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雙針筒提花機織出了提花玻璃襪!這新聞在襪廠不亞於廣島原子彈爆炸。陳江河與織襪工們爭先圍攏觀看著,眾人交換著喜悅的目光。
嚴科長匆匆走進,拽了拽陳江河衣角。兩人來到廠門口,只見廠名已經改成曙光襪子廠了。
高大的銀杏樹後面,鄭廠長露出半個身子也在看新廠名,他意味深長地凝視著陳江河。
「廠長,您怎麼說走就走了呢,我叫大夥出來一起送送您。」
鄭廠長搖搖頭,嘆息說:「不必了,我沒臉見他們。」
「您在襪廠這麼多年,總是有感情的,您的人脈那麼廣,以後還要幫我們呢,我再陪您繞著廠區走走吧。」
鄭廠長拄著柺杖前行,嚴科長要跟隨。陳江河轉頭使了個眼色,嚴科長會意地停住腳步。鄭廠長頭也不回地感慨:「這麼快他就是你的人了。陳江河,我不明白,你是怎麼籠絡人心的?」
並肩跟上的陳江河笑笑:「我要是籠絡,大夥未必就聽我信我。」
「那為什麼他們一個不落地聯名上書,保你接這個廠,為什麼市局領導會這麼痛快地答應?你後面有人吧?陳江河,我老了,精力不濟,老眼昏花,有眼不識泰山啊。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是靠誰上來的?」
陳江河爽朗地笑起來:「您覺得我有靠山?說來您不信,我對這個襪廠的感情,是因為十多年前,一個小孩跟她媽媽在這裡打過工,為了那個孩子,我必須要救這個廠。」
鄭廠長也停下,吃驚地凝視了一眼陳江河:「你才來這個襪廠幾個月啊?」
鄭廠長不可思議地搖頭。
「鄭廠長,我還得向您鄭重道個歉,幾年前曾有人冒充您二姑和二姑父來拿貨,您還記得嗎?」陳江河誠懇地說。
鄭廠長呆呆地看著他,慢慢舉起手:「你……」
陳江河深深地鞠下躬去。
「我們現在只有同一種底色,太單調了,你盡力想想辦法,能不能提出其他顏色的花。」送走鄭廠長後,陳江河回到辦公室,又同小蔣一起看書了,兩人研究著提花機、化纖材料、電腦製圖軟體,還有機械原理……
小蔣搖頭:「廠長你也太敢做夢了,親自設計,管生產,管採購做花型,你已經是一號專家了!可是,我們這種機器本來就不可能用多色提花呀。」
陳江河自言自語地說:「一定會有的,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會實現。」
「廠長,門口有人找,說是您老鄉。」
聽到「老鄉」兩字,陳江河連忙跑了出來,遠遠就看見大光和巧姑的身影。「大光,巧姑!」
「哥!雞毛哥!」兩人同時蹦起來。
陳江河將巧姑抱著轉了幾個圈,又將陳大光摟在懷中。大光說:「哥呀,想死我們了!要不是村裡人說你在這當上了廠長,我們還真難相見。」
「走,哥給你們倆接風洗塵去!」陳江河笑著說。
陳大光掩飾不住自己的得意,邁著八字步去推出停在門口的摩托車。
陳江河吃驚地看著:「行啊,大光,你提前十五年實現現代化了,你們倆都騎上摩托車了。」
巧姑嬌嗔地指著陳大光罵:「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有幾斤幾兩呀!在雞毛哥面前就別逞能了,好不好!」巧姑挽住哥的胳膊,「你自己騎著去,我跟哥走著去!」
啤酒杯碰到一起,陳江河一飲而盡:「大光臭小子,你厲害啊,把我家巧姑娶到手了,沒欺負我們巧姑吧?」
陳大光嘴一撇:「哪敢啊,都是被她欺負。」
巧姑得意地:「他現在有不同意見都聽我的。那年按你說的進豬皮手套,我倆還真賣出了名堂,今年大光想退出,改賣襪子,我說不行,不但要堅持,還要存足貨!」
「為什麼?」陳江河微笑看著巧姑。
「去年冬天是個暖冬,皮手套不暢銷,賣皮手套的能保本就算好了。今年不一樣,聽新聞說,可能出現持續的嚴寒天氣,皮手套的生意就有可能火爆,同行可能被去年虧怕了,肯定不敢多備貨!」
陳江河笑著撫摸巧姑的頭:「行啊巧姑,有進步!別光說,吃!看你們掙錢,哥比你們還高興呢!」
「雞毛哥,我還不是跟你學的。你說做生意,不能眼睛只盯在買賣上,要學會分析!」
陳大光撇撇嘴,朝陳江河使了個眼色:「瞧她得意的!」
「雞毛哥,你有那麼大的本事,現在政策活了,為啥不出去自己幹,非要貓在這個小襪廠裡?」
陳江河微微笑了笑,埋頭吃菜。
陳大光與巧姑交換了個眼神。
「哥,我們見過駱玉珠。」巧姑說。
陳江河放下筷子,看著巧姑。
「是三個月前的事,當時是在醫院,後來還跑出一個男的摟住她……」
陳江河冷麵霜眉,盡力掩飾失落,乾咳了兩聲。
「哥,我們也沒看清楚,當時工商來了,我們急著跑路,也許是巧姑看走了眼。」陳大光桌子下的腳狠狠地踩了下巧姑。巧姑會意,忙點頭:「雞毛哥,也可能我看錯眼了!我們村裡的人還說,每個月都收到駱玉珠匯過去的錢,就寫著江西贛州,具體地址不清楚。」
飯桌上沉默了片刻,陳江河緩慢地嚼著想著,輕聲地說:「來,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咱們乾一杯!」
二
駱玉珠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皮膚變得更加白皙,看上去如同雞蛋膜一樣吹彈可破,在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迷人。王大山趴在她肚子上靜靜地聽著。兩人甜蜜地對視微笑。駱玉珠一拍他的頭:「才多大呀,你就想聽動靜,人還沒長全呢。」
「我真聽見了!」王大山拿起桌上的撥浪鼓,「撥浪……撥浪……等孩子出來,這是他的第一個玩具,先讓他聽聽。」
駱玉珠用複雜的目光看著撥浪鼓,「行了,搖撥浪鼓的人命太苦—趕緊巡你的路去吧!中午我給你送飯過去。」
「別送!我趕回來吃。你懷著孕不能走遠路。記住,千萬別再出去幹活了,答應我。」王大山不放心地說。
駱玉珠微笑著,無奈地又說:「大山,我想去車站擺個地攤,離你巡路的地方又不遠,這樣我們也好有個照應。」
王大山轉身蹲在駱玉珠面前說:「沒必要那麼辛苦,你好好歇著,掙錢的事由我來。」
駱玉珠伸手輕輕撫摸王大山的臉頰:「我一人在家也悶得慌,你就當我在外面透透氣吧。」
王大山眼神遲疑,看著老婆哀求的目光,只好點點頭,他穿上工服拿起工具出門去了。駱玉珠擺弄著撥浪鼓陷入了沉思,窗戶被敲響。王大山扒著窗戶大聲叫道:「老婆,以後我掙錢養你跟孩子!」
駱玉珠盯住大個子忠厚的模樣,眼中充滿感動,隨後快活地笑了起來。
三
陳江河幻想著能夠與親愛的玉珠在一起,過上相敬如賓的生活,即使這個夢想已經讓自己頭破血流了,他還是要堅持!聽了巧姑的片段訊息,他不再蹲守襪廠,決定主動出擊,去試試自己的運氣。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收拾起辦公室裡的東西,慌亂中筆掉落到地上,彎腰去撿起時,又碰上了頭,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嚴意味深長地笑笑:「什麼事啊這麼著急?從你進廠到接手這個廠,中間出過那麼多棘手的問題,也沒見過你像現在這樣,跟丟了魂似的。」
陳江河尷尬地笑笑:「老嚴,我有點私事要出去辦,我不在這兩天裡,廠裡有事就勞駕你盯著。」
老嚴點頭:「你放心吧,出不了亂子。」
早晨的太陽昇起來,柔和的陽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遠遠望去,就像一條閃亮的綵帶環繞在古城周圍,給贛州城增添了無限生機。陳江河拿著駱玉珠的照片,在街頭時走時停,詢問著路人和攤販。他們每個人不是說沒見過,就是搖搖頭。
陳江河站在街道十字路口,目視著行色匆忙的人流,不知不覺間,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吆喝聲。
「撥浪—撥浪—破銅爛鐵—雞毛鴨毛鵝毛換糖嘍!」熟悉的撥浪鼓聲,讓陳江河眼睛一亮,連忙轉身朝吶喊聲找去,追到拐角,原來是一箇中年婦女擔著貨擔,邊搖撥浪鼓邊吆喝著走過來。
陳江河瞬間被失望塑化。這時,人行道上的一片片楓葉無奈地飄落到他的身上,陳江河呆呆地凝望著蒼穹,
命運之神啊,你不要再來捉弄人家啦!
四
天還沒有亮,地上的泥土還夾雜著清新的氣味。駱玉珠和王大山就上路了,今天他們倆要去杭州的襪廠進貨。兩人來到火車站,剛上了火車,車門就關了。火車上比外面要暖和許多,但空氣混濁。王大山管不了那麼多,第一反應就是找座位。好在人家看在玉珠肚子隆起的分上,沒有和王大山搶坐,駱玉珠坐在過道的椅子上。
車廂裡擠滿了人,王大山滿頭是汗拼命撐住,守護著老婆。駱玉珠拉住他的手臂:「你坐這歇會。」
「我怕人擠著你,反正半天就到了。」王大山抹了把汗,用背拼命頂著後面的人,給老婆騰出狹小的空間。
又過了七八個小時,火車到杭州站了,王大山攙扶著駱玉珠走出車站,駱玉珠輕車熟路地在車站邊叫了輛三輪車。看到曙光襪子廠指路牌,駱玉珠叉腰喘息,笑指前面襪廠:「我以前在這個廠進的襪子,很好賣呢。不過,現在廠名改了,別人找襪子就容易多了。」
「如果早知道要跑這麼遠,我就不讓你來了。」王大山說。
駱玉珠一笑:「一看你就沒做過生意,貨源很重要。待會你沒準還得替我爬牆呢。」
走到廠門口,就看見有小販從大門口提貨出來,還有人開著拖拉機,一個個蛇殼袋裡裝著滿滿的襪子開出來。駱玉珠詫異:怎麼這些提貨的人都能大搖大擺地從前門進出了?駱玉珠攔住一個進貨的小販:「大哥,這裡的襪子不是由上海統購統銷的嗎?現在也能批發給個人了?」
小販看了一眼駱玉珠和王大山笑了:「早就能了!你說的那是老皇曆了,廠長、廠名都換了,機器也更新了。」
駱玉珠笑著點頭:「我們還真來對了,快走!」
駱玉珠在廠銷售科俯身填著貨單,身後排著十幾個商戶。老嚴揹著手走來,拉過一條凳子給王大山,示意讓駱玉珠坐。「謝謝!」王大山忙接過。
駱玉珠頭也不抬地叫丈夫:「你別傻站著啊,趕緊去排隊拿貨,我交完單馬上去找你。」
王大山遲疑:「你一個人行嗎?」
駱玉珠苦笑:「這地方我比你熟。」
外面有人喊:「嚴副廠長!陳廠長來電話了!」
「把電話轉過來,我在銷售科呢。」老嚴拿起電話接聽,駱玉珠將筆還給辦事員,微笑點頭往門外挪去。
「江河,這批貨賣得還可以,就是原料不夠了……是,是。」
駱玉珠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頭看老嚴,又挪回到桌前,輕聲地問:「同志,你們的廠長叫什麼名字……」
辦事員頭也不抬:「新長征突擊手陳江河。」
「走,我們不要了。」駱玉珠蒼白著臉,快步來到正在排隊的王大山面前,輕聲說。
王大山怔怔地打量老婆:「怎麼了?」
駱玉珠臉色蒼白,眼神中透著慌亂,拽緊丈夫的胳膊:「走,我們回家!」王大山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看,跟著駱玉珠快步向廠外走去。
此時的駱玉珠坐在火車上,不再有來時的平靜了。她傷感的目光一直凝望著窗外。王大山靜靜地坐在身旁,不時偷瞥老婆,遞上水壺。
回到家裡,黑暗中夫妻倆躺在床上都張大了眼睛,各自想著什麼。
駱玉珠輕聲問:「你睡了嗎?」
王大山沒有答話。
駱玉珠笑了笑:「別裝睡了,你都沒打呼嚕。」駱玉珠的手伸了過來,把王大山摟到胸前,溫柔地:「大山,你為什麼不問我遇到誰了?」
王大山的呼嚕聲響起。
駱玉珠的臉緊貼在他的後背,聲音顫抖著:「我不想見那個人,因為我想好好地跟你過踏實日子,你都明白嗎?」
王大山的呼嚕打得更響了。
五
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墨黑的天空中,彷彿綴著幾顆飽滿的珍珠,不時地閃過一絲柔和的光彩,朦朦朧朧的。襪廠的食堂裡燈火通明,在一片歡呼聲中,陳江河被大家簇擁到了臨時主席臺上,他掃視了一圈黑壓壓的人群,舉著大碗酒鼓勁說:「同志們,我給大家拜早年了!」
一片敲鍋敲碗聲響起,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今年我們襪廠扭虧為盈,離不開每個人的努力!可以說是個豐收年!雖然上面對獎金有嚴格的規定—小蔣,你把門關上—但是,為了我們每個人都能分享到勝利的果實,我想了又想,否定再否定……」
「廠長您就別賣關子了!」
陳江河神秘地笑笑,展開雙臂聚攏大家,眾人眼巴巴地瞧著廠長。陳江河大手一揮:「我決定,把這筆獎金分發到每個人手裡!」
食堂裡掌聲雷動,歡呼聲此起彼伏,成了一片熱鬧的海洋。
陳江河舉起酒碗,充滿煽動性地大喊:「大夥辛辛苦苦幹了一年,我們今天歡聚一堂,大家要吃好、喝好,祝明年會更好,乾杯!」陳江河帶頭幹完碗中酒,一抹嘴從桌上跳下,看到老嚴愁眉苦臉地搖著頭。陳江河一捶他:「大過年的高興點,別再讓我看到你那垂頭喪氣的模樣!」
老嚴嘆息說:「工人當然被你哄高興了,又是拿大獎金,又是酒足飯飽的。可你這個當頭頭的就等著挨批吧!我不讓你這麼發獎金是有道理的,在現有體制下,你這叫濫用職權懂不懂?」
陳江河拉他到角落上:「行行行,喜慶日子多說吉利話。來,兄弟倆幹一個!」
老嚴苦笑著搖頭,接過碗喝光酒。
外面零星響著鞭炮聲,陳江河醉醺醺地走出襪廠大門,仰起臉望著雪花飄下,懶洋洋地斜靠在門口喘息。食堂裡,時不時地傳出一陣吵鬧聲,歡呼聲。
陳江河獨自享受著冷清,習慣性地拿出自己與駱玉珠的那張合影,痴痴地看著。
老嚴帶著醉意,踉蹌著來到身後,用力一拍陳江河肩膀:「你把我們都灌醉了……你自己倒溜了,這是誰的照片?」
陳江河剛要收起,被老嚴一把搶過,他迷糊地審視著側頭微笑的駱玉珠:「蠻漂亮的,我好像在哪見過……」
陳江河奪過照片放進口袋,閉眼笑起:「你肯定見過,那時候她經常來進貨。就從那後牆翻進來的,我也跟著翻過!」
老嚴琢磨著搖頭:「不對,是兩個月前她來過我們廠,在銷售科填的單子,我看著她是大肚子,還遞給她男人一把椅子……」
陳江河猛地睜開眼睛,反身一把揪住老嚴的衣領:「你說什麼?」
老嚴還在迷糊,嘴裡含糊不清地:「我說我記性好吧,就是她!圓圓的娃娃臉、大眼睛,兩個月前,你走的那幾天。」
陳江河返身走進食堂大喊:「誰能給我找找兩個月前的取貨單!」
陳江河已經酒醒了一大半,他一張張地翻找,卻始終不見自己渴望的那一張。他煩躁地將一堆單子攤開,靠在椅子上喘息。老嚴在一旁皺眉看著他:「沒有?不會啊。」
老嚴費勁地琢磨:「就是她自己籤的啊,噢!」老嚴一拍腦袋,開啟另一個紙袋,全倒在桌上說:「她後來沒領貨,那是張廢單!」
陳江河趴在桌上,貪婪地一張張掃視,突然定住眼睛,直直地看著紙上的字。
六
夜幕中隱約傳來了遠方的鞭炮聲,持續飄下的雪花已經將大地銀裝素裹。陳江河喘著粗氣,邁著沉重的腳步,沿著長長的鐵軌獨自走來。
遠遠地望著亮著燈的小屋,門口還搖曳著一盞紅色的紙燈。
王大山正俯身朝床上的嬰兒又耍又逗的,駱玉珠拿著一個存摺站在身後:「大山,還你的,結婚那天晚上借你的錢!」
王大山回身看了一眼駱玉珠,眼神異樣:「誰的錢?我們是不是兩口子—一家人?你再見外,我可撕了。」
駱玉珠:「是!可我……」駱玉珠只好把存摺收好,放進抽屜。王大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
駱玉珠蹭上前,拱了拱丈夫,王大山依然不動。
「行了你,大山!長脾氣了是不是?」
嬰兒哇地哭起,倆人忙搶著哄抱。
王大山看著孩子,扳過妻子的頭,用自己的頭頂住:「以後別再分得那麼清楚了,我彆扭。」駱玉珠捶了他一拳。
陳江河越靠近扳道工小屋,就越膽怯不敢上前,屋裡傳來了一陣陣的撥浪鼓聲。他停住腳步,透過窗戶,看到王大山正搖著自己當年的撥浪鼓,駱玉珠抱著嬰兒靠坐在床頭,溫馨地笑著。陳江河在冰冷的風雪中一動不動地站著。
撥浪鼓聲將陳江河搖回現實,屋裡駱玉珠抱著孩子被丈夫逗得咯咯笑著。陳江河的淚水無聲地淌落著,他轉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接下來四年裡,陳江河不分白天黑夜地投入到工廠裡,不要命地抓生產,跑銷售。
火車站站臺上擠滿了人,到處都是吵嚷聲,尖叫聲,抱怨聲。陳江河與小蔣揹著大包、提著小包走出火車站。在上海福州路的大街上,小蔣好奇地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商店裡傳出了電視劇《紅樓夢》的主題曲:「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小蔣興奮地看著商店櫥窗裡擺設的模特:「廠長你看,假人!這模特是假的!」
「小蔣你別光看模特,你看那價錢沒有?」
「一元兩角一雙襪子?」
陳江河一拍他腦袋:「你會不會看小數點啊!」
「不可能!一雙襪子要十二元錢?」小蔣露出無比驚詫的表情。
「又不是金線織的襪子,怎麼這麼貴!」陳江河嘟囔著要進商店大門。
「同志,這裡要用外匯券的,主要是針對外賓。你有外匯券嗎?」陳江河在門口便被人攔住。
「噢,謝謝啊。我們就在門口看看。」
小蔣看著櫥窗,臉都快貼到玻璃上了:「廠長!這模特跟真的一樣,真漂亮!」模特突然動起來,小蔣嚇得後退幾步,差點跌倒。原來竟是真人,看著看著,小蔣忍不住笑了。
陳江河也哭笑不得。
展銷會上,小蔣趴在廠裡的展臺上昏昏欲睡,自己帶來的幾種樣品根本無人問津,偶爾走過來一兩個人,瞥了兩眼轉身就離開。不遠處卻是熱鬧非凡,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幾圈人。一臺電子提花機經過輸入設定,啟動後迅速打出花樣各異的襪子。陳江河蹲在提花機旁邊,瞪大雙眼,像看怪物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日本工程師正在用日語介紹,女翻譯的黑絲襪在陳江河眼前晃來晃去的。「這種單針電子提花機具備多種功能,經過輸入不同的資訊,能做出各種不規則的花,並能提多種顏色,變化多樣。」女翻譯厭惡地瞪了眼蹲在腳下的陳江河,陳江河卻嫌她勻稱修長的腿礙事,側頭看提花機的運作。
小蔣擠過人群尋找著,輕呼:「廠長,廠長你在這看美女呢,我們一雙襪子都沒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