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雨和同學們一起穿著校服拎著皮書包去上課。校長站在走廊拐角處,每一個從他面前走過的學生,都有禮貌地向他打招呼:「早晨好,校長先生。」周阿雨走到他面前用義大利語依例問道:「早晨好,校長先生。」校長客氣地說:「早晨好,阿雨•周,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阿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拘謹地坐在校長對面。校長說:「請您來是想商談您在我們這裡上學的問題。」阿雨神情緊張起來。校長說:「您到我們學校上學已經半年,您充分表現出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學生。剛入學時,您連義大利字母都不會,現在竟能用優美的義大利語進行簡單對話。您向全校師生充分展示了中國人用功、刻苦、守紀律的美德。我恨不能讓我那貪玩、懶惰的兒子變成像您這樣的中國孩子。」
阿雨說:「校長先生,謝謝您對我的誇獎,您的兒子同樣也非常優秀,只是您很謙遜。」校長點頭:「您又讓我對您有了新的認識,善解人意。」阿雨笑了笑。
校長說:「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送您來上學的是巴爾先生吧?」阿雨說:「是。」「現在您和他還有聯絡嗎?」「沒有,他送我來上學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絡過……」
校長說:「您知道,公立學校是普及教育,免費的。我們這兒是培養未來社會精英的私立學校,要收費。您入學的時候,巴爾先生只給您交了兩個月的學費和食宿費,到期後我們聯絡巴爾先生,他說您是他的一個叫阿斌的朋友託付給他的,阿斌現在去非洲做生意了,很快就會回來。我們告訴他,我們這裡不賒賬,巴爾先生又陸續為您付了四個月的費用。現在他不願意繼續為您付費用了,您可以聯絡您的父母為您付學費嗎?」
阿雨為難地說:「我的家在中國溫州,我離開家的時候,父母也離開家,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他們是賣了房子送我到這裡來的,他們已經沒錢了。」校長嘆了口氣:「這樣有點難辦了,我可以冒昧地問您一個很私人的問題嗎?」阿雨點了點頭。「您自己有錢嗎?」阿雨搖了搖頭。
校長的臉馬上沉下來:「您現在可以找到其他為您付學費的人嗎?」阿雨搖了搖頭。校長站起身,嚴肅地說:「對不起,阿雨•周,您因為拖欠學費和生活費,我遺憾地通知您,您馬上得離開學校。」
阿雨哭著央求道:「校長先生,求您別趕我走,我會更努力學習……我可以給學校幹活,我會洗碗、拖地、收拾廚房。這些活兒我以前在中國都幹過,我保證會收拾得乾乾淨淨……」校長笑了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阿雨脫下校服,換上自己的衣服,揹著書包默默地流著眼淚走出教學樓。巴爾開著轎車來接她。阿雨上了轎車,情緒平靜下來,不哭了。
巴爾開著車在公路上疾駛。阿雨用義大利語問:「巴爾叔叔,我表舅上哪兒去了?」巴爾驚訝道:「半年時間你就學會了義大利語?你和你表舅流著相同的血脈,那就是叫人不可思議。」「巴爾叔叔,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巴爾有些生氣地說:「你那個跳到撒旦餐盤裡,甘當大餐的該死表舅,不聽我的勸,硬要去扎伊爾收購鑽石,一走就是半年,音信皆無,我看他十有八九被地獄收購了。」阿雨又流下了淚水。
巴爾說:「主啊,原諒我吧,看我剛才胡說八道了些什麼!你表舅沒有音信,是他在當地收購鑽石太忙了,忘了和咱們聯絡。沒準兒他看別人開採鑽石很容易,自己也買了一塊地,像蚯蚓一樣挖了一個大洞鑽到地下去採鑽石了。」阿雨收住眼淚說:「咱們到他家去看看吧,沒準他已經回家了。」
巴爾說:「他以前老拖欠房租,多次被房東趕出來過,這次這麼長時間沒交房租,沒準兒房東早把房子租給了別人。」阿雨一聽急了:「這可壞了,我媽媽就知道這個地址,房東要是把房子租給別人,我媽媽寄來的信我就收不到了。」
巴爾安慰著:「別大驚小怪,世界末日還沒有到來,這不是問題。你可以再給你父母寫一封信,告訴他們你的新地址。」「我不知道我媽媽他們現在在哪兒,就靠他們來信告訴我。」巴爾一聽也急了:「你為什麼不知道你父母的地址?難道他們沒有家,住在大海里四處流動的冰山上嗎?」
阿雨說:「他們雖然住在陸地上,但情形跟住在冰山上差不多。他們為了我把家裡的房子賣掉進城做生意,哪兒好掙錢就到哪兒去。中國那麼大,您讓我上哪兒找他們?」巴爾叫了起來:「主啊,阿斌失蹤,不是讓你和家人失去了聯絡嗎?」
阿雨又哭了起來。巴爾說:「你說的對,咱們得馬上到阿斌租房的地方看看。」他們來到阿斌租房的地方一問,房東果然把房子租給了新租客,新租客剛來的時候,曾經收到一封來自中國的信,他把信按原地址退了回去。
阿雨著急地問:「這可怎麼辦啊?」巴爾不高興地說:「這話應該我說。我原本打算把你從學校接出來,讓你和父母聯絡,讓他們把我替你墊付的四個月學費和回國的路費匯過來,讓你回家。這下可倒好,你竟然成了粘在我手上、扔也扔不掉的粘果醬了。」說著他惱火地朝車輪胎踢了一腳,「你那個渾蛋的表舅真該死!但願他像鉛砣一樣,墜入地獄永遠受苦,再叫他害己害人!」阿雨膽怯地看著巴爾。
轎車在公路上疾駛,兩邊出現田野、丘陵。阿雨緊張地問:「巴爾叔叔,您不會把我拉到荒無人煙的地方扔掉吧?」巴爾說:「我可憐的小鹿,別害怕,我是主的孩子,不會幹出這種惡事。」他眼珠一轉,用威脅的口吻說,「不過你要是懶惰、說謊、偷東西、做壞事,那就不好說了。」阿雨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轎車停在普拉託陽光餐館門前。巴爾和阿雨下車走進餐館。阿雨四下打量著。這是一家典型的居住與經營混在一起的臨街小餐館,進門就是餐廳,一側有樓梯通向二樓和三樓。二樓有兩間臥室,分別住著巴爾和胡文躍。三樓有一間臥室,住著巴爾的兒子大衛,還有一個小閣樓,在閣樓的一角有狹小的貯藏間。
巴爾用力拍了幾下巴掌,大聲叫道:「陽光餐館客人來了,大家都出來見見面。」胡文躍從後廚走出來說:「哎呀,來了阿雨,歡迎,歡迎!」阿雨說:「胡叔叔好!」胡文躍笑著:「好,好,好。」
巴爾問:「阿雨,你滿十四歲了嗎?」阿雨說:「我還有三個半月就滿十四歲了。」巴爾隨手拖了張椅子坐在阿雨面前說:「從今天起,你就可以在我這兒吃住。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得在我這兒賣力幹活,累出滿頭大汗,才能坦然享受這一切。等有時間,我給你在附近聯絡一所公立學校。到那兒上學,一切都是免費的,條件當然趕不上剛把你轟出來的私立寄宿學校。」
巴爾的兒子大衛從三樓臥室走出來,盯著阿雨,目光充滿了敵意。他手裡拿著魔方,一邊轉著一邊慢慢走下樓梯。巴爾嚴肅地說:「樓上閣樓裡的貯藏間是你的天堂,不上學的時候,還有星期天,你得幫我洗餐盤,招待客人,傳菜。每天營業結束,你得把這裡打掃得一塵不染。你能做到嗎?」阿雨緊張地點點頭。
巴爾繼續說:「主給我做證,我是個守法的誠實人。但有些法律確實讓人無法尊敬它,比方說不讓你這樣的孩子打工。我九歲就開始跟著父親工作,身心從沒受到什麼傷害。如果有警察進來,你要立即放下手裡的活兒,像猴子一樣躥上樓,躲到你自己的天堂裡關上門。我可不願為你跟警察打交道,警察是刀我是肉,刀要和肉交鋒,倒霉的總是肉,你聽明白了嗎?」阿雨說:「巴爾叔叔,我聽明白了。」
大衛慢慢順著樓梯走到餐廳,站在樓梯口。巴爾看了大衛一眼說:「還有,你要照顧我的天才兒子大衛。他本應該是足球明星的材料,卻把自己長成了足球。他是個少有的天才,大衛,露一手你的才華讓尊貴的阿雨•周小姐好好看看。」
大衛一邊朝餐桌走,一邊迅速調亂了手裡的魔方,然後快速轉動。沒等阿雨看明白,他「啪」的一聲把魔方拍到餐桌上,朝上的一面全是一個色。阿雨驚訝地看著魔方,又看看大衛。大衛一臉的得意,用蔑視的目光看著阿雨。
巴爾得意地問:「怎麼樣?我的兒子是天才吧!」阿雨敷衍地點了點頭。巴爾說:「我給你公平的待遇,除了客人給你的小費歸你外,我視你活幹得好壞,每月還給你開工錢。當然得先扣除你欠我的四個月學費。」
阿雨問:「巴爾先生,您說的都是真的嗎?」巴爾說:「主的信徒是不說謊的。我可愛的小鹿,主會保佑你,今天的太陽和明天的太陽都是一個樣子,你會很快適應這裡的生活,自食其力完成自己的學業。」
巴爾走到酒櫃前,拿起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他看著空酒杯自語:「這一杯是為了給我添亂的阿斌。」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盯著空酒杯自語:「這一杯是為了給我帶來麻煩的新僱工。」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瞅著空酒杯自語:「這一杯是為了我自討苦吃忙了大半天。」他又想往杯裡倒酒,猶豫一下放下酒瓶自語:「已經喝三杯,不能再喝,再喝就太奢侈了。」
胡文躍問:「阿雨,餓嗎?」阿雨點點頭。「跟我來。」阿雨跟胡文躍去了後廚,她在後廚狼吞虎嚥地吃著飯。大衛在一旁充滿敵意地盯著她,突然猛衝過來,從阿雨手裡搶過餐盤,一下子摔到地上。餐盤被摔得粉碎,瓷片四濺。
餐館一早的備料十分忙碌。胡文躍剖魚,阿雨擇著菜問:「胡叔叔,您什麼時候來的義大利?」胡文躍說:「1960年,國內鬧災荒,家裡吃不上飯,正好我父親在義大利得了重病,讓我來繼承遺產。」阿雨羨慕地說:「那您有很多錢了?」胡文躍停下手中的活,嚴肅地說道:「在這兒和在中國不一樣,不能問人家有沒有錢,這是冒犯對方的極不禮貌行為。」阿雨說:「我知道了。」
胡文躍繼續剖魚:「我們是老鄉,不按洋規矩來,你問我就告訴你。病重只是我父親讓我到這兒來的藉口,我到了義大利,父親就去世了,我和他總算見了最後一面。他留給我的唯一遺產就是一輛二戰時期生產的破貨車,我開了一年多,車散架了。為了謀生,這些年我幾乎踏遍所有歐洲國家,當過貨車司機、裝卸工、管道工、掘墓人、鉗工、建築工、麵包工、修車工、看門人,擺過菜攤、水果攤,眼下又當廚師。時間長了你就知道,在這地方磨骨頭養腸子容易,想發大財簡直就是爬梯子登天。要不然你表舅不會明知是雷區還要踩,去扎伊爾倒弄什麼鑽石。」
阿雨問道:「我表舅和巴爾先生真是好朋友嗎?」胡文躍說:「豈止是好朋友,他是巴爾和大衛的恩人。巴爾一家有一次晚上開車外出,天突然下起瓢潑大雨,視線不好,出了車禍。正巧你表舅路過那裡,及時發現他們,把他們一家送進醫院。結果巴爾夫人因為傷太重,沒有搶救過來。」
阿雨說:「可巴爾先生對我……」胡文躍耐心地說:「巴爾先生對你已經夠好了,你應該感謝他。洋鬼子處事方法和中國人不一樣,我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洋鬼子是一碼歸一碼,恩怨、得失、利益劃分得明明白白。巴爾是個一分錢攥在手裡打一百拳也不放的吝嗇鬼,這個餐館就是他嘴巴打鉤肚子打箍硬攢出來的。我們在餐館裡打工,他給我們吃的東西都看不到油星。按照洋鬼子的想法,是阿斌救了他們父子,而不是你阿雨•周。他雖然看在你表舅的面上收留了你,但你得打工養活自己。因為你歲數小,又讓他承擔了非法僱傭童工的風險,一旦叫警察抓住,他得坐牢,得掏高額罰款。所以,他也可以客客氣氣把你請出門外,不管你死活。」
樓上傳來搖鈴聲。阿雨正不解其意地看著通向餐廳的門,巴爾衝進來不悅地質問:「你難道沒聽到鈴聲?快!我天才兒子起床了,你快去照料他穿衣服,吃早餐。」阿雨趕緊扔下手中的菜就走。巴爾提醒:「手,要洗乾淨再去。」阿雨返身回來,開啟水龍頭洗手。巴爾趕緊把水龍頭關小,讓水流成一條細線,心疼地說:「主啊,這流的可全是錢,你不能流小點兒,替我省省?」
阿雨飛快跑上樓梯,來到大衛臥室門口。房門開一條小縫。阿雨氣喘吁吁地敲門。大衛說:「請進。」阿雨推門而進,門上放著的一摞雜物砸到阿雨頭上,阿雨一下子被砸蒙了。接著,一個番茄打中阿雨的腦門,番茄汁濺了阿雨一臉一身。
大衛站在床上,樂得手舞足蹈,邊蹦邊笑道:「哈哈,真好看,醜八怪,卡通,你是個紅面巫婆,打你個紅面巫婆……」說著掄起了枕頭朝阿雨打去……阿雨左躲右閃,狼狽不堪。
餐館開始上客了,顧客盈門。巴爾和沒戴圍裙的阿雨在餐廳、後廚間跑來跑去。巴爾一忙不過來,就用大嗓門呵斥阿雨:「給先生拿選單!」「快上菜。」「上酒。」阿雨像受驚的兔子跑來跑去,一臉驚恐和茫然不知所措。
阿雨拿著點選單朝後廚跑,正好和拿著酒出來的巴爾走個對面。巴爾發現她沒有戴圍裙,不悅地問:「你為什麼不戴圍裙?知道嗎?洗圍裙要比洗衣服更省水和洗衣粉。快去戴!」阿雨答應一聲趕緊跑進後廚。一會兒,阿雨端著一盤菜出來,她已戴上了圍裙。
忽然,兩位又高又胖的警察闖進來,朝餐館裡四下打量著。阿雨趕緊把手裡的菜往桌子上一放,蹲下身,躲到一個客人的身後。
巴爾十分熱情地迎到警察跟前,興奮地大叫:「啊,是主派你們來照顧我的生意,兩位尊敬的警察先生,快請坐,請問用點什麼?」大眼警察說:「謝謝,我們剛用完午餐。」巴爾問:「我剛上了一瓶十分名貴的餐後酒,品嚐一下?」小眼警察說:「謝謝,我們工作時間不飲酒。」
阿雨趁巴爾跟警察說話的機會,一下躥到小眼警察身後藏了起來。巴爾看到了,驚訝地瞪大眼睛。兩名警察以為巴爾在看他們,不解地互相看著。
大眼警察說:「巴爾先生,有人今天一早看到一個亞裔小姑娘從你餐館裡出來,我們懷疑你僱傭童工。」小眼警察說:「要是這樣,你,還有你的餐館,將要受到法律的嚴懲。」巴爾激動地大叫:「主啊,您可以為我做證,我從離開娘肚子那一天起,就像泉水一樣清白,怎麼可能做這種違法的事情?!」
大衛轉著魔方從外面進來。小眼警察說:「是嗎?我們倒想看看你有多清白。」說著就要開始檢查。阿雨一見,麻利地鑽進了就近的餐桌下。大衛看到了,他一指阿雨鑽的那張餐桌:「她就藏那裡。」
阿雨急忙從這張餐桌下鑽出來,哈著腰手腳並用地鑽到另一張緊挨著的餐桌下。
兩個警察按大衛所指,費力地哈下腰,蹲下身,掀開第一張餐桌的桌布,伸頭看去,片刻直起腰,憋得臉紅脖子粗,呼呼直喘。在這張餐桌就餐的客人,不滿地看著兩個警察。兩個警察尷尬地說:「對不起。」
大衛又一指阿雨新藏身的那張餐桌說:「她藏在那裡。」兩個警察又笨拙地掀開這張桌布看。如此三番,警察都沒有找到阿雨。大衛看著有趣,站在一旁開心地哈哈傻笑著,繼續指點警察去找。阿雨最後鑽進放在牆角的一張餐桌下,她再也沒處可鑽。兩個警察又要去掀這張餐桌的桌布。
巴爾趕緊走上前笑著解釋說:「警察先生,我這聰明過頭的天才兒子,以為你們在找野貓。這附近有很多很多野貓,主吩咐我要善待它們,它們經常跑到這兒來覓食。有的長這麼大,有的長這麼大,還有的長這麼大。」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兩手比畫起貓的大小,從一隻貓的正常大小,一直比畫到比狗還要大。他的手險些碰到兩個警察的鼻尖上,兩個警察趕忙向後閃了幾步。
大衛正要說什麼,巴爾趕緊掏出些錢塞到他手裡說:「我的天才兒子,你說半天也累了,買瓶可樂潤潤喉吧。」大衛拿著錢轉著魔方笑嘻嘻地走了。
警察把能搜的地方都搜遍了,沒有找到阿雨,就朝外面走去。巴爾在後面相送:「兩位尊敬的警察先生,你們這麼勞神地仔細檢查,這下可以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