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傍晚,在漫天的禮物、音樂和歌聲中,阿雨帶著些吃的來到普拉託廣場中央的雕像下。卡喬不在。阿雨四處張望著叫道:「卡喬爺爺……」
有位老者絮絮叨叨地說:「卡喬有四五天沒來了。以前他天天在這兒拉巴揚手風琴,現在這兒少了他,就像吃麵包沒有黃油一樣……」
很多人過來和阿雨打招呼,有些不認識的也和阿雨互相道「聖誕快樂」。天黑了,阿雨還在找卡喬,她終於在一座舊房子裡找到他。這時,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睜半閉,奄奄一息。阿雨著急地喊:「卡喬爺爺,你怎麼了?」
卡喬睜大眼睛側頭驚喜地看著阿雨說:「主啊,我越發知道了您的神聖,您的萬能,我正思念著我可愛的小阿雨,您就把她送到了我眼前……」阿雨心疼地說:「卡喬爺爺,您病成這樣,怎麼不上醫院?」說著要扶卡喬起來。卡喬擺擺手,示意不要動他,他劇烈地咳嗽著,艱難地說:「不用了……我哪兒也不去,我聽到了主的召喚,我不能怠慢主,讓主等候得太久……我要去天堂見我的家人……我想念他們……」說著老眼流出兩行濁淚。
阿雨哽咽地說:「卡喬爺爺,您不能走,這個世界離不開您,需要您來主持公道,需要您給大家帶來歡樂的巴揚手風琴曲,來,跟我上醫院。」說著又要攙扶卡喬。
卡喬無力但堅決地再次推開阿雨的手說:「人的命,主來定,主的意志萬萬不可違。誰來主持公道,誰會給大家帶來歡樂,我死後主會有安排。我現在雖然三寸氣仍在,但靈魂已到了天堂的門前。我可愛的小流浪貓,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去吧,讓我和久別的家人在一起,這難道不是件快樂的事兒嗎……」
阿雨哭著央求道:「卡喬爺爺,您病得這麼厲害……您就讓我為您做點什麼吧……」卡喬艱難地說:「我可愛的小流浪貓,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別哭……你流的是喜悅的淚水嗎……」卡喬進入彌留之際,身體開始蜷縮,兩手緊緊揪住身上的破毛毯角。阿雨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卡喬的身上。卡喬還是抖個不停。他夢囈著:「義大利的春天不會太遠,只要過了嚴冬,她就會來臨,就要看你有沒有勇氣,有沒有耐心……說著他又劇烈咳嗽起來。
阿雨扶卡喬坐起,給他捶背。好半天,卡喬咳嗽才平息下來,喘著粗氣說:「老伴,老伴,我的老伴……」阿雨著急說:「卡喬爺爺,您等著,我去找人來幫你……」
卡喬還是沒能熬住,在聖誕節的鐘聲裡去世。
卡喬的葬禮上,牧師為他誦經。阿雨流著眼淚,她對生命有了新的認識和感悟。童年時代像是不經意間結束了。
周老順開著拖拉機在河灘上發瘋,車後掛著的鞭炮連連炸響。趙銀花順著聲音找來,喊道:「老順,你又瘋癲了!」周老順停下車,拉著趙銀花說:「上來!」趙銀花搖著頭掙扎,不肯陪著他發瘋。
周老順硬把趙銀花拉到拖拉機上。趙銀花說:「你瘋了?開著這東西亂轉。」周老順興奮地說:「我就是瘋癲了,‘八大王’平反,我們又可以放開膽子做生意發財了!」
趙銀花難以置信地看著周老順:「你說的都是真的?」周老順說:「我什麼時候假過?走,我帶你轉轉,看看大家都快活成什麼樣了!」
兩口子回到他們的小屋裡。周老順問:「這幾天,你跑哪去了?」趙銀花說:「我到麥狗那去了。」周老順裝作無所謂:「噢。」「你怎麼也不問問兒子怎麼樣?」「不好你早劈頭蓋臉衝我來了。」
「兒子有了自己的店,生意做得不錯。」趙銀花把帶回來的東西拿給周老順,「這些蒙古特產,還有蒙古酒是兒子讓我帶給你的。」周老順拿過東西看:「他還能給我買東西?是你買的吧?」「你以為誰都和你一色的沒良心啊!」
周老順開啟酒聞了一下:「不錯,跟永嘉老酒汗一色香。要不是當初我用激將法,他能有今天這麼出息嗎?這還不是他老子我的功勞!」趙銀花撇嘴:「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你那是激將法啊?也好意思說。兒子能有今天,全憑他自己出息,和你半分錢關係都沒有。」周老順鬼笑:「你怎麼這麼說話!沒我哪來的他?」
趙銀花說:「兒子雖說有了自己的生意,但隔得這麼遠,想見一面都難,想起來我心裡都難受,這還不都是因為你!」周老順說:「行了,大好的日子,說這些幹什麼!今天應該比過年還高興。你趕緊做幾個菜,我倆喝幾杯,就喝兒子孝敬我這酒。」
夫妻倆好久沒這樣快樂了,其實快樂很簡單,那就是知足。趙銀花把菜一個個端上飯桌,跟周老順相對而坐。周老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
收音機播出溫州新聞:「根據中共中央一號檔案《關於1984年農村工作的通知》精神,要在穩定和完善生產責任制的基礎上,提高生產水平,梳理流通渠道,發展商品生產。要用大膽探索、勇於改革的精神,迅速把主要精力轉到抓好商品生產上來,使廣大農民儘快富裕起來……在中共中央一號檔案精神指引下,在市委市政府的具體關懷下,轟動全國的溫州‘八大王案’獲得平反……」
趙銀花眼裡突然湧出淚水。周老順說:「銀花,你哭什麼?這好的天色都快給你哭陰了。」趙銀花笑著:「我這是高興!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現在終於又有盼頭了!這是我最高興的一天!」「我也高興啊,再也不怕有人跟蹤了。」
趙銀花說:「冠球會曉得‘八大王’平反的事嗎?」「轟動全國的事,全國人民都曉得了,他怎麼能不曉得?說不定跟我們一色,正在喝平安酒呢!」周老順喝一口酒說。「老順,你一直沒跟我講,你是怎麼在公安眼皮底下放跑冠球的?」
周老順十分得意:「你老公的腦子比他們好!他們盯的是我的後腳,我贏他們的是前腳,快他一步。你說冠球去賣手扶了,我就直奔廢品收購站,不見人。我正準備向收購站夥計打聽,看到兩個‘埕頭泥’正指著手扶盤問夥計。我天算地算一劃算,壞了,冠球這個呆頭一定會去碼頭,這不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嘛!我緊趕慢趕在巷弄裡堵住冠球,一問才曉得他在近郊有恁大一座房子,要是沒有這座房子,那些人把腦子想破,也想不出溫州城還有什麼‘廢品大王’。我當機立斷讓冠球改道古樹村去找五叔公,走山路去福建。他一改道,我就收前腳露後腳,開鑼擊鼓粉墨登場,開始演戲囉!你還別說,這幫公安還真不是吃素的,我走到哪他們的照相機就‘喀嚓咔嚓’拍到哪兒,我恁聰明的人都沒發現。可是他們想得到嗎?拍了一大卷都是馬後炮,趙冠球早就在我的掩護下走遠了!」
機遇有了,關鍵是怎麼抓住。周老順蠢蠢欲動,他想玩大生意,於是找來棠梨頭和四眼商量。周老順說:「這一年多,你們都覺得我東蕩蕩西逛逛,像是遊手好閒,那是表面,實際上我還真沒閒著。我前前後後看了那麼多的家庭作坊、大小工廠,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人家生意做得比我們大多了,好多了,個個都比我們靈泛!我周老順不會打鼓會聽音,他們都是自己發財,我有了新思路……」
棠梨頭迫不及待:「老順,你講話能不能少打幾個圈?」周老順說:「那我就單刀直入、一針見血了。我們幾個都是替人家賣鞋,但怎麼賣也比不上開鞋廠掙得多。我想,我們乾脆團攏來開一家鞋廠,搞從生產到銷售一條龍,你們覺得怎麼樣?」棠梨頭高興道:「好事啊,我早覺得再弄那些小打小鬧沒意思了。」
周老順說:「我瞭解了一下,開一家鞋廠,掛靠、租房子、進裝置最少得三萬塊錢。我們每人都湊一腳,搞合股經營,掙了錢按出資比例分紅。這樣我們人多財力大,能力也強。」棠梨頭說:「我同意,可誰說了算?」四眼說:「長者為尊。」
周老順瞅了他一眼:「少空講,這又不是進祠堂拜祖宗,誰出錢多誰說了算。」他問四眼,「你能出多少?」「六千吧。」「棠梨頭,你呢?」「七千五。」周老順說:「剩下的我出,那我可就說了算。」
四眼說:「行,你就當廠長吧。」棠梨頭笑著喊:「周廠長!」周老順挺挺身子:「有那麼點感覺了。」大家都哈哈大笑。
周老順說:「我們第一步,先掛靠一個主管部門,租個地方當廠房;第二步,四眼有文化,負責進裝置,將來負責技術這塊;棠梨頭這張嘴死人也會講活,就負責招工、管人,將來負責生產;我呢,開發鞋樣有經驗,先負責找些適銷對路的時髦鞋樣,將來負責銷售。」
棠梨頭說:「人盡其用。老順,你行啊!」周老順故意放下臉:「剛才叫廠長,這會兒怎麼又成老順了?」棠梨頭笑:「是,廠長!」
四眼問:「廠長,做皮鞋,鞋樣可是成敗的關鍵,尤其是女鞋。你準備怎麼弄鞋樣?」周老順說:「你細毛雞還替鴨子愁,我早就划算好了。我先到上海逛店,把最新最流行的鞋買些回來,再到外灘逛街,把五洲四海的鞋偷回來。四眼,一會兒你去買個照相機。」「買照相機幹什麼?」「全買鞋多貴啊,我向人民警察學習,拍照取樣,多省錢。」
棠梨頭說:「還是老……廠長的主意多!」周老順說:「照相機算廠裡的東西,錢得從廠裡出。」四眼說:「沒問題。」周老順站起來:「我們說幹就幹,先去找廠房,走!」
三人被掙錢做事的激情鼓譟得熱血沸騰,他們看上了趙長巍的房子。趙長巍也是個能言善辯的主兒,他指著自己房屋說:「看,我這房子多大,這幾間可以當廠房,放上機器,再有幾十個工人沒問題,這邊幾間可以當倉庫,實在放不下,院子裡還可以加蓋棚子,全溫州也找不出比這更合適的地方。」
周老順挺滿意:「地方倒是不錯,就是你這價格……」趙長巍說:「一個月才兩千塊,很便宜啦,你們去別處打聽打聽,要是能找到比我這更便宜的,我趙長巍三個字倒著寫。」
周老順說:「我們鞋廠還沒開張,實在沒那麼多錢。」趙長巍說:「看你們是實實在在做生意的人,這樣吧,我可以把房租當成股份入股到你們廠裡。但是我們可說好了,我是刀切豆腐兩面光,你們要是賺了,得按比例給我分紅,一旦賠了,房租還得一分不少給我。」
棠梨頭說:「你是包賺不賠啊!」趙長巍說:「一開始我可是給你們省錢了,等於扶你們上馬,跑不跑得快,就看你們的造化。」周老順說:「我周老順開鞋廠,就沒想過賠錢的事。我看老趙這主意挺好,棠梨頭、四眼,就這麼定了,行嗎?」他倆都贊成。周老順一拍巴掌:「好,定了!」趙長巍笑著:「爽快,我就喜歡和爽快人打交道。」
周老順掛著相機在上海百貨大樓賣鞋的櫃檯前轉悠,不停地拿起來看著。有幾雙鞋樣式不錯,周老順想用相機拍。售貨員阻止:「哎,我們這裡不讓拍照。」周老順只好把相機收起來說:「姑娘,這幾雙鞋一樣給我來一隻。」售貨員奇怪:「我們不單賣,要買就一雙。」
周老順問:「為什麼不賣一隻?」售貨員反問:「你穿鞋只穿一隻啊?」周老順故意逗她:「萬一我就一隻腳呢?」「那我們也不賣一隻。」「做生意不能這麼死板,當年我賣鞋的時候,買一隻我也賣。」
售貨員不耐煩了:「你這人,到底買不買啊?」周老順只好說:「買,這幾個款式,一樣給我來一雙,這總行了吧!」
周老順來到一條繁華街道,正在拍櫥窗裡的鞋,聽到身後有「噠噠」的高跟鞋聲,他被那雙鞋吸引,拿著相機鬼鬼祟祟偷拍著人家腳上的鞋。
在外灘,周老順到處尋找拍照物件。一個穿連衣裙的漂亮女人和男朋友迎面走來,女人穿一雙漂亮的高跟皮鞋。周老順湊過去,在後面悄悄偷拍了幾張,但是,他技術不熟,等他按下快門,只見取景框,裡面不見女人的兩腳。他跟在後面等待機會再照。
女人和男朋友站住了,男的給女人拍照。女人倚在岸牆上,背對黃浦江擺出姿勢。周老順躲到男的身後蹲下身,從男的兩腿中間取景偷拍女人的腳。女人發現了,驚叫:「哎呀!」男朋友問:「怎麼了?」女人用手壓著裙角叫道:「臭流氓!他偷拍我的腿。」
男的轉身看到周老順,頓時厲聲質問:「你怎麼回事兒?!」周老順後退著解釋:「我沒拍她的腿,我只照腳。」男的大怒:「你果然是個臭流氓!」上去就打周老順。周老順哈腰把相機抱在懷裡,拔腿就跑。他跑到一個公廁裡洗乾淨鼻血,拿出相機換膠捲。
鞋廠的裝置、原料都置辦齊了,工人也招得差不多,就等周老順回來了。
棠梨頭對四眼說:「不知道老順什麼時候回來,可別看著上海的媛子兒漂亮拔不動腿。」正說著,周老順揹著包鼻青臉腫地回來了。棠梨頭說:「人真經不起念,說曹操曹操就到。」四眼問:「你這是怎麼啦?」
周老順勉強笑著:「我拍媛子兒腳上的鞋,他們認為我耍流氓,把我打了。我捨命不捨照相機,終於把拍的照片保住了。」說著把膠捲拿出來。棠梨頭一豎大拇指:「老順,受委屈了,你為我們鞋廠立了大功!」周老順說:「少說空話。四眼,趕緊去把照片洗出來,我到車間裡看看你們弄得怎樣,得馬上開工幹啊!」
過了一會兒,周老順從外面進來說:「我不在這幾天,你們兩個的工作不錯,我的評價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樣,比我想的還好。」周老順看到照片洗出來了,湊過去一看,糟糕!大都拍虛了,有的取景不對,有的只有腿沒有鞋,都不靠譜。他挑出一張還算有鞋的:「這張不錯。」又挑了一張,「這張也不錯嘛——」最後拿著一張看了許久,「這張最好,高,實在是高。」說著,把照片放下。
棠梨頭和四眼看周老順評價最高的那張照片,只有鞋跟,是當時偷拍穿裙子女孩的,因為這張照片,周老順還捱了打。
周老順從包裡拿出他從上海買的鞋嘀咕著:「改天我去請教請教公安局的暗探,他偷拍我怎麼就拍得那麼靈清。」棠梨頭和四眼笑出聲來。三個人湊在一起評頭論足地看鞋,周老順挑出幾雙說:「這幾雙我覺得最好,第一季度我們就先生產這幾個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