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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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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四林從紙箱裡把旅遊鞋裝進一個大大的旅行袋,拉上拉鏈:「你揹著,可以上路了。」周老順說:「不用這麼好的旅行袋,可惜了,還是用紙板箱吧。」「紙板箱,一不方便,二沒有檔次,溫州向陽鞋廠一分廠的頭牌推銷員不能連個旅行袋都沒有。」周老順笑了:「對,不能讓外地人小看了我們溫州人。」

林四林問:「你想去什麼地方?「周老順說:「北方。我們溫州在東海邊上,往南走沒地方了,就得往北。」「你什麼時候想的?」「決定來找你的時候。」

「老順,我服你了,你的話,我願意聽。可你的這身衣服,我卻看不上,你不能穿這身衣服出去。」林四林找出一套溫州鞋廠工作服,「掛靠掛來的,你要不嫌棄,就穿著吧。」周老順換上,低頭左瞅右瞅:「我有個親戚,是永嘉什麼廠裡的,就穿著這樣的一套工作服,在我們村裡娶了個老婆,那工作服還是借來的。」

周老順說著笑起來。林四林也笑了。

周老順問:「我得賣多少鞋才能掙這一身行頭?」「這是我送你的,你穿著像個公家的推銷員了。北方人,最看重公家廠子的名頭。」林四林又拿出一個漂亮的小本本,「我讓人給你做了個工作證,國營溫州向陽鞋廠銷售科科長周老順。有了這個,買票、住店、談生意都方便多了。」

周老順吃驚:「銷售科科長?我都當上科級官了?」林四林笑:「什麼官不官,所有的銷售員工作證上都印著科長,出門好說話。」

周老順拎著旅行袋在屋裡走來走去:「科長就這樣?我自己怎麼看都不像科長。」林四林笑道:「習慣就好了。」周老順仔細地揣起工作證:「那好,我就當一回科長。」林四林舉起茶杯:「老順,為了我們合作成功,幹!」

趙銀花和李阿香清理廢品,把紙殼子用繩子捆綁。李阿香說:「嫂子,你跑一天了,歇歇吧。」趙銀花說:「沒事,撿廢品和在農村幹活比起來,輕快多了。」

廢品收拾完,李阿香拿出錢給趙銀花:「我們說好的,房租的錢我都扣下了,這是你應該得的。」趙銀花不收:「前面是我們一家三口撿廢品,或許還有點富餘,這幾天就我一個人弄,怕是房租都不夠,你哪還能給我錢!」「我都記著賬,不信我拿賬本給你看看。」「賬本就不看了。」「那你就拿著,這是你辛苦掙來的汗水錢。」趙銀花這才把錢接過來:「妹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們……」

這時,周老順唱著《殺狗記》回來了:「太白遺風傳老久,忘了詩文只喝酒。劉伶做了好朋友,斷了雙眼昏了頭……」他揹著旅行袋,拿著工作服,進來還唱著,「平生嗜好全沒有,只愛閒來喝幾口。上街喝個七八九,回頭帶歸一壺酒……」

李阿香笑著:「看大哥這樣子,今天肯定是發大財了。」周老順春風滿面:「有你們這風水寶地,想不發財都難啊!」

回到自己的小屋裡,周老順換上工作服:「怎麼樣老婆,鳥槍換炮,不認識了吧?」「就你那張擠眉弄眼耍發火木偶的老臉,剝了皮我也能認識你的骨頭!你從哪弄的這身衣服?」趙銀花笑著欣賞道。

周老順有點得意忘形:「人是衣服馬是鞍,真不假。就憑這身衣服,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你能認出來?你說,我還不得喝點小酒?」「誰稀奇看你那身皮!」趙銀花高興地笑著。

周老順拿出工作證給趙銀花:「看看這個!」趙銀花吃驚了:「工作證?國營溫州向陽鞋廠銷售科周老順科長。老順啊,你不會嫌文癲不夠,又來武癲了吧?周家老老少少可都是本分人!」

周老順拍拍衣服:「這科長的專用服裝都穿上了,你說真還是假?」趙銀花搖頭:「反正到了溫州,我這心裡就沒踏實過。」「你把心落在肚子裡,我這科長不是白當的,當上科長就得去北方。」「北方是哪?」「北京是北方,東北也是北方。到哪個北方,就看我這個科長想去哪了。」

趙銀花問:「溫州這剛立住腳,你跑那麼遠幹什麼?」「做生意嘛,只要能賺錢,別說去北方,北國也要去,阿雨我不就送到義大利去了嗎!」話一齣口,他發覺挑起了趙銀花的心緒,趕緊轉移話題,「得謝謝我爹給我取的這個好名字,老順,你看我們到溫州來,這幾步走得多順!我敢說,再過幾年,你都想不到我們能過什麼樣的好日子!」

趙銀花不願聽周老順吹牛,從口袋裡掏錢給周老順:「阿香給的,交了房租,還剩這些。」周老順又高興了:「好,我賺錢了,你也賺錢了,就剩麥狗了。」

提到麥狗,趙銀花更難受:「兒子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快急死了。吃過飯趕緊去找吧。」周老順說:「不用找,我敢保證,明天早上肯定能回來,要是回不來,你就剝我的皮抽我的筋,把我腦袋砍下來都行。」

趙銀花搖頭皺眉:「老順,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沒發現送走阿雨後,麥狗就再沒有叫過你一聲爸爸,我越想越不敢想。」周老順顯然被戳到了痛處,但嘴巴依然犟:「不叫怎麼啦,叫不叫我都是他爸爸,該教訓我還得教訓!」「就沒見過你這麼心肺不全的爸。」趙銀花說著,徑直走出屋子,剩下週老順一個人發呆。

早晨,周老順和趙銀花還睡著,麥狗回來收拾東西,把兩口子吵醒。趙銀花猛地爬起來:「麥狗,你可回來了!」周老順打著呵欠:「我就說吧,今早一定能回來。我這大財還沒發,老闆還沒當,哪捨得真把腦袋給你,我自己的兒子,我有數。」趙銀花嗔怪:「兒子剛回來,你少說幾句吧。」

「他兩天不在家,還不知道發生了多大的事,我必須給他說道說道。」周老順把工作服扔給麥狗,「兒子,看看這是什麼?」麥狗看都沒看,就扔到一邊。周老順又拿出工作證遞到麥狗眼前:「再看看這個。」麥狗瞥一眼,繼續收拾東西。

周老順得意地說:「你爸現在是科長了,周科長,有工作證、工作服的科長!你跑出去兩天,你爸都當科長了,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錯過了多少好事!」麥狗還是不說話。趙銀花問:「兒子,你這幾天去哪了?可把媽急壞了,吃飯了嗎?肯定餓壞了,媽這就去給你做飯。」

周老順一把拉住趙銀花:「等等,我們先排排下一步的陣。」趙銀花撂下臉說:「排個鬼陣!」周老順一本正經:「怎麼能說鬼陣呢?這一次和以前幾次不一色,這是我當上科長後第一次給你們排陣,好好聽著。我主要講三點,一,我去北方賣鞋,爭取馬到成功;二,銀花繼續經營廢品,在此過程中,發現新的商機;三,麥狗好好學習我賣鞋的經驗,要更上一層樓,也爭取早日當上科長!」

麥狗一直收拾自己的東西,沒搭理周老順。周老順覺得不對勁,踢了麥狗一腳:「哎,你這兩天是被雷打了還是給佛嚇了?平時就數你話多,要臉要尊嚴,今天回來怎麼成啞巴了?」麥狗連看都沒看周老順。

趙銀花問:「兒子,你收拾這些衣服幹嗎?」麥狗這才回過頭來:「媽,我要走了。」趙銀花一驚:「走,你去哪兒?」麥狗說:「我有個同學家裡做眼鏡,這幾天我去他家跟他們學做眼鏡去了。人家有廠、有店面,我想跟他做點兒事兒。」

周老順說:「你跟他有什麼好做的?我已經給你做榜樣了。」麥狗只對趙銀花說話:「媽,我已經決定了。」周老順說:「我不同意!現階段你還離不開老子,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溫州賣鞋,等我回來檢查,掙不到錢看我怎麼收拾你!」

趙銀花關切地說:「兒子,你要去哪兒?可不能走得太遠,你妹妹走了我就夠擔心的了,你要是再走,我可怎麼活啊!」「媽,我不在,你好好照顧自己。」麥狗收拾完,拿起包往外走。

周老順喊:「你還真走啊,站住!」麥狗只管出來。周老順鞋都沒穿好就衝出來:「你給我站住!」麥狗頭都不回地往外走。周老順衝上去拉住麥狗,麥狗一用力,把周老順甩開了。周老順一晃悠,鞋甩出去老遠,他氣憤地罵道:「狗東西,敢跟你爸扳手腕了!」

麥狗回頭說:「阿雨說得對,你不是我爸。」周老順吼著:「放屁,我不是你爸我是誰?」麥狗說:「我沒有你這種胡說八道、丟人現眼、無事生非的爸。」

「反了你了!」周老順拿起鞋就要打,舉到半空。麥狗沒躲,滿眼仇恨地看著周老順。周老順把鞋放下說:「要走也行,把話說明白,你要有理我就放你走。」

麥狗開啟了話匣子:「你以為你能攔得住我嗎?這會兒,你想聽明白話,想跟我說理由,晚了。當初,阿雨不願去義大利,我想去,你偏偏讓阿雨去,不讓我去,你跟我們說過理由嗎?我不想賣鞋,你逼著我賣鞋;我不想去學校賣鞋,你逼著我去學校賣鞋;我不想扮小丑,你逼著我扮小丑。你讓我乾的全是我不想幹的事。天天干不想幹的事,你知道是什麼感覺嗎,生不如死!可是,你讓我明白過你為什麼這麼幹嗎?你為了賣鞋,讓同學們笑話我,讓煙火把我臉噴黑,把我頭髮燒焦,讓全溫州的人都笑話我。你可以不要臉,但我要臉,我還要尊嚴。你不要臉能賺錢,我要臉一樣能賺錢。沒有你周老順,我周麥狗照樣能活得很好。我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地把錢賺回來,我要讓我媽無憂無慮心安理得心想事成地過上好日子!」

這一席話把周老順說蒙了。麥狗轉頭離開了家,趙銀花追了幾步,見麥狗走得那麼決絕,沒有再追。她哭喊著:「你個混賬老順,把閨女逼走了,又把兒子逼走了,你還我兒子,你去把他追回來!」

周老順還有些發矇:「沒事,別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不出三天,準能回來,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趙銀花流著淚說:「你天天知道,你怎麼不知道他要走呢?我看這次他是真走。」

周老順說:「哪回不是真走?哪回不是真回來?你趕緊幫我收拾一下,我也得走。」趙銀花哭喊:「都走吧,都不要回來了!」

周老順越琢磨越不對勁,突然提上鞋子衝了出去。他跑到汽車站。一輛客車從站裡慢慢開出來。周老順透過玻璃往車裡看,他看到了麥狗,麥狗沒看到他。汽車加速了。周老順追著喊著:「麥狗,我是你爸,麥狗……」周老順追累了,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難過地自語:「你個狗東西,還真說走就走啊……」

周老順回到家,趙銀花還在抹眼淚,周老順說:「不是讓你給我收拾東西嗎,你怎麼還沒完了?」趙銀花問:「追上了嗎?」周老順故作姿態:「沒追,我去林老闆那取經了。」趙銀花眼裡全是怨恨。

周老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從老家出來這一步對。你看,你現在賺錢了,我也賺錢了,麥狗也想著賺錢了,一家三口都能賺錢,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家就能翻天覆地了。等有了錢,我開個鞋廠,當林四林那樣的大老闆,僱上百八十個科長,天南海北地跑。就在溫州給你買個大院子,至少得比老祖屋大三倍,你就天天在家待著,給我們爺倆做做飯。等麥狗有了孩子,看看孩子,再沒事了,就數錢,數到手抽筋,麥狗呢……麥狗,你想幹什麼?」他還以為麥狗在呢,一回頭,只有抹淚的趙銀花。

周老順再次感到失落,但嘴上還不服輸:「好事,好兆頭,老子大老闆,兒子小老闆。一家有兩個老闆,那日子過的,別說是瑞安,全溫州看見都覺得好。」見趙銀花還哭,就說:「別哭了,這麼好的日子,哭什麼!我得走了,四化藍圖千般美,九州山河萬里春。」說完,周老順拿起東西,背起鞋袋子走了。

火車在夜色中行駛,這是一列慢車,走起來咣噹咣噹響。車廂過道、連線處都擠滿了人。周老順也在其中,他的身旁是棠梨頭。

周老順放了一個響屁,棠梨頭捂鼻子說:「響屁不臭,臭屁不響。你這個屁,又響又臭。」周老順又放了一個響屁。棠梨頭皺眉:「你看你這個人,有屁就放唄,偏憋著分兩次放,把一個整屁放成零碎屁。」大家都笑。

周老順逗趣:「當著這麼多的人,不好意思放,想著能憋回去,哪知道,憋了半天也沒憋回,弄成了二踢腳。」棠梨頭故作正經:「革命的同志們哪,請大家聽我一句話。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誰要是再有屁了,不要憋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咱把身體憋壞,可就當不了萬元戶了。有屁怎麼辦呢?別像這位同志,能放多大的響就放多大的響,一次放出來,響兒還能大點,當個爆竹聽了。分兩次放,響兒小不說,一個屁臭了兩次。」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買站票的乘客隨著車的行駛起伏著。周老順身後的棠梨頭用手捅捅他:「把屁股朝前收收。」周老順說:「我前面也是人,沒法收。」棠梨頭求著:「兄弟,行行好,我實在憋不住,要尿了。」周老順只好努力收屁股,身後就有了尿的響聲。

周老順喊:「你這同志,怎麼尿到我屁股上了?」棠梨頭忙說:「沒有沒有。」「還沒有呢,我怎麼覺得屁股是熱的?」棠梨頭把個塑膠袋從他肩膀上遞過來:「看,在這裡呢。你要尿就接著。」周老順接過來,好一會兒也沒尿出來。

一個人說:「你這人,尿泡尿這麼費勁兒,快點,我還急著用呢。」周老順急得臉紅:「這麼多人,尿不出來。」「人多怎麼了,你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旁邊一個人說:「大姑娘小媳婦怎麼了?上次去北京,路上一個大姑娘憋急了,幾個男的背過身子把她圍在裡面,一樣尿。你尿不出來,就是沒有尿,把塑膠袋給我。」周老順笑著:「好了,尿出來了!」一塑膠袋的尿,一直朝前傳著。

早晨,周老順背兩個大旅行袋跟著棠梨頭來到杭州一家破舊的小旅店。他們走進店內,來到一樓的一個門口。棠梨頭喊:「棠梨頭大駕光臨,快快迎接!」沒有人應聲,棠梨頭來到一個門前,抬起腳點點門,門開了,屋裡擺著四張床,上下鋪都有人。棠梨頭拉開電燈,有幾個人從被窩裡探出頭來。

棠梨頭喊:「幾點了?起來掙錢了!」大夥開始起床。有人問:「棠梨頭,你帶誰來了?」棠梨頭說:「新入夥的,大家歡迎一下。」沒人歡迎,大家都伸著懶腰,打著呵欠,穿著衣服。

周老順主動自我介紹:「我叫周老順,溫州鞋廠的銷售科長。」大家沒有什麼表示。有個人穿上了工作服。周老順問:「你也有工作服啊?」那人說:「大驚小怪,在這的誰沒有工作服?」大家都把自己的工作服拿出來給周老順看。

周老順掏口袋找自己的工作證,還沒掏出來,有個人已經把工作證舉起來了:「你找這個是吧?兄弟們,給他看看。」大家又都拿出工作證給周老順看,周老順只好把手縮回來。

棠梨頭笑:「老順,你第一次出來還不懂,這兩樣東西人手都有,不值錢。」

周老順點頭:「是……是。」棠梨頭一屁股坐到下面一張床上說:「老順,你睡我上鋪吧。」有人叫:「上鋪有人啦。」棠梨頭說:「有人?這明明空著,你當我棠梨頭是生雞啊?」「昨天來的新人,可能上茅坑去了吧。」

剛說完,有個人拿著眼鏡、端著臉盆從外面走進來,是阿雨的老師「四眼」。「四眼」和周老順一打照面,兩人都愣了。

「四眼」趕緊把眼鏡戴上:「老順哥,你怎麼來了?」周老順說:「真是到了哪都能遇到自己人啊,‘四眼’老師……」「別叫我老師了,寒磣人呢。我的學生都跑去做生意,跑光了,我光桿一個當不成老師了。」老順笑著:「這樣更好,要不你當老師永遠發不了財。」

棠梨頭問:「怎麼辦?你睡哪兒?」周老順說:「沒事,我睡床下。」棠梨頭笑了:「床下?好,那你睡個試試。」周老順一看,每個床的下面都放滿了東西。棠梨頭還是笑:「床下那麼好的地方,能留給你?」

「四眼」從上鋪探出頭:「老順哥,要不,咱倆擠一擠,行嗎?」「那就謝謝了。」周老順麻利地爬上去。二人擠著躺好,「四眼」問:「周阿雨在義大利怎麼樣?她可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周老順含糊著:「她現在好著呢,喝牛奶吃麵包的,享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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