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是房屋的事,雞毛,你可不要難為叔,好好待著,我馬上就回來。」
陳江河看柱子走出門,神色頹然地仰躺在床上。隔壁屋裡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陳江河翻了個身蓋嚴被子,電話鈴聲卻一直持續。陳江河不耐煩地起身,隔窗看著響個不停的電話,輕輕拍了一下窗戶,裡面竟沒反鎖。陳江河想了想,便扒著窗欞鑽進屋去。
陳江河拿起電話,「喂?陳家村。」邱英傑焦急的聲音傳來:「江河,是你嗎?你見到駱玉珠沒有?」
「玉珠?英傑哥,怎麼回事?」
「玉珠她沒去找你嗎?我跟金水叔說了,他說你不在,就把我電話掛了!她昨天拿錢去陳家村。今天我上班路上碰著馮大姐,大姐說駱玉珠急著用錢,把所有貨全部盤給她了……喂,江河……喂……」
陳江河拿著電話沒反應,想著什麼。陳江河突然明白過來,他雙眼直冒火,丟下電話,跳出窗戶,快步往陳金水家走去。忽然一個人影跑過來,兩人差點撞到一起。陳江河失聲叫道:「巧姑!」
巧姑嚇得後退幾步,喘息打量:「雞毛哥!」
「你大半夜的跑出來幹什麼?」
巧姑顫抖著聲:「大光說要帶我走,離開陳家村……」
「你們走了?你爸媽怎麼辦?」
「顧不上那麼多了……雞毛哥,我從小什麼都聽我爸的,這回我不聽他了,憑什麼我一輩子的大事要讓他來定!大光說了,我們要像你當年那樣,出去闖一闖。只要和大光在一起,就是再苦點,日子也能過!」
陳江河百感交集地看了一眼巧姑,悽然一笑:「巧姑,哥明白你的心思,祝福你和大光。」陳江河忽然想到什麼,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錢來,「巧姑,哥就剩這麼點錢了,都給你。外面不比家裡,你跟大光要好好照顧自己,家裡有我。」
「哥,我不要!」巧姑慌忙推讓著。
「拿著!快去找大光吧。出門在外,一切都要小心,混不下去就早點回來。」陳江河吩咐道。
「大光說:‘不賺到錢,我們絕不回家。’」
巧姑突然衝動地撲上前緊緊抱住陳江河的脖子:「哥,我知道我爸對不起你,你別生他的氣。」
陳江河拍拍巧姑的背,安慰她,臉貼在她髮梢說:「哥都明白。」
誰想這一幕,剛巧被駱玉珠看到了。
臨行前,村裡的小姐妹們一邊哭,一邊為巧姑準備了很多在車上吃的食物及家鄉特產,有煮雞蛋、玉米餅、黴乾菜炒肉、粉幹、豬油等。
那是巧姑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家鄉,而且大光說過不成功就不回家的決絕話。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路途遙遠、前途渺茫,一齣門,就意味著很久見不到親人了。夥伴們依依話別,眼含熱淚,千叮嚀、萬囑咐地一直把他們送出很遠。
汽車啟動了,望著巧姑遠去的身影,陳江河心頭一熱,眼淚撲簌撲簌地在眼眶裡打轉。在家千日好,出門半日難。巧姑布袋裡是一些繡花的襯子、繡花針和花樣。其中有幾款可愛的卡通刺繡:簡單可愛的兒童造型—小動物熊熊、兔子和蝦的卡通小字母刺繡。這都是巧姑自己的手工製品,她未來生計的來源。
五
柱子回到大隊部,發現陳江河不見了,便匆匆往陳金水家跑去,此時的陳金水家已是一片混亂。
「你還不快去把巧姑找回來!看我不打斷她腿!」陳金水衝著老婆罵。
「你還打斷她的腿?巧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跟你拼了!都是你逼的……」金水嬸一邊對罵著,一邊走出家門。
陳金水心煩意亂地在院裡來回走動。掉轉頭看見陳江河正怒視自己。陳金水心虛:「雞毛,你咋……」
「駱玉珠來過了,對嗎?她來找我!你為什麼不讓我接那個電話!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陳江河甕聲甕氣地問道。
陳金水沉默不語,慢慢蹲下身子:「我讓她死了這條心,別再拖累你。叔說的也都是實話呀。她爸把錢都輸光了,她拿回的那點錢管什麼用!」
陳江河含淚搖頭:「你為了讓我娶巧姑,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你還教我做人要頂天立地,光明磊落。你,你還是我的金水叔嗎?」
聽著陳江河責備自己,陳金水憤怒起身,舉起鞋子就要打陳江河,陳江河梗著脖子,含淚看著他。
「我怎麼裡外都不是人了,你被駱玉珠那狐狸精蒙瞎了眼,叔是在救你!你小子居然為一個敗家精女人跟我頂嘴?」
陳金水舉鞋的手在空中顫抖著,最終沒有落下。
柱子匆匆忙忙走進陳金水家:「陳鎮長,駱玉珠她……」柱子說話當兒,看見陳江河站在那,柱子嚇得偷瞥了一眼陳金水,連忙把話收住。
陳江河猛地回身瞪著柱子:「駱玉珠在哪?」
柱子遲疑了一下,慢慢舉起手指著屋外。
「雞毛,你出了這門,就別再給我回陳家村!」
陳江河轉頭用悲哀的目光看了眼陳金水,轉身跑出陳金水家的門,瞬間消失在夜幕中。
六
義烏,靜謐中充滿著蓬勃向上的活力!
駱玉珠含著淚從陳金水家跑出去後,獨自沿著義烏江邊痛哭邊奔跑,她淚如雨下,終於支撐不住,腿一軟伏靠在橋上號啕大哭。江水緩緩地流淌著,映照著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雪白的梨花在夜幕下透露著美麗與堅強!還有微風輕拂著楊柳枝條,夜幕下散發著濃濃的春的氣息!
涼涼的江風撫慰著駱玉珠,讓她從絕望的傷感中冷靜下來:我死不甘心,我要親自問問陳江河。於是她咬了咬牙,趁著夜色又一次回到陳家村。
駱玉珠虛弱地前行,遠遠望見陳金水家院門貼的紅喜字,一陣眩暈後,她扶樹喘息。
柱子正匆匆走過,嚇了一跳:「駱玉珠?你……」
駱玉珠在恍惚中問柱子:「柱子叔,陳江河在哪?那喜字是怎麼回事?」
柱子驚詫地看了一眼駱玉珠,用手一指:「陳江河在大隊部,要結婚了唄!」
黑暗中,駱玉珠剛巧看到了陳江河和巧姑相擁別離的那一幕。站在遠處的駱玉珠一陣眩暈,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陳江河和巧姑親暱的動作,臉上掛滿了淚水。駱玉珠的眼神散淡無光,心裡絕望至極,突然轉身狂奔而去。她那虛弱的身影隨即被吞噬在黑暗寂靜的夜色之中。
孤獨無助的駱玉珠終於決定了,離開這個傷感之地。第二天,駱玉珠坐車來到了西鄉媽媽棲身的山坡上作最後的訣別。駱玉珠用手不停地挖掘泥土,一把一把地堆在墳頭上。不久,雙手就摳出血來了,她仍然不管不顧地挖出新土,往墳頭上堆砌。過了好一會,駱玉珠才直起身,往四下裡看了看,摘下幾朵小花插在墳前。駱玉珠跪倒在地:「媽,玉珠要出遠門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以後你就自己照顧自己吧。媽,雖然女兒一個親人也沒有了,但你也別為我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今天我給你帶了一雙最好看的襪子,你肯定會喜歡。」駱玉珠從懷中掏出一雙襪子,擺放在墳前。駱玉珠伏倒跪拜,臉緊緊地貼著泥土,淚水無聲地淌落下來。
火車呼嘯著駛向遠方,駱玉珠恍惚蒼白的表情,病怏怏的身體,引起了列車員的注意。列車員在駱玉珠身邊停住腳步:「同志,看一下你的車票。」
駱玉珠從迷茫的神情中醒悟過來,急忙掏出口袋裡的零錢:「我補一張票。」
「錢不夠,你買的票只夠坐到下一站。」
駱玉珠虛弱無力地問:「下一站是哪裡呀?」
「江西贛州。」
駱玉珠接過票,轉頭呆呆地望向窗外。
駱玉珠走出火車站月臺,茫然地望向四周,不知方向。
火車又向遠方開去,駱玉珠雙手空空地看著賣小吃的攤子,乾嚥了口唾沫。
「米粉啦!兩毛五一碗!」
駱玉珠低頭走過,悽然一笑,她已經身無分文。
駱玉珠靠在飯館門外,看著別人吃剩的盤子,溜進去將食物塞進嘴裡,狼吞虎嚥。駱玉珠躺靠在站臺外的長椅上,痴痴望著天上的月亮。
火車站的管理員早就盯上了駱玉珠,她又一次被趕出車站。驕陽似火,一個人影在熱浪中晃動,駱玉珠憑著自己的感覺沿著鐵路走著,茫然不知去向。太陽在石渣鋪設的鐵路上閃爍著層層光暈,無情地炙烤著鐵路軌道。駱玉珠嘴唇乾裂,神情恍惚,身子原本虛弱,加上飢餓和勞累,美麗的野姑娘再也支撐不住,栽倒在鐵軌上,昏迷了過去。
駱玉珠慢慢睜開眼睛,聽到了正咕嘟咕嘟煮著什麼的聲音,滿屋瀰漫著燉雞的香味。駱玉珠使勁地撐起身體,疑惑地掃視著小屋,屋裡的擺設簡陋,應該是單身漢的宿舍。外面已經下起雨來,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作響的聲音。突然駱玉珠尖叫了一聲,身子蜷縮成一團—窗外一個身披雨衣的黑影正默默地隔窗看著她。
駱玉珠警惕地靠在牆角,下意識地摸到了身旁的瓷碗。穿雨衣的人開門進來,無視蜷縮成一團的駱玉珠,慢慢脫下雨衣。這是一個憨憨的高個子男人,面無表情地打量了駱玉珠一下,爾後走到床前從懷裡掏出什麼。
駱玉珠的尖叫聲再次響起,瓷碗也同時飛到了高個男人的頭上。隨著碎碗聲,駱玉珠這才看清,高個子兩手握著的是煮熟的雞蛋,正向自己遞過來。駱玉珠被自己魯莽的行動嚇呆了。血從那男人的鼻樑流淌下來,那人一動不動地舉著雞蛋站在那裡,像一尊定格的雕塑。
駱玉珠驚醒過來,趕緊上去:「別動!你這有紙沒?乾淨的布也行!」駱玉珠順手拿過一條毛巾,正欲上前包紮。看到毛巾髒得又黑又亮,懊惱地扔到一邊。又翻找床鋪,乾脆撕下被單的一角,上前給漢子擦拭包紮。
駱玉珠接過高個子手上的兩個雞蛋放回桌上,問:「你是誰?我咋會在這?」
男人依然紋絲不動,沒有回答駱玉珠的問話。
「高個子,你啞巴呀,不會說話!」
高個子看著床上撕破的被單,無奈地坐在床邊:「你打了我,撕破了我的床單,還罵我。」
駱玉珠這才意識到自己無理得過分了,忙起身懷著歉意說:「對不起,我以為你……我是害怕。」
那人憨笑了一聲,駱玉珠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你昏倒在鐵軌上,我要是不把你扛回來,火車早就把你壓成兩段了。」那男人順手從桌子上拿起那兩個雞蛋,遞給駱玉珠說,「吃,給你拿的。」
接過那人遞過來的雞蛋,駱玉珠還在發呆時,那男人已拿碗撈起雞殼,盛好菜粥,遞到她面前。看著玉珠狼吞虎嚥的吃相,男人瞠目結舌地回過了頭。
駱玉珠抬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吃。」
「你吃,桌子底下還有臍橙。」男人又害羞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救了我。」駱玉珠站在門口,發現這裡是扳道工小屋,她望著瓢潑大雨,黑暗籠罩著外面的世界,走還是留?能夠走到哪裡?她遲疑不決。
男人也轉過臉,看著外面的雨,又看了看駱玉珠,沒說話。默然地穿上雨衣,來到門口並肩站著,駱玉珠嚇了一跳。男人笨嘴笨舌地對駱玉珠說:「我叫王大山,是鐵路巡道工,今晚你就睡在這裡吧,我另外找地方住。」沒等駱玉珠答話,男人已走進雨簾中。
駱玉珠望著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滿感激。
六
邱英傑這裡也得不到駱玉珠的訊息,陳江河懊惱地抱著頭不說話。邱英傑同情地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江河,你也別盡往壞處想,沒準玉珠有了新的打算,過幾天就回來了呢。」
陳江河搖頭:「英傑哥,你還不瞭解玉珠,她這個人如果把這些事都做了,就是一輩子都不想見我了。」
邱英傑嘆息:「烈性女子—又一個白淑貞、祝英臺。」
「能不烈性嗎?她從小就沒有媽,差一點又被爸賣給人販子,現在又被騙成這樣。她兩次去陳家村肯定是找我去的。」陳江河怔怔地站起身,喃喃地說,「她一定以為我跟巧姑要結親了。」陳江河痛苦地閉上眼搖著頭,「她不可能再回來了!」
邱英傑也憤慨地說:「你金水叔乾的這叫什麼事啊!真是老糊塗!」
陳江河和邱英傑來到湖清門馮大姐攤前:「大姐,看見玉珠沒有?」
馮大姐忙抱起書包:「你可來了,我正要找你呢!玉珠昨夜給我送來這個,讓我千萬交到你手裡。」
陳江河忙接過書包開啟,裡面是幾沓錢,再翻沒有其他東西。
「大姐,她沒說別的?」
馮大姐搖搖頭,突然想起什麼:「玉珠她身子好像挺虛的,我還以為她病了,還叫她在我這歇歇,她死活不肯,連夜就走了。」
「去哪了?」
「她沒說,好像是要出遠門。」馮大姐嘆息。
邱英傑皺眉看著陳江河手中的錢:「江河,我們去玉珠家裡看看!」
兩人來到篁園村玉珠的租房前,只見一個陌生人正在打掃玉珠租住的房間,那人詫異地打量著他們。
「同志,住這裡的駱玉珠呢?」
「她退租了,你是誰啊?」
陳江河急得快哭出來,轉過身,邱英傑正好進院,兩人默默對視。
「江河,彆著急,等找到她,把事情說清楚就好了。」
陳江河搖了搖頭說:「英傑哥,玉珠她在躲我!我就怕……」
七
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女兒竟然逃婚出走了!遭遇這樣的變故,陳金水威風掃地,心裡的壁壘轟然坍塌,再也撐不下去,病倒了。
陳金水躺在床上,額頭上敷著毛巾。鄉親們圍在院裡,氣氛凝重。大光爹失魂落魄地走進來,金水嬸急忙迎上前問:「找到他倆沒有?」
大光爹搖了搖頭:「哪都找遍了,大光留了一封信,說他倆遲早會回來的,叫我們別擔心。」大光爹長嘆一聲頹然蹲下。
金水嬸捂著臉哭:「都是他造的孽!」
陳江河默默走進屋裡,鄉親們紛紛給他讓出一條道。金水嬸顫抖著叫了聲「雞毛」。
陳金水見江河進來,連忙撐起身。江河走進屋裡,把書包往陳金水床前一扔,陳金水用異樣的眼神盯著他。鄉親們聚攏在窗外,眼巴巴地望著,誰也不敢說話。
「這些錢,是玉珠的,叔給大夥還了吧,剩下那部分,我一定替她還清。」陳江河說完轉身就要走。
「雞毛!」陳金水扶住門框叫了一聲。
陳江河停住腳步並沒有回身,隨後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院子。
陳江河在義烏縣城穿街走巷,不停地尋找著駱玉珠。在城南鐵路橋下,陳江河碰上了駱玉珠的父親。陳江河看著手拿紅薯,吃得滿嘴是灰的玉珠父親,不由地火冒三丈,上前揪住他的衣領,舉拳就打。
「陳江河,你敢打我,我好歹是你丈人!」玉珠父親哀嚎著。
「我打的就是你!你把你女兒害成什麼樣子了!天底下有你這樣做父親的嗎?」陳江河發洩著。
「我該死!我對不住她娘倆,我也在找她啊,讓我在死之前替她還點債吧!」
聽到駱玉珠父親說到娘倆時,陳江河心頭一怔,撲上前再次揪住他的衣領:「玉珠她媽埋在哪裡?」
兩人坐車來到西鄉玉珠媽媽的墳前。陳江河看到了墳上的新土,快要枯萎的小花旁邊,還放著一雙沾滿泥土的襪子。陳江河雙手拿著那雙襪子,用手輕輕地撣去泥土,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水。
回到縣招待所,陳江河低頭收拾著包裹,邱英傑眼巴巴地看著他說:「江河,現在我們縣裡的局面你知道吧?義烏百廢待興啊!好多事還需要你這樣的能人挑頭幹呢。謝書記點名請你出謀劃策,還保證來去自由,不耽誤你賺錢,未來幾年的義烏市場,將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正是英雄大顯身手的時候,你別傻了,好不好?」
「英傑哥,你別勸我了,錢可以再賺,出謀劃策有你們。怕就怕人錯過了,就永遠沒緣分了。」陳江河繼續收拾著東西。
「如果幾個月都找不到她呢?」邱英傑把話咽回去,用複雜的目光注視著陳江河背上的旅行包。
陳江河百感交集地看著邱英傑,突然上前用力抱住:「英傑哥,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邱英傑眼眶溼潤,顫抖著:「既然你決心已定,哥就祝福你:有情人終成眷屬。地球是圓的,你只要努力去找,她一定會重新轉回到你身邊的。」
陳江河忍住淚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