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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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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老師在小店寫對聯,見麥狗走進來,就問:「小周來了,要點什麼?」麥狗說:「幫我割張紙,我想寫副對聯貼窯門口。」門外有人喊:「齊老師,鞭炮來了。」齊老師對麥狗說:「小周,紙在桌子上,你自己割,我先去把貨接了。」

麥狗看到齊老師的筆墨,順手寫起來。齊老師和媳婦把一堆鞭炮抱進來,麥狗剛好寫完。齊老師看到麥狗的字,一字一句地讀著:「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麥狗,你年紀輕輕的,倒有一筆好字啊!看來,你是下了不少功夫。」

麥狗謙虛道:「沒什麼功夫,就是好玩。」齊老師把那副對聯舉起來說:「玩是玩不出來的。不看別的,就是這聯語,也足見你的舊學功底了。」

牟百富進來說:「老齊頭,又顯擺你的破字啊?」齊老師說:「牟書記,別說顯擺不顯擺,你先看看這副聯怎麼樣?」「哦,老齊你的字和過去不一樣了。」

齊老師說:「別說一樣不一樣,說說是好了還是差了。」牟百富說:「真比過去的好。你行啊,賣貨發大財,字也沒耽誤練,越來越好了。」齊老師笑指麥狗:「牟書記,這筆字,打死我也寫不出來,寫家在這呢!」麥狗有些不好意思。

齊老師說:「不光字寫得好,聯意也好,他這是《紅樓夢》裡的聯啊!」牟百富說:「看來,咱村不但引進了投資,還引進了人才。能受到齊老師表揚,不容易!」齊老師道:「現在的年輕人,不用說能記得《紅樓夢》裡的聯語,就是讀過《紅樓夢》的也不多。」麥狗在一旁站著,有些尷尬,又有些得意。

牟百富問麥狗:「你大不是回去找錢了嗎,怎麼還不回來?」麥狗說:「不知道。」牟百富說:「我知道,你爸這人閒不著,成天就琢磨賺大錢的事,不像我這樣的人,只要有肉吃,有酒喝,就心滿意足了。我正想找你呢,就在這碰上了,跟我到村裡去一趟。」「牟書記,你是說我?」「是呀,就是說你,走吧。」

牟百富走了,麥狗沒動彈。齊老師說:「麥狗,牟書記找你怕是好事,快去吧。」「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我早都分不清了。」麥狗想了想說:「好,我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好事。」

牟百富正坐在村部裡喝酒,見麥狗進來,就說:「來,喝幾口,嚐嚐咱陝北的老酒。」麥狗說:「陝北的酒,我喝不慣。」「主要是喝得少,喝幾次就習慣了。」

麥狗沒辦法,端起來喝了一杯。

牟百富問:「小周,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麥狗搖搖頭。牟百富說:「學校的一個老師調走了,還沒放假,學生不能沒人管,我想讓你去代代課。」

麥狗吃驚:「代課?我怕不行。」牟百富說:「你行還是不行,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齊老師向我推薦你,他是有大學問的人,他說你行,就得用了。」麥狗說:「牟書記,我一個外面來的,你能找到我,我很高興,可是……」

牟百富說:「這點你可不比你大,你大做事那是風風火火乾乾脆脆的,你就給個準話,行還是不行吧?」「讓我想想……」

牟百富說:「行,那你就想想,想好了就去上課。來,喝酒。」麥狗說:「牟書記,我酒量不行,不能再喝了。」牟百富說:「酒量是練出來的,再說,在這地界,我勸的酒還沒人敢不喝呢!」麥狗沒辦法,只好又喝起來。

麥狗踉踉蹌蹌地走著,他醉倒在雪地上。扛著高蹺的禾禾走過來,看見倒在路邊的麥狗,吃驚地喊:「麥狗,麥狗!」麥狗不應。禾禾使勁搖晃:「麥狗,你醒醒,這樣會著涼的!」麥狗哼哼幾句,又睡過去。

禾禾放下高蹺扶麥狗,剛扶起來,他又倒下了。禾禾四下看看沒人,又把麥狗扶起來,架著走。禾禾把麥狗扶進老窯,累得滿頭大汗。她把麥狗放到炕上,麥狗一倒,把禾禾也帶倒了。麥狗的嘴巴差一點頂到禾禾的嘴上,禾禾頓時愣住。

麥狗一翻身,放開了禾禾。禾禾又愣了一會兒,才爬起來。她幫麥狗躺好,蓋上被子,戀戀不捨地看著。

羊群雲朵一樣飄動。禾禾唱信天游:

「日頭頭升起來照大地,看得清我也看得清你。

山丹丹開花羞紅了臉,哥哥你讓我咋跟你言?

山丹丹開花紅豔豔,想起哥哥我心裡甜。

司馬光砸缸就一下,豁出去告訴你我心裡話。」

早晨,麥狗穿了件板正的衣服,對著鏡子整理好頭髮、領帶,騎著腳踏車去學校當代課老師。

麥狗站在講臺上,眼前是十幾個陝北孩子。第一次當老師,麥狗有些緊張:「同學們,從今天開始,就由我來給大家上課。我姓周,以後大家可以叫我周老師……」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羊叫聲。麥狗沒答理,繼續講:「今天我給大家上的第一課,是學習古詩《題西林壁》。我先給大家朗讀一遍。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外面羊叫的聲音更大了。麥狗繼續讀:「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外面的羊叫讓學生分心,麥狗講不下去,他走出教室一看,禾禾趴在視窗往裡看,她的身後是一群羊。麥狗說:「禾禾,你的羊影響我上課了。」禾禾看著麥狗不語。麥狗伸開胳膊趕羊,羊不肯走,到處亂轉。

教室門口,學生們大笑起來。麥狗高聲喊:「禾禾,快把羊弄走,耽誤上課了!」禾禾看著麥狗,還是不說話。麥狗說:「我喊三個數,你把羊弄走,一、二、三……」禾禾調皮地學著麥狗說:「羊,一、二、三!快走,別耽誤上課。」

羊自然還是不走。禾禾看著麥狗說:「周老師,我也喊一二三了,它們不聽啊!」學生們笑得更歡。

麥狗說:「禾禾,你成心搗亂是不是?」禾禾高聲喊:「羊,走吧,人家老師不高興了。」羊當然不會走。麥狗沒辦法了,叫:「同學們,來,咱們一起轟。」麥狗脫下上衣,揮動起來轟羊,同學們也都張開胳臂轟羊,可是,羊群散開,還會回來。禾禾看著,笑彎了腰。

麥狗說:「禾禾,快把羊弄走吧。求求你了還不行嗎?」禾禾還在笑個不停。

麥狗氣得面紅耳赤,卻不知如何是好。禾禾用羊剷剷起一塊土,一揚手,投到頭羊的面前,頭羊乖乖地跑出了學校,所有的羊也就跟著出了學校。羊群離去了,禾禾也跟著羊群往外走。

「沒事了,回去上課。」麥狗招呼學生往教室走,身後傳來禾禾唱的信天游:

「大雁雁回來又開了春,妹妹我心裡想起個人。

山坡坡草草黃又綠,又一年妹妹我在等你。

牽牛花開花在夜裡,哥哥我有個小秘密……」

牟百富正和劉會計在村部說事,羊叫聲傳進來。牟百富透過窗玻璃看到羊群和禾禾,感到不解。

禾禾進了屋裡。牟百富說:「禾禾,你怎麼把羊趕到這裡了?」禾禾說:「大,我要上學唸書。」牟百富說:「你這閨女,想一齣是一齣。你快二十歲了,還上學唸書?」「我就是想去上學。」

牟百富說:「該上學的時候,你不念,說什麼你都不聽。不念幾年了,你又想念書。你看看,學校裡有你這麼大的學生嗎?」「我不管,我就是想去唸書。」

禾禾說著轉身走了。牟百富說:「禾禾,你又給我耍小脾氣。」禾禾不語,一直走到屋外。牟百富搖頭:「這閨女!」

禾禾來到外面,拍拍頭羊,頭羊進了村部,所有的羊都爭先恐後地朝村部屋裡擠去。沒一會兒,村部的屋裡就被羊們佔領了。禾禾立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瞅著牟百富。

牟百富嘆了口氣:「行了,你想去上學,我找找楊校長。」禾禾說:「大,你現在就去找。」「我現在正有事呢。」「我不管,我就要你現在去找。」

牟百富說:「好啦,你快把羊趕出去,我去就是了。」禾禾笑著:「大,你可快點啊。」牟百富說:「快,我敢不快嗎!」禾禾衝牟百富笑笑,拍拍頭羊,頭羊乖乖地出了屋子,所有的羊也都跟著出了屋子。禾禾吆著羊出了村部的院子。

牟百富來到校長辦公室說:「楊校長,我想求你個事。」楊校長笑道:「牟書記你真客氣。鎮上縣上你都像走平道,還能有什麼事求我一個教書匠。你那水平,把我這樣的十個綁到一起,也趕不上你。要沒有你上上下下的關係,咱這學校能有這麼好的房子?你找的那個小周老師水平可不一般,頭一天課學生就很喜歡。」

牟百富說:「你這是誇我了,我是什麼破水平,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了你?也就是早入了幾天黨,當了這麼個兵頭將尾的小幹部。這麼多年,別的沒記住,就記住五個字,為人民服務!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能力有限。」

楊校長說:「牟書記,要是幹部都像你這樣,小康生活早就達到了。」

牟百富說:「不說這些了,還是說我求你的事吧。我家禾禾忽然要上學。我不想讓她上,可這閨女非上不可,所以就求你了。」楊校長忙說:「禾禾要上學是好事。我記得,她是上到五年級不念了,讓她上六年級。」

第二天一早,禾禾揹著書包來到學校門口,看到一個個小學生,再瞅瞅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放慢了腳步。一個光頭男生怪模怪樣地上上下下瞅著禾禾。禾禾說:「看什麼看!不認識啊?」「認識,你不羊司令嗎?」

一個流鼻涕的學生說:「對,羊司令太厲害了。」他誇張地模仿著禾禾拍拍頭羊的樣子,然後,四肢著地學羊跑的樣子,「咩!我是羊,我是羊!」小學生全都哈哈大笑。禾禾一時有點窘。

光頭說:「羊司令,還揹著新書包呢!」鼻涕王上前摸禾禾的書包:「大家猜裡邊裝的什麼?告訴你們,羊屎蛋蛋!」光頭高喊:「羊蛋蛋,羊司令!」禾禾一把推開鼻涕王,鼻涕王跌倒在地。學生們撒腿就跑,禾禾快步追,小學生跑跳著不住地喊叫:「羊蛋蛋,羊司令!」把禾禾弄得快哭了。

麥狗騎腳踏車來校門前喊:「幹什麼你們!」禾禾立住了,小學生們轟地跑進校門。禾禾向麥狗行了一個少先隊隊禮:「小周老師好!」麥狗問:「怎麼回事?」禾禾委屈地抹了一下眼淚:「我來上學了。」

上課了,麥狗在講臺上講課。禾禾坐在最後一排,目光緊緊盯著麥狗的臉。

麥狗說:「由於來了新同學,咱先複習一下昨天的古詩《題西林壁》,我讀一句,大家跟讀一句。橫看成嶺側成峰……」學生齊讀:「橫看成嶺側成峰……」

禾禾對學習沒興趣,只是看麥狗,看得開心地笑了。

放學了,麥狗走著,發現地上有摺疊得整齊的報紙包,他撿起來開啟,裡面是一副繡花鞋墊。他四下瞅瞅喊:「誰掉東西了?」沒人應聲,就隨手揣進衣兜裡繼續走。就在麥狗前面不遠的地方,閃出禾禾的臉,她藏在一棵樹後面。

麥狗朝前走了一會兒,禾禾在前邊出現了,一路走著一路瞅著地上。麥狗問:「牟禾禾,你找什麼?」禾禾說:「不找什麼。」「你是不是丟了什麼東西?」「你怎麼知道?」「我是老師,所以知道。」「你當老師的,有這麼厲害?」「要不我怎麼能當老師?」「你要真厲害,你能猜出我丟了什麼,我才信這個當老師的真厲害。」

麥狗說:「你丟了個紙包。」禾禾問:「就一個紙包?」「紙包裡包著東西。」「我丟了紙包不假,可裡邊沒有東西。」「你還敢說沒有東西?要是有東西怎麼辦?」「就是沒有。」

麥狗就把那紙包拿出來問:「這是你的吧?」禾禾說:「是呀。」麥狗說:「肯定不是。你說你包裡沒東西,可這個紙包裡邊鼓鼓囊囊的,一定有東西,所以,不是你的。對吧?」禾禾說:「裡面有什麼東西?你開啟看看。」

麥狗開啟,裡面是一雙繡花鞋墊:「你真不是好學生,這麼好看的東西都忘了。給。」麥狗把紙包連同鞋墊一起交給禾禾,禾禾又放到麥狗手上。

麥狗說:「費了這麼多的手工,不要了?」禾禾說:「我們這裡,女孩繡的東西,要是男人見到了,不能返還。」麥狗問:「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上一輩就這麼傳下的規矩。」

麥狗說:「還有這樣的規矩?我怎麼沒聽說?」禾禾瞅著麥狗:「這回,你不就聽說了嗎?」「看不出,你的手還真挺巧的。」「俺家這地方,女孩子從小就要學繡花,要不長大就找不到婆家。」

麥狗說:「這麼好的鞋墊,就是藝術品。」禾禾問:「什麼叫藝術品?」「藝術品吶,就是非常非常好看,有意思。」「周老師,照你說,這鞋墊非常非常好看了?」

「是好看。」「周老師,你說好看,就送你啦。」「你捨得?」「我高興啊!」

麥狗說:「那好,謝謝你了。回家我把它掛到牆上,比窗花還漂亮。」禾禾笑道:「這不是往牆上掛的,是墊到鞋裡的。」「這麼好看的東西,墊在鞋裡可惜了。」「沒關係,我再給你繡。」「算了,有時間,你還是用在學習上吧。」

禾禾說:「當老師的,除了說學習就不會說別的了?」麥狗說:「牟禾禾,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可我還想不起來給你點什麼。」禾禾說:「我能想起就怕你捨不得。」麥狗說:「你把藝術品給我你都捨得,我當然更捨得。說,你想到了什麼?」

禾禾突然有些害羞:「算了,我還沒想好,下回吧。」說完跑開了。

黑板上寫著作文題目《春天》。麥狗說:「同學們,這一堂作文的題目是《春天》。很多同學怕作文課,說不知寫什麼。其實,作文就是說話,就是把你想說的話,寫到作文本上。我想問一下同學們,春天好不好?」學生齊聲回答:「好!」

「那麼,有哪位同學能說一下,春天為什麼好?」好多同學舉手。

麥狗說:「王改革同學講。」王改革說:「雪化了,樹綠了,俺家屋簷的燕子要回來了,燕子的叫聲好聽。」杜鵑說:「春天來了,草綠了,俺家的羊就會吃得很胖。羊胖了,肉就多,俺家賣的錢就多了。俺大說,等春天賣了羊,給我買花裙子。」同學們都笑。

麥狗說:「同學們,以上兩位同學的發言,寫出來,都是一篇作文的開頭。為什麼呢?因為這幾句話,都是真實的感情,是最想說的話。」

禾禾偷偷在桌下繡一個紅肚兜,被麥狗看到了。麥狗喊:「牟禾禾。」禾禾站起來:「到。」「上課時不準搞小動作,你在幹什麼?」「沒幹什麼。」「我看到了。」

「我在繡一個東西。」「交到前面來。」

禾禾說:「什麼東西都能沒收,這個不能沒收。」麥狗問:「牟禾禾,是老師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禾禾說:「老師,我……我以後不在課堂上繡東西了。」麥狗說:「坐下吧,下次,一定沒收。」禾禾坐下了。

放學了,麥狗騎著腳踏車回家,禾禾立在路邊。麥狗下車問:「牟禾禾,站著幹什麼?」禾禾說:「周老師,對不起,作文課我沒用心,你批評吧。」「以後改了就行。」「我繡完了。」「你繡了什麼?」「我告訴你,你可要保密。」「有什麼可保密的?」「我繡的是女孩子裡面穿的物件。」麥狗臉紅了。禾禾笑著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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