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溫州一家人》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大眼警察尷尬地說:「巴爾先生,對不起,打擾了,你確實像泉水一樣清白。」巴爾說:「相信萬能的主吧,主教化他的信徒,讓他們心靈純淨得連個細菌都裝不下,我怎麼可能做違法的事。」兩個警察走出門外。巴爾說:「歡迎兩位尊敬的警察先生再次光臨,我為你們準備一瓶上好的紅酒,等著你們來品嚐。」說著,衝他們的背影做了一個厭惡的鬼臉。

阿雨還蜷著身,藏在餐桌底下一動不動。巴爾走到餐桌前,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說:「我可愛的小鹿,你可以從藏身的叢林中現身了。」阿雨爬出來。客人們看著阿雨議論紛紛,有的甚至衝阿雨舉了一下酒杯,以示敬意。

巴爾壓低嗓門興奮地說:「主啊,你真是個小機靈鬼,你難道是雜技演員嗎?你比世界上最優秀的雜技演員表演得都精彩。看來我叫你聰明、機敏的小鹿沒有叫錯。」阿雨說:「巴爾先生,我剛才要是沒戴圍裙的話,就不用怕警察了。」

巴爾想了一下說道:「省一點兒是一點兒,你還是戴圍裙吧。警察白忙乎一大場,沒有抓到你是很丟面子的,我想他們不會再來了。」

大衛捧著一大瓶可樂喝著走進來。巴爾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生氣地叫嚷:「主啊,你的心難道被撒旦迷住了嗎?你要是再亂說實話,我就會被警察抓走,餐館也會被關閉,到時誰來照顧你?」大衛傻笑著一指阿雨:「她!」

已經很晚,客人們都走了。巴爾、胡文躍、阿雨忙著打掃餐館。收拾完,巴爾四下看了看,滿意地說:「我可愛的小鹿,休息去吧,這一天也把你累得夠嗆,祝你能睡個好覺。」阿雨說:「謝謝巴爾叔叔。」巴爾說:「你已經是我的僱工,不能叫我叔叔,應該叫我巴爾先生。」「是,巴爾先生。」

阿雨剛要上樓,胡文躍叫道:「阿雨,你過來一下,我有事兒跟你說。」胡文躍帶阿雨來到後廚,拿出一本義大利文的書遞給她:「這是介紹怎麼開餐館的書,方方面面講得很全,也很詳細,後面還附有菜譜。我把它送給你。你在餐館打工,不瞭解餐館是怎麼回事兒可不行。」「謝謝胡叔叔。」

胡文躍看阿雨一臉的憂鬱,問道:「為什麼不高興?」阿雨低下頭無聲地哭了。胡文躍問:「想家了?」阿雨點點頭。

胡文躍嘆了口氣說:「當年我剛到歐洲也和你一樣想家。可回家那是不可能的,在這個世界上,哪有掙錢不受罪的事兒?只能咬牙忍了,時間一長就好起來了。」阿雨抹了抹眼淚說:「胡叔叔,大衛是壞孩子,他變著法欺負人。」

胡文躍說:「大衛也挺可憐的。他原本是個聰明懂事的孩子,不知為什麼變成這樣,可能他媽媽的死對他刺激太大。你也看到了,他不單對你,他在警察面前把巴爾也弄得團團轉。不過你想想,有個大衛惹你煩也挺好的,要不你在異國他鄉會多寂寞、多煩悶啊!有句老話:忍一忍,吃不盡。一切都會好起來。」

夜裡,阿雨坐在舊鐵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細心數過的小費揣在衣兜裡。片刻,她從兜裡掏出錢,又數一遍,數完四下檢視著,目光停留在鐵床床腿的裝飾木堵上,她費力地將其拔下來,把錢捲成一個嚴嚴實實的錢卷兒,用力塞了進去。

阿雨拿出一個小本子記上錢數。她所記的每一筆錢前面都有個「—」號。阿雨收起筆記本,來到窗前朝外面眺望。遠處高速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

阿雨開始看胡文躍送給她的書,她首先朗誦書中所寫餐館的法定衛生要求。讀著讀著流淚了,她任淚水在臉上流淌。

阿雨朗讀的聲音,似有非有,隱隱約約。巴爾和胡文躍都似乎聽到什麼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啟臥室的門,穿著睡衣悄悄走出房間,伸頭朝樓上看著。巴爾小聲說:「那頭小鹿在貯藏間和誰不停地說話?」胡文躍驚訝地說:「沒人來啊!」

兩個人悄悄地上樓。阿雨朗讀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巴爾小聲說:「這是餐館的法定衛生要求。她剛來,怎麼會有這個東西。」胡文躍說:「我給她的,這樣她在你這兒幹起來不是更順手嗎?」「這頭小鹿這麼好學,將來肯定有出息。我的天才兒子要是有她十分之一就好了。」巴爾說著傷感地連連搖頭。

兩人悄悄下樓梯。胡文躍說:「你們義大利是福利國家,大衛好學也罷不好學也罷,都由你們國家養著。阿雨在這兒無依無靠,她要是不上進會被餓死。」

早晨,阿雨和胡文躍往餐館裡搬菜及魚肉等物,樓上傳來搖鈴聲。巴爾叫道:「我的天才兒子起床了,快去!」說著接過阿雨手裡搬的東西。阿雨答應一聲朝樓上跑。她來到大衛臥室門口,見大衛倒在床下,掙扎著想爬起來,痛苦地叫著:「快來人哪……幫幫我……」

阿雨著急地問:「大衛你怎麼了?」一邊朝門裡跑去,忽然被絆了一個跟頭摔在地上。大衛哈哈大笑著從地上跳起來叫道:「看不見絆你的繩吧?我係的是透明魚線。喲喲喲,笨死了,看不著,打你個睜眼瞎。」他一邊罵著,一邊將伸手能夠著的東西,一股腦地朝阿雨身上砸去。

大衛出去了,阿雨趕緊收拾臥室。她仔細收拾好,急忙下樓去幹別的活。

這天,餐館的生意特別好。巴爾送走最後一個客人,興奮地關上門,高興地唱起歌劇《我的太陽》男高音片段。

胡文躍佝僂著腰從後廚出來,坐在餐椅上疲憊地說:「累死我了,今天的客怎麼這麼多?」巴爾得意極了:「這是萬能的主眷顧我,讓我的口袋鼓起來。我也不會讓你們白乾,現在,我請你們吃烤牛肉,用咱們餐館最好的安格爾牛肉烤。」

胡文躍在後廚精神振奮地烤著牛肉。阿雨走進來抽了抽鼻子,陶醉地說:「真香啊,胡叔叔,我餓了,多烤一點。」胡文躍壞笑道:「多少年才遇到這一次打土豪分田地的機會,我要不下狠心吃,就是大傻瓜!」

一大盤烤牛肉放在餐桌中央。胡文躍和阿雨坐在餐桌前。巴爾帶著大衛從樓上下來,他看到烤肉,瞪大眼睛驚訝地問:「誰叫你烤這麼多的牛肉?難道你們倆是貪婪的鱷魚嗎?」胡文躍說:「你沒告訴我烤多少,我就把所有的牛肉全烤了。」

巴爾懊悔地叫道:「主啊,我少說一句話,你就狠心拿斧頭砍我?乾脆把我也烤著吃得了。」「不吃烤人肉,只吃烤牛肉。」大衛下手就吃。

胡文躍給阿雨使了個眼色,兩人也吃起來。四個人都狼吞虎嚥地吃著。大衛看阿雨吃得挺過癮,一下把盤子拉到自己身邊吼道:「這些我都吃了。」巴爾說:「我的天才兒子,牛肉不好消化,千萬不能吃多了。」大衛不說話,一邊吃一邊得意地看阿雨。阿雨只能不停地咽口水。

翌日清晨,阿雨聽到鈴聲,趕緊來到大衛臥室門口,她小心翼翼地進來,上看下瞅,左顧右瞧,唯恐中了算計。大衛躺在床上,不滿地質問:「怎麼才來?我都等尿床了,快拿條幹淨褲子給我。」阿雨先看看腳下,又用腳向前試探著走,以防被透明魚線絆倒。大衛焦躁地催促:「快點兒,你不是動作迅捷的小鹿,是一隻可恨的懶烏龜,」他一掀毛毯跳下床。

大衛睡褲的褲襠尿溼了,他抓起枕邊放的魔方朝阿雨扔來,阿雨一閃躲過了。他又抓起裝飾櫃上的花瓶朝阿雨頭上砸,阿雨一閃身,把花瓶接在手中。大衛更火了,隨手抓起一個喝空的玻璃果汁瓶朝阿雨扔過去。玻璃瓶正中阿雨的腳背,阿雨尖叫了一聲,花瓶險些脫手。大衛伸手拿一尊沉重的青銅雕像,準備砸阿雨。阿雨把手裡的花瓶一扔,花瓶正中大衛的頭,把大衛砸倒在地,花瓶碎了。

大衛趴在地上又哭又叫。阿雨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巴爾衝進來,心疼地扶起大衛,一看大衛頭上腫出一個大青包,瞪著阿雨兇狠地質問:「你為什麼傷害他?」

大衛胡亂比畫著武術招式說:「她會中國功夫,她拿花瓶砸我天才的腦袋……」

巴爾惱怒地衝阿雨扯著嗓子吼道:「你為什麼拿花瓶砸我天才兒子的腦袋?」胡文躍也奔進來,他看看巴爾,又看看阿雨和大衛。阿雨委屈地哭著說:「是大衛嫌我動作慢,就用花瓶砸我,我接著了。他又拿玻璃瓶子砸我,砸到我的腳背上。」說著把被砸的那隻腳伸給巴爾和胡文躍看,腳背上青腫一大塊。「他又要拿那個青銅雕像砸我,我怕被它砸死了,才拿花瓶砸他。」

巴爾問大衛:「是這麼回事兒嗎?」大衛哭著說:「是。誰叫她進來慢,動作也慢,活像懶烏龜!」巴爾得理不讓人:「是啊,你為什麼進來慢?你難道沒有聽到我天才兒子搖鈴的聲音嗎?」「我一聽到就往他臥室裡趕……」

巴爾指著阿雨的鼻子說:「你說謊,你一聽到馬上往臥室趕,就不會慢!」阿雨說:「我沒說謊,巴爾先生,您不是不知道,他總是暗算我,我怕中他的計,只能小小心心,慢慢走進來。」

胡文躍說:「巴爾先生,好在雙方都是皮肉傷,算了吧。」巴爾搖頭委屈地說:「不,這事兒不能完,我僱她,是讓她好好照顧我可憐的天才兒子,沒想到她竟然傷害我的天才兒子,我可憐的寶貝啊……」巴爾摟著大衛流下心疼的眼淚。

胡文躍不安地問:「你想怎麼辦?」巴爾一抹眼淚,盯著阿雨兇狠地說:「我要把她送到警察局。她打傷大衛,觸犯了法律,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

阿雨氣憤地說:「巴爾先生,您敢送我去警察局嗎?您要是敢送我去,我就告大衛,是他先打了我,我是怕他繼續打我,才打他的。」巴爾暴跳如雷,吼叫起來:「你這隻無知的小鹿,還敢威脅我,我一定把你送到警察局去!」阿雨用手擦乾淚水,頭一昂,毫不畏懼地說:「我不怕,我跟您去!」說著跟巴爾走出臥室,兩人上了轎車。巴爾開著車在街道上穿行。阿雨若無其事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巴爾開著車問:「你真的不怕進警察局嗎?」阿雨平靜地說:「不怕。」巴爾威脅道:「你到了警察局,會因為觸犯法律被遣送回國。」阿雨說:「我知道,義大利政府還會給我一張免費機票,不用花我一分錢。」說著興奮地叫起來,「噢,我終於有一張可以免費回國的機票嘍!」她大聲歡呼,「啊,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巴爾踩了剎車,轎車停下。阿雨繼續大呼小叫:「我要見到我的媽媽還有哥哥了!我有免費的回國機票!」巴爾對阿雨說:「你變成一隻不知疲倦的鳴蟬,不要叫了,你的叫聲像鼓槌一樣擊打著我可憐的耳膜,讓我的眼睛都快脹出眼眶了。」

阿雨做了個鬼臉,停止興奮的叫嚷。巴爾尷尬地說:「我看咱倆應該好好談談。」阿雨把臉扭向窗外,不屑地說:「不談,我要坐免費飛機回家。我今天敢反擊您兒子的欺負,就是為了回家。」說著哽咽起來。

巴爾一臉為難,他想了想,開車去加油站。加完油他對阿雨說:「你冷靜下來了嗎?咱們要講道理。你可以坐免費飛機回家,但你打傷了大衛,應該賠償他的醫療費吧?」阿雨說:「我一分錢也不賠!大衛先砸傷我,我砸他是被迫的,是為了制止他再拿東西砸我,憑什麼他不賠要我賠?您趕快送我到警察局,我可以早點回家看我的媽媽和哥哥。」

巴爾開著車,語氣和緩地說:「看在主的分上,咱倆還是談談吧。」阿雨說:「好吧,巴爾先生,我提醒您,您要是把我送到警察局,我不過是坐免費飛機回家,您的損失就大了!您不但要交納非法用工的罰款,還有可能因犯非法僱傭童工罪被關進監獄,您的餐館也會被責令關門,您的寶貝兒子大衛也將被送到慈善機構寄養。這樣做,您能圖到一點兒利嗎?」

巴爾驚訝地瞪大眼睛問:「你一個小小的孩子,講起話來,怎麼像律師?你從哪兒知道這麼多的東西?誰告訴你的?肯定是大廚,我看他經常在後廚和你講話,你們倆是一夥的。」阿雨說:「巴爾先生,大廚才不知道這些事。我到你們國家來,老擔心你們資本家害我,我在寄宿學校看過法律方面的書,我懂法律。」

巴爾上下打量著阿雨,好半天才說:「你不是可憐的小鹿,也不是機警的小鹿,你是一隻長著角會頂人的可怕小鹿。我被你打敗了,我投降。」說著他高舉起兩手,頭一歪,舌頭往外一吐,作被打死狀。阿雨「撲哧」一聲笑了。

夜晚,胡文躍和阿雨在後廚聊天。胡文躍問:「你今天真想去警察局?」阿雨點點頭。「你就不怕萬一被遣返回國?」阿雨眼圏紅了,半天才哽咽地說:「我想我的媽媽和哥哥,想我以前的老師和學校,晚上我老夢見他們。」

胡文躍嘆口氣:「你太任性了!想家有什麼用?你得想想你們家為送你到這裡來,把房子都賣了,那叫傾家蕩產啊!他們在溫州城裡到底怎麼樣?弄不好還不如你,身無分文,沿街乞討。阿雨啊,人生一場,最起碼還要講個孝心吧,你不是最愛媽媽嗎?你怎麼也得把賣房子的錢掙回來吧?否則,你回到家裡,看著媽媽流離失所,你好過嗎?」阿雨哭了。

胡文躍繼續說:「出門在外忍為上,忍一忍,吃不盡。以後你再也不能像今天這樣使小性子了,一定要忍,記住了嗎?」阿雨哭著點點頭:「我一定忍!」

巴爾進來說:「親愛的小鹿,我想和你談談。」阿雨跟著巴爾來到餐廳坐下。巴爾說:「我的天才兒子終於和我說了實話,是他先打你你才還擊的。我今天有點太沖動,我向你道歉。」這出乎阿雨的預料,她真誠地說:「巴爾叔叔,我今天也不應該衝您大喊大叫。您收留我,給我吃住,我還要告您非法用童工,我做得不對。」

巴爾說:「你來到這裡,讓我看到太多寶貴的東西。你勤勞,你堅韌,你還很善良,特別願意學習。今天的事情又讓我看到了你的智慧,你身上還有多少可貴的東西是我意想不到的。你到義大利來是要讀書,可我為了自己餐館多贏利,拖著不送你去上學,耽誤了你的前程。這樣做太自私了,主會懲罰我的。我已經給你聯絡好學校,你明天就可以去上學了。」

阿雨難以置信:「您是說我明天可以去上學了?」巴爾笑著點點頭。阿雨還是惆悵:「可我付不起學費。」「你可以在我這裡勤工儉學。」「什麼是勤工儉學?」巴爾笑道:「哈哈,我聰明的小鹿,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勤工儉學就是放學之後你仍然是我的員工,我依然給你發報酬,你不就有錢付學費了嘛!不過,你必須向我保證,還要像現在這樣勤勞、善良、努力學習,做一個誠實智慧的人。」

阿雨激動地說:「巴爾先生,我保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