聽見醫院救護車響,一看到送來鋼廠燒傷病人,我就心跳。搞物件和剛結婚那會兒,我要你天天下班來接我,科里人都笑我嬌氣。其實,我是想早點看到你,好放心……
王樹生的心猛地一陣抽搐。他沒有想到,燕兒嬌小的身體裡竟然承載著這麼大的重負。林智燕說:我很軟弱,我怕親人沒了,是害怕一個人承受這份痛苦,總想讓自己走在親人前面。樹生,我是多麼自私啊!
快別這麼說,燕兒,你是天底下最無私最好的人!
黑暗中,林智燕要他伸過手去。樹生的手指觸到她冰涼的手指,還有一個硬硬的物件:樹生,我恐怕跟你出不去了,這是媽給我的金溜子,你拿著,要是遇上好女人再找一個。你幸福了,我在那邊也會欣慰的……
不!王樹生沒有接: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樹生,你一定要活著出去,替我照顧我爸媽,我弟弟小誠。你答應我,無論怎樣,你一定要像親弟弟一樣疼他!
燕兒,燕兒,你不能走!王樹生喊著,想抱住她,讓愛人枕著他粗壯的胳膊,靜靜躺在他懷裡,不再疼痛,不再害怕。可林智燕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沒聲了。就在王樹生絕望地像瘋子一樣喊叫時,他清楚地感覺到林智燕手指在他掌心點了三下。
我愛你!林智燕是在用手指告訴他。這是兩人搞物件時,聰明的林智燕發明的獨特示愛方式。燕兒還活著!樹生激動地回應了四下:我也愛你!可林智燕沒有再回應。她在生命最後一刻,向心愛的男人表達了自己的不捨與愛戀。
王樹生不願意相信這一切,他還不知道死亡的滋味。他一遍遍喊著妻子的名字,泣不成聲:你堅持住,我馬上出去喊人來救你!
林智燕沒有一絲聲息。
他胡嚕一把臉上的淚水,摸到一根三角鐵,攥著當工具,不停地往外挖著。一定要早些出去,他堅信燕兒還有救。又飢又渴時,王樹生就摸回去吃桃子、喝水。幾個桃子吃進去了,水也喝光,他終於扒到了樓道里,但前面塌下來的水泥預製板擋住了他的求生路。
三角鐵咣咣地在上面砸了幾下,王樹生頹然地丟下工具,嗷嗷地哭了起來。求生不得,那麼死就離燕兒和未出世的孩子近點吧,他要在旁邊廝守著娘倆。他重又摸回到水泥橫樑旁,頭枕著碎磚躺下。有水珠滴落到臉上,他不知道外面在下雨,沒有動,閉著眼等待著死神的召喚。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隱隱約約地傳來隆隆的汽車聲,車輛碾壓磚頭的聲音。有一陣子,還聽到路過汽車的喇叭裡,播著抗震救災指揮部通告:保持鎮靜,提高警惕……奪取抗震救災鬥爭全面勝利……
這讓王樹生清醒過來:不行,不能等死,我要死這裡,燕兒託付的事誰來承擔,還有爸媽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想到這些,他堅定了活下去的念頭,同時覺出了飢餓難耐。摸回到床頭,王樹生撕開枕頭,他知道蕎麥皮中混合著穀糠,雖然難以下嚥,但畢竟可以充飢。吃了些穀糠,有點力氣後,他四外摸索著,看有沒有其他生路。黑暗中,手中的三角鐵碰到了金屬藥櫃,哐當響了一下。王樹生驚喜萬分,口渴難耐的他咬開輸液瓶鋁蓋,一瓶一瓶地嘗。麻嘴的、苦的都扔了,終於嚐到有甜味的——一定是葡萄糖。這回他學聰明了,自己不知要在這裡待多少天,不能一下子都喝掉。他喝了一小口,蓋上瓶塞,拿枕頭放在它上面,怕砸碎了。然後繼續扒,累了就找個風大的地方待下來。他心裡明白,哪裡風大,說明哪裡離外頭近,最有希望獲救。
黑暗裡,王樹生沒有時間概念,也不知過了多少天。一天,正當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時,突然一下子被驚醒。他掉過身子,臉貼近縫隙,熱風吹進來,他聞到一陣陣甜絲絲的屍臭,清晰地聽到頭頂有人踩著瓦礫的聲音。
王樹生想喊救命,可這字眼讓他聯想到膽小鬼和逃兵,怎麼也不好意思喊出口。猶豫半天,總算開了口:救命!沒有反應,他又微弱地喊了一聲。最後,衝著縫隙,他使出渾身力氣高喊:救命啊!可身子實在太虛弱了,聲音其實並不大。這時,他想起在嘈雜的車間裡,在煉鋼爐前,大家有事只是喊一聲哎,就使勁喊道:哎!
上面突然安靜了,也傳來了一聲哎!——是丁媛!
這些天,丁媛是在自責中度過的。自己沒上夜班,躲過了一劫,而姐姐林智燕和王樹生卻埋在廢墟里。她家的房子也倒了,丁媛被街坊們扒出來時,父親已經斷氣了。後來,她在廢墟中只找到兩樣東西:父親收藏的一箱驢皮影人;一串被鮮血浸泡成鏽色的鑰匙,父親掛在腰上的,家裡和科室的鑰匙。
在街坊們幫助下,丁媛埋葬了父親,就跑回醫院。她放心不下林智燕和王樹生,每天都在廢墟上尋找、呼喊,終於如願以償,聽到地下傳出王樹生的呼救聲。
姐夫你放心,我馬上去找解放軍來救你,你先上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丁媛帶著哭腔大聲說。
八月驕陽似火,知了起勁地叫著,全然不解人世間的災難。聞訊趕來的戰士們輪番上陣,鐵鍬聲、鐵鎬聲、鋼釺聲響成一片。慢慢地,他們在廢墟上挖出一個大坑,再向下斜開出一條几米長的溝。丁媛剛跳下去就被拉上來,戰士們擔心她的安全。他們一邊和王樹生喊話,一邊小心翼翼地挖,生怕不小心碰下東西砸到裡面的人。鐵鍬木把太長,戰士們乾脆鋸掉半截,蹲著往下掏。最後,他們索性丟掉工具,用手扒起來。周圍散落著不少破碎的輸液瓶和玻璃器皿,手劃破了,腳扎傷了,他們全然不顧,只想著快點把人救出。
兩個鐘頭後,水泥橫樑露出半米寬的縫隙,王樹生伸出一隻胳膊。一位軍醫把一瓶糖鹽水遞進去讓他喝。縫隙越來越大,幾名戰士合力把王樹生拽了出來,放在擔架上。丁媛哇的一聲撲上去哭了。醫生迅速蒙上王樹生雙眼,全身纏著繃帶,怕因激動血液流動過快血管破裂。
這是什麼?醫生看到王樹生脖子上的平安扣,要摘下來。丁媛忙攔著,說這是他的護身符,還是戴著吧。中年軍醫奇怪地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眼泡紅腫的俊秀姑娘,一定在納悶年紀輕輕的,怎麼會這麼迷信。丁媛也不理會,她聽林智燕說起過這神奇的東西。說也奇怪,多年後丁媛幾乎忘記了王樹生獲救這一幕,但卻清楚記得他脖子上的平安扣。透過平安扣,她彷彿看到了林智燕矚望她的目光。
戴著平安扣,王樹生跟死神打了個照面,八天八夜後重返人間。聞訊而至的攝影記者,端著搖把上弦的照相機咔嚓咔嚓拍著。流著淚的丁媛與躺在擔架上昏迷過去的王樹生一起,被定格在地震後的第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