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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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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蘭芝坐在馬紮上,兩腿間擱一個大鐵盆,手沾著肥皂水吃力地揉搓著衣服。儘管兒子一再叮囑,犯病時要靜養,可她服下湯藥,喘氣均勻些還是手腳不閒著。樹生一個大老爺們,又要忙班上,又要照顧兩家老小,她這個當媽的但凡有點精神,也要替兒子分擔一些活計。

院門一響,進來一個戴著藍套袖的年輕女人,朝屋裡問是王衛東家不。劉蘭芝抬起頭,眯著有些老花的眼,答應了一聲。大媽,我是跟衛東一塊下鄉的楊麗華,你不記得我了?來人站在面前問。劉蘭芝不好意思笑了下:老了,不記事不記人嘍,你快坐。

下鄉第三個年頭上,楊麗華辦了返城手續。這在知青點引起不小的動靜,一塊來的姐妹心裡都酸溜溜的。她走那天,大家都找藉口躲開了,王衛東幫她捆紮上行李,送她上了長途汽車。楊麗華到自來水廠當了會計,後來成家有了一個女兒。

聽說衛東也回了城,楊麗華來看看當年的小姐妹。她和劉蘭芝一問一答地嘮著嗑。大媽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一看就有類風溼。這病忌諱沾涼水,楊麗華不容分說攙扶大媽起來,拿過搓板麻利地洗起來。劉蘭芝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小環這丫頭忙著呢,成天不著家,不見齊今兒個能回來。要不,過會兒他哥下班,讓他去單位叫她一下?

楊麗華用沾滿肥皂沫的手,撩一下披垂的發簾:不用,我洗完這些衣服,她不回來我就走,以後有的是時間呢。

言談間,劉蘭芝問起家裡情況,得知小楊沒了丈夫,頓生同病相憐之情:地震忒坑人。我家老頭子,還有我兒媳婦、大閨女,都砸死了。夫妻夫妻,沒有了另一半,這日子不好過呀!

兩人眼窩都潮潮的。

劉蘭芝嘮叨起家長裡短,楊麗華嘴上應著,手裡也不閒著。大盆衣服洗完了,她問大媽還有啥要洗的。劉蘭芝搖搖頭,摁著她手:閨女,歇會兒,來家裡就是客人,咋能讓你受累呢。

我不累。楊麗華說著,端盆去外頭水泵把衣服投乾淨,回來晾曬到院子鐵絲上。冬天的太陽照著不大的院子,她抖落著衣服,兩手凍得像胡蘿蔔,嘴裡哈出一縷縷白氣。劉蘭芝站屋門口喜眉笑眼看著,悄悄把小楊跟兒子身邊的幾個女人對比了一番。燕兒她看著長大,有點小個性,可比親閨女還親。媛媛乖巧嘴甜,會來事兒,簡直就是她貼心的小棉襖。眼前這個,長相一般,可熱心腸,人又麻利,過日子準是把好手。樹生身邊不就缺這樣一個女人幫襯嗎?

這麼想過之後,劉蘭芝就上了心,跟林兆瑞磨叨起這事。既是對親家的信賴,也是想趟趟底,聽聽樹生岳父啥態度。林兆瑞朗聲道:

老嫂子,你不用擔心我想法,這是好事,你不張羅我還張羅呢。樹生這些年,家裡外頭兩頭忙活,就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我早就盼著他成個家,有個知冷知熱的媳婦照顧著。你想啊,咱們再活,頂多活二三十年,他們還年輕,時間長,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老嫂子,你就放心,只要樹生滿意,你看著順眼,我百分百贊成。樹生有個媳婦,我也添個閨女。

一聽這話,劉蘭芝滿心歡喜,閨女回家時跟她一念叨,王衛東大包大攬說這事交給她辦。劉蘭芝半信半疑:你能辦好?你自個兒的事還抓瞎呢。真格的,你要真跟柱子結婚,將來兩地分居可咋好?

媽,我自有主意,你不用跟著瞎操心了。當務之急,還是先解決我哥的事。王衛東回答。

起個大早,王樹生去郊區串村子,用棒子麵換了一點白麵。回來時,見大剛提溜著褲子,在茅房外頭急得直打轉。小誠腿有毛病解手不方便,王樹生特地在院門口壘了個簡易茅房。看這架勢,就知道一定是小誠在裡面。他叫外甥多走幾步去衚衕口公廁,便拎著面口袋進了屋。

該給媽熬藥了。他找出砂鍋,擱進去沙參、麥冬、佛手、陳皮等物,放到爐火上熬起來。偏方是林兆瑞淘換來的,治療哮喘很管用。不一會兒,砂鍋咕嘟咕嘟冒出沫子,屋裡瀰漫開中藥湯苦澀的味道。

王衛東進來,看見他說正好,哥我找你有點事。王樹生還沒答音,外頭傳來大剛的叫喊。他讓妹妹看著砂鍋,拿起塑膠尿盔出來:喊啥喊,就在這兒解。他衝著茅房輕輕叫小誠,裡面沒有回應。又叫了一聲,林智誠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林智誠滿頭大汗,一張痛苦而扭曲的臉。坐在姐夫給他打製的木頭坐便椅上,半個多鐘頭過去,還是解不下來大便。王樹生二話沒說,從牆洞裡揪出來點草紙,貓腰給小誠摳大便。

好了,你再使使勁,我在外頭等你。王樹生出去了,林智誠眼淚嚥到了喉嚨,又不爭氣地從鼻子和眼裡鑽出來。這個他曾經的姐夫,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的人,已不止一次為他做這些事情了。腿腳不便,運動很少,加上怕解手麻煩,不愛喝水,他經常便秘。自己偷著用開塞露,用多了又拉稀。王樹生從醫生那兒打聽來最直接管用的法子,用手摳出硬屎球。這招兒他屢試不爽。

大便很快解下來了。王樹生洗把手回來讓小舅子拿起雙柺,不容分說揹他起來。林智誠乖乖地趴在他肩頭,小聲說了句:姐夫,你有白頭髮了!

王樹生呵呵一笑:小三十的人了,還能沒白頭髮。對了,問過你幾次你也不說,從食堂到洗衣房還適應嗎?

姐夫,你還是成個家吧。小誠沒正面回答他,忽然冒出一句話。王樹生聽了一怔,沒有說話。

你還是成個家吧。這話,岳父也說過。可從林智誠嘴裡說出來,卻有著別樣的分量。王樹生知道小誠有多倔,也知道小舅子氣量並不大。當初,丁媛出現在他身邊時,小誠不僅沒一點忌恨,反而真誠地接納了她,把她視為姐夫理想的物件,努力促成這件事。現在,小誠趴在他肩上,又說出這樣暖心窩子的話,無疑是發自肺腑的,是心越來越靠近他的體現。

回到屋裡,王樹生把湯藥倒在碗裡,心裡翻江倒海。除了林智燕和丁媛,他好像從沒有遇見過讓自己心動的女人。昨天成為依稀的回憶,現在感情、女人,是他不敢碰觸的雷區。但是不敢碰觸並不等於不想,只是他眼下忙於生計,沒有時間、精力和心情去規劃一份新感情,考慮接受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而且,再成個家,能替代林智燕的人還會有嗎?小誠啊小誠,你提醒我這些幹嗎呀?

衛東叫了一聲哥,他這才回過神來,把湯藥給媽端過去。妹妹也跟過來,王樹生問她有啥事。衛東說明媽的意思,拿出一張二寸黑白照片指點著給哥看:這是麗華姐,有一年她回城,我還讓她給家捎過東西呢,你記得不?

背襯著灰濛濛的大山,三個女知青並排站著,都穿著臃腫的黑棉襖。照片上人頭很小,臉模模糊糊的。對楊麗華王樹生沒啥印象,介紹物件這事,他不好把妹妹撅回去,就說你看著辦吧。衛東一撥拉他:什麼叫我看著辦?你表個態,見還是不見,回頭我好跟麗華姐說呀。媽也在旁邊幫腔:我見了,小楊人忒好,有眼裡件兒,進家就幫著洗衣服,恐怕我手著涼。

看媽和妹妹都這麼上心,王樹生只好說那就見見吧。

王衛東登門提親,楊麗華有些不知所措。地震摧毀了她的世界,父母、弟弟和丈夫都沒了。空蕩蕩的簡易房,缺胳膊少腿的幾件傢俱,像是總在提醒著她生活的殘缺。可再走一家,帶著孩子,她又有諸多顧慮。聽衛東說明來意,楊麗華半晌沒言語。

衛東干脆把話挑明:姐,有啥磨不開的,都是經歷地震劫難的人,互相搭把手,不光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到老有個照應,也是個伴兒不是?

楊麗華對高大樸實的王樹生有些好感,也知道這家人都很實在。她想想,為了孩子,走這條道也中,便點點頭:衛東,我聽你的。

相處了一個月,王樹生和楊麗華就結了婚。

楊麗華從家帶來一對箱子,箱託在地震中砸壞了,她和以前自己過日子一樣,找來磚頭墊上。王樹生把磚頭扔到門外,拍拍手上的土,對一臉詫異的楊麗華道:這是咱們倆的家了,不能再湊合了!他用下班時間,打好一對箱託。看著箱子安穩地擱在上面,楊麗華從後面抱著他,眼淚吧嗒吧嗒滴落在樹生背上。

平靜下來後,楊麗華拉他坐下:樹生,咱們以後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王樹生當然同意,雖然不知道麗華要說啥。楊麗華道:一是呢,咱們夫妻間要坦誠相見,有一說一,不能有事掖著藏著;二呢,咱倆都有工資,以後開支錢放一塊,誰花誰拿,花錢要記賬,寫明白去向;第三件事,我婆婆年輕守寡,拉扯大兒子很不容易。雖然有退休金,可從前我們每月都給她十塊錢,我想咱們結婚後繼續給。咱媽這邊也一樣,你看中嗎?

到底是當會計的,啥事都想得這麼周到,王樹生只有點頭的份:中,逢年過節禮拜天的,咱們帶孩子一塊去看老人家,別讓她感覺孤單。

他又說:我加上一條:咱們一塊照顧我岳父和小誠。老人身體不好,小誠你也看到了,腿有殘疾,地震後一直是我照顧著他們。

那是自然。楊麗華說,你是姑爺,我以後就是閨女了,咱們一塊照顧好他們。

地震後結合的夫妻,拉了個結婚證就住到一起,所有程式都免了。新婚之夜,楊麗華哄睡了女兒,然後脫了外套躺在孩子旁邊,拉滅了電燈。黑暗裡,她說:樹生,你理解我,一時有些適應不了,今晚……

王樹生道:我也一樣,忙了一天,有些累,睡吧。

新婚之夜,中間隔著孩子,兩人睜著眼睛想著心事。遠處,傳來剷車的轟鳴聲和汽車的喇叭聲,建築工人正在連夜清運著地震廢墟,規劃好的新城即將開始重建。

第二天一大早,王樹生醒來,看見楊麗華正在旁邊搭著小床。他睡眼惺忪問媳婦在幹什麼,楊麗華說:今天起,讓她在這兒睡,總不能老在咱們中間當第三者呀。

王樹生笑了。

姐夫這麼快結婚,有些出乎林智誠意料。之前,王樹生倒是徵求過他意見,他沒反對。楊麗華人不錯,可與他心目中的替補姐姐相比,還是有差距的。林智誠跟小馮說起這事,多少帶點遺憾。他找出張紅紙來,把剛從銀行取出的錢包好,準備給姐夫送過去。馮紅對著小鏡子修著眉:你這點家底全取出來,以後不過了?林智誠抖落著一沓錢:錢算什麼,沒有姐夫,就沒有我,這份感情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馮紅衝自己挎包努努嘴:我這月剛開支,一塊拿過去吧。

三百塊不是個小數目,楊麗華執意不收。林智誠急了,衝王樹生揚揚手裡紅包,姐夫,你接著!王樹生只好先收下。林智誠走後,楊麗華左思右想覺得不合適,跟樹生商量:小誠又要治病,又要攢錢娶媳婦,花錢用項多著呢,咱們不能要他的錢。

你不知道他個性,送回去就是打他臉了。我想好了,咱們先替他存上,以後湊個整兒,給他結婚用。

婚後的日子平淡如水,卻也舒心快樂。王樹生下班到家,媳婦已準備好飯菜,他吃現成的。閒下來,他愛抱著閨女四處轉轉,婷婷已經兩歲了,可他還是捨不得撒手。成排的石頭房不復存在,工人新村簡易房稀疏錯落,中間點綴著野花野草,倒頗有幾分鄉村景緻,成了爺倆的快樂天堂。

春天來了,向陽地方長出蕨類植物,隨後是苦蕒菜,蒲公英,黃花灼灼。到了夏天,是一叢叢瘋長的草茉莉,粉的,白的,黃的,紫的。密匝匝的蛐蛐草,伏地的蒺藜狗子,半人高的灰灰菜。燕子穿梭覓食,成群的螞螂來回飛著……王樹生想著小時的歌謠:螞螂螞螂過河來,知了知了摔鑼來……邊哼著,邊搖著女兒。婷婷在懷裡睡著了,長睫毛覆蓋著眼瞼,小小的鼻翼輕輕吸動。他心裡湧動著一股溫情。

街坊們遇見,這個誇孩子乖,那個誇孩子俊,王樹生帶著一臉驕傲抱婷婷回家。媽正等在門口,她悄聲問兒子:你們結婚也小半年了,去醫院檢查沒有,麗華有喜了嗎?

王樹生臉一紅:媽,現在大剛和婷婷都在身邊,都小,成天就累你一個人。我和麗華商量好了,先不要孩子,等他倆大些再說。

別介,趁我還能走動,還能帶孩子,還是要個吧。我累點沒啥,沒有親孫子才叫難受。婷婷是很乖,可是個女孩,又是麗華帶過來的——媽多想看到你有個親骨肉啊。

這時婷婷醒了,樹生親了一下她的小臉蛋:這就是親骨肉,婷婷,叫奶奶。孩子叫著奶奶,張著小手讓她抱,劉蘭芝抱了過去。王樹生說我去看看小誠,轉身走了。

這孩子,劉蘭芝嘮叨著,抱婷婷進了院子。屋裡,兒媳婦正踩動踏板,縫紉機噠噠噠響著,軋著女兒的小衣服。劉蘭芝站一旁想起件事,遲疑了一下才問:麗華,你看樹生對婷婷咋樣?

楊麗華歇下,過來抱過女兒:沒挑,孩子吃喝穿戴比我想得都周到,他一下班不管多累,都要抱抱孩子。

劉蘭芝坐在床邊:你看是這樣,你和樹生雖說是後結合的,可我知道你倆感情很好。樹生把婷婷當親閨女,我也把她看成親孫女。可千好萬好,孩子這個姓氏是個問題,你看是不是該想想法子?

既然開始新的生活,楊麗華何嘗沒想過要給女兒改姓。可婆婆每次見到婷婷都眼淚汪汪的,想起地震沒了的大兒子。她怕提這事刺激婆婆。劉蘭芝拍了一下大腿:麗華呀,不是媽心狠自私,這道疤再疼早晚也得揭。你想想,孩子一天天大了,以後要是問起她為啥不姓王而姓蘇,咱們咋回答,咋跟孩子解釋啊?

幾天後楊麗華去看婆婆,吞吞吐吐說出這層意思,丁庠玉臉登時撂下來:孩子她爸沒了,你還年輕,要再走一家,我不說啥。婚姻上,你有你的自由。可孩子這個姓氏,就是對她親爸的紀念,要改我堅決不同意。我問你,現在婷婷連姓氏都要改了,還是不是我老蘇家孩子?

樹生知道後,安慰媳婦:姓氏不就是一個符號嘛,孩子跟我親就行,姓王不姓王又有啥關係。以後不許提這事了,有時間多帶孩子過去,陪老太太開開心,解解悶。我媽的話,你就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別擱心上。她要是再堅持,我去做工作。

到了週末,兩口子抱著孩子去看望丁庠玉。老太太自然沒有好臉色,可面對孩子一口一個奶奶地叫,最終忍不住放下架子,一把摟著孩子掉了淚:我的大孫女,誰也奪不走你!

王樹生和楊麗華對視一下,都說愛是自私排他的,這話真不假。

一個月後的一天,王樹生拿著託人從北京捎來的點心去看丁庠玉。老太太又唸叨起大孫女怎麼沒來,王樹生說婷婷有些感冒。丁庠玉忙問吃沒吃藥,打沒打針,邊找衣服要去看看。王樹生攔著她說沒事,又拿出女兒在照相館新照的相片。丁庠玉一看,連說孩子瘦了,王樹生道:媽,你再仔細看看,婷婷比上回來胖了呢。

孩子又不在我身邊,我咋知道是胖了還是瘦了?丁庠玉說著,找出花鏡來捏著照片細細端詳。

我們尋思你老身體不好,怕孩子在身邊累著,先讓我媽帶著孩子。你要喜歡,不嫌磨人,一個月擱你這幾天如何?

老太太笑了起來,敢情!沉了沉,她說:要真是這麼著,婷婷的姓你們愛改就改吧,我是怕孩子越走越遠。

這樣,蘇婷就改名為王婷。

孩子一天比一天地長大,到上幼兒園年齡了,劉蘭芝還摟在懷裡不撒手。這天王樹生回家,看見婷婷手上有兩道傷痕,忙問怎麼回事。原來孩子跟貓戲耍,被撓了一爪子。王樹生一皺眉:這東西不能在家養了,今兒撓人,明兒咬人怎麼辦,聽說還能傳染狂犬病呢。

楊麗華噓了一聲,指指正在姥姥屋嘴對嘴餵貓的外甥。王樹生明白她的意思,不言語了。

大剛跟貓簡直是形影不離,連睡覺都摟著。王樹生沒結婚那陣跟外甥一床,有時夜裡一翻身,毛絨絨、肉呼呼的,嚇一跳。這倒罷了,可小貓每到發情期,就亂撓亂咬,嗷嗷叫得瘮人,還四處瘋跑,連帶著娃娃跟著到處找貓,喘著粗氣看了讓人心疼。有回,孩子把貓裝書包帶到了學校,弄得王樹生一塊挨老師數落,批評他這個當舅的管教不嚴。因為養貓,他沒少跟外甥置氣,可媽卻有一套說辭為外孫子辯解:這貓哇,跟別的動物可是不一樣。老輩子人說,它一落生,就能在人間找到一個僕人,沒準咱家大剛就是這個貓的僕人呢。

現在望著女兒小手上的抓痕,王樹生終於下決心處理掉這隻貓。趁外甥上學,他找個紙箱子把貓裝了進去。怕悶死,又在箱子上挖了幾個洞,然後抱起出了家門。一路上,他跟在紙箱裡抓撓的貓咪說著話:咪咪,在這家你也有些日子了,我跟你也不是沒有感情……

這倒是心裡話。他想到天天下班進家,小貓在他褲腿上蹭著,搖著尾巴喵喵叫著撒嬌的場景;想起小貓鑽在自己懷裡,摸兩下喉嚨裡便呼嚕呼嚕發出聲響的愜意樣子;想著母親盤腿坐在床上絮著被褥,小貓仰躺在一邊,露著白肚皮,蜷著四爪曬太陽的可愛表情,王樹生有點留戀。可是一想到女兒白嫩小手上兩道血漬,腳步又走得飛快。在衚衕口,他把紙箱開啟,擱在草叢中轉身就走。

好在是夏天,到處有吃食兒,不會餓死你的。他像是對貓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剛放學,沒見到咪咪慌了神,一個勁兒埋怨姥姥。劉蘭芝可憐巴巴,把過失都攬到自己頭上:都怪我,忘關門了。後晌還叫著,咋一轉眼就沒了?大剛氣哼哼的:整天在家,一個大活人看不住一隻貓!王樹生拿出舅舅的威嚴,喝道:你再喊,是一隻貓重要,還是姥姥身體重要?成天就知道招貓鬥狗,不好好學習,老師找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大剛摜下書包,衝舅舅嚷起來:你甭轉移話題,沒準是你討厭咪咪給扔了,哼!

楊麗華趕緊過來打和,說你舅怎麼會那麼狠心。婷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撇撇嘴哭了。王樹生急了,一把抱過王婷,把女兒的手伸給大剛:你平時一口一個妹妹、一個婷婷的叫,心疼得不得了。你看看,你那隻貓辦的好事!說完,他氣急敗壞坐下,衝外甥道:是我把貓扔了,人總比一隻動物重要!

一家人面面相覷,大剛扭頭跑出了家門。

天黑了,大剛還沒回家。王樹生後悔自己的衝動,騎車子圍著工人新村找了兩圈,又到火車站、汽車站,還是沒找到外甥。劉蘭芝哭得眼泡紅腫,一見兒子隻身而歸,淚又下來了:大剛真有個三長兩短,咋跟你地下的姐姐、姐夫交代……

媽,我腸子都悔青了,你就別說了!

怕婆婆急出個好歹來,楊麗華一直守在旁邊。她不敢插言,畢竟這事因自己女兒引起。後半夜了,愛國、衛東、小誠陸續回來,都沒見大剛影子。劉蘭芝往外轟趕著他們:都去,再找找!麗華,你也去找,別守著我,我死不了。外孫沒了,我也不活了!

大家都出去了。看女兒睡得很香甜,楊麗華把枕頭擋在床邊,以防孩子滾下來,找件衣服穿上,打著手電出門找大剛。走沒多遠,藉著朦朧的天光,看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壯漢揹著個孩子迎面走來。

楊麗華不認識畢成,但她縫過外甥的衣褲,認識孩子的裝束。她忙上前,果然是大剛。孩子跑出家門,沒處可去,就近爬上一棵大樹。盤坐在樹杈上,聽著大人們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有種報復的快意。慢慢地困勁兒上來了,就倚著樹杈睡著了。天快亮時,他被凍醒,肚子餓得咕咕叫。從樹上下來,眼前一黑,歪倒在地上,被在外頭遊蕩了一宿的畢成發現揹回來。

楊麗華連哄帶勸,大剛總算答應回家,從畢成背上出溜下來。中啦。畢成如釋重負,揉著肩膀:這孩子死沉死沉的,幸虧玉皇大帝幫著背了一路。你是大剛舅媽,就是樹生媳婦嘍,你不是死了嗎,啥時又活過來啦?

畢成一隻腳趿拉著鞋子,一隻腳光著。楊麗華看出他精神不太正常,不過人家把外甥找回來,她心存感激,真心實意地說:你也沒吃飯吧,一塊兒到家裡吃點東西?

畢成也不客氣,拉起大剛就走,楊麗華小跑著才能攆上。看到外孫毫髮無損回來,劉蘭芝鼻涕一把淚一把摟在一塊。王樹生把找回的小貓抱給外甥看,大剛飯也不顧吃了,抱著小貓親了又親。畢成狼吞虎嚥地吃著,唔魯唔魯說:貓是老虎的老師,回頭讓它教你上樹,你就不會掉下來了。

天亮了,正在團裡排戲的林兆瑞趕回來,看孩子平安無事,才放了心。見到林兆瑞,畢成哆嗦一下,眼睛放出異樣的光,叫了聲老林就嗷嗷哭起來。林兆瑞一陣難受,他知道畢成又想起了過去,想起震後毒辣辣的太陽,血腥和屍臭。那場災難對這位老街坊打擊實在太大了,失去親人的折磨,使原本就脆弱的畢成徹底垮了。

陶瓷廠恢復生產後,叫畢成去上班,頭一天就發現他精神不太正常。他拔掉狼毫筆上的毛,用筆桿沾顏料在瓷器上塗抹。塗滿一個杯子,叭,摔地上一個。又塗一個杯子,叭,又摔一個。主任過來喝住他,畢成頭也不抬:好了,四大美人畫好了,拿去燒吧!

廠里正跟醫院聯絡要把畢成送過去,老畢卻偷偷跑出來,在外面流浪了好幾天。林兆瑞和劉蘭芝商量:老嫂子,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畢成這樣子要是沒人管,沒準有一天會凍死街頭。要不這樣,讓他先住在我那兒,回頭我跟廠裡聯絡,送他去治病。你平日給他做口飯吃。

劉蘭芝想了想,樹生一家三口擠一屋子,自己跟大剛住一塊,實在沒地方再收留一個人,就說:中,都是老街坊了,遠親還不如近鄰呢。看看他被褥衣服的,缺啥短啥,我們來做。

飯後,楊麗華燒了壺開水給畢成洗臉,王樹生找出工具給他理髮刮鬍子。畢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愣地問:這麼精神的小夥兒是誰,工人新村沒見過呀?楊麗華開心地笑了。一旁的大剛,突然覺得舅媽比以前好看了許多。

楊麗華承擔起所有的家務,包括林家和畢成的漿洗縫紉。當會計的她精打細算安排伙食,照顧到每個人的口味。兩家人都覺得自從楊麗華進門,家裡一切都有了條理。

中秋節這天,王樹生廠子分梨。他洗淨削皮,切了一半給媳婦:你嚐嚐,京白梨挺水靈,挺甜的。楊麗華沒接。王樹生不解,說這梨潤燥、化痰,大家都吃了,連畢叔都吃了一個呢。

樹生,你知道嗎,分梨的寓意就是分離。以前跟婷婷爸就曾分過梨吃,當時我還不以為然。現在我信了——我可不要跟你分梨(離)了!楊麗華一臉認真地說。

陽光從屋頂排風扇口射進來,幾束光柱中,飛舞著細微的塵埃。三臺大洗衣機轟轟作響,淹沒了一切聲音,機器戛然而止時,又死一般寂靜。可沒過幾分鐘,就被婦女們說笑聲打破,十來個已婚婦女就像一池塘蛤蟆一樣聒噪。每到這時候,林智誠就會煩躁不安,恨不得捂上耳朵逃得遠遠的。可他必須裝出若無其事,臉上不能帶出一點厭煩神態。這是他殘疾後的第二份工作,他不想再失去了。

地震後,廠裡照顧安排他到食堂負責兌換飯票。後來因為跟廠長外甥、棒材車間的二順打架,這份清閒差事弄丟了。林智誠十分留戀那段自由時光。那時,他一週只上兩個全天,一間小屋子給他提供了一處寧靜的港灣。他很少與工友們交流,就連一個食堂的劉愛國話也不多。隔著小視窗,在錢和飯票的交換中,他想跟熟悉的人說句話就說句。不想說時,頂多在遞上飯票時說上一個字:給。對這個少言寡語的年輕人,廠裡有著各種猜測和議論。認識的人都說:他變了,不再是地震前的那個有說有笑、多才多藝的工會幹部了。

洗衣工們大多是隨丈夫進城,震後又沾光上了班的農村婦女,眼界不比一個村子或一個洗衣房更大。林智誠的到來讓她們非常稀罕,好奇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最後她們一致認為:這一條半的殘腿,跟那張英俊的面孔,實在太不般配了。她們惋惜地咂著嘴。後來,不知從哪打聽到小林還沒物件,大家一下子來了精神頭。組長李姐像是無意的隨口問:小林,你那個……還能起來吧?

林智誠一時沒明白啥意思,女人們嘻嘻笑起來。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已婚婦女,平時說話還帶把兒呢,更何況當著一個殘疾人——嚴格說來,白淨面孔的林智誠在她們眼裡,根本不算真正爺們兒。

有人起鬨:組長,別這麼直接好嘛,人家還是童男子呢。李姐滿不在乎,又往他襠裡一指:小林,你那個東西沒有殘疾吧?

林智誠臊紅了臉,急得直搖頭。

李姐乾脆得很:好,腿腳有毛病不算毛病,只要不像癱子一樣,那個沒問題就成。小林你放心,大姐們幫你找個女人。

這下,班組裡的女人有了事幹,這個介紹腿腳有毛病的姑娘,那個介紹剛剛喪偶的小媳婦。李姐呢,重點介紹自己侄女李英,高中畢業,雖在街道瓶蓋廠上班,屬於大集體,可是個健全人,洗涮做飯能照顧你。林智誠的自尊每天都處於崩潰邊緣,回來說起這些,馮紅聽了哧哧笑,後來一見他就拿這個打趣:今天又介紹個什麼樣的?

礙於大家的好心和熱心,林智誠忍了。他耳邊老響著劉愛國的叮囑:你要忍口氣,低低頭,服個軟,不會到這份上。二順那個混球,仰仗他舅撐腰在廠子裡平趟,你跟他爭兢能有你的香應?要不是你姐夫出面,求人弄臉的,你不要說去洗衣房,恐怕連飯碗都砸了,廠子非開除你不可。小誠啊,要學會適應環境!

林智誠知道,組裡的女人們只是俗氣,沒有壞心眼。他要在這裡待下去,就要學會和她們打交道,適應她們語言和思維方式。可在介紹物件這事上,他還是找出種種理由拒絕,哪怕是應付或搪塞,他都做不到。他覺得,如果自己跟別的女人見面,是對馮紅的背叛。

李姐不高興了:小林,我侄女對你挺上心,老追著我問啥時見面。不管你心甜不心甜,見一面總不算過分要求吧?

話趕到這兒,林智誠只好實話實說,承認自己有物件了。李姐不信,非讓他拿出證據。馮紅覺得好玩,給了林智誠一張舞臺照。

禮拜五下午,洗衣機剛剛停歇下來,大家放下手中活計喘口氣當兒,林智誠拿出照片給大家看。李姐先嚷了起來:喲,小林,你這不是拿大姐們開涮嘛。這是你物件?我還沒老到眼花,認識這是李鐵梅!

這就是我物件!從前在京劇團演李鐵梅,只是地震後不怎麼上臺了。

組裡人都圍攏過來,傳看著照片,將信將疑。李姐看著他:小林,你豔福不淺啊,搞個這麼漂亮的物件,怪不得對我侄女連撣都不撣一下。林智誠傻呵呵地笑著。李姐突然有些不高興,轟趕著大家:都圍在這兒幹啥,幹活去,幹活去!

一會兒,林智誠有了尿意。腿殘疾後,方便變成了最不方便的事情。而在洗衣房,更是讓他犯怵,組裡就他一個男的,就一個有門沒插銷的破廁所。婦女們方便時不關門,已經形成習慣,他一來大家都彆扭。他在廁所附近踅摸一陣,咳嗽兩聲,判斷沒人,才架柺上了臺階,戰戰兢兢,背頂著門,提著褲子,不時還要提防著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尿憋好久了,他剛痛快淋漓撒出來,就聽見李姐聲音從外面清晰地傳進來:看小林人不錯,好心把我侄女介紹給他,誰想熱臉貼在冷屁股上,原來人家早有物件了。一個女人勸道:組長,你也別生氣,誰知道真的假的。就算真有這回事,用不了多長時間也會蹬了他。這麼俊,又是唱戲的,咋會看上一個瘸子?到那時,小林還不上趕著求你?李姐哼了一聲:但願吧。

林智誠手一哆嗦,尿都淋到了褲腿上。

他陰沉著臉,疊著剛剛烘乾的工作服。震後好長一段時間,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多虧有姐夫的照顧,有馮紅的不棄不離,讓他覺出世間還有真情在。可他畢竟殘疾了,對愛情沒了從前的自信。他正胡思亂想,李姐湊過來跟他一塊疊著衣服:

小林吶,不是姐挑唆你跟物件關係,說句不好聽的話,搞文藝的靠不住。當初你姐夫在部隊當排長時,迷上文工團一個女兵,還鬧著跟我吹呢。結果咋樣?人家說蹬了就蹬了他,看上了一個營長。這種人啊,說好聽的叫愛攀高枝,說不好聽的叫水性楊花,談談朋友處處物件玩玩中,要結婚正經過日子還得咱們這樣的人。我侄女的事,你擱心上再想想,也不要你一時半會兒拿主意。

這一天林智誠的心情真是糟透了。下班趕到公交車站,汽車剛剛發動,他緊趕慢趕,喊了好幾聲,車子才慢吞吞停下。到站下車,他架拐走得很慢,平時十多分鐘的路走了足有半個小時。這時,聽到後面一串車鈴聲。一回頭,見馮紅輕盈地從一男的車後座上蹦下來,朝對方擺擺手,一扭屁股走過來。他停下等著她,努力壓著火。馮紅低頭走路,嘴角漾著一絲笑,一抬頭看著滿臉怒氣的林智誠,嚇了一跳。林智誠道:喲,坐上二等了,成天有人接送,難怪這麼眉飛色舞。

馮紅打了他一下:什麼呀,團裡小張下班遇上了,順道捎一截。看你這針鼻兒大心眼!

看他娘們唧唧的我就長氣,誰知道他窩藏什麼狼子野心。

看見小誠眼裡嫉妒的火苗,馮紅又氣又樂:看你,好像面對不共戴天階級敵人。手裡要有刀,還不殺了人家呀?

那沒準!林智誠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說。

好了,好了,以後我自己騎車還不行?馮紅看這麼說下去又要掐起來,便做出一副和解的姿態,手伸過來:來,看你怪累的,我攙著你走。

王衛東把柱子弄進了城,安排到城建技校搞行政,後來又先斬後奏,沒跟家裡打聲招呼就拉了結婚證。林智誠知道後連連搖頭:衛東這步棋,走得臭,終身大事咋能這麼草率任性?

不過,這也讓他聯想到自己:跟小馮搞這麼長時間物件了,是不是也該有個結果了?

馮紅晚上要過來,林智誠跟李姐請假早走會兒,路上買了些花生瓜子回家。王家院子門口,楊麗華正在貼春聯。一看清秀的趙體,林智誠就知道春聯是爸寫的。楊麗華看到他,忙招呼過年帶小馮一塊來家吃餃子。林智誠笑道:好哇,小馮饞了好久了,我姐夫和餡兒的餃子,就是比別處香。

楊麗華又問起畢成近況。林智誠告訴她畢成住院後病好了不少,腦子也清醒了。兩人正聊著,什麼地方喇叭裡傳來一陣歌聲:幸福的花兒心中開放,愛情的歌兒隨風飄蕩,我們的心兒飛向遠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這是電影《甜蜜的事業》的主題歌。正拿出另一副春聯,往背面抹漿糊的楊麗華,停頓了一下。他們這茬人,只知道處朋友、搞物件,在她心目中,愛情這個詞和夫妻間的私密舉動一樣,總有些羞於見人。像是自言自語,她說:現在真是的,什麼歌都敢唱。改革開放了嘛。林智誠附和道。這歌甜脆、悅耳,倒不難聽,馮紅沒事兒就哼哼,歌詞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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