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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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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一片嘈雜,像是到了舞臺樂池。林兆瑞吃力地辨別著,試圖聽出板胡、二胡、低胡、板鼓、梆子、笛子、揚琴……奇怪的是,沒有這些東西,最終飄過來的是嗚嗚啦啦的嗩吶聲。那是唐城人辦喪事才有的喇叭聲,高亢、嘹亮、嘈雜、熱鬧。遠方,地平線上露出一道神秘的光亮,那座數次出現在他夢中雕樑畫棟的建築再次顯形。在這一瞬間,他猝然清醒,明白那正是自己要去的地方……林智誠趕到醫院時,父親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砰砰,大夫反覆進行著電擊除顫,可最終還是放棄了努力。林智誠眼睛充血,嚷著我爸沒有死,再來!上前搶奪大夫手裡的器械。王樹生一把摟住他,強摁到椅子上。衛東哭喊著衝他說:小誠你清醒一下,咱爸是笑著走的!林智誠頹然出溜到地上,雙膝跪著,向父親移去:爸,爸,我來了。你睜眼看看我啊,你兒子回來了!林兆瑞沒一點反應。護士趕緊給老人家蒙上白單子,小心翼翼地推出了搶救室。

王樹生抱起林智誠,渾身是汗。林智誠滿臉是淚:姐夫,爸得你濟了,你是他兒子,我不是人!王樹生抹了把淚:快別瞎說了,還是先回家吧,商量商量怎麼辦。在車上,林智誠漸漸恢復了平靜,問媽呢。王樹生抽動了下鼻子,說媽沒事,麗華、愛國他們陪著呢。林智誠說去我那吧,王樹生嗯了一聲。兩人到了別墅不大一會兒,王衛東、劉愛國也趕來了。聽王樹生說起父親犯病經過,林智誠再次掩面哭泣:是我害了他老人家,我要是不建這個破戲院,也許老人家還能活個十年八年。王衛東聽了心裡不是個滋味。父親身子一直硬朗,如果知道老人家這麼快就走了,她說什麼也要抽出時間來多陪陪他。父母啊,活著時,最親近的兒女都容易忽略他們的存在,可一旦永遠離開,再也沒有那雙關注著你的眼睛,那顆惦記你的心了,你會心痛後悔一輩子的。王衛東躲到裡屋,泣不成聲。

劉愛國畢竟見過些世面,屋裡也屬他輩分高,一看這陣勢,他拍了一下桌子:老林都多大了,你們知道嗎?過去說人生七十古來稀,老爺子活了八十也算長壽。再者說了,他這輩子闖過了天災,躲過了人禍,感受到了晚年的幸福,兒女的孝順。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沒有宿敵,他盼了多年的大戲院也落成了,沒有受啥大罪就撒手閤眼了,他還有啥遺憾的?要我說,他心滿意足地去了,你們號喪個啥?愛國說著說著,自己卻眼圈紅了。他在飲水機上接了杯水,一氣灌下,把幾個人招呼到一塊:都別跟孩子似的了,還是商量一下事咋辦吧,抓點緊,讓老人家入土為安。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準主意。愛國乾脆點名:小誠,你先說,這喜喪咋辦?林智誠一抹淚:大辦!把我爸接來,吹上三天三宿喇叭。不要花圈,靈堂全部鮮花布置……王衛東不贊成搞這麼大排場,可畢竟小誠是父親骨血親生,她不便表態反對。她說,那我去聯絡一下墓地。林智誠擺擺手:我早就準備好了,把全市最好的墓地買了下來。我不能讓爸媽百年之後,連個像樣的棲身之地都沒有。聽了這話,王樹生不禁想起小誠親媽,還有自己的父親、姐姐。地震後他們和其他死難者一樣,就那麼一塊埋了,連個墳頭都沒有。小誠這麼做也是心理補償吧。

劉愛國領著他們兄妹幾個去徵求劉蘭芝的意見。老太太剛從醫院回來,出奇的平靜,頭腦條理清晰。她說:小誠啊,你的心思我瞭解,可你爸的心思我比你更瞭解。他一輩子不願麻煩人,你就讓他安靜地走吧。送你爸,一不要吹喇叭,二不要收禮錢。還有,他在家住二十來年了,已經習慣了。生前他都沒去你別墅住,說不習慣,你還是讓他從這兒走吧。一番話,說得兒女們眼淚汪汪。劉蘭芝又說:我已經給他穿好了我做的裝裹,你們放心,合身著呢。冬天的,夏天的,他冷不著熱不著……媽!林智誠一聲媽,引起屋裡哭聲一片。

在劉蘭芝堅持下,林兆瑞的喪事辦得簡樸又莊重。樓門口搭起了靈棚,靈棚正中黃白二色的菊花組成一個大大的奠字。左右兩邊,輓聯高掛:兆友同哀,每憶嘔心呵護鄉土蓮花落;瑞星猶殞,應期化碧栽培時新評劇人。靈棚四周擺滿了黃燦燦的菊花。一陣陣藥香,招惹來嗡嗡的蜜蜂。都秋天了,還有蜜蜂,這讓大家嘖嘖稱奇。

供桌上,擺著四碟點心供果,還有厚厚的戲本和老人用過的筆墨硯臺。搖曳的供燭,照著鑲著黑框的十二寸黑白照片。林兆瑞向人們微笑著,慈祥而和藹。放了一會哀樂,劉愛國把錄音機拿走,搬來一架老式唱機。為了卻老人心願,他特意找來一張20世紀50年代的黑膠密紋唱片。唱針緩慢旋轉起來,喇叭裡傳出馬泰的《硃痕記》:

跨戰馬提鋼刀西涼踏遍,

為國家這幾年東擋西殺,

南征北戰,

血染沙場,

馬不停蹄忠心保江山。

……

林智誠的思緒跟著唱腔遨遊,與父親在一起的歲月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在他腦海裡不停地放映。他模糊地記起很小的時候,母親帶他去過一次姥爺家。那陰森的牆根里長滿青苔的小洋樓,至今讓他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老頭兒不認林兆瑞這個姑爺,卻喜歡小外孫,偷偷塞給他兩塊大洋錢,可孩子一齣門就扔了。姥爺後來打成右派倒了黴,林智誠記得是爸餓著肚子,把家裡捨不得吃積攢下來的一點糧食送去,才讓老人家活過了災荒年。可倔脾氣的老頭兒,卻至死都不認這個姑爺。當年,林智誠覺得爸很窩囊,一直不理解。現在,他覺出了父親的偉大。

他想起當兵離家時,父親對他的千叮嚀萬囑咐;想起地震後,父親在瓦礫中拼命扒他的焦急;想起辦病退回家時,父親那愛莫能助、充滿憂慮的眼神;想起自己發達後,父親給他的每一句忠告;想起因為他的終身大事沒個結果,父親埋藏心底的遺憾……他越想越心痛,他想告訴父親:兒子是多麼愛他,父親這個字眼在他心裡是多麼重要。如果時光可以倒轉,他情願拿出一半時間來陪父親;拿出自己所有,換來父親活生生的微笑。然而,一切都已惘然!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誰這時候添亂?他想都沒想,摁了一下。可不一會兒,手機又不知趣地響了起來,林智誠趕緊往外走,生怕驚擾了父親。走到幾十米開外,才從兜裡掏出手機。是管艾,半年沒有音訊的管艾!林智誠心跳劇烈加快,顫抖著舉起手機,讓心緒平靜了一下,才喂了一聲。

你還好嗎?管艾問。林智誠眼裡頓時蓄滿淚水,他心裡說不好,電話裡卻說了聲:好。管艾聽到評劇唱腔,問:你在外面吧?

林智誠嗯了一聲。

沒事兒了,聽到你還好我就放心了,過些日子我就回唐城。回來吧,我們都想你!

電話結束通話後好長時間,林智誠還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王樹生看到表情複雜的小誠臉上一片淚水,慢慢轉過臉去……管艾隨後在簡訊中,告訴了林智誠實情。前段時間,她全家得了非典一直隔離,父母去世,她現在已是孤家寡人……管艾沒有說的是,在非典這段時間,她回憶起和林智誠交往的一幕一幕,真是每天都有新發現。暴戾背後的善良,貪婪背後的無私,放浪背後的純情,殘缺背後的健全,多個側面的林智誠,讓她驚訝於矛盾的統一。如果說,之前對林智誠還是僅存好感的話,現在經歷過非典的生離死別,經歷了父母的突然過世,她已經把林智誠看成可以終身相許的依靠。她對自己說,如果能夠活著出去,如果林智誠在失去聯絡這麼長時間後,依然還惦記著她,她一定要站在他的面前親口告訴他,她喜歡他!

林智誠看完簡訊,攥著手機,看著父親的遺像,叫了一聲爸……世間萬物,總是這麼悲喜交織著。林智誠想起父親在他截肢後,安慰他說過的話:上天在人一落生,就準備了一好一壞兩件禮物。上天是公平的,不可能總給一個人好禮物,也不可能總給一個人壞禮物。給你壞禮物了,他就會想法再給你個好禮物。現在,在他為父親去世傷心糾結時,管艾的突然出現,讓他感到了生活的希望。這也許是上天對自己的一個補償吧,他想。

林兆瑞去世只在報上發了條訃告,可自發來弔唁的人卻絡繹不絕,這可把劉愛國忙壞了。他穿上白綢緞褂子,戴個大墨鏡,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地看。大芬兒瞪他一眼:瞧你這德性,打扮得跟特務似的,當個大操兒至於這麼捯飭嗎?愛國說:我這哪兒是捯飭,這是掩飾。好歹咱也是個名人,萬一被認出來追著要簽名,豈不是耽誤正事?老婆笑了:怪獸,時時處處拿自己當名人呢。劉愛國把養生館丟下,來幫這個忙,就為了他所敬重的老林,他這輩子的至交兄長。他迎來送往,汗脖流水的,一會兒喊著三鞠躬,孝男孝女謝;一會兒,又跟問他在哪上禮的客人解釋:林家白事簡辦,不收禮金。他嗓子都啞了,最後看人多得實在招架不住,就在毛頭紙上寫了幾個大字張貼出來:衷心感謝至愛親朋,真心謝絕禮金!儘管是簡辦,該有的儀式還是要有。王樹生帶領王衛東、林智誠和晚輩們,跪在靈棚裡,不停地磕頭謝孝。劉帥迎著來賓,一人遞給一枝白菊花別在胸前。這時,一陣長號由遠而近,張萬田呼天搶地出現在面前。劉愛國忙喊劉帥等人架住他。萬田老淚縱橫,高喊著:老哥,連個招呼都不打,你咋說走就走了呢!在街坊鄰里眼裡,林兆瑞就是一個和善的老頭。心腸好,連用過的注射器針頭,他都給弄彎了,用紙包上,生怕傷了收破爛人的手。他行事低調,不讓兒子開著豪車進小區,不讓閨女坐著公車回家,很少人知道他是唐城最有錢的開發商和最有權勢的女人的父親。出來進去,整個小區人都尊稱他林大爺,一個古道熱腸的老爺子,一個評劇老藝術家。他人緣好,只要一個小區見面搭話臉熟的,不管誰家有紅白事,他都會過去看看,上個禮。張萬田老孃過世,他跟老伴一商量,把剛拿到手還沒捂熱乎的兩千多元退休金一分不少送了過去。

光小區的住戶,來送林兆瑞最後一程的就有百十號人,黑壓壓地擠滿整個樓口。大夥唏噓慨嘆著,表達著對老人的崇敬和不捨。劉愛國不禁大發感慨:看來不管多大歲數,不管是官兒還是老百姓,只要是活著有人緣,有人氣,有人味,走了都會有人想,有人念。這老爺子,這輩子活得精彩!父親走後,王樹生把樓前清理了一下,意外地看到小花園裡,父親當年移栽來那棵石榴樹有些發蔫。他上前敲了敲樹幹,葉子紛紛落下,原來樹已經枯死了。

難道花木也通人性?王樹生呆愣了半晌。

林智誠專門來給媽做了半天工作,要她搬到別墅去住,還特意請來個有經驗的保姆侍候她。可劉蘭芝還是那番話,說啥也不離開這個家。王樹生跟老婆商量,這些天你過去陪媽睡吧。楊麗華說:我跟媽唸誦過,她不讓。媽說,你不在,我晚上還能跟老頭子說個話啥的。王樹生神情黯然。媽的意思不能違背,他只好在媽床頭安了電鈴,夜裡有事摁鈴叫他。回屋,他叮囑麗華,媽有個想到想不到的,幫媽給菩薩上上香,供些水果。

入冬,劉蘭芝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住進醫院,一連幾天水米不打牙,只靠輸液和鼻飼維持著。很快,就瘦得皮包骨頭了。王樹生床邊服侍著,摸著媽扎液扎得瘀青的手背,心裡酸楚難受。劉蘭芝寬慰著兒子:黃瓜老了一把籽,茄子老了一層皮,你媽現在呀,光剩個人形兒了。沒啥,看你們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媽就是走,也是高高興興的。王樹生忙說:媽,你老沒事的……

劉蘭芝打斷兒子的話,我死不了。說罷,兩眼閃閃發光,笑個不停。王樹生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這天,劉蘭芝把兒媳叫到跟前,囑咐買塊紅布,給她做一件紅色的衣裳。楊麗華以為聽錯了,媽犯糊塗了,穿這麼鮮亮的衣裳幹啥?

走的時候給我貼身穿上,到了陰間,閻王爺叫小鬼扒衣服時,扒到紅衣服會以為見血了,就不再扒了……這番話,說得楊麗華眼淚汪汪。劉蘭芝又叫她給小環打電話。王衛東急火火來醫院,一看媽這樣子先哭了起來。

女人家,不能太要強。她叮囑著閨女,太強了,只會給別人罪受。小環,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適的,還是再成個家吧。沒有男人,這家就不能叫家!媽,我知道了……王衛東哽咽著說。到這份上,媽說什麼,她都聽進去了。可她也知道,一切都晚了。

幾天後,劉蘭芝混濁的灰眼仁裡,已沒有了一點光澤。見到王樹生時,叫他叔;見到林智誠時,問這是誰家的孩子。護士大聲說:老太太,這是你兒子!林智誠蓄著一泡淚,強忍著,出門就號啕起來。

楊麗華找出那件紅衣服,該準備後事了。王樹生不語,他相信媳婦的預感。這天,劉蘭芝突然清醒了片刻,轉著臉四處找小誠。林智誠趕緊上前,含著眼淚說媽,我是小誠,我在這!劉蘭芝啥也看不到,只是攥著兒子的手,喃喃說著:聽媽話,找個好物件,成個家。這是我跟你爸最後的一點心願……話沒說完,她就嚥了氣。手攥得那麼緊,要使勁掰才能掰開。林智誠很後悔,後悔沒有早告訴媽自己跟管艾的事。更後悔管艾沒在身邊,又讓媽帶著遺憾走了。

時隔不久,林家門前又響起了哀樂。林智誠又要大辦,讓王衛東給攔住了:媽只是一老百姓,這樣影響不好,還是一切從簡吧。哥也是這個意思。喪事只辦了半天,午後就傳送了。在劉蘭芝膝下長大的仨孩子,大剛、婷婷和王斌,哭的跟淚人一樣。王婷剛從外地趕回來,跪在奶奶遺像前絮絮叨叨: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找個好物件,帶著來見你。高中快畢業的王斌,強抑住眼淚,只是抽泣著。可最後,他比誰哭得都響。

才兩個月光景,楊麗華髮現丈夫原來墨裡藏針的頭髮,現在已變得花白,人像是又老了十歲。

整理媽遺物時,楊麗華從抽屜裡找到上百斤全國糧票。這才想起來,這是媽當初為王婷去外地上大學攢下的。還沒用,糧票就退出了市場。她把糧票小心地用報紙包好,叨咕著:沒有血緣的奶奶,比親奶奶還要疼愛婷婷呢。劉蘭芝心疼晚輩,手裡一攢倆錢,就偷偷給孩子們,先是大剛,後是婷婷、王斌和孫穎。所以直到去世,老太太也沒落下幾個錢。收拾著媽用過的縫紉機、針線笸籮,翻弄著媽穿了又穿,補了又補的衣服,王樹生心裡一陣陣難過。衣櫃裡,堆放著當年媽搶購的毛線、毛毯。這些東西如何處置,讓兩口子犯了難。現在,啥都買現成的,誰還會費事織毛衣?暖氣這麼熱的屋子,又有哪家蓋毛毯?

商量來商量去,還是王樹生想出了辦法。他特意返回當年插隊的村子,把毛線、毛毯什麼的給了房東。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上了三級臺階,他習慣地朝防盜門鏡望一眼,看是不是還有光亮,想知道二老睡了沒有。頭快撞到門框了,心咯噔一下子,他這才意識到:爸媽已經沒了!

黑暗裡,王樹生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孤獨,是那麼想念兩位老人。突如其來的災難,讓兩位老人走到一塊,互相攙扶著,彼此慰藉著,走出地震失去親人的陰影,走過二十來個春夏秋冬。他們相敬相愛,相互照顧,給兒孫們樹立了榜樣,也減輕了他這個兒子不少負擔。爸,一個知識分子,陪伴著沒有文化的媽,發自肺腑地心疼她:冬病夏治,找偏方熬藥;怕她受寒,有空調不使,給她扇著扇子。媽的哮喘病,在他的關愛下慢慢好了。媽呢,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爸。這麼多年,爸身上穿的嘴裡吃的,哪一樣不都是她親手做的?王樹生感激父親母親給他一個完整的家,感激父親母親給他生活的信心和勇氣,感激父親母親給他們這麼多的無私大愛。

他就這麼坐在父母門前,任憑自己的淚水思緒亂飛……楊麗華還沒睡,坐在床上等著他。關上燈,月光如水瀉過來,王樹生把剛才在樓道里所思所想,跟老婆唸叨了一遍:麗華呀,你說咱爸媽就這麼走了?真的是走了?可不是,楊麗華說,我今天蒸好了包子,習慣地放到盤子裡還想端過去呢。看丈夫心裡悽愁難受,她安慰道:父母沒有跟兒女一輩子的。其實你想想,當兒女的,在老人活著時多盡孝道,老人壽終正寢,也算是功德圓滿。別想不開了。這家裡就剩下咱們倆了!黑暗裡,王樹生抓住楊麗華的手,幽幽地說,在醫院陪著媽,看媽熬煎時,我就想,老夫老妻,誰先走前頭誰幸福。楊麗華突然說:樹生,你一定走我後頭。不然,沒你我也活不下去!也許是歲數一年比一年大,加上父母的相繼離世,這讓五十幾歲的他們不得不提前考慮人生終極問題。於是,兩人爭論起誰先走誰後走來。最後,還是王樹生醒過味來:不說死了,咱們還是好好活著吧。真的,如果能活到爸媽這把年紀,活到這種境界,沒有被意外或者苦難給弄死,兒孫滿堂,其實咱們大可以炫耀一番,這是多麼牛的事情啊!他輕輕笑了起來。

外面喧囂的世界逐漸平息,草叢裡油葫蘆、蛐蛐的合鳴越來越響亮,秋意越來越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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