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巍說:「這我就糊塗了,廠房的租金是生產還是其他?」四眼說:「廠房租金是生產,可是當初……」棠梨頭催著:「四眼,你耳朵被糞勺勾了嗎?老趙要的是廠房的租金,抓緊簽字,讓人家到財務拿錢。」
四眼猶豫:「話還是要講清楚的……」棠梨頭打斷,向四眼使眼色:「人家講得還不清楚嗎?是租金,廠房的租金!」四眼老實解釋說:「老趙,拿了租金你就是房東,不是股東,分紅就沒你的份了。」棠梨頭急得直跺腳,對著四眼恨恨地說:「你腦子也被糞勺勾了!」四眼一臉的無辜。
該下班了,四眼、棠梨頭、趙長巍依然僵持在辦公室裡。四眼勸著:「老趙,你的事我和棠梨頭真的做不了主。」棠梨頭有氣無力地說:「姓趙的黃世仁今天是存心要把我們逼成楊白勞啊!」趙長巍說:「我等的是周廠長,你們該吃飯吃飯,該回家回家嘛。」棠梨頭搖頭:「你倒是不見外。」四眼說:「你不走我們能走嗎?」
趙銀花拎著東西進辦公室,招呼道:「來來來,都餓壞了吧?我給你們做了魚圓面,快吃吧,胡椒粉、醋、鹹菜自己加。」棠梨頭笑著:「大嫂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塵,救我們於飢寒交迫之中啊!」四眼吃了一口:「啊,真好吃。」
趙銀花拿一份魚圓面遞給趙長巍:「東家,你也吃……」四眼、棠梨頭差點笑噴出來,棠梨頭說:「東家,黃世仁……」
趙銀花趕緊解釋:「不,不是,我沒這個意思,我講的是房東……」趙長巍接過魚圓面說:「大嫂,不用解釋,我知道你的意思。」
趙銀花把四眼拉到一邊,將一個袋子遞給他:「這裡五萬塊是大嫂自己的錢,你拿著,你們幾個勻勻,把家裡的年貨辦了。」四眼說:「大嫂不用,廠裡有的是錢。」趙銀花說:「我能不知道廠裡有錢嗎?!可是死老順不走歸,你們誰有膽動錢啊?他知道還不吃了你們!」
棠梨頭拿到錢,第一件事情就是買了摩托車。他和四眼興致勃勃地擺弄著摩托車,比娶了新媳婦還高興,四眼說:「棠梨頭,你急著要分紅,不是說給家裡辦年貨嗎?」棠梨頭說:「這不是年貨嗎?四眼,你說老順看到我們的本田王,會有什麼反應?」四眼說:「這還用問,一是罵我們敗家子,二是貶低我們的本田王,抬高自己的手扶拖拉機。」
棠梨頭說:「四眼,真沒想到,你一個文人也捨得買本田王。」四眼很得意地說:「財力有限,否則我就直接買菲亞特了。」
兩人正說著,灰頭土臉的周老順已經走到棠梨頭的摩托車前,順手將髒兮兮的旅行包放在摩托車後座上。棠梨頭嚷嚷著:「唉,幹什麼呢!」順手把包丟到地上。周老順踹了一腳摩托車:「兩個敗家子!」
四眼忙說:「廠長回來了!」棠梨頭趕緊從地上拎起旅行包:「廠長,我真擔心你在路上過年呢!」周老順指著摩托車道:「不出三天,你們會搶著拿它換我的手扶,我嚴正宣告:別打手扶拖拉機的主意。」
棠梨頭與四眼對視,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周老順問:「我說錯了?」棠梨頭點頭:「沒錯。廠長你看,大門口的對聯怎麼樣?」周老順唸對聯:「紅日照萬里,雄風鼓四化;腳穿康順鞋,溫暖送萬家。四眼,你寫的吧?」「我寫的。這是小兒科,當年我還寫過詩歌。」周老順說:「寫詩的?難怪頭腦發熱買一堆廢鐵。」
冷嘲熱諷完,周老順讓棠梨頭和四眼一起開會。「這是全年的產值、成本、利潤和納稅情況,明細都在這裡。」四眼說著,把賬本遞給周老順,「最後一項工作,是順利完成了工商和稅務的年審。昨天棠梨頭聽街道工業辦主任說,街道已經把我們廠作為先進報到區裡,下個月,也就是三月份要在全區表彰。還有,大嫂的五萬塊錢,我給了趙長巍兩萬,我和棠梨頭各拿一萬五,彙報完畢。」
棠梨頭恭維道:「廠長,真看不出,大嫂弄幾粒紐扣就能賺這麼多錢!」周老順一本正經:「看不出來是你沒往深度裡看!大嫂的背後是誰啊?是誰在牛勁馬力地排陣相幫?是你大哥我!還有兒子賣眼鏡、女兒賣餐飲用品,哪一樣離得開我?」棠梨頭朝四眼做個鬼臉:「廠長真是日理萬機啊!」
周老順說:「我們言歸正傳。今天是年三十,講老實話,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過年,從小怕過年,是別人有新衣穿我沒有,心裡難過;當了爸爸怕過年,是為了孩子人前體面,自己人後打腫臉;現在怕過年,是剛想多看幾眼錢堆成鰲山的景緻,又要分紅了……」
棠梨頭著急道:「廠長,求你別繞了,到底分紅還是不分?」周老順說:「分肯定是要分,但不能都分了。路上我想的是分個五六萬,走歸一看,你們一人弄了個鐵獅子把在廠門口,我就曉得你們想放什麼屁。雖說我們這鞋廠辦得不錯,但規模還太小,在溫州也很不起眼。所以,開春的第一件事就是擴大生產,再上一條生產線,買最好的鞋機。分紅就分十萬塊錢,剩下的錢暫時不分,都用到改造廠房、購置裝置、擴大生產上,你們同意不?」
棠梨頭高興道:「太同意了!一來保住摩托車,二來過年的錢夠花,三來明年可以賺得更多了。」四眼:「我也沒意見,辦廠就得有長遠眼光。只是賬上還有一部分週轉資金沒有完全利用起來。」
周老順說:「棠梨頭,你聽聽,這就是有文化和沒文化的差別。最近,我有一個重大發現,各個城市大街大面的鋪面房都是公家的,而且冷冷清清。恁好的地段,開著店沒錢賺,多可惜!所以,這就是我們明年的目標。」棠梨頭說:「廠長,你簡直就是諸葛亮啊!這樣一來我們就從包櫃檯跨越到開店面了!」
周老順說:「拿到店面後,我們再把空餘的場地和櫃檯招租給其他鞋廠,店面是我們的,我們還不用花錢,這就叫樹大影大膽大福大,空手套個大白狼。」
四眼拍手:「太精彩了,令人五體投地!」
周老順說:「我們三個現在就好比桃園三結義,肯定能成大事。」棠梨頭笑著:「比桃園三結義還強,你一個人又是劉備,又是諸葛亮。」
黃昏,周老順拎著旅行袋走進院子。門上的對聯是新貼的,內容依然是原先麥狗寫的「四化藍圖千般美,九州山河萬里春」。
周老順在對聯前仔細辨認著筆跡自語:「沒錯,是麥狗,麥狗回來了。」他興奮地叫著:「麥狗!銀花,銀花,我兒子呢?」屋裡沒有人,家裡很整潔。他放下旅行袋,走到方桌旁,桌子上擺著八個冷菜,按溫州習俗,冷菜盛在八隻高腳龍鳳碗裡,桌子四邊各放一副碗筷,上座放一瓶溫州老酒汗。
周老順拿起酒瓶抿了一口:「老酒汗,好酒。」放下酒瓶,先抓一塊魚餅放在嘴裡,馬上又抓一塊醬油肉塞進嘴裡,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他抬起頭,被牆上的照片吸引住。牆上貼著當年公安跟蹤周萬順時拍攝的一組照片,照片的四周是麥狗、阿雨的近照,只是沒有趙銀花的照片。照片上週老順目光所視的方向不是麥狗,就是阿雨,而麥狗和阿雨的目光也彷彿注視著周老順。
周老順露出孩子般燦爛的笑容:「這個老嬣客,還會搞情調了。」說著,湊到麥狗和阿雨的照片前看著、摸著,「臭小子、傻囡兒,還知道想老爸呀……」
趙銀花端著熱騰騰的炒年糕進來:「你這個不著家的,還知道走歸啊?」周老順嚇了一跳:「過年連搗臼都搬屋裡,我能不走歸嗎!標準的溫州人,戀家不守土。我還當這小子回來了呢!」
「對聯是我讓麥狗寫了寄來的。」趙銀花說著,四隻杯斟上酒。周老順說:「沒長進,連新詞都寫不出,字倒比過去有骨頭。」趙銀花端起酒杯:「你比兒子厲害,說點新名詞吧。」周老順端起酒杯想了想說:「新年新景象牛氣沖天,全家齊上陣個個賺錢;橫批:財源廣進。幹!」
趙銀花哈哈笑著與周老順一同乾杯,她放下酒杯,看到邊上的兩個空位置,突然收住了笑臉,露出憂傷的情緒。周老順覺察到趙銀花的變化,對著空位置說:「麥狗、阿雨,恁不懂事,還不快敬敬你媽!」說著,兩隻手同時拿起空座前的兩隻酒杯,遞到趙銀花面前,「麥狗、阿雨給你敬酒了,祝你新年快樂!」說完,將兩杯酒乾了。
趙銀花鼻子一酸,連忙起身掩飾道:「你吃著先,我去做菜……」「別動,今天我這個大廚要親自給你做一道大菜。」周老順說完,起身向門外走。
趙銀花將兩隻酒杯重新放到空位上,斟上酒,再拿起自己的酒杯分別在兩個酒杯上碰了一下,然後將酒乾了。周老順端著一個大盤子進來,盤子上罩著鍋蓋,嘴裡喊道:「來啦,牛年大餐上桌了……」他神秘地說,「請老婆賞光品嚐。」
趙銀花小心翼翼地揭開鍋蓋,只見盤子裡整齊地摞著一沓沓人民幣,人民幣上面放著一個首飾盒。她開啟首飾盒,裡面是一枚金戒指,她露出喜色,拿出戒指:「你個糟財鬼,這要花多少錢啊!」
周老順認真道:「正宗上海老鳳祥的足金,這是我周老順買的第一枚戒指,還欠你十一個。」趙銀花將戒指戴在手指上:「你才是六指呢!」周老順笑呵呵問:「合適嗎?」趙銀花喜滋滋說:「合適。你是一分錢捏在手上打一百拳都不放的人,怎麼捨得給我買金戒指?」周老順說:「買金買銀是聚財,買摩托車才是糟財!」
飯後,趙銀花拉周老順到床邊,床上放著西裝、領帶、皮手套、皮帶、老花眼鏡。周老順說:「我一個土佬穿上這身洋裝,走路都會順腳順手,不穿。」趙銀花故作生氣:「不穿拉倒,我明天就打電話告訴麥狗和阿雨,說你不領他們的情。」
周老順驚奇道:「真是孩子們給我買的?」趙銀花還是故意說:「假的。西裝上的洋文是我請義大利人繡的,羊皮手套、皮帶是我從內蒙古買的羊做的,老花眼鏡是內蒙古人不要了,我撿廢品撿來的。」周老順高興極了:「這麼說,兩個孩子都不生我的氣了?」
過年的鞭炮和禮花在大街小巷震耳欲聾,火光耀眼。周老順穿著一身新西裝,打著領帶,戴著皮手套,胸前掛著老花眼鏡,開著手扶拖拉機來到康順皮鞋廠門口,兩輛摩托車也停在那裡。
周老順站在手扶車斗上,用長竹竿挑著一掛長長的鞭炮喊:「溫州康順皮鞋廠恭送鼠年,放關門炮……」四眼、棠梨頭點燃爆竹、煙花,鞭炮齊鳴,煙花飛舞。趙長巍在爆竹聲中關上工廠大門。在一片歡呼聲中,煙花、爆竹燃放完畢。
「當,當,當……」遠處傳來新年的鐘聲。他們又用同樣的方式點燃開門炮。
趙長巍在爆竹聲中開啟工廠大門。周老順喊:「牛年大吉,財源大進,金山、銀山滾滾來……」
周老順、四眼、棠梨頭、趙長巍興致勃勃拍著身上的紙屑來到辦公室。棠梨頭道:「廠長,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你今天這身打扮,真像鄉下新郎官。」趙長巍說:「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夫人的傑作。」
周老順得意地搖頭:「鄉下老嬣客哪有恁高的品味。這西裝、領帶正宗的義大利貨,全是洋文,女兒送的;這手套,內蒙古的羊羔皮,還有皮帶、金邊眼鏡,兒子送的;眼鏡還是兒子廠裡最好的師傅為我定做的。孩子們的一片孝心啊。」
四眼湊到周老順跟前,看了看西裝的商標和眼鏡的鏡腿,悄悄對他說:「廠長,衣服上的英文翻譯過來就是中國製造。老花鏡跟我的眼鏡是同一個牌子,不是麥狗廠裡生產的。這是大嫂的愛意。」周老順的臉立刻冷下來。
杭州一條大街有個早餐店,店面挺大,位置也好,但是卻門可羅雀。周老順找到經理瞭解情況,經理說:「我們飲食服務公司有不少像我們這樣的店,屬於政府方便老百姓統一規劃佈局的點,一不能出租,二不能撤銷,顧客再少也得天天守著。」周老順說:「假如我按你們的規矩,一不租,二不撤,還月月給你們發獎金,你願意跟我合作嗎?」
經理笑著:「當然願意!你不是在逗我吧?」周老順說:「我是這麼想的,你們的營業高峰集中在天光早,在客人最多的時候,店堂也只用到兩成,還有八成空閒,太浪費了。我的建議是,早餐店縮小面積,空出來的地盤按現在流行的話來說,搞自主開發多種經營,不讓出租,通過自己經營解決職工福利總可以吧?」
經理直搖頭:「自己經營,經營什麼?資金哪裡來?虧了誰負責?到時候連工資都倒貼進去了!」周老順說:「從店面裝修改造到組織貨源,不用你掏一分錢,賣什麼貨品、虧不虧,不用你操一點心,你只按每月的營業額領取員工的獎金就行了,照樣吃官飯,打官鼓,鼓打破,有人補。」
經理同意了周老順的合作方案。
周老順的野心鼓舞著四眼和棠梨頭,四眼弄了一幅中國地圖,鋪在辦公室地上。他撅著屁股趴在地圖上,很認真地貼著紅旗、紅五星的標記,邊貼邊誇張地自語道:「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
棠梨頭抱著一包錢進來說:「四眼,你看,又是分租我們櫃檯的定金,怎麼辦?新找的五家店又被瓜分得一寸不剩,再這樣下去,只有讓出我們的櫃檯了。」
四眼說:「棠梨頭,你不是說很享受空手套白狼的感覺嗎?」「誰曉得拱出這麼多的白狼!廠長這一招真高,一分錢沒出,就拿下這麼多店鋪!」
四眼起身,將中國地圖掛在牆上,地圖上方寫著《溫州康順皮鞋廠銷售分佈圖》。他自我沉醉地說:「看萬山紅遍,業績斐然,短短四個月,銷售超全年,廠長,英雄啊!」
就在這時,街道幹部和兩個公安進來,他們要找周廠長調查問題,並且把廠裡的賬本扣了。
四眼趕緊給周老順打電話:「廠長,廠裡出了大事,賬本被公安局扣了。」周老順說:「他們有什麼權力扣我們的賬本?你沒告訴他們,過年前稅務、工商都查過了,區裡還贈給我們先進企業的獎牌呢!」四眼說:「講了,還把獎牌給他們看。沒用,他們說調查的是涉嫌犯罪的事。」
周老順喊著:「放屁!簡直是閻羅王講故事,鬼話連篇!‘八大王’的事我還沒找他們算賬呢。這班大蓋帽抓不住老虎在貓身上出氣,搞什麼名堂!你讓棠梨頭明天一早去找街道辦事處,它是我們掛靠的上級主管,不能只喝粥不洗碗,讓他們出面找公安把賬本要回來。」
四眼說:「廠長,就是街道的人陪公安一起來的。」周老順說:「四眼,你們都不要慌,我明天就趕回來。在我走歸之前,不管誰向你們調查瞭解,都不要亂講,特別要提醒棠梨頭,別再把活人講死了。放心,對付大蓋帽我有的是辦法。」
周老順火急火燎地連夜趕回來,立即和四眼、棠梨頭商量對策。四眼說:「今天上午把我們叫過去,一個一個問,主要問分紅的事兒。」周老順問:「你怎麼說的?」四眼說:「我講分了十萬塊,按投資比例分的,賬上都有。我和棠梨頭的錢買了摩托車,他們把摩托車也扣了。」
周老順說:「我不是讓你把摩托車的發票做賬了嗎?」四眼說:「做賬了。」周老順生氣地說:「做了還說是自己買的,你傻呀?」四眼說:「本來就是嘛。」周老順搖頭:「那你還做到賬裡去?我看以後你還是把眼鏡摘了戴頭頂上,變成三腦袋就不會笨到家了。棠梨頭,你呢?」棠梨頭說:「你叫我不要把活人講死了,我就一問三不知。就是摩托車的事,我說不知道,他們非說我是偷的,我只好說廠裡買給我跑業務用的,車還是被扣了。」
周老順指著四眼說:「以後棠梨頭的名字就送給你了。趙長巍的情況呢?」四眼說:「他倒是包賺不賠,一口咬定沒參加分紅,拿的是房租錢,所以什麼都沒扣。」周老順說:「這樣說來事情就簡單了,無非是補幾個分紅稅。這班大蓋帽狗抓老鼠多管閒事,補稅關他們屁事!」
四眼說:「他們說叫你一走歸,就到公安報到。」周老順說:「報到個屁!上凳上桌還想上佛堂閣了,有本事拿手銬來銬我。」
正說著話呢,警車開到了廠房門口,周老順、四眼、棠梨頭從屋裡出來,警車上下來幾個警察。領頭的警察說:「周廠長,有件事情我們想向你調查一下,跟我們走一趟吧。」
周老順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還勞你科長親自出馬,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周老順擺譜呢。」科長說:「那就上車吧。」周老順說:「心中沒有鬼,不怕鬼敲門。上車就上車,又不是頭一回坐科長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