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簡陋的扳道工小屋裡,駱玉珠睡得異常香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被火車的轟鳴聲驚醒了。她把小屋收拾乾淨,一齣門就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轟隆隆的響聲。看到王大山也正扛著工具,從遠處獨自沿著軌道走回來。
一列火車開來,王大山爬上路基,站上高處舉起小旗,火車鳴叫了一聲開走了。
「大山哥,火車還向你打招呼呀—你還能指揮火車!太了不起了!謝謝你收留我,你好人有好報,我走了。」駱玉珠揮淚告別時,真想給大哥付一下飯錢,無奈囊中羞澀,只得紅著個臉,口頭表達感激之情。
「我只要按規章制度做事,就能完成任務!」王大山一本正經地說著,一動不動地望著駱玉珠漸漸地遠去,直到駱玉珠的蹤影消失了,才推開小屋的門。
簡陋的小屋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王大山一眼就看到了疊放整齊的床上,昨晚被撕破的床單上,補上了一朵小花。王大山坐在床上,反覆撫摸著那塊補上的小花,心頭湧上了一股莫名的傷感。
第二天,王大山巡完一天道,習慣成自然地站到了扳道工小屋門口,看著那兩條靜臥的鐵路。臨近天黑,王大山才走回屋裡,一邊喝著熱水,一邊啃著醃菜窩頭。就在王大山吃得津津有味時,門被敲了個震天響,把王大山嚇了一跳。他疑惑地起身開啟門,王大山驚訝地大叫了聲「你」。
站在門口的駱玉珠,滿身髒兮兮的,頭髮也黏在前額,她疲憊不堪,懷著歉意笑著:「大山哥,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只好回來找你,你昨晚睡覺的地方能租給我嗎?」
王大山看了眼駱玉珠,她身後是一大堆用麻繩捆綁起來的垃圾廢品。王大山突然關上門進去了,駱玉珠尷尬地站在門外,貓著腰收拾好垃圾廢品,艱難地背在身上準備離去。誰知,王大山抱著自己的鋪蓋開門出來了,他悶悶地吐出一句話:「你就睡這裡吧。」
「大山哥,我長期住在這裡也不太方便,而且影響你巡道、對火車發號施令,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如果有合適的房子我租一間。
王大山又無奈地揺了搖頭,苦笑了一聲抱著鋪蓋走了。駱玉珠皺著眉,眼瞪著他,轉身便關上了門。
清晨,駱玉珠推門出來眺望,王大山已經獨自在鐵軌上巡視路面了,遠遠的,兩人對視著。
駱玉珠喊王大山過來,她指著桌上熬好的稀飯,揭開蓋子,裡面是兩盤炒好的蔬菜還有窩頭,王大山看傻了眼。
「中午你自己蒸飯,下米的時候水要高出一節手指頭,這樣蒸出的飯才不軟不硬,記住了?」
駱玉珠想租個地方長期住下來,堅持去王大山住的地方看一看。王大山只得帶駱玉珠來到一個草棚,將吱呀作響的柵欄門推開,裡面全是稻草和雜物,鋪蓋就散亂地堆在上面。駱玉珠吃驚地看著,轉頭盯著王大山,心裡非常感激這個悶葫蘆。
王大山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垂下頭去。
二
陳江河手拿電話,大聲地說著:「……這個女人,你必須幫我找,照片我給你寄了。湖南那邊就拜託兄弟了,拜託了,兄弟!」
陳江河掛上電話,衝身後排隊的人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我還得打七八個呢,你們去別的櫃檯看看吧。」
陳江河又撥通電話:「哥呀,我是陳江河……義烏的,原來賣暖壺的雞毛!對對對,好久不見。我求您件事啊……」
打完電話,陳江河靠牆坐著,拿出洗印出的一沓照片,向櫃檯營業員借了把剪刀。剪刀比畫在兩人合影中間,遲疑了一下,他還是含著淚水一刀剪了下去。剪完照片,陳江河一一裝進信封,用掛號信寄了出去。
從郵電局出來,忽然想起駱玉珠媽媽墳上的那雙襪子,心頭一亮,有了主意。
在杭州郊區的曙光綜合廠大門口,陳江河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四周,生怕漏走了一絲希望。
一輛運貨車駛出,陳江河忙起身追去:「師傅!師傅!」車戛然而止,陳江河扒著駕駛室的窗子,仰頭問,「師傅,這兩天駱玉珠來您廠進過貨嗎?」
司機詫異:「誰是駱玉珠?」
陳江河從袋子裡拿出照片:「就是這個!」
「哦,她呀,很多天沒來了。」聽了司機師傅的話,陳江河失望地呆在那裡。
陳江河沒有死心,他相信玉珠遲早還要來廠裡拿貨,便繼續蹲守在廠外,盯著大門直到天黑。
有一天,天剛矇矇亮,陳江河又往曙光綜合廠大門口走去,邊走邊揉著迷糊的眼角。忽然,襪廠廠房裡騰起一股濃煙,隱約有人喊叫:「快救火!快!」陳江河一驚,連忙跑進廠區。襪廠的原料車間裡火勢熊熊,值班看守廠房的是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見了大火就手足無措。陳江河衝上前喊:「消防栓呢?水在哪?」
老人嚇得面面相覷:「水……水……」
陳江河脫下衣服用力拍打,咬牙衝入火場,將幾袋原料拖出大門,用廢舊機器建成攔火牆,爾後接過別人遞上來的消防水槍,重新衝入火中,不顧一切地滅火。由於攔火牆的阻隔,火勢沒有蔓延到成品倉庫,不多時,原料車間的火就被撲滅了。
鄭廠長急匆匆帶著工人從大門口奔向了原料車間,人越聚越多了,大家瞠目結舌地看著。
看廠老頭向廠長哭訴著:「廠長,多虧了他呀!把火攔住了,這廠子才保住呀。那火苗噌噌地……」
「那人呢?」
陳江河已經被火烤得灰頭土臉,靠在已被燒黑的牆角下喘息著,牆皮被燒掉,裸露出了裡面的磚石。陳江河突然發現了什麼,慢慢爬上前。
離地一米多的高處牆磚上刻著不起眼的兩個小人,一個大的牽著一個小的,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駱玉珠和媽媽。看著那幾個字,陳江河回想起玉珠曾對他說過:「我最幸福的時候,我們就住在那個襪廠旁邊,每天天沒亮,我媽就爬起來叫醒我,然後跟著她進車間,看她打掃衛生,燒水,等那些工人進來開啟機器,一條條紗線交織在一起,一雙雙襪子眼睜睜地在眼前成形,太神奇了。」陳江河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動情地回想著。
鄭廠長激動地望著正在遐想的陳江河:「小夥子,你是我們襪廠的大恩人吶,救火英雄!謝謝您了。」
「你是我們廠裡的家屬吧。」
陳江河忙搖頭。
「那我怎麼看你這麼面熟呢?你肯定是!」
陳江河忙一抹臉,土灰把臉抹得更花了。
鄭廠長擺了擺手,對著廠老頭說:「你先帶他去洗一洗,再找身衣服給他換上。」
「廠長,我看你們廠在招工呢,我能不能試一下?」
鄭廠長不由地愣了一下,重新審視了陳江河。這個年輕人知書達理,誠實厚道,更不用說剛正勇為,廠長甚是歡喜,他讚許地點了點頭。
三
「撥浪—撥浪—破銅爛鐵—雞毛鴨毛鵝毛—換糖咯—」
淅淅瀝瀝的雨開始下起來,駱玉珠挑著換糖的擔子急忙躲到雜貨店的屋簷下,順手抹了把額頭,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她仰頭看了看灰濛的天空,雨一時停不下來,就乾脆坐下,從懷中拿出一塊小麥餅啃起來,痴痴地想著什麼。
過了一會,被大雨淋透的駱玉珠,拿起公用電話,眼中充滿期待地聽著。話筒中傳來聲音:「陳家村,找誰啊?」駱玉珠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話筒那邊喊起來:「喂?你找誰啊?說話!」駱玉珠一邊抹著雨水和淚水,一邊抱著話筒說不出話。
裡面的人善意提醒:「姑娘,這是長途,很貴的。」
駱玉珠掛了電話,拿出錢遞了過去。
就在駱玉珠掛了電話時,遠處兩個小商販也跑到屋簷下避雨,衝駱玉珠笑了笑,好奇地打量。
「義烏的?我們是大陳村的,你呢?」
「就是陳家村隔壁的那個大陳村?中間隔了一座石橋?」駱玉珠點頭笑了笑。
兩人興奮地說:「對對!你是陳家村出來的?」
駱玉珠搖搖頭說:「我認識陳家村的巧姑……」
「哦,是陳金水的女兒,她和老公也一起出來了,跟她老公賣手套。她老公也是同村人,挺能幹的,腦袋瓜子也挺活。」兩人八卦似的侃了起來。
駱玉珠臉色蒼白地回過頭,望著天空越下越大的雨,回想著陳江河曾對她說:「最近我發現了一個比做襪子還要賺錢的生意。豬皮手套,我們縣裡的豬皮快堆成山了……」想著往事,駱玉珠痛苦地搖了搖頭,流著淚衝向雨中。
此時,高個子王大山正憂心忡忡地在扳道工屋裡來回踱步,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稀飯和菜。窗外的雨漸漸大了起來,他扒著窗戶往外眺望,空曠的路上仍不見玉珠人影。王大山架不住擔心,還是披上雨衣走出了小木屋。
王大山冒著大雨趕到破棚找玉珠,推開門,裡面空蕩無人,已經溼成一片了。他神色焦急不安地轉頭望去,外面還是大雨如注,已經把自己與外面的世界隔開了。
駱玉珠挑著擔子被狂風暴雨裹挾著,邊哭邊走。
遠處的王大山見此情景,沒命地朝她跑了過來,一改以往憨厚的模樣,利索地脫掉身上的雨衣,沒等駱玉珠看明白,厚大的雨衣一下子將她裹住。
回到扳道工小屋,駱玉珠臉上出現了死灰色,她萬念俱灰,裹緊被子坐在床頭。王大山小心翼翼端來熱水送到面前。
駱玉珠喝了一口熱水,緩過氣來後,輕聲地請大山哥坐下。王大山拉過屋內僅有的一把椅子坐下,雙手扶膝,一動不動地看著駱玉珠。
駱玉珠一抹嘴:「你成家了嗎,大山哥?今年多大了?家裡還有什麼人?」王大山垂下頭去又搖搖頭:「我媽走了以後就我一個。」
駱玉珠默默注視著王大山,突然掀開被子蹭下床,湊近大個子向上瞧著他。王大山緊張地往後退縮。
「大山哥,你待人有情有義,我是無家可歸,你把我娶了吧,從今往後,咱們倆搭幫過日子。」駱玉珠輕聲說道,同時用力拉著王大山的雙臂,「大山哥,娶我,不要彩禮,也不要你花錢。」
王大山抬起頭不敢相信,又吃驚又遲疑地看著玉珠,他慢慢站起身,忍不住憨憨地笑了起來。駱玉珠也悽然一笑。
天上掉下個七仙女,地上冒出個田螺姑娘。好事來得就這麼簡單,一切順理成章。小小巡道工小屋的小窗上,貼上了喜字和窗花,駱玉珠和王大山一人一邊牽著紅帶子,新被子鋪展在床上。搖曳著火苗的紅蠟燭,將整個屋子映照得溫暖紅火。
駱玉珠難為情地看著王大山:「大山,今天我才有資格問,能不能……借我點錢,你老婆要做生意養家。」
喜氣洋洋的王大山,眼巴巴地看著她。聽了駱玉珠的話,王大山一臉苦笑,遞上懷裡準備好的存摺:「早就想給你,這家都是你的。」
駱玉珠強調:「是借!我將來一定還你!」王大山拼命擺手。
王大山又拿出一個紙盒,開啟一層又一層,取出一對銀耳環:「這是我媽留下的。」
駱玉珠感動地看著王大山,輕聲說:「給我戴上。」王大山笨手笨腳,始終戴不上。駱玉珠笑起來,自己接過將耳環戴到耳垂上,回頭轉向大山:「好不好看?」王大山點了點頭,憨笑著。
燒開的水噴著熱氣,駱玉珠倒好一盆水,拉著王大山坐在床邊,蹲下身體給王大山脫鞋襪。王大山要躲,駱玉珠用力地將他的腳按到盆中,撩撥著水給他洗腳,柔柔地說:「我是你老婆了,往後我伺候你。你出去踏踏實實地幹活,我給你做飯,洗衣服,給你洗腳。」
王大山露出感動的目光,眼中閃現著淚花。
駱玉珠將洗腳水端出門,用力潑向黑暗,她抬頭仰望星空,突然淚水不爭氣地淌落下來。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用手抹了把淚水,控制住情緒。一轉身,看到王大山正站在門口,揪心地看著自己。
一天晚上,駱玉珠拿出新衣服,王大山無比驚詫地看著妻子,很聽話地張開手臂問道:「你做的?」
駱玉珠一笑:「先試試合不合身,不合適再改。我前幾天進城的時候看見布店在處理布料,就買了一些。」駱玉珠趴在高個子肩上,含笑注視著,「大山,我跟你商量個事。」
王大山一激動,轉頭緊張地看著駱玉珠。
駱玉珠拉著他並排坐下,柔聲細語地說:「我看城裡有好多廢品,東西還挺好就不用了,我覺得這地方收破爛比雞毛換糖強。以後我就給你做晚上一頓飯,多做點,剩下的第二天中午吃,這樣行吧?」
王大山異樣的眼光注視她,用力搖頭。
駱玉珠皺眉說:「你不讓我出去,我就沒法掙錢了。」
王大山忙從口袋裡拿出錢來,遞到駱玉珠手裡。
駱玉珠愣了愣,用感動的目光將錢塞了回去:「我已經有本錢了,你的錢你自己存著吧。我不是為了要你的錢才嫁給你的。」駱玉珠有些急,猛地站起身,錢一張張地飄落到地上。
王大山難過地低下頭。
「我欠著人家的債呢,我得掙了錢還債!再說我還想用我賺的錢給你買衣服,買家裡用的,給你做好吃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你是我媳婦,我的就是你的。」
駱玉珠慢慢蹲下身,撿起錢拉住王大山的手:「大山,這輩子我從不欠別人,包括我家裡人。」
「你家裡還有啥人?」
駱玉珠搖搖頭,黯然神傷:「我現在已經沒有家人了,除了你。大山,我們說好,我以前的事你不用問,以後,我會真心守著你過一輩子。」
王大山翻了個身,迷糊地看著油燈下依然在縫補的妻子背影,撐起身把頭湊到她的肩上。駱玉珠笑了笑,輕聲說:「怎麼又睡不踏實了,你一天要走多少路啊,這鞋也太費了。」大山從身後摟住她的腰:「幾年前我媽給我買過一個媳婦,跑了。」
駱玉珠停住手,吃驚地聽著。王大山輕聲:「我怕你也跑了。」
駱玉珠悽然一笑,回頭順勢將男人攬在懷裡,像母親對兒子一般輕撫他的臉龐,柔聲道:「乖乖地睡吧,我不會跑的,因為碰上你是我的幸運。」王大山竟聽話地閉上眼睛,一動不動躺在駱玉珠的懷中。駱玉珠抬起眼,看著搖曳的燈火,眼神變得無比寧靜。
駱玉珠艱難地挑著貨擔,兩腳一瘸一拐地沿著鐵軌回家。她俯身揉了一下腳,這才發現貨擔裡的廢品掉了一路,她只得蹲下身子,一點點往回撿。實在累了,駱玉珠就隨地坐下休息了一會,剛起身,就看到遠遠的一盞燈在黑暗中舞動,駱玉珠愣住了,想站起來,腳卻鑽心地疼。「哎!有人嗎?」駱玉珠叫了一聲。
燈光快速搖動著逼近,是王大山。
「你這麼晚還沒回去,我怕出事。越接越遠就到這來了。」大山見駱玉珠走路一拐一拐的,急忙俯身抬起駱玉珠的腳,王大山倒吸一口冷氣,連忙貓起身,示意駱玉珠趴在自己背上,駱玉珠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貨物:「大山,我的貨。」
「放心,先把你揹回去,回頭我再來挑擔,今天天色特別黑,不會有人的。」駱玉珠聽話地趴在高個子的背上,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提著燈。燈光照亮了黑暗中的軌道,兩人蹣跚著往前走。
四
陳江河暫時在襪廠裝卸班安頓下來,每天和工友們用力將一包包貨物裝上運貨車,一直送到大門口。陳江河向四處眺望,尋找著始終未出現的身影。當他坐在車間門口,看著機器吐出一雙雙襪子時,他的眼神是痴痴的。
一輛運貨車駛進襪廠,車間的工人都出來詫異地看著。陳江河正在裝襪子,聽到鄭廠長遠遠地喊。「都過來,卸貨!」
「唉,又讓人退回來,這月工資夠嗆了!」身邊走過的工人搖頭嘆息著。
辦公室裡,鄭廠長焦急地打著電話:「我們再改式樣來不及嘛!你們變化也太快了,再說這幾批貨怎麼辦?如果你們不要,我們損失就大了!」
陳江河來到廠長室:「廠長!」鄭廠長不耐煩地擺擺手。
鄭廠長急得快哭出來:「老兄,幫幫忙吧!我這一廠子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陳江河守在門外,等鄭廠長掛上電話,再次叫道。
鄭廠長皺著眉問:「什麼事?」
「廠長,上海那邊退了我們三批貨了,這襪子出什麼問題了?」
鄭廠長搖頭:「人家嫌咱們式樣老舊,跟不上形勢。哎,跟你說也沒用,趕緊幫著卸貨去!」
陳江河沒動窩,試探著說:「上海那地方不要,可能其他地方會要呢?我看我們廠經常有小販偷著來進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