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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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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雨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麥狗說:「哥,你拿著。」麥狗開啟一看是錢,趕緊還給阿雨:「我不要你的辛苦錢,你帶回去。」

阿雨說:「沒多少,你帶回去開創新事業。再說,爸媽在陝北開採石油也需要錢。」麥狗眼淚止不住要流出來,他連忙低下頭,裝著繫鞋帶。

移民官員拿著登機牌走到雷蒙身邊,示意該登機了。雷蒙點著頭。

麥狗拍著阿雨的後背:「好妹妹,保重身體,丟掉一切煩惱和痛苦,你比哥強,你會成功的,哥相信你!」阿雨哽咽著說:「哥,照顧好媽媽和爸爸,告訴他們,我想念他們……」

麥狗鬆開阿雨的手,輕輕擦去阿雨的眼淚:「不哭了,放心吧,回國後我就去陝北,陪著爸瘋一回。好了,哥要登機了。」麥狗走到雷蒙身邊說:「雷蒙,謝謝你,我鄭重地邀請你有空到中國來。」雷蒙說:「我一定來中國。」麥狗與雷蒙擁抱後,轉身跟著移民官員向入口處走去。

阿雨喊:「哥,一路平安。」麥狗轉身,向阿雨、雷蒙揮手。

大窯村党支書牟百富戴著一頂舊軍帽,穿著破舊的中山裝,很有氣派地立在大門口。老會計問:「牟書記,縣領導什麼時候來呀?」牟百富說:「十點來鍾。你去告訴做飯的,肉不要烀得太爛,太爛味道就差了。」

許二窯牽著一隻羊急匆匆走來問:「牟書記,你看這隻行吧?頭大膘肥。幾十只的羊堆裡,我一眼就看上這隻了。可不好抓,費了好大的勁才抓到。」牟百富瞅著羊說:「你說你託生一隻羊就託生一隻羊唄,非要長得這麼大、這麼肥,大了肥了就得先挨刀。」他蹲下身拍拍羊頭,「羊啊羊啊你別怪,本是桌上一道菜,沒有客來你吃草,有了客來挨刀宰。去吧,別怪我,誰叫你長得又大又肥呢,你說,是不是?」羊「咩咩」地叫著。

許二窯朝羊踢了一腳:「牟書記問你呢,說呀!」牟百富說:「早點收拾,縣上的領導快到了。」許二窯牽著羊進了村部院裡。

轎車在村部門口停下,牟百富迎上前來:「谷主任,歡迎啊。」谷主任說:「給你牟書記送財神來了。介紹一下,這就是電話裡和你說的周總。這一位是小周總。」

周老順說:「牟書記,到你地盤了,請多關照。」牟百富說:「谷主任這麼大的領導,都給你鞍前馬後地跑著,我這支部書記,也就是個小卒子,別的事幹不了,也就張羅著殺只羊。一個麻雀四兩力,做好做不好,多擔待。」

谷主任說:「老牟啊,周總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金縣長的朋友,在你的地盤上鑽井,可得配合好。」牟百富說:「領導動動嘴,小卒跑跑腿,應該的。咱別在這大門外了,到屋吧。」

周老順說:「牟書記,能不能先看看打井的地方?」牟百富說:「你是縣領導的朋友,我聽呵。」谷主任說:「周老闆事業心特強,下車伊始,就要去看鑽井的地方,恭敬不如從命,就去吧。」

大夥來到一號井址,周老順說:「好,這地方真寬敞啊!」谷主任說:「周總,這塊地方不敢說是陝北的油眼,但至少是我們縣的油眼,你把這地方簽下了,就等著發大財吧。」

牟百富說:「從古以來,這地方就是風水寶地。你看,那面是老墳塋,我們大窯村牟、許兩大姓的老祖先,都埋在那裡了,一東一西,青龍、白虎。聽說,當初從西安請的風水先生看的。這面呢,早先是個龍王廟,鬧文化大革命那會兒才扒了。」

谷主任說:「老牟,這麼好的祖墳地你都捨得,我得給你請功啊!」牟百富說:「大海航行靠什麼?靠舵手啊!招商引資,發展經濟,上頭把穩舵,當小卒子的聽呵就是了。」

牟百富領著一夥人進了屋子。谷主任說:「老牟,沒等進大門就聞到味。你這羊可不一般。」牟百富說:「本村的羊,不喂飼料,用你們城裡人的話說,是綠色食品。你們多吃點。」

谷主任說:「周總啊,老牟這回可是下血本啦,大窯村我沒少來過,哪一次的羊也沒這一次的好。我是跟你沾光了。」牟百富說:「谷主任這話,不知是批評還是表揚,不管咋的,領導知道大窯村還有個牟百富,咱就知足了。」

牟百富欲給谷主任倒酒。谷主任說:「咱自己家的,給周老總和小周倒,他們爺倆是客人。」「領導開明。」牟百富說著給周老順、麥狗倒酒。

幾隻杯子舉起來。牟百富說:「今天,縣領導帶貴客來,我是豁出老命,寧願喝倒,也要陪著喝好。」說罷一飲而盡。周老順說:「牟書記好酒量!」

牟百富說:「我這人,除了會喝酒,也就不會幹別的了。今天晚上,你們和谷主任都別走,咱們接著喝。」周老順說:「來日吧,今天我還得趕回去,約好了打井隊。」牟百富說:「那這中午就更得多喝一點了。」

周老順、麥狗、谷主任走了。退休的齊老師問:「牟書記,什麼時候鑽井啊?」牟百富說:「也就三兩天吧。」齊老師說:「牟書記,你真行,全縣這麼大,有多少鄉多少鎮,哪一個鄉鎮沒有一大把的村,你就能把大老闆引來,這一齣了油,咱村可就富了。」

牟百富說:「沒辦法,誰叫我有個小名叫書記呢?這有了這麼個小名,總不能白吃飯吧,多多少少的,總得乾點事。」

早晨,牟百富坐在炕沿上剔牙,剔得很仔細。女兒禾禾說:「大,你不去看鑽井啊?」牟百富問:「鑽什麼井?」「不是說今天那個溫州老闆到咱這鑽井嗎?」「你聽誰說的?」「村裡人都說,大,你還不知道啊?」

牟百富笑了:「你這閨女,訊息還挺靈通的。」禾禾說:「我把羊群趕過去,聽說,可熱鬧了。」牟百富說:「你去看吧,讓咱家的羊也開開眼界。」

禾禾吆著羊群出了大門。牟妻推開門:「禾禾,早點回來。」「媽,羊一齣大門,就這句話,你就不能說點別的!」「看看你這閨女,就你這脾氣,真不知誰家敢娶你。」「沒人娶才好呢,我就放一輩子羊。」

禾禾喝起了信天游:

「大雁雁回來又開了春,妹妹我心裡想起個人。

山坡坡草草黃又綠,又一年妹妹我在等你……」

牟百富還在悠閒地剔牙。牟妻把一套夾克衫遞他:「禾她大,換上。」「幹什麼換?」「不是你說的,今兒個要去參加鑽井的什麼典嘛,不是說連縣長都要來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還能穿這一身的邋遢就去啊?」「邋遢怎麼了?莊戶人,邋遢是本分。再說,我說去來嗎?」「你能不去?」「我為什麼要去?」「你那點小九九我還不知道?沒完沒了地剔牙,還不就是等著人家來叫一聲請!」

牟百富說:「叫你這麼說,他不該來請我?」牟妻說:「人家不是來電話了嗎?你就是擺譜擺慣了。」「要不,我是書記,你呢,也就能在家裡守著鍋灶做個飯!」「你呀你,什麼事到你這裡,就那麼雲山霧罩的。」「他不請,我是這一身,他來請,我也是這一身,我穿衣裳,不是穿給誰看的。」

牟妻說:「哎呀,你這個人啊!不管怎麼說,你先換上衣服,人家來請你了,現換好看啊?」牟百富說:「他也就是靠上縣裡的大領導了唄,縣官不如現管,我要讓他知道,大窯村這塊地方,是我說了算。我不去,就是要試試他的眼光。他要連這點事都不明白,那他早晚都得滾蛋。」

高聳的井架上,飄著紅旗,彩色的標語從井架上垂下,一條橫幅寫著:熱烈慶祝一號井開鑽!腰鼓聲瘋狂地響起,黃塵飛揚,鼓聲震天。鼓聲中,趙銀花下了計程車,司機幫她把後備箱裡的大包拿下來。

在腰鼓隊的後面,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周老順也模仿腰鼓隊在扭著,他扭得怪模怪樣。電臺記者扛著機器錄影。周老順對著鏡頭做滑稽相,惹得記者笑,趙銀花忍不住也笑了。

麥狗跑過來,激動地說:「媽你來了!」趙銀花摸著麥狗的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兒子,你長大了,長高了,長成大小夥子了。聽說你來了,媽能不來嗎?」說著眼圈紅了。麥狗哽咽道:「媽,今天是開鑽的大喜日子,咱們不能哭,哭不吉利。」

趙銀花趕緊用手背擦去眼角的眼花:「哎,你爸那個死東西,你說他跑到哪兒不好,跑到你那兒,把你的店給敗置……」麥狗打斷說:「媽,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說這掃興的話。我爸是鐵了心要採石油,人家四眼從同學那兒借到錢,自己幹了。我不幫他誰幫他?我把最後的錢都投在這口井裡,我也想通過幫我爸,重整我的山河。」

周老順扭著,看到妻和兒子了,愣了一下,仍舊怪模怪樣地扭著來到兩人面前,打個立正,舉手對著趙銀花行了個禮,著急地小聲問:「錢帶來了吧?」趙銀花說:「我拿廠子當抵押,借了一百二十萬,全在這大包裡。」「謝天謝地。麥狗那點錢,加上我借的,剛夠開鑽。這鑽井隊一進來,多少張嘴,人吃馬喂的,沒錢一分鐘也玩不轉!我正為這事兒擔心,現在終於能續上了。」周老順狂舞起來。

一輛轎車來到跟前,四眼下車,前來祝賀。周老順迎上前:「哎呀,四眼,你厲害,不僅打井趕到我前面,還混上車了。」四眼說:「回去後,正好我同學看我,我把咱來考察的事一說,他們也特別感興趣,然後又聯合另外幾個老闆,就一起過來了。」「我知道你比別人多兩隻眼睛,沒想到,還長了四隻耳朵啊!我這鑽頭剛鑽進去,你就知道了!」「你老順弄了這麼大的動靜,全陝北都知道,我四眼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啊!」

麥狗在一旁悄悄問:「媽,你真把廠子抵押給人家了?」趙銀花小聲說:「我哪能那麼傻,誆你爸的。廠子真要抵押給別人,這兒萬一採不出油,錢全打水漂了呢?到時候咱連個吃飯的碗都沒有。」

這時,金縣長、谷主任也從車上走下。周老順上前握手:「金縣長,谷主任,你們那麼忙還都來,叫我說什麼呢?兩個字,感謝,四個字,十分感謝。金縣長,請上主席臺。」金縣長說:「周總啊,坐在主席臺上的,應該是你的溫州老鄉。我們這些人,也就是服務員,上不上都可以。」

周老順說:「金縣長,你太客氣了。你們縣上的領導要上,我的溫州老鄉也要上。」金縣長說:「恭敬不如從命,那好吧。」眾人上了主席臺。

谷主任問:「周老闆,怎麼沒見牟百富啊?」周老順一愣:「我提前都說好了,他馬上就到。」他走到麥克前說:「為歡迎各位領導的光臨,奏樂!」鑼鼓響起來。

周老順走到四眼跟前扯扯,四眼跟著他來到旁邊。周老順說:「出個車。」四眼問:「人家縣領導都來了,你還上哪兒?」周老順說:「地頭蛇到現在都沒來,我得去請。頭一回見面,是我來看地的時候,聽他說話,你分不清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在他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得格外小心。」

車到牟家石窯,周老順一問,牟妻說:「他走了,說是上班了。」周老順趕快去村部找,戴著老花鏡的會計說:「牟書記不在,來了,又走了。」

周老順出了村部院子喊:「牟書記,牟書記!」牟百富正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從齊老師小店走出來。周老順趕忙上前:「牟書記,忙啊!」

牟百富說:「周總啊,忙點小事。」他從塑膠袋裡取出一個塗得花花綠綠的羊頭骨,「這不,上次谷主任來的時候,政府辦的那個小張不知怎麼就看好這個羊頭骨了。收拾乾淨我一看,白茬茬的,我讓齊老師給上了顏色。」

周老順說:「牟書記,今天開鑽典禮,你得去啊。正好,小張也來了,你帶著。」牟百富說:「縣上的領導去了開臉,我這樣的小卒子,去是半斤,不去也八兩。」「牟書記,實在對不起,沒想到縣鄉領導來得那麼早,這一忙,就來接你晚了,請你諒解。你千萬得去,給我這外鄉人捧個場。」「周總,叫我說,我這小魚,還是別往大串上串,不去了。」

周老順說:「牟書記,剛才去你家,嫂子說你上班了,我才到村部來的。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千萬賞個臉。」牟百富說:「你能大老遠到我們這投資,我感謝不盡吶。開鑽比辦喜事還忙,你還來接我,叫我說什麼呢?」「牟書記,你什麼也別說,算我求你了。」「周總,你這說哪去了?你到大窯村,也就是大窯村的人,大窯村的人叫我去,我去就是了。」周老順拉開車門:「牟書記,請!」

周老順和牟百富上了主席臺。金縣長說:「老牟,你書記當的牌挺大啊,本鄉本土的,還要周總親自去請。」牟百富說:「你縣長大人在上,我一個小小老百姓,哪敢啊!」周老順說:「這事都怨我,給牟書記的信兒晚了。」

牟百富說:「晚倒沒晚,我在村裡給縣政府打工呢。」他把塑膠袋遞給小張,「任務完成了啊!」小張從塑膠袋裡取出羊頭骨一看急了:「老牟,你怎麼給我上顏色了?我要的就是那個古拙味,叫你這麼一上顏色,白白糟蹋一個好羊頭了。」金縣長大笑:「老牟啊老牟,你說你這個人,出力不討好。」

典禮該開始了。周老順說:「請金縣長宣佈。」金縣長說:「我是湊熱鬧的,要說得老牟說,到你這一畝三分地了。」牟百富說:「金縣長,別拿我老牟當猴耍,羊頭都沒弄好,你讓我宣佈,不知宣佈成什麼樣子了。」

金縣長站起來到臺前:「我宣佈,大窯村一號井工程,現在開始!」

鞭炮響起來了,鑽井面響起來了。腰鼓扭起來了。

鑽井機的轟鳴響徹黃土高原。周老順抬頭仰望高高的井架,一臉喜氣。牟百富說:「周老闆,這井也開鑽了,你呢,也得有個窩,到我那去住吧。你也看到了,我的窯,不是土窯,是石窯。」周老順說:「牟書記,有你這話,我就感激不盡了,哪能麻煩你呢!」牟百富說:「周老闆,說麻煩就見外了。你大老遠的,從溫州跑到我們陝北來投資,是我們村的福氣。你是客人,我們陝北窮是窮了點,但不能怠慢客人。」

周老順說:「謝謝牟書記,我有住的地方了。這陝北老黃土的人,知道我要來,早早就給我準備了一孔窯。」牟百富奇怪:「還有人給你挖了窯?我怎麼不知道?」周老順笑著:「那窯還真的早就挖出來了,我領你看看。」

離井架幾十步的一處陡坡下,有一孔破舊窯洞。窗戶是殘破的,幾根粗粗的木杆做的半截門。牟百富笑了:「周老闆,你說的就這個窯?」周老順說:「這不挺好嘛!到這裡來的頭一眼,我就瞅見這窯了,我和這窯有緣。」

牟百富說:「老順,你知道這窯是幹什麼的嗎?這口窯,雖說早先是住人的,還有生產隊的時候,就當羊圈了。」周老順說:「窯這東西,羊住了,是羊的家,人住了,不就是人的家了嘛!」

牟百富說:「老順啊,咱有現成的窯,還是石窯。你從溫州大老遠地來了,哪能讓你住在羊圈裡!」周老順說:「牟書記,你家的石窯雖好,離這地方遠,我這孔窯,抬腿就到,住在這裡方便。」牟百富說:「你既然這麼說,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得先過去看看,到底能不能住人。」

牟百富和周老順一家來到那孔破窯前。牟百富說:「看看,這地方哪能住人?連個門都沒有。還是走吧,到我家去。」周老順說:「門好辦。不是說了麼,到這裡的頭一眼,我就看好這窯了,住土窯好,接地氣。」

進了窯,滿屋灰塵,滿地羊糞。麥狗捂著鼻子:「爸,什麼味兒!」周老順抽抽鼻子:「什麼味?石油味!」

牟百富哈哈大笑:「小周總啊,你爸這個人,我算是服了,羊糞球子味兒,到他的嘴巴上,就成石油味了。」周老順說:「羊糞味兒好啊。我這週記石油公司總部,是什麼?是棵莊稼苗,聞著羊糞味兒一準長瘋了。」牟百富說:「好啊,長瘋了好,我等著呢。」

趙銀花在牆角找了把破笤帚掃炕上的草。牟百富也插手幫著收拾。周老順不讓:「你在這地方是書記,跺跺腳,黃土坡都亂顫,那敢勞動你啊!」牟百富高興:「周老闆,你這個人,我服了,過兩天,我請你喝酒。」

牟百富走,周老順送了幾步說:「好,我這地盤,現在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等我收拾好了,請你做客。」牟百富說:「周總,在我這地盤上,有什麼事,開個口。現在,不像以前生產隊的時候,分到戶了,刺頭多了,遇到調皮搗蛋的,告訴我一聲,有我一句話,你什麼事都放心好啦。」周老順說:「牟書記,有你這句話就中,陝北的人實惠,沒有誰來搗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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