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澤先生,你在屍體被發現之前的三號傍晚,也曾去過那棟公寓,對吧?」加藤看著筆記本問道。
「是的。那時我就覺得分鏡會拖期,給她打了很多次電話,但她都沒接,我很擔心,就直接去她的公寓了。但在門口呼叫了很多次都沒人應答,我就走了。」
「可是井澤先生,你那天是不是還去了對面的公寓?」
這次換做瀨口一邊仔細觀察著井澤的表情一邊問道。
之前警方在案發周圍查訪,得知三號傍晚有人看到有可疑男子出現在犯罪現場對面的公寓,還有人反映那個男人曾看向被害者的房間這邊。不過那時距離死亡推測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之久,所以搜查本部並沒有太重視這一發現。從證人對那個男人的穿著和長相的描述來看,瀨口推測那人可能就是眼前的井澤。
「是的,我去了。」
聽到他乾脆地承認,瀨口有些驚訝。
「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想看看老師房間裡的情況。給她打了很多次電話她都不接,都來到家門口了卻無人應答。如果是她裝作不在家,那倒沒什麼,但我當時預想到了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你是指她死了?」
「不不,啊,那確實是最壞的情況,但我當時設想的最壞,是她有可能逃跑。」
「逃跑?」
「漫畫家在截止日期逼近時會因為忍受不住壓力而逃跑,這是常有的事。我當時想到的是,西園寺沙也加老師,確切來說是西山沙綾,最近正苦於詭計的設計,情緒上相當不穩定。所以……」
「你猜她有可能逃跑了。」
「對。」
「然後呢?你從對面公寓看見了什麼嗎?」
「沒有,沒看到什麼特別的。只是,如果老師正坐在桌前工作,從那個地方應該能看到,所以我知道她那時並沒有在工作。」
「那時你對之後的事是怎麼打算的?如果她沒能想出詭計,過了分鏡的截稿期,你應該很不好辦吧?」
井澤的神態雖無異常,但那過於冷靜的口氣令瀨口感到一絲奇怪。
「確實,而且那幾天我連續打了很多次電話,都沒人接,去她家找也沒見到她,我有些擔心。但西園寺沙也加是個特殊的漫畫家,因為還有能夠作畫的瑠加,所以我判斷,即使是最壞的情況,也不至於交不上原稿。再加上我猜她絕不會缺席電臺的直播節目,所以那時我覺得如果實在不行,去電臺把老師抓住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畢竟直播節目必須本人到場。不過,西園寺老師過去做過類似逃跑的事嗎?」
「倒是沒有過這類先例。但那段時間西園寺老師真的非常抑鬱,似乎陷入了嚴重的低谷期,好像有什麼煩惱,讓她無法集中精力工作。」
井澤說完,將咖啡杯端到嘴邊。瀨口也喝了一口杯中黑色的液體,覺得有些煮過頭了,不太好喝。
「說起來,案發時,西園寺沙也加正在連載的作品只有你負責的那一部,對吧?聽說是累計銷量達到一千萬本的超級暢銷作。」
「是的,已經持續連載了十年。最近她的人氣越來越旺,想必所有出版社都渴望得到西園寺沙也加的作品。西園寺老師的作品可能拯救一整本雜誌的銷量,極端點說,可能關係到一家公司的經營。」
或許是因為表現形式過於獵奇,西園寺沙也加基本上沒在大型出版社連載過。相應地,對於不能算大公司的井澤所在的出版社而言,憑藉西園寺沙也加賺到的銷售額,想必佔總銷售額相當大的比重。
「那為什麼只有你們出版社在連載她的作品呢?」
「我們從她還是新人的時候就與她有合作了。不久之前,西園寺老師還是我們的專屬作者呢。」
「這樣啊。話說回來,你和西園寺老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合作的呢?」
「從老師帶著原稿到我們編輯部的時候開始。那次是我負責接待的,說起來是大約十五年前的事了。不過,那時我並沒有發現老師的才能,真正和她一起工作,是從接手了現在的連載開始,大概是七年前。」
「看起來你們是老朋友了,是因為這樣,她才只在你們出版社連載作品嗎?」
「有這部分原因。另外,只有我知道西山瑠加的存在,這點應該也是重要原因。我也曾長時間矇在鼓裡,其他出版社的編輯估計現在都還不知道瑠加的存在。」
「那你是怎麼知道有瑠加小姐的存在的?」
「因為看西園寺老師的漫畫時,我總有一絲違和感。」
「違和感?」
「我是個酷愛推理小說的人,與作者開會時,我會深究詭計的細節部分,進行討論。」
「嗯。」
「然而,有幾次開會時我發現,明明是想出了那麼巧妙的詭計的西園寺老師,卻對經典詭計一無所知。而且明明是自己想出的詭計,有時她卻好像沒有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還會意識不到一些顯而易見的漏洞,這些都讓我驚訝不已。」
瀨口沉默地緩緩點頭,把咖啡杯端到嘴邊。
「於是我開始懷疑,西園寺老師畫出來的那些詭計,搞不好其實出自他人之手。後來有一天,我向沙也加老師追問這件事,終於得知了瑠加的存在。」
「居然是這樣。所以,即使西山沙綾去世了,今後《名偵探西園寺沙也加事件簿》也還是會由妹妹瑠加繼續連載下去的,對吧?」
「是的。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妥,但沙也加老師在密室裡被殺這件事帶來了轟動效應,產生的巨大話題使銷量翻了幾番。其實在繪畫方面,瑠加的畫技比姐姐更出色,從這點來看,作品的質量可能反而比從前更好了。不知道這起案件的讀者恐怕都不會發現西園寺沙也加老師已死的事實。」
「的確,妹妹西山瑠加從很早以前就在幫忙,作畫上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故事方面,現在是由誰在構思呢?」
「也是妹妹瑠加。瑠加也很擅長構思詭計,這點也不是問題。啊,雖然我能力有限,但身為責任編輯,也會幫忙的。」
「這麼說來,瑠加小姐在作畫和構思故事這兩方面都很有才能。」
「是這樣的。」
「那麼自然,像是密室之類的詭計,她也知道很多吧?」
井澤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瞟了一眼手錶,然後表示他必須要回公司了。
「手塚先生,你是怎麼和西園寺沙也加,也就是被害者西山沙綾認識的呢?」
瀨口和加藤也對西園寺沙也加的顧問律師手塚雄太郎進行了問詢。不過他們並不認為手塚可能是兇手,只是認為也許能通過他更多地瞭解被害人,從中找到解決案件的線索。
兩人被帶到了小小的會客區,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雜亂地堆放著推理小說、漫畫、鐵道模型和手辦。瀨口把椅子上不知為何物的奇怪玩具移開,坐了上去。
「記得是在這棟大樓一層的烤雞串店。」
手塚的律師事務所位於神田的一棟複合式大樓裡,一層是一家烤雞串店,據說西山沙綾經常光顧那家店,《推理之夜》的酒會也曾在那裡舉辦。
「你也經常光顧樓下那家店嗎?」
「沒有她那麼頻繁,但每月會去一次。有一次,我在那裡偶然遇到了正和編輯一起喝酒的西園寺沙也加。我是個推理小說迷,所以立刻去找她要了簽名。然後我們就針對推理的話題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最終,她居然讓我擔任她的顧問律師。」
這時,一位留著蓬鬆捲髮的美女端上了茶水,說著「請用茶」。瀨口笑著道了謝。這位女性給人可愛又有幾分豔麗的感覺,和這雜亂的空間有些不太相稱。
「這位是你的秘書嗎?」加藤小聲問手塚。
「怎麼可能,我這種窮苦律師可僱不起秘書。」
「不是你的秘書,那是?」
「加奈子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瀨口和加藤都忍不住驚呼。這麼古怪的律師,居然有這麼漂亮的未婚妻,真令人驚訝。
「我和加奈子是在facebook上認識的。」sup[1]/sup
手塚小聲說著,臉上堆滿了笑容。
不知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名叫加奈子的捲髮美女莞爾一笑,消失在了房間深處。
「手塚先生,作為西園寺沙也加的顧問律師,你平時都做些什麼工作啊?」
「比如檢查與出版社簽訂的合同之類的。不過,實際上這類工作只佔很少一部分,她倒是經常向我諮詢作品裡有沒有出現法律相關的錯誤。」
「哦?她經常向你諮詢這類事嗎?」
「有時會把分鏡草圖的原稿寄給我,讓我確認。」
「你向她收錢嗎?」
「沙也加想付錢的,但我覺得這是寶貴的經驗,還要收錢的話實在過意不去,就拒絕了。另外,有時我想出好的詭計,也會把點子告訴沙也加。」
「等等,這也是作為顧問律師的工作之一嗎?」加藤瞪圓眼睛問道。
「啊不,這純粹是我的興趣。說起來,我想出來的詭計真的用在過作品裡哦。」
瀨口和加藤互看了一眼。來之前二人還在想,這位律師會是個怎樣的人物,沒想到竟是一位相當狂熱的推理小說愛好者。
「那麼,請問,類似這次的密室詭計,被害者在生前有沒有提到過?」
案件調查會陷入困境,全因為無法解開密室之謎。瀨口不禁心中期待,或許能從這個奇特的律師這裡得到線索。
「唔……可是,雖然本案中的密室常被媒體拿來報道,但作為普通人,我甚至不知道密室的詳細構造啊。」
對啊,那要不要給他看內部結構圖呢?瀨口生出這個念頭,但洩露如此重要的資訊當然是不行的。
「不好意思,屋內結構圖目前仍是保密資料。不過密室什麼的,說起來複雜,實際上可能只是使用了簡單的手法,比如第一發現人把鑰匙放了回去之類的。」
「你的意思是,兇手可能是第一發現人?」
「不不,我只是打個比方。手塚先生,我們說說你負責管理的被害者的遺言cd吧,那份遺言是什麼時候錄下的呢?」
「大約一年前。我是在大約一年前從沙也加手上接過那張遺言cd的,但是,在案發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張新的cd。」
「三天前?也就是說,內容換了?」
「不,後來我又聽了一次,內容並沒有什麼變化。所以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她為什麼特地在案發三天前又寄來一份。啊,非要說的話,新收到的版本里混入了一段意義不明的內容,彷彿是錄音故障的噪音。」
「你有那張cd的複製嗎?」
「她本人吩咐過我,開封之後絕對不允許製作複製,所以就只有我交給矢島先生的那張原碟。」
如果可能,還想對那張cd進行一番調查。
「話說回來,你和矢島先生之前見過面嗎?」
「沒有。把cd交給他時是初次見面。警方果然在懷疑矢島先生嗎?」
「調查情況我們不便透露。說起來,你最後一次見到被害者是什麼時候?」
「嗯……是在大約兩個月前,還是在樓下的烤雞串店喝酒時碰巧遇到的。工作上我們基本都用簡訊聯絡,所以雖然我是她的顧問律師,但一年頂多只會有一次正式見面。」
「那麼,你最後一次去案發的那間公寓是什麼時候呢?」
「我從未去過那間公寓。談工作的時候都是在這間事務所,或是樓下的烤雞串店見面。」
手塚說完喝了一口紙杯裡的茶。瀨口也喝了一小口,眼睛仍盯著面前的律師,心想恐怕不會再問出什麼了。
「那麼最後,案發那天,也就是十二月一日晚上,你在哪裡、做了什麼呢?」
「是想問我的不在場證明,對吧?」
「嗯,是的。」
「真好,我一直很想被問這種問題。」手塚面露喜色地說道,「那時我正在青森旅行,第二天傍晚才回到東京。」
「有可以作證的人嗎?」
「我是去青森恐山sup[2]/sup看巫女的。我一直很想目睹一次真正的巫女降靈的瞬間。然而隨著日本高齡化嚴重,巫女也少了許多,居然要在網上提前預約,人數夠了才能進行降靈儀式。要在網上預約巫女!這個世界真是變得沒有夢想了。」見兩位警察面露困惑,手塚擺了擺手,正色道,「所以,你們只要去詢問我委託的降靈巫女,就可以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了。」
註釋:
[1]兩人相識的故事發生在《只是弄丟了手機而已》(新星出版社,2019.6)中。
[2]恐山位於日本青森縣,在本州最北端,是日本三大靈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