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撿起面目全非的撥浪鼓聞了聞,眉頭緊皺邁進屋。
王旭偷瞥,心虛地低下頭。
陳江河欲吐還休,強忍住轉身進屋。
王旭膽戰心驚地放下手中的筆,扒著門縫偷偷地望著陳江河,只見他取出工具,正在專注地修補起撥浪鼓。
雨後初晴,在屋裡蟄伏了幾天的小孩子們,趁大人不注意,箭一般飛出院門,來到江濱綠廊,於是,寂寞的大樟樹邊的鞦韆架下,落下了一串串嫩聲嫩氣的笑語。王旭完成作業,也跑到這裡來,老老實實地在邊上看著。一個馬竿條瘦娃分開眾人,擠了進來,攀住鞦韆架,遠遠地望著王旭叫道:「野小子沒了爸,跟著親媽改了嫁!」
王旭旋風一樣追著馬竿條亂跑。他那一頭凌亂的頭髮向天衝起,就像黑色火焰一樣。邊上的孩子們幫著馬竿條,也跟著起鬨喊叫,王旭撿起地上的石子,瞄準目標要丟出去,身後腳踏車鈴聲響起,車輪擋住了他的去路。陳江河伏在車把上眯著眼睛看著孩子。王旭氣呼呼地:「你讓開!」
「這幾個小不點就能把你氣成這樣?你不會去統帥他們?」陳江河轉頭看看連蹦帶叫的孩子們說。
王旭兇狠的目光看了陳江河一眼,咬牙切齒地說:「我非把他們打服了不可!」
陳江河指了指腦子,微微一笑:「好,有種,先打服,後稱王。我帶你去個地方,敢不敢上車?我估計你不敢,你也就跟小不點他們鬧鬧罷了。」
王旭愣愣地看著他,陳江河沒有顧及王旭的反應,竟蹬起腳踏車向前騎去,後面王旭緊追幾步,跳上了後座。
陳江河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陳江河帶著王旭來到雅治街村,兩人光著腳,拎著鞋順著龍溪溪流往前走,陳江河轉頭朝王旭神秘地笑笑。
「你帶我去哪啊?」
「前面是八百歲的古月橋,到了你就知道啦。」
王旭遲疑了一下,跟他走進橋洞。
陳江河拍了拍石頭,讓王旭坐下,感慨萬千地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我跟你媽認識的地方,那時候她才十幾歲。一個人住在橋底下熬糖討飯,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誰都看不出她是個女孩。」
王旭盤腿坐在陳江河對面,津津有味地聽他講述,不時咯咯咯笑出聲。
陳江河連說帶比劃:「……離得老遠我就喊,快逃啊!你媽還捨不得東西,差點就被民兵逮住了。我拉住你媽的手一路狂奔,後面的人就追,我揹著你媽蹚過龍溪去,爬到對岸時,連站的力氣都沒了,我這才發現你媽是個女的,當時把我嚇的,還以為碰見女鬼了!」
「後來呢?」王旭撲閃著雙眼驚奇地看著陳江河。
「後來就分開了,我在外面闖蕩,誰想你媽一直在這裡等我,她認準了我不會把她拋下。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從車上跳下來朝我笑的樣子……」
「你倆就在一起了?」王旭歪垂著頭,擺弄著柳樹枝條,然後兇猛地折斷。
陳江河默默點頭,然後輕聲地問:「王旭,你想什麼呢?」
「我外公真是混蛋,為什麼要賣掉我媽?」王旭恨恨地說。
陳江河揉了揉王旭的頭:「所以你媽傷透了心,缺爹少孃的家庭出來的,怎麼活下去啊?那時候我就暗暗告訴自己,不能再辜負她,否則她的心就涼了。」
王旭眨眨眼:「那你們為什麼又分開了?」
陳江河笑著一拍王旭的後腦勺:「人不大問題還挺多,走,我帶你去見個高人,是他教會了我:只要不怕苦,不怕難為情,無論去哪裡都能活下去。」陳江河提起兩雙鞋轉頭走去。王旭光著腳在溪水裡,一蹦一跳跟隨著。
陳江河領著王旭敲著金水叔家大門,等了很久無人應答。樟樹下坐著幾個村裡人在閒談著。「雞毛!別敲了,羽毛廠關門後,你叔吃住都在雞場了。」幾個人壞笑起來。
陳江河低頭看著王旭:「走,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
「那麼多人我怎麼叫啊?」
陳江河趴在他耳邊神秘地說:「我小時候遇著一大群人,就叔叔爺爺奶奶嬸一氣叫出來,反正都聽不清楚。」
陳江河拉著王旭走到樹下:「叔,伯,二嬸,都在呢。」
陳江河笑著後面一推王旭:「快叫。」
王旭含糊不清地叫:「叔叔爺爺奶奶嬸。」
眾人忙答應:「哎哎哎!這就是玉珠那個兒子?這孩子還真懂事。」
陳江河朝王旭默契地眨眨眼,王旭得意地笑起來。鄉親們親熱地拉著陳江河說:「你找金水叔那麼多趟了,回回都吃閉門羹,我們都替你著急了。雞毛,你不會想拉你金水叔做什麼生意吧?」
「你還找他幹嗎呀,倔老頭一個!」旁邊二嬸嘆息道,「這人是廢了,天天養雞攢雞毛,好不容易有個賺大錢的女婿吧,還不認!」
陳江河苦笑著說:「我叔可是做生意的好手,別忘了當年雞毛換糖是他挑頭乾的。叔,伯,我想問問,我滿市場地找,怎麼很少見我們村的人擺攤呢?」
幾個人同時笑著搖頭,交換著不屑的眼神。「現在是靠嘴吃飯呀。你叔脾氣那麼倔,又不會說軟話,到哪掙錢去。雞毛,我們陳家村不稀罕那點小利!看見大光沒有?大夥都跟著他幹呢。」眾人七嘴八舌說起來。
陳江河苦笑:「像這種買賣能蒙上幾回啊?」
「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陳江河提著點心和酒帶王旭一路走來。
陳江河耐心地講著:「我小時候還不如你,生下來就是孤兒,差點被凍死。我們馬上就要見到的這個金水爺爺,是他搖著撥浪鼓把我從冰天雪地裡救回來的。」王旭像小大人一般仔細聽著,他們走到雞場門口,看見大光爹正在賓士車邊徘徊。陳江河忙叫:「叔。」
「雞毛啊,來看你金水叔?正好,大光和巧姑都在裡面呢!」大光爹看了眼孩子,神秘地推他:「小兩口準備補一下婚禮,老頭死活不同意,就不給這面子。正好你幫我們勸勸!」
陳江河拉著王旭邁進院裡,看了一棚接著一棚的雞舍,心中驚詫不已。
「爸,現在有錢了,我想辦場風風光光的婚禮,您老也有面子啊。我香港朋友都來參加呢!這可是涉及到海外同胞的形象問題。爸,您必須得出席。酒席都訂了,錢也付了,縣裡有頭有臉的都答應要來,你不出席算什麼事?」大光乞求著。
巧姑跟著哀求:「爸,大光也是好意,我倆這婚事你總得露面啊,不然我們給誰敬酒磕頭呢?」
「愛給誰磕給誰磕。」陳金水坐在板凳上專注地拔著雞毛。
陳江河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陳金水的背影。
「雞毛哥,你可來了!快幫我勸勸!」一看見陳江河,大光和巧姑兩人就把他拽到身後,用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陳金水手一抖,沒有回頭,慢悠悠站起,端著滿是雞毛的臉盆往外走,似乎沒看到陳江河爺倆。
巧姑與陳大光慌忙上前攙扶:「爸,您幹嗎去?」
隨著巧姑的尖叫聲,臉盆重重地砸落在賓士車上。大光心疼地撒腿跑去:「爸,有錢也沒地方修啊,我快把車開走再說!」
王旭嚇得偷偷攥緊陳江河的手,大氣也不敢出。陳江河似笑非笑地看著老人蹣跚著走進院子裡。陳金水冷哼一聲,坐回板凳上繼續拔雞毛。陳江河試探:「叔,您身體還好吧?」
陳金水側過臉定定地打量王旭,王旭嚇得縮到陳江河身後。陳金水理都不理,王旭尷尬地仰頭看著陳江河。陳江河微笑著:「叔,玉珠太忙了,我帶孩子來看看您。這是玉珠讓我帶的菸酒和點心,都是你喜歡的。」
陳金水像沒聽見一樣。
陳江河干脆拿過一條板凳,坐到老人身旁,跟著笨手笨腳地紮起雞毛毽。王旭饒有興趣地蹲在一旁看著。陳金水一把搶過陳江河手中的雞毛。陳江河笑笑:「應該怎麼扎?您教我。」
陳金水頭也不抬,快速熟練地扎著。
陳江河衝王旭使了個眼色,遞給他幾根雞毛。王旭專注地紮起來,竟出乎意料地嫻熟輕巧。陳金水抬眼定定地看著孩子手裡的雞毛毽,露出了詫異的眼神。王旭將紮好的毽子託在手心,遞到陳金水眼前:「爺爺,是這樣扎嗎?」
陳金水哼了一聲:「騙人的貨,好看不中用。」
「可我扎的跟您一樣!」
「你踢踢試試,準立不住。」
王旭不服氣,用力一踢果然歪倒在地上。「為什麼?您怎麼知道的?」王旭樂了,心中充滿好奇。
陳金水抖了抖手裡的毽子,用力一踢,毽子飛得老高。陳金水竟伸出腳去,毽子穩穩地立在他的腳面上。
看著陳金水精彩的動作,王旭驚歎得五官都變了形,不禁大聲地「哇」了起來。
「沒根,就立不住。根太重,又飛不起來。小小的雞毛毽子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陳金水將毽子挑到手中,在王旭眼前晃了晃。
王旭剛想伸手接過,陳金水一把晃過,揹著手進屋。王旭失望地抬頭看著陳江河,陳江河笑了笑說:「我們走吧。」
陳江河騎車帶著王旭前行。王旭還想著剛才的情景,喃喃地說:「這個爺爺好厲害。他不跟你說話,你還賠小心看他,你是不是很怕他?」
陳江河笑著說:「我怕,但該說的他已經說了。我這命是他撿回來的,他帶著鄉親們把我養大。我跟你媽是怎麼分開的?也因為他。」陳江河停住車轉頭看著王旭,「小旭,按理說,我不應該跟你講這些,但今天我全講給你聽了。小旭,你媽媽這輩子受了不少罪,你看她那膝蓋都變形了,你也該懂事了,該替媽媽分擔一些苦了。」
王旭咬著嘴唇看著他。
「今天說的話你能幫我保密嗎?如果你能,我保證以後對你沒有秘密。」陳江河伸出小拇指。王旭遲疑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陳江河笑著揉了揉孩子的頭,用力蹬起腳踏車。
「小子,該講講你的秘密了。」
王旭思索:「嗯……我打彈弓特別準。我算數比我媽快。我喜歡吃炒雞蛋不喜歡吃煮的。」
陳江河哭笑不得:「你糊弄我呢?說點真的秘密!」
「我在你床上撒過尿。」陳江河腳踏車一下溜到路旁,摔得前仰後合。王旭爬起就要跑,被陳江河一把摟在懷裡胳肢起來,「臭小子,什麼時候?」王旭咯咯樂著拼命掙扎。
「小旭,你什麼時候能改口叫我一聲爸?」
王旭定在那,垂頭不理。
陳江河無聲嘆息:「那就叫聲叔吧,總比不叫強。王旭,叔你總能叫一聲吧?」
王旭頭也不抬輕聲叫道:「叔。」
陳江河笑起來,溫潤的目光看著孩子,用力揉了揉王旭的頭髮,從腰間拔出修好的撥浪鼓遞到面前:「以後別往上面抹豬油去逗狗了。萬一被咬傷了還得打狂犬針,可疼了。」
王旭伸手接過撥浪鼓,輕輕搖了一下,羞愧地點點頭。
六
篁園小商品市場上,駱玉珠百般無聊地看著對面搖扇的馮大姐,很久沒有一個顧客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浪費時間了。
一條狗慢悠悠地走過攤位,快到駱玉珠眼前時搖著尾巴停下,東聞聞,西嗅嗅,打了個哈欠,轉頭就跑。
駱玉珠不敢相信地看著那狗……難道真的連狗也嫌棄我這攤位偏僻嗎?
駱玉珠舉著喇叭喊破了嗓子:「看一看啊,大姑娘戴上不愁嫁,小媳婦戴上一朵花!新上的飾品啊!」
「誰讓你用喇叭的,放下。都像你這麼喊,這房還不塌了!」市場管理員上前勸阻。
「那你們給我解決人氣!我的貨都砸在手裡了,你們買啊?我馬上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了……」
馮大姐拉住她的胳膊勸說:「玉珠,認命吧,這尾鋪位置不好,我那攤都不想擺了。」
駱玉珠梗著脖子喘氣道:「你不想幹給我吧!總有一天,我非把這攤弄成這市場最火的……」駱玉珠轉頭怔怔地瞧著馮大姐,又看看自己的攤,皺眉思索。
回到家,駱玉珠坐在床邊若有所思,喃喃地:「怎麼才能把那些人吸引過來呢?馮大姐的攤比我的還冷清……」
陳江河雙手沾滿中藥,邊揉膝蓋邊招呼王旭:「小旭,看你媽都中魔症了。」王旭從屋裡出來也蹲在盆邊,雙手捧起中藥,揉起媽媽的另一個膝蓋。
駱玉珠嚇一跳:「哎,你不做作業跑這幹嗎?」
王旭一聲不吭,學著陳江河的樣子轉圈揉著。駱玉珠吃驚地看著兒子,又瞥向陳江河。陳江河微微一笑,點頭。
駱玉珠反倒不自在起來,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蹲在面前的爺倆,他倆正心無旁騖地給自己揉著膝蓋。駱玉珠的眼神變得溫潤—我有兩個親人呢!我的苦日子到頭了!
有一天,圍觀的人群把最後面的邊角攤也圍了個水洩不通,陳江河驚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聽到駱玉珠與馮大姐的對罵聲。
「你知道我這批貨進得有多難?找遍整個商城也找不出重樣的!」
馮大姐針鋒相對:「貨不好我還不進呢,就允許你賺錢?你進的貨我就不能進了?這是哪條規定?」
「那你也不能比我便宜五分啊!這不是搶生意嗎!」駱玉珠氣急敗壞地。
「駱玉珠,做買賣得講良心,你賺那麼多錢,小心撐死你!」
陳江河擠進人群。駱玉珠正雙手舉著首飾,大聲叫喊:「大家看看,這麼漂亮的首飾,我只賣兩塊貴嗎?你們誰見過這工藝,這材質?」
眾人七嘴八舌讚歎:「是漂亮。」
「快來我這買啊,同樣的貨我是一塊九毛五!」
陳江河眯起眼抱著胳膊審視兩人。
駱玉珠咬牙切齒:「好!馮大姐,今天跟我抬扛抬定了是吧。我賣一塊八毛五!」
馮大姐氣得舉起一把首飾:「一塊八一個。」已經有人圍到馮大姐攤前挑選起來。人群起鬨:「駱玉珠,你再便宜點?」駱玉珠氣得哆嗦起來:「我也不賺錢了,不爭饅頭爭口氣,三塊五一對!」人群剛要往駱玉珠攤前擠,馮大姐那邊又吆喝起來:「一塊六一個,成本價!」
駱玉珠懊惱坐下,哭喪著臉:「這麼好的貨你一塊六就賣了,你這是成心拆我的臺啊馮大姐!我哪裡得罪你了,這首飾要是放在別的地方,兩塊都有人搶。」隨著駱玉珠的解說,人群已經搶貨一般,蜂擁到了馮大姐攤前。
「我要二十對!」「先收我錢,我要六個!」馮大姐笑罵:「六個,你用得完嗎?你買回去熬著吃啊?」
「我給我媳婦,孩子,丈母孃,我媽!你管得著嗎!」眾人鬨堂大笑,駱玉珠也不由笑起,突然她看見陳江河用異樣的眼光瞧著自己,好像穿透了自己的內心,駱玉珠尷尬地收住笑。
駱玉珠心情大好,回家燒了一桌好菜,她忙著夾肉放到爺倆碗裡,還拿過一瓶御隆萬盛葡萄酒:「來,喝兩杯!」
「媽,你也喝酒?」
「你跟馮大姐分好賬了?」陳江河問。
駱玉珠白他一眼:「別在孩子面前說這個,今天高興!陪我乾一杯。」
陳江河舉起杯:「八毛的成本,一倍的利潤,還一搶而空。虧你想得出來。哪天客商們要是知道真相,他們還會再上你的當嗎?」
駱玉珠不好意思地笑了:「關鍵是把人氣炒起來了,其他首飾我也賣出不少,你沒看到嗎?下午整個篁園市場就我那攤位最熱鬧。」
王旭莫名其妙地:「媽,上什麼當?」
駱玉珠沒好氣地:「吃你的飯!」
「紙包不住火,誰都不是傻子。看起來你佔了大便宜,可長久下去不是正路。」陳江河憂心忡忡地說。
駱玉珠轉頭盛起米飯嘟囔著:「我以後不幹了唄!我明白你擔心什麼,這事只有我跟馮大姐知道,我倆說好了……」
一群女人在院子裡神秘地呼喚玉珠:「玉珠快出來!」駱玉珠一愣,驚詫地望著院裡的七八個女人。陳江河憋住笑,繼續喝著酒,還豎起耳朵聽院子裡的說話聲。
「玉珠,明天咱們幾個一塊演出戲?」
駱玉珠裝糊塗:「你們說什麼呢?」
「少跟我們裝了!馮大姐都跟我們說了,你這招真高明!」
駱玉珠懊惱地轉頭望去,窗內陳江河笑眯眯地望著自己。
七
陳江河順著邱英傑家廁所裡的管道,一直走到廚房蹲下看著什麼。「哈哈哈……」邱英傑身後朗聲笑起,邊笑邊抹眼淚,「這個駱玉珠賺錢還真有一套!比你強。」
「她那是小聰明。」陳江河苦笑。
「不管怎麼說,你娶了一個好老婆!」邱英傑一把拉起陳江河,「你一進我家,就盯著這些管道。坐好了,我問你,玉珠跟你聊過這些年的事嗎?」
陳江河苦笑搖了搖頭說:「那是條漢子,在玉珠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她,難得的好人。」
裡屋傳來孩子的笑聲,邱巖不可思議地拿著計算器:「你等等,我再出一道,十一加七加九加三十八得多少?」
邱巖快速地按起計算器。王旭脫口而出:「六十五。」
邱巖張開大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王旭:「再乘以三除以五等於多少?等會,讓我先來!」邱巖拼命按著計算器,聲音已經傳來:「三十九。」王旭得意揚揚地憋住笑,邱巖用誇張的神情搖搖頭:「太可怕了。」
門口,陳江河與邱英傑意味深長地交換了個眼神,悄悄把門關上。邱英傑輕聲說:「這孩子算數這麼厲害,學過心算?」
陳江河微微一笑:「跟著玉珠走南闖北賣各種貨,錢不能算錯,本事就這麼練出來了。」
「玉珠還怨恨金水叔嗎?」
陳江河躺在邱英傑床上嘆了口氣:「反正她沒跟我去看過。當年吵得那麼兇,一時半會恐怕接受不了。我幾次去看金水叔,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話,這些年金水叔老了許多,整個人都變了。」
「但你跟我說過,老頭是個寶。」邱英傑笑了笑。
陳江河翻身坐起:「村裡人都說他不行了,落伍了,可我總覺得我叔心裡有東西。」
邱英傑點點頭:「義烏這幾年發展得很快,可陳家村的人受陳大光影響,一心想掙大錢,很少有人踏踏實實地做買賣。很多年輕人都出去跑條子跑車皮,想學陳大光一夜暴富,人人攀比吹牛,風氣搞得很壞。金水叔跟我聊過幾次,老人心很重啊。」
「哥,他跟你聊什麼了?」
邱英傑一字一頓地:「永遠自強自立,永遠腳步不停,永遠尋找機遇。積少成多,做大買賣。」
陳江河眯縫起眼,閃動著亮光:「……敢於勇立潮頭,敢冒風險,搶佔先機,爭當第一個。」
邱英傑與陳江河一起,大聲說出了他自己的格言,他拍拍陳江河肩膀:「老頭在等機會,等懂他的人出現。江河,你是不是該出手了。很多人都以為你幫老婆賣飾品來了,可我知道那三個註冊商標不是用來玩的。」
陳江河微微一笑,輕聲:「哥,我也在等。」
「此話怎講?」
陳江河倒出一盒火柴散亂在桌上,挑出一根放在邱英傑面前:「如果說飾品是這根火柴,我要做的五金就是這一堆火柴。常人眼裡五金是什麼?」
「錘子、釘子、鐵絲、鐵鍬,日常五金嘛……」
陳江河搖頭:「其實細分起來,還有廚房五金,衛浴五金,這些都跟老百姓的生活密不可分。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對這些東西的需求肯定也會越來越高,這就是座金山啊。全球家用電器產品數歐洲的義大利最有影響,我要麼不做,要做,我就會竭盡全力,與最有影響最有名氣的品牌攀比。」
邱英傑恍然大悟,用欽佩的目光說:「江河,你們家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你不發財誰發財!」
兄弟倆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