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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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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驚訝地說:「又是溫州人。溫州人連你這麼小都敢跑這麼遠來打工?」阿雨點了點頭。一個顧客插話:「我看到王府井衚衕裡,蹲在道邊修鞋的小男孩還沒她大呢,也是溫州來的。」

溫州人吃苦耐勞有目共睹,飯店老闆收留了阿雨,她暫時在飯店裡打雜。一會兒擇菜,一會兒洗碗,沒事兒就掃掃地,累得滿頭大汗。

外甥女丟了,阿斌急得四處尋找,他死的心都有了。阿斌累得筋疲力盡,他實在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飯店的臺階上,絕望地把頭埋在膝蓋間。阿雨出來倒垃圾,好奇地問:「你怎麼了,是病了,還是餓壞了?」阿斌猛地抬起頭,見是阿雨,真是又驚又喜。阿雨一看是舅舅,撒腿就往飯店跑。

阿斌跳起來追進飯店,一直追到後廚,薅住阿雨的衣領,生氣地大聲呵斥:「阿雨,你怎麼這麼不聽話?讓我找得好苦!」阿雨咧著小嘴哭起來:「我不去義大利……」阿斌生氣地拽著阿雨就走。阿雨掙扎著哭著說:「表舅,放了我,我不去義大利!」

女服務員走過來說:「義大利還不想去?要是有人願意帶我去,我還不得樂壞了!」阿雨說:「誰要去誰去,打死我都不去……」

阿斌氣急敗壞地訓斥:「好,你不去義大利,我也不逼你。原來,你爸讓我對天發誓不告訴你;現在,我不得不告訴你,他為了你去義大利的路費、學費、生活費,把你們家的房子都賣了!」阿雨驚愕地看著阿斌。

阿斌接著說:「我們前腳走,你爸、你媽、你哥後腳就離開古樹村了!他們去溫州做生意討生活,做牛做馬,要把你的路費、學費、生活費,還有你們家的房子賺回來。你不去義大利,對得起誰?既對不起千里迢迢從義大利回來接你的我,也對不起付出這麼大代價的爹媽和哥哥。他們為了你,現在是上無片瓦,下無寸地!晚上在哪兒住,白天吃什麼?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全村的人都不知道!」

阿雨驚呆了,沒想到這趟義大利之行,竟揹負著如此沉重的精神和物質壓力。

阿斌繼續說:「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想跑你就跑,想去義大利就乖乖跟我走。」阿斌轉身走了,阿雨擦乾眼淚,只好跟在後面。

阿斌領著阿雨來到北京國際機場,他在阿雨的胸前掛上一個牌子,牌子上用英文寫著:我叫周阿雨,來自中國溫州,我要到義大利佛羅倫薩,中途轉機的時候,請給我幫助。謝謝。

阿斌說:「有了這個牌子,你就不會走錯了。等到了義大利佛羅倫薩,有個叫巴爾的人在機場出口接你。他是我在義大利最好的朋友,我已經把錢匯給他了,讓他給你找一家管吃管住的私立學校,你先暫時在那兒待著。非洲扎伊爾那兒有個人催我過去做生意,過不了幾天我就回義大利,等我回去發大財了,就買一套大房子,把你接去住。」阿雨眼圈發紅地「嗯」了一聲。

機場開始廣播通知阿雨乘坐的航班可以登機了,阿斌催她趕緊進安檢口,阿雨邊走邊抹著眼淚。阿斌衝她揮揮手,轉身離去。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呼嘯著飛入藍天。阿雨坐在座位上,兩手緊緊抱著胸前的牌子。她身旁坐的都是外國人,這讓阿雨有些緊張。不知道什麼時候,阿雨坐在座位上睡著了。

阿雨這一覺居然睡了十個小時,機艙的廣播響起來,交替播放英語和義大利語:「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抱歉地通知您,因為大霧,飛機無法在佛羅倫薩機場降落,我們將轉飛羅馬機場。下飛機後,您可以乘坐我們公司的大巴抵達佛羅倫薩,或改乘我們公司的航班,等天氣轉好後,飛抵佛羅倫薩。」

坐在阿雨身邊的外國女人拍了拍阿雨,她猛地睜開眼睛,聽了聽問道:「阿姨,廣播裡說什麼?」那外國女人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攤攤手,示意自己聽不懂阿雨的話。阿雨著急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在客艙裡邊走邊左顧右盼,她終於在機艙後半部找到一箇中年華人,忙問:「叔叔,剛才廣播裡說什麼?」那華人用粵語說:「有大霧,飛機不能降在佛羅倫薩,改降羅馬,你可以選擇坐大巴到佛羅倫薩,也可以等天好後坐飛機去佛羅倫薩。」

阿雨一臉茫然:「叔叔你能不能慢點說,我一句也沒聽懂。」那人放慢語速重複了一遍。阿雨還是不懂:「叔叔,你講的是中國話嗎?我還是聽不懂啊!」那人撓了撓頭,從西裝上衣兜裡掏出筆,在廢包裝紙背面寫:有霧,飛機不能降在佛羅倫薩,改降羅馬,你可以坐大巴到佛羅倫薩,也可以等天好後坐飛機到佛羅倫薩。

阿雨一看就急了:「不行,我表舅定好了,有人在佛羅倫薩的機場接我,我要是去羅馬,就接不著我了。」說著她四下打量著尋找出口,「我要下飛機,現在就下去,不坐了。」中年華人笑著又寫了一句話:這是飛機在天上飛,不是公共汽車,必須到機場才能降落。阿雨看了,急得快要哭出來。

乘務員拿著登記表開始挨排找乘客登記改乘方式。她來到阿雨身旁,用英語問:「可愛的小公主,你怎麼去佛羅倫薩?是飛還是跑?」阿雨一臉茫然,求助地看著中年華人,他寫道:她問你到羅馬後,是坐飛機還是坐大巴去佛羅倫薩?

阿雨不解地問:「叔叔,什麼是大巴?」中年華人只好自作主張,用英語對乘務員說:「她說她要坐飛機去佛羅倫薩。」乘務員點點頭,在登記表上做記號。

羅馬機場不時用英語、義大利語廣播各航班的提示。阿雨惶恐不安地揹著軍用書包在人流裡走著,邊走邊緊張地四顧,放眼望去,全是外國人,一個華人也沒有。阿雨不停地擎著胸前的牌子讓人看,向人求助,可沒有人答理她。

一個拖著黃色旅行箱的中年義大利女人停住腳步,哈下腰仔細看了看阿雨胸前的牌子,又看了看阿雨手裡拿的換乘牌,她領著阿雨來到就近的一個登記口前,耐心地指了指登記口上方的阿拉伯數字標識牌,讓阿雨辨識明白,然後又指了一下阿雨手裡拿的換乘牌上註明的登機口阿拉伯數字,再朝前指了指。

阿雨明白了,趕緊說了聲:「謝謝阿姨。」急忙朝應該去的登機口跑去。

巴爾和胡文躍在佛羅倫薩機場出口處焦急地等候,不時有乘客走出,卻不見阿雨的身影。巴爾著急地看著腕錶說:「等這麼長時間,孩子怎麼還不到?」胡文躍說:「轉機哪有正點兒。」

巴爾說:「這個該死的阿斌,主啊,他雖然救了我的命,但他也要了我的命,總是不停地拿事麻煩我。他急著與人合夥去扎伊爾做鑽石生意,那兒為了爭奪鑽石內戰不斷,瘟疫橫行,ak-47就是政府,7.62口徑的子彈就是法律。帶著錢去那地方太危險了,這不是腦子進水了嘛!」

胡文躍說:「阿斌到義大利這些年做生意一直沒起色,有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看到和他前後腳來的老鄉不少都發了財,他有些急了。中國有句老話,叫膽小得不到將軍做,他不冒這個大險,怕是發不了大財。財富險中求嘛。」巴爾說:「真愚蠢,人死了要錢有何用?你們中國人說錢能讓鬼推磨,但磨不出他的命。」

阿雨擎著牌子走出來,緊張地左顧右盼。胡文躍看到,趕緊和巴爾迎上去。胡文躍走到阿雨面前問:「小姑娘,你叫周阿雨吧?」阿雨膽怯地問:「你是巴爾叔叔嗎?」胡文躍說:「我不是,我叫胡文躍,咱們是老鄉。我在巴爾先生的餐館打工,你的表舅阿斌經常到巴爾先生的餐館來,我們很熟。」說著一指巴爾,「他就是巴爾先生,他不會說中文,讓我陪他來接你。」阿雨疑慮地看著巴爾:「你好,巴爾叔叔。」巴爾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你好。」

巴爾開著菲亞特轎車,載著胡文躍和阿雨來到寄宿學校。阿雨下車四下打量著,一臉驚訝。巴爾看著學校的校舍問:「怎麼樣?我的天使,這兒漂亮吧?氣派吧?」胡文躍在一旁替巴爾翻譯。阿雨連連點頭。巴爾說:「你就在這裡上學吧,你表舅說他一個半月左右就能回來。他給我匯的錢夠交兩個月的學費,我都給你交上了。」胡文躍趕緊翻譯。

周阿雨穿著校服開始上課。她的同學全是義大利人,教師用義大利語上課。周阿雨瞪大眼睛聽課,可是什麼也聽不懂。體育課,同學們都在一起玩球,周阿雨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體育館的角落裡不知所措。寢室裡,同學們有的聽音樂,有的看電視,有的說笑。周阿雨坐在床邊看著書,小聲揹著義大利文字母。

晚上,周阿雨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照明燈下反覆練義大利語。「您好!」「謝謝,先生。」「謝謝,小姐。」「早晨好!」「中午好!」「晚安!」

遠處,寢室樓燈光已熄。周阿雨讀著讀著,委屈地流下淚水。過了一會兒,她的困勁兒上來了,一個接一個打哈欠。她站起來,脫下鞋和襪子,赤著腳在操場上一邊走一邊提高嗓門,繼續練習義大利語。校長從遠處走過來,發現了周阿雨,站住默默地看著她。周阿雨沒有發現校長,繼續練習義大利語。

早晨,管理員推著一個精緻的手推車進來,室友們紛紛把自己要洗的衣服扔進車裡,然後登記。管理員以目光向周阿雨示意。周阿雨笑笑,輕輕搖搖頭。周阿雨來到水房洗衣服,一邊洗著一邊練義大利語。

周阿雨來到學校圖書館,從標著「法律」字樣的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回到座位上,一邊看一邊做筆記。

禮拜天家長們開車來接孩子,學生們興高采烈地上車離開學校。周阿雨站在樹下眼巴巴地望著學校的大門口。寢室裡只有周阿雨一個人,她望著窗外,喃喃自語:「媽媽、哥哥,你們現在在哪兒?你們還好嗎?你們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太陽還沒出來,街上只有零星的人影。周老順來到門市部門口,看了看「溫州向陽鞋廠門市部」的牌子就去推門,沒應聲。他悄然立在門口。

林四林騎摩托車駛來,沒有下車就問:「噢,找上門了,還是想要那半塊塑膠布?」周老順賠笑:「哪裡,我從心裡感謝那半塊塑膠布。」林四林奇怪:「那好,我就聽聽你感謝的理由。」

周老順說:「我和老五爭塑膠布,你認識老五,他是坐地的老虎,我是出地的貓。你沒偏向他,一人一半,公平。」林四林說:「這沒什麼,溫州人向來不欺生。」周老順說:「就因為你為人講公平,我才敢找上門來,想讓我兒子來給你打工,當推銷員。他初中畢業,很有學問,腦子靈,心眼兒活,普通話講得溜順,所以,不願意跟我撿廢品。」林四林下了摩托車說:「進屋吧。」

屋裡架子上擺的都是鞋。周老順四顧,覺得眼睛不夠用,感嘆道:「林老闆,國營廠,鐵飯碗,一分廠,鐵飯碗中的老大,真了不起!」林四林說:「什麼鐵飯碗,也就是藉著鐵飯碗弄了一把調羹。這叫掛靠,你聽說過嗎?」周老順搖頭。

林四林解釋說:「國家規定,私人不準開工廠,可我想開工廠啊!老話說,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我就借了國營溫州向陽鞋廠的名頭,在它的旗下辦了我的一分廠,國營廠是鐵飯碗,我的一分廠是調羹,不掛靠鐵飯碗,我拿著調羹照樣沒飯吃,光有飯碗沒有調羹,這飯也送不進我的嘴裡。只有將碗和調羹掛靠在一起,配成一套,我的一分廠就披上了國營的大紅袍,合理合法啦。」

周老順稱讚:「要不你能當老闆,你的腦子太靈了!」林四林說:「不是我的腦子靈,是逼出來的,逼上梁山!玩過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嗎?」周老順說:「你是說,國營廠是母雞,你就是它屁股後頭的小雞?」林四林大笑:「你太聰明了!」

周老順說:「你吊在老母雞後頭,我就吊在你屁股後頭,怎麼樣?「林四林笑道:「直說吧,你想銷什麼牌子的鞋?」「你這屋裡,都有什麼牌子的?」「什麼牌子的都有,上海、北京的,國內、國外的,你要什麼牌子,就有什麼牌子。」

周老順說:「林老闆,我想還是把醜話說在前頭。鞋我很想要,可我沒錢,只能等賣了鞋再給你錢,我給你打個欠條行嗎?」林四林打量了一下週老順:「你是哪裡人?」「瑞安古樹村的。」「是不是想在外面長期幹?」「我賣了房子,砸鍋賣鐵了。要飯我也在溫州城要。」「那你就提貨吧,不要條子。」

周老順忙說:「在鄉下,哪怕東債西借,都是老規矩,不用條子,就憑一句話。可這是溫州城,我還是給你立個字據吧。」林四林問:「你是不是瑞安人?」「祖宗十八代都是瑞安人。」「瑞安不是溫州嗎?」「是溫州。」「瑞安是溫州,這裡也是溫州,在溫州的地盤上,還有兩樣的規矩嗎?」

周老順認真地說:「你真的不怕我把你的鞋騙跑了?」林四林笑道:「不就是鞋嘛,你要是跑就不是溫州人,你要是不想當溫州人,就拎一箱鞋出門跑。」周老順還不放心:「你真的不要我的條子?」

林四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問:「這是什麼?」周老順答:「唾沫。」林四林大聲說:「這不是唾沫,是釘子!溫州人嘴巴里吐出的釘子會生鏽,就是不會變!」

周老順也朝地上吐了一口:「釘子,不是買來的釘子,是我周老順從心裡吐出來的釘子!」林四林把一箱旅遊鞋放到櫃檯上:「祝你好運!」

夜晚,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周老順興高采烈地說:「我們一起排排陣,跟過去不同,今天要排的是一個重要的陣,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陣,是關於決定我們家發展方向的陣!」趙銀花撇嘴:「屁,你說你哪次排陣不說重要?哪次排陣不有歷史意義?我看你比老隊長還像隊長,一天到晚就是排排陣,沒完沒了!」

周老順笑著說:「別提老隊長,他那是開會嗎?淨是些口號會!我的陣是幹實事兒發家致富的大陣,和他那是兩本賬。」他開啟箱子,露出裡面的旅遊鞋,「今天要排的陣,就從這箱子鞋開始。」趙銀花問:「哪來的?」

「賒來的。」周老順清嗓子,「通過這一階段全家的共同努力,我們的致富事業有了很好的開頭,下一步的工作分三個方面進行。一、我繼續尋找新的商機;二、銀花繼續撿廢品;三、麥狗改賣鞋。」

趙銀花從箱子裡拎出一隻鞋,邊看邊對麥狗說:「兒子,賣鞋比撿廢品體面。」麥狗瞄一眼鞋,流露出為難神情。周老順說:「什麼體面不體面?這叫革命分工不同。兒子,做買賣我內行,只要膽子大,臉皮厚,喉嚨響,那錢就滾滾而來!」

麥狗說:「我喊不出口。」周老順耐心說服:「兒子,這世上,有織布的就有賣布的,有種糧的就有賣糧的,有做鞋的當然就有賣鞋的。明天你把臉皮一抹裝在口袋裡,丹田氣一鼓,賣鞋嘍。不就喊出來了?你小的時候,我表演煙火木偶,你滿村子跑著喊著:點火嘍!叫得朗朗聲的,多好聽啊!」

麥狗一擰脖子:「反正我不去!」周老順拉下臉,瞪著麥狗。趙銀花趕緊拉周老順:「要不,就別讓麥狗去了,我去。」

周老順一把推開趙銀花的手,衝麥狗吼:「撿廢品,你不去,賣鞋子,你還不去,橫豎你要跟我對著幹。小子,既然我還是你爸爸,你就得聽我的。你不去,就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麥狗直瞪瞪地看著周老順。周老順大聲說:「看什麼看?再看你也是兒子。男子漢大丈夫,不是眼珠子瞪出來的,是拳打腳踢幹出來的!」趙銀花說:「你少說兩句,誰還能把你當啞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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