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廠長沒好氣地說:「你說的我會想不到嗎?那些小販充其量擺個地攤,一天賣十幾雙。可咱這是幾萬雙襪子,這麼大的量,哪個地方吃得消啊,你沒看咱們廠銷售科的人全跑出去了?江河,踏實幹好你的本職工作,別在這裡添亂了!」
「廠長,讓我試試,也許我行呢?」
鄭廠長苦笑搖頭:「陳江河啊,我知道年輕人有衝勁,剛來廠子立功心切,你要是能把退貨都賣出去,我立刻把你提拔為銷售科科長!」
陳江河欣喜地伸出雙手,用力搖了搖鄭廠長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陳江河在銷售科給邱英傑打電話。邱英傑接到電話很興奮:「江河,你去哪了?這些日子找不到你,真把我急死了!什麼,襪子?」邱英傑神色嚴肅起來,朝傳達室大爺輕聲說:「您給我支筆。」邱英傑接過筆說,「你說襪廠的地址,聯絡電話。沒問題,我馬上通知馮大姐她們。曙光綜合廠?廠名不帶‘襪’字,哦,難怪別人找不到。」
陳江河聽著話筒:「英傑哥,你幫我把訊息傳播出去,告訴所有集市上的人,就說這是駱玉珠當初進襪子的地方。好,我等你訊息!」
銷售科長老嚴眼巴巴地看著陳江河掛上電話,剛要上前。陳江河按住笑笑:「科長,我還得再打幾個長途。」嚴科長只得點點頭退回去等候。陳江河想了想,又撥通號碼大聲地說閩南話,連聲調都變了:「阿兄,瓜西義烏的雞毛。我這裡有批式樣非常好的銷往上海的襪子,拉到你們那,保準一搶而空!蝦米呀,福建這邊,我第一時間告訴你的,蝦米呀,抓牢機會!」
銷售科長看著陳江河,聽了他那不著邊際的話大吃一驚,半張著嘴,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陳江河。
鄭廠長焦急不安地在辦公室裡踱步。銷售科長快步走進廠長辦公室:「廠長,你快去看看吧!那個陳江河……他……」
鄭廠長嚇了一跳,瞪著他:「陳江河怎麼了?」
「他已經打了半天的長途了!全國各地都打遍了,而且用十幾個地方的方言說話!」
鄭廠長不相信地看著他。
銷售科走廊內已經站滿了人,人們都好奇地探頭聽著陳江河打電話。鄭廠長跟著嚴科長急匆匆走來,就聽到辦公室裡陳江河洪亮的聲音,用純熟的四川話推銷:「你個瓜娃子,老子給你算筆賬,從四川坐硬鋪到杭州才花多少錢哈?老子不給你扯把子,我保證你帶回的貨,賣出的利潤是車錢的幾十倍!再說車站那哈有人接你不是?你過來個人,老子負責把貨送上車嘛!」鄭廠長停在門口,驚詫地看著陳江河掛上電話,爾後再次撥起。
有人小心翼翼地遞上茶水,陳江河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後,繼續對著話筒用東北話:「嬸啊,還記得我是誰不?我是義烏的雞毛啊!咱叔身體還硬朗唄?……」
嚴科長不可思議地搖頭,顫抖著說:「他到底是什麼人啊,哪來的神仙?人脈那麼廣?」鄭廠長也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陳江河。
馮大姐已經搬到義烏新馬路市場擺攤,她的周圍聚集了一圈人,正聽她又神秘又激動地透露商機:「我找到玉珠進襪子的地方了,讓我也去進貨呢!」
有人頓時興奮起來:「真的?大姐,您在哪聽到的?」
馮大姐忙噓一下:「我帶你們快點去拿貨,別人還不知道呢!」
不遠處邱英傑大聲地朝商販們說:「襪子大王進貨的襪廠,想去的到我這裡來報名。」一些攤主一聽到玉珠進襪子的地方,都小跑過來,聚攏的人越來越多……
馮大姐等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也不顧自己的攤,撒腿就跑。馮大姐邊跑邊叫:「娟子,你替我看一下攤,我去買火車票!」
陳江河將最後一箱襪子幫馮大姐裝上貨車,邱英傑擦了把汗跳下車。馮大姐內心感慨地說:「真不知該怎樣謝謝你,邱主任,幫我們找到生意,工商還幫我們來拉貨!咱什麼時候享受過這待遇啊—要是玉珠在就好了。」
見陳江河神色黯然,邱英傑將他拉到一邊,輕聲說:「你就準備在這等她?」
陳江河默默點頭,心裡說:「玉珠,對不住你了。我可把你的寶貝秘密撒播出去了。等你來當面罵我吧,我等著。」
「義烏那邊我也幫你打聽著,一有玉珠的訊息我馬上告訴你。江河,你不該貓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小廠裡,好男兒志在四方,你這是何苦呢?」
陳江河悽然一笑:「英傑哥,玉珠的事拜託給你了。哥,你別勸我了,我倒開始喜歡這兒了。小小的襪廠大有文章可做,頭些年我走的地方太多了,學的都是一個賣字,現在我要紮下根來,好好學學怎麼做。我相信,如果沒有經歷過複雜商品的生產過程,就不能抓住義烏市場的未來。」
邱英傑吃驚地看著他,用讚賞的目光點了點頭:「好啊,江河,你這話說得有水平,哥支援你!你將來會成為商品經濟大潮的弄潮兒!」邱英傑意味深長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謝書記那天還問起你,我們需要你啊!自從第二代市場開業,現在從各地做小買賣的義烏人都開始回來了,慢慢形成了集聚效應,縣裡正在總結經驗做好規劃,想把小商品市場作為龍頭,全力以赴發揚光大!」
陳江河苦笑:「英傑哥,幾個月不見又有新詞冒出來了,什麼叫集聚效應?」
邱英傑比畫著:「就好比美國的華爾街—金融中心,底特律—汽車製造中心。」
身後汽車啟動。
「邱主任,走嗎?」馮大姐問。
邱英傑遺憾地笑笑,有點不捨地看著陳江河:「只能下回跟你講了,我得先把這些人跟貨送回義烏去。」
陳江河也笑了:「英傑哥,每次見到你,我都感覺人活著特帶勁。」
邱英傑走向貨車,回頭喊了一句:「江河,農民可以成為商人,義烏要實現幾十萬名農民身份的實質性變化,我們要創造‘農民商人’。夢想、創業、奮鬥,人就得帶勁地活著!」
陳江河深情地望著貨車揮手。
「陳江河確實很有能力。不到半個月,退貨和庫存的幾萬雙襪子,真被他賣光了!你說我能不把銷售科長的位子給他嗎?我一大廠長說話能不算數嗎?」鄭廠長苦口婆心地勸著垂頭喪氣的嚴科長。
嚴科長委屈地說:「那時他是一個裝卸工,誰會知道有那麼大本事啊。」
鄭廠長揹著手瞪他:「你的意思是不該給他當科長,該把我這個廠長的位置給他?」
嚴科長忙擺手:「廠長,我不是這意思!」
「廠長,您別做工作了!您分配我一個別的職位吧,我做不了銷售科長。」陳江河站在門口。
鄭廠長和嚴科長兩人同時回過頭去。
「那你想做什麼?」
陳江河坦誠地說:「我想試試設計。」
兩人詫異地交換了眼神,嚴科長:「江河,我們廠沒有這部門啊,都是市場流行什麼,我們做什麼。」
陳江河一笑:「從我開始不就有了嗎?鄭廠長,科長,我覺得上海退貨是個警示,以前我們是皇帝的女兒不愁嫁,統購統銷。可現在市場搞活了,人的選擇也多了,我們得把被動生產變成主動出擊,我想學學設計新的花色品種!」
嚴科長帶著嘲笑轉頭看鄭廠長:「咱們廠生產襪子還要設計?不會讓人笑掉了大牙吧?」
陳江河緊跟一句:「那我就做銷售科長。」
嚴科長立刻笑起:「年輕人想法多,廠長,給他一個機會吧!」
陳江河憋住笑,看著嚴科長善變的臉。
邱英傑趴在傳達室門口,微笑地聽著電話裡傳來的牢騷聲。「兄弟,這就是改革,如果沒有障礙,沒有陳舊的思想和禁錮,我們改它幹什麼?」邱英傑笑著說。
「所以我想走這條險路,英傑哥,你說我能走得通嗎?」
邱英傑快活地笑起來:「走不通你再單幹唄,又不會失去什麼。你在體制外漂泊了那麼多年。那個襪廠也許是老天特意安排給你的深造機會。兄弟,你是幹大事的人,哥不會看錯,奮勇前進,大膽地去實現夢想吧!」
陳江河動情地聽著電話,長嘆一聲:「英傑哥,每次我想不開的時候,只要跟你通個電話,聽著你說的夢想,我心裡就特別舒暢。」
「江河,我有件事不理解,那個襪廠除了玉珠以前去那拿過貨,對你還有什麼特殊意義嗎?你怎麼會突然對做襪子那麼感興趣呢?」
陳江河笑了一下:「英傑哥,以後見面再說,不打擾你了,趕緊睡吧!」陳江河掛上電話,伸了個懶腰,忽然想起什麼,摘下脖子上的玉墜,在燈下仔細地端詳著……
「上海又把襪子全部退回來了,廠裡的原料也不進了,大家都在瘋傳,廠子要倒閉!」陳江河走出設計室時,大學生小蔣告訴他說。陳江河走進車間,裡面空無一人,工人們都茫然地坐在外面,議論著什麼,看到陳江河和小蔣過來,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倆。
廠長的車駛進大門,停在辦公樓前,他陰沉著臉下了車,眾人無聲地圍上,陳江河也擠在人群中。鄭廠長掃視了一下大家:「都先回家吧,大夥兒等訊息。」
「廠長,我們不開工了?」
「我對不起大家,我們廠一直虧損,上級決定關閉襪廠,我也沒有辦法……」鄭廠長嘴一咧拼命忍住淚水,深深地給工人們鞠了一躬。
「廠長,工資已經兩個月沒發了,家裡還等著米下鍋呢。」
「你有退路,我們怎麼辦?」工人們一片哀怨愁嘆之聲。
嚴科長推開設計室的門,坐到陳江河桌前。陳江河正寫著什麼。嚴科長帶著哭腔:「江河,要是早聽你的就好了。現在全完了!都賴我!產品推銷不出去……」
陳江河沒有抬頭看他,窗外響起工人們的喊叫聲。
「我們以廠為家,在這個廠子幹了幾十年,說垮就垮了!你們要給個說法,我們不回家!」
「敗家子!敗了就完了?去找上級領導,不然我們拿什麼養家啊!」
陳江河將厚厚的十幾頁紙遞到嚴科長面前。嚴科長詫異地看著陳江河:「這是什麼?」
陳江河起身將圖紙放到桌上:「嚴科長,你想辦法幫我送到局領導那裡,這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做的承包方案。」
「承包?誰承包?」嚴科長吃驚得半張著嘴,注視著陳江河,「你早就料到襪廠要倒閉了?」
陳江河鎮定自若地點頭:「襪廠倒閉,我一點都不驚訝,我一直在等。老嚴,你還是很有能力的,如果你幫我,我可以提你當副廠長。我的方案是這樣的,把庫存分給大家抵部分工資,能賣多少賣多少,舊的機器裝置轉讓出去,東廠區的土地可以出租。上面支援一點,我們再集一下資,準備進新的機器。」
老嚴不敢相信地搖頭:「陳江河,你不是在做白日夢吧?」老嚴起身就要往外走。
陳江河把嚴科長堵在門口:「鄭廠長有他的私心,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他是想耗到調任別的廠時,再一走了之。」
老嚴怔怔地看著陳江河:「那你又憑什麼接手?咱們一個國營廠,能讓你一個合同工接手?你知道換一臺機器要多少錢?陳江河,你也太自不量力了。」
「上級在提倡承包!你訊息太不靈通了,杭州有好幾家工廠都被承包了。我們廠承包不是不可能,只要有好的重組方案,領導一定會同意的。」陳江河自信地說,「東廠區的土地可以出租,甚至可以出賣!當然,這需要上級的批准。」
「你進新的機器就能保證新襪子賣得出去嗎?」老嚴快要哭出聲來了。
陳江河點頭:「能,廣州深圳那邊已經開始流行,給我半年時間,全面轉產玻璃襪!」
「玻璃襪?你竟然想到這個了?你為什麼不早提,非要等廠子垮的這一天?」老嚴發矇地看著陳江河,「陳江河,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陳江河微微一笑,躊躇滿志地深吸一口氣,看向遠處:「我是義烏人。」
五
駱玉珠一大早起來,收拾貨攤準備出去時,胸部忽感一陣噁心,她捂上嘴拼命忍住。王大山偷偷打量著她,她又幹嘔起來,拼命起身衝出屋門,王大山忙跟到門外,輕拍駱玉珠的背,關切地問:「怎麼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駱玉珠扶牆喘息著:「不知是不是吃那剩飯引起的?」
「玉珠,你身體不適,快回屋歇歇,我來收拾。」
駱玉珠點點頭,被攙扶進屋:「吃點東西就老往上翻,不舒服。」
「今天你就不要出去了,我陪你去醫院看看。」王大山說。
駱玉珠搖頭:「不用,我吃點藥就好。」
看著周圍的人熙熙攘攘的,駱玉珠與王大山在醫院門診部的長椅上坐下。
「胃不舒服怎麼還讓你來婦科驗尿呢?醫生沒說什麼?」王大山百思不得其解。
駱玉珠看著眼前走過的一對對青年夫婦,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心事重重地起身:「我去看看結果出來沒?」
王大山忙起身:「我跟你去!」
駱玉珠擺手:「你坐這兒等著。」駱玉珠沿著走廊走去。
窗外傳來吆喝聲:「手套嘞,正宗的豬皮手套……」駱玉珠停住腳步,掉轉頭望去,巧姑正站在醫院柵欄外的一輛三輪車上吆喝。駱玉珠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什麼也沒有想,便快步朝門外走去。
駱玉珠走出門來,一眼就看到陳大光正趴在三輪車把上跟媳婦說笑:「你再大點聲!」巧姑踹他一腳:「我再喊就上房揭瓦了!」
突然巧姑愣住,踹了踹陳大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駱玉珠。陳大光沒察覺,還在笑:「別踹了,行不行?」陳大光看到媳婦的神色,抬頭向醫院大門看去,也驚呆了。
駱玉珠驚詫地打量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駱……駱玉珠!」
巧姑跳下三輪車問:「玉珠姐,你怎麼在這?」
駱玉珠彷彿已經明白了什麼,急切地拉住巧姑的手:「陳江河在哪?」
「那晚我跟大光跑了出來,雞毛哥送行時,把他所有的錢都給了我,還讓我們好好地做手套生意。雞毛哥太好了,他說他不能跑,他要等你。玉珠姐,你沒事吧?」巧姑擔憂地看著恍惚的駱玉珠。
陳大光嘆息:「我們都以為你跟雞毛哥遠走高飛了呢,後來碰到過村裡的人,說雞毛哥也跟巧姑他爹鬧翻了,為了找你,好端端的幹部不做,現成的錢也不賺,也不知道去了哪。」
駱玉珠已經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她萬念俱灰,一動不動,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花。
巧姑搖著玉珠的手臂:「玉珠姐,你說句話啊,你現在什麼情況?跟雞毛哥在一起嗎?」
陳大光像是看見了什麼:「工商來了,快走!」巧姑忙跳上車,陳大光用力蹬起三輪車。
「玉珠姐,你去找雞毛哥吧!他為了你,跟我爸都鬧翻了,他肯定一根筋地在苦苦等你!」巧姑回頭喊道。
駱玉珠像塑像一般站著,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湧出,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到:「等我?」
王大山不安地坐在長椅上等著,突然聽到走廊盡頭護士在喊:「駱玉珠,拿結果!」
王大山忙起身跑去:「哎,來了!」他擠過人群,湊到窗臺前賠著笑,「駱玉珠,醫生,我是她丈夫,您給我就行。」
化驗單遞出,王大山急切地看著,卻摸不著頭腦。輕聲嘀咕:「陽性?陽性什麼意思?」
旁邊的人笑道:「你老婆懷上了!」
王大山驚呆,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玉珠,玉珠,我們有孩子了!」身後傳來王大山的叫喊聲,駱玉珠毫無察覺,她被撲上前的王大山扳過身子,用力地摟進懷裡。王大山由於激動,含淚哽咽著:「你懷上了,我們有孩子了!」
駱玉珠趴在大個子的肩上,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