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順來到溫州老城的一處商業區,開始吆喝:「賣鞋了,賣鞋了……高檔旅遊鞋,穿上腳下生風,爬山就和走路一樣,跑步就和坐車一樣,走多少路都和沒走一樣。賣鞋了……」周老順吆喝得很帶勁,旁邊的麥狗卻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吆喝半天無人問津。周老順瞥麥狗一眼:「你別閒著啊,幫著叫兩句。」麥狗說:「丟人現眼。」「你這三天兩頭抽筋,我真得給你治治。」「我叫不出口。」
周老順啟發式教育:「嘴長到臉上,有兩個用處,你給我說說。」麥狗說:「吃飯,喘氣。」「放屁,喘氣是鼻子,嘴一是用來吃飯,二是用來叫喊。兩個用處只用了一個,你就對不起你這張嘴,叫,大聲叫!」麥狗還是無動於衷。
周老順拿了一隻賣的鞋要揍麥狗。麥狗只得喊:「賣……」周老順逼問:「賣什麼啊?」麥狗有氣無力地說:「賣鞋唄。」「連起來,大聲點!」麥狗無奈地大聲喊:「賣鞋……賣鞋……」
周老順說:「你這麼叫賣,叫到天黑都白叫。你好歹上過初中,還會寫對聯,你給我叫點花色出來,就像我剛才那樣的,穿上走路都和沒走一樣。」麥狗翻眼:「胡說八道,這話說出來你信嗎?」
周老順說:「別管人家信不信,你就給我這麼叫。」麥狗喊:「賣鞋……穿上走路就走不動了……」周老順氣得又要揍麥狗,麥狗一下子藏到周老順身後。周老順說:「膽小鬼,我還沒動手呢。」
麥狗看著遠處:「放學了。」周老順也望過去,正好是一群高中生放學。他說:「放學怎麼了?你又不是沒上過學。」麥狗說:「那裡有我初中同學,你看,他們穿的都是這種鞋,讓他們看見我丟人。」
那群學生從周老順跟前走過,周老順看到學生們大都穿著他賣的這種鞋,竟然笑著說:「不賣了,收攤回家。」麥狗難以置信:「啊?真不賣了?」「你老子說過的話什麼時候有假?」麥狗看著學生們遠去的背影,一臉失落。
回到家裡,桌上已擺滿飯菜。麥狗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周老順喊:「兒子,看你老爸給你做什麼了?全是你愛吃的。」麥狗不動不語。周老順朝趙銀花使個眼色。趙銀花去拉麥狗:「麥狗,吃飯了。」麥狗不情願地起身坐在桌旁。
周老順給麥狗夾菜:「兒子,嚐嚐老爸的手藝,你老爸不光會耍藥發木偶,早年在村裡,老人做壽,小孩生日,紅白喜事,我當過大廚呢!」麥狗低頭不語,只是悶頭吃。周老順看著麥狗說:「兒子,你今天說過的一句話特別好,就憑這句話,老子也應該給你做這頓好吃的。」麥狗露出戒備的神態瞥了一眼周老順。
周老順說:「你說你們同學都穿我們賣的這種鞋。」麥狗問:「那又怎麼樣?」「所以,我決定,從明天開始,你就到學校門口去賣。」麥狗嚇傻了:「啊?我不去,到哪兒賣我也不能去學校門口賣!」
周老順做動員:「要講賣鞋,我看哪地方也沒有學校那好賣。你想想,幾百幾千的學生,就這麼一箱子鞋,用不了一會兒就賣光了。」麥狗撅嘴:「我不去,那麼多同學都認識,怎麼好意思去!」
「不好意思?做生意腦子裡就不能要這四個字。你要是去了,你同學巴不得呢!我交個實底,這鞋進價八塊錢一雙,同學少要點錢,哪怕你一雙鞋賺一分錢都行!你的同學買了你的鞋,省了錢,他們還得感謝你,多好的事!」周老順耐心做思想工作。麥狗都快瘋了:「出國的事,你已經讓我在同學面前丟盡了臉,你還嫌不夠,還想讓我再丟一次臉。我不去,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周老順急了,站起來喝道:「要什麼臉?你是大閨女的臉,還是小媳婦的臉?想做生意就沒那麼多臉面,把臉拉下來才能賺大錢!」周老順指著自己的臉,「你以為你爸我真不要臉嗎?我也想要臉,但你爸我知道,這張臉比起吃飽穿暖來,沒那麼重要。吃得流油,穿得體面,賺了錢,當了大老闆,那就是最大的臉面。」
麥狗扭過頭:「無稽之談,反正我就是不去!」周老順一拍桌子:「我這不是和你商量,是命令!」麥狗嚇得不敢說話了。
翌日清晨,溫州一家中學門口,學生們有步行的,有騎腳踏車的,三三兩兩地進入校園。隔著柵欄,可見幾個學生在操場上玩籃球。麥狗藏在一棵樹後面,憂鬱地望著校園,眼中有了淚光。上課鈴響了,學生紛紛進入教室,操場上空無一人。
麥狗四下瞅瞅,抱著鞋箱子朝前走。他把箱子放下,剛要開啟箱子,一輛轎車飛馳到校門口,一個打扮入時的男生下車,他認出了麥狗:「周麥狗,你什麼時候又來上學了?」麥狗說:「沒,我等個人。」那男生嘿嘿一笑上課去了。
遠處,周老順頭戴竹笠眼戴墨鏡,偷偷地瞅著麥狗低頭坐在鞋箱子上的身影。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奔出教室。麥狗趕緊起身躲開。周老順笑了。
傍晚,周老順回家,對趙銀花說:「兒子辛苦一天,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
趙銀花說:「你那個狠心樣兒,還有兒子?」周老順賊笑:「兒子這東西,我有一半,你有一半。不過,你也是我的,所以,兒子就是我的了,你嫉妒也沒用,是吧?」「兒子鞋賣得怎麼樣?」「一雙都賣不出去。」
趙銀花奇怪:「一雙都沒賣,你還高興成這樣?」周老順說:「你懂什麼!萬事開頭難,他能在學校門口待住就是進步,有進步就有盼頭。我敢說,不出兩天,準能開張。」「我這一天都提心吊膽,怕麥狗受不了再跑。」「他就是跑到天邊,我也能把他追回來。」「就沒見過你這樣當爸爸的,招人恨。」「他現在恨我,等他當了大老闆,得天天供著我。」
第二天,麥狗又來到那個學校門前。裝鞋的紙箱子開啟著,上面放了一雙旅遊鞋。麥狗站在離箱子丈許遠的地方。
下課了,學生們湧出教室。麥狗的同學發現了他,跑過來看熱鬧。「周麥狗,你賣鞋啊?」「哈,行啊周麥狗,不當華僑當老闆了啊!」「你不該叫麥狗,你該叫‘賣鞋’!」幾個男生一齊叫:「麥狗賣鞋,賣鞋麥狗,麥狗狗,賣鞋鞋……」
麥狗火了,衝上去要動手,男生們飛一樣逃了,跑了好遠,還在喊:「麥狗賣鞋……」麥狗用兩手捂著耳朵蹲到地上。
第三天一早,麥狗又來學校門口賣鞋。紙箱子開啟了,上面放了兩雙旅遊鞋,麥狗就站在箱子跟前。幾個學生來到校門口,站在麥狗面前唧唧喳喳:「周麥狗又在賣鞋了!」「不是周麥狗,是周老闆。」「失敬。周老闆,這鞋多少錢一雙?」
麥狗問:「你買嗎?」學生說:「不知道價怎麼買啊?你總得說個價吧。」「我說了價,怕把你嚇跑了。二百元一雙。」「二百?耐克牌啊?」
麥狗說:「二百元一隻。」學生拿起一隻旅遊鞋:「我倒要看看這二百一隻的鞋!」學生誇張地看那隻鞋,突然一揚手,鞋飛到了馬路上。麥狗擼起衣袖吼:「你給我撿回來!」學生撒腿跑進校門。麥狗去追,卻被周老順拉住了。
夜晚,麥狗坐靠在床上沉默。趙銀花說:「老順,要不明天我幫你們賣。」周老順說:「你繼續撿廢品,城裡到處是發財機會,一家人不能都盯在鞋上。」「到處都是財,好幾天了,你也沒賣出幾雙。」「看來單靠叫賣不行,得用點絕招。」
周老順拿出他的藥發木偶:「銀花,明天去幫我買點火藥來。」趙銀花問:「不賣鞋,改唱木偶戲啦?」周老順詭秘一笑。麥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周老順說:「麥狗,明天出去擺攤,我給你畫個臉譜。」趙銀花看出麥狗情緒不對,捅了捅周老順,示意他別招惹麥狗。周老順很無辜的樣子:「他小時候就喜歡我給他勾臉,麥狗,是不是啊?」
趙銀花生氣道:「老順,你排什麼陣我不管,別在我兒子臉上排鬼陣!」麥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腔調道:「媽,別吵了,尊嚴都不要了,還要什麼臉啊!我無所謂。」
周老順帶著麥狗在一處商業區擺開了攤子,要靠玩火發木偶賣鞋。
大花被面旋轉著,畫著小丑臉譜的麥狗很不情願地從裡面鑽出來,他戴著粗製濫造的烏紗帽,有一招沒一招地比劃著,表情活像一具行屍走肉,但因為裝束和烏紗帽上的兩個小翅毫無規律的晃動,在圍觀者看來更像一個活體木偶,反倒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人們紛紛聚過來圍觀嬉笑。
被面全掀開,周老順懷中抱著一個紙箱子出現了,他把花被面疊成個長方形鋪到地上,模仿木偶的動作,從箱子裡取出一雙雙旅遊鞋擺到花被面上,再豎起火發木偶,用嘴模擬著鑼鼓聲準備開始表演。麥狗依然無精打采有一招沒一招地比劃著,眾人齊聲叫好。劉大江騎摩托車路過這裡,將墨鏡朝頭上抬起,也湊過來看。
周老順嘴裡模擬的鑼鼓聲越來越急,他劃火柴點火發木偶的火捻子,提線做了噴火的準備,然後喊了一聲:「噴火木偶周家的絕活來了!」但是木偶沒有噴火。
觀眾們都笑。周老順很尷尬,忙喊:「麥狗,別愣著,過來幫幫你爹。」
麥狗湊過去,鼓搗了一下,木偶突然噴起火來,把麥狗的臉都噴黑了,頭髮也燒焦了一片。觀眾一面笑話麥狗,一面為這精彩演出鼓掌。周老順盡情地表演著,嘴裡還唱著各種各樣的串詞。麥狗捂著臉去了一旁,看都不看圍觀者,似乎大家的嘲笑和鼓掌與他毫無關係。
周老順表演完了,劉大江問:「你的鞋多少錢一雙?」周老順說:「八塊零一分一雙。」「那好,我都買了。」
周老順驚訝:「都買了?從來沒見過有你這麼買鞋的。」劉大江說:「我也從來沒見過有你這麼賣鞋的。」「讓你見笑了。」「跟我去拿錢。」
周老順抱著箱子上了劉大江的摩托車。摩托車開走了。人群散去了,有些人還對一臉烏黑的麥狗指手畫腳,笑話幾句。麥狗看一眼遠去的摩托車,也不管周老順的木偶,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劉大江帶周老順來到他的環球燈具商店。二人坐下喝茶。劉大江問:「知道我為什麼要買這麼多鞋嗎?」周老順搖頭:「這一路上,我把腦袋都想破了,也想不出。」「老順,我不是看上箱子裡的鞋,我是看上你這個人腦子活泛。」「鄉下人,讓你見笑了。」「往上數三輩,我家也是鄉下的。我看上了你這個鄉下人,想請你給我當銷售員,不知你肯不肯?」「沒想到劉老闆這麼看重我。」
劉大江說:「別的廠的銷售員,報酬就是按銷售額提成,對你,我每天都給一定的補助。」周老順忙說:「劉老闆,我得先感謝你了。假如我拒絕你,你還會買我的鞋嗎?」
劉大江奇怪:「你拒絕我?不會吧。我開出的條件很優惠啊。」周老順說:「今天要不是遇見你劉老闆,真不知我排的是死陣還是活陣,這是被逼出來的。」
「誰在逼你?」「是我自己逼自己。」
劉大江笑道:「人啊,被別人逼,難受;自己逼自己,過癮。你把自己逼得披上花被面,逼得一雙鞋只掙一分錢,就因為你能這麼逼自己,我才一定要用你。你沒有理由不答應我。」
周老順只好老實說明:「今天你能讓我到你的店裡來,讓你覺得我是個銷售員的材料,全靠林四林老闆,他沒要一分錢,就把鞋給了我。那時,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賣出去,現在不但賣出去了,還有人把我當個寶了,這些,全得感謝林老闆。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得去問問他,就你這條件,他願不願讓我當他的銷售員,如果他用我,我一定給他幹。如果他不用我,我才會給你幹。」
劉大江站起來:「周老順,你是個講情面、重信義的人,就憑這,你給不給我幹,這鞋我都買下。」
周老順帶著他的火發木偶回家,正好趙銀花揹著一袋廢品回來,見面就問:「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兒子呢?」周老順得意洋洋地說:「我這輩子要是當不了大老闆,發不了大財,天理不容!銀花,你肯定做夢都想不到……」「我想不到的事多著呢,我問你兒子呢?」「你想不到我滿滿一箱子鞋,不到一個鐘頭,全賣出去了。」他拿出錢在手掌上拍拍,「錢都在這呢。」
趙銀花不屑地說:「瞎眼雞叨蟲,碰巧了。」周老順說:「你可以說我是瞎眼雞,不能說人家買鞋的是條蟲。人家買了我的鞋,那就是我的恩人。告訴你,這人不一般,和林四林老闆不相上下,做起事來那叫一個有氣度!這溫州真是藏龍臥虎的地方,不定什麼時候就能蹦出一尊真神。我得向人家好好學,學會我也是神了。」
趙銀花說:「你囉囉嗦嗦這麼多,麥狗到底哪去了?」周老順無所謂:「受了點刺激,跑了。」「你!兒子跑了,你還像沒事人似的。」「他不是第一次跑,一會兒就回來。」「就你這麼當爸爸,早晚得出事!」「就因為有我這樣的老子,他才沒事,你總把話說反。今天做點好吃的,慶祝我旗開得勝,打響溫州第一炮!」
周老順把一疊錢交給林四林說:「林老闆,託你的福氣,鞋全賣了,這是賒你的鞋錢,請你點點。」林四林說:「老順,真是一口唾沫一顆釘,行啊,頭一回當推銷員就這麼利落。就憑你的利落,錢,還用點嗎?」「親兄弟,明賬目,還是點點好。」林四林將鞋款揣入衣兜:「免了。」
周老順說:「謝謝林老闆。」林四林笑著說:「老順,我給你講個故事。早兩年,有個人和你一樣去賣鞋,頭一次,他每雙鞋賠三塊錢賣了,第二次,每雙鞋只賣了個本錢,說本錢也不對,路費,住宿費,都自己額外搭上了。為什麼,他就是想練個場子。」周老順笑道:「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林老闆你吧?」
林四林點了點頭:「你頭一回做銷售,就轟動了大街小巷。」周老順笑著說:「看來你都知道了。」「我還知道,是誰買了你的鞋,他為何全部買下你的鞋。」
周老順趕緊解釋說:「可我沒答應他,我說我得先問問你林老闆,是你餵我吃了進溫州城的開喉奶,我不能忘恩負義。」「好,劉大江答應你的待遇,我林四林一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