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雨和林玉琪陪同塞薩爾和托蒂先生在車間裡參觀。阿雨陪著托蒂,塞薩爾看得很仔細,漸漸落後,跟林玉琪走在一起。塞薩爾來到一名工人面前,饒有興致地看著工人操作。工人將兩片尚未鎖邊的布料對接。
塞薩爾說:「衣料還沒有鎖邊,就直接縫製,這種工藝剛剛興起沒多久,你們就敢用了?」林玉琪笑道:「為什麼不敢用?以前的衣料是鎖邊後合在一起再縫製一遍,現在把沒有鎖邊的衣料直接對接縫製,這樣既節省時間,又降低成本。這麼好的工藝,您的廠子不用嗎?」「我是比較保守的商人,對新的事物保持好奇,也保持距離……」塞薩爾說著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不住點頭。
四人回到辦公室落座,托蒂說:「上次訂單的完成情況,我和我的合夥人都很滿意,一直希望能再次跟兩位女士合作。」阿雨說:「好啊,我們期待著再次合作,同時也向托蒂先生鄭重承諾,下一次的合作,我們會為貴公司提供更好的產品。」
托蒂說:「現在機會來了,我們公司在下個月的今天,需要5萬套成衣,我們希望這個訂單阿雨公司能夠承擔。」阿雨本來笑盈盈地看著對方,聽到這句話,驚奇地問:「5萬套成衣?」托蒂點頭。本來臉上堆滿笑意的塞薩爾,此時突然變臉,詫異地看著托蒂:「托蒂先生?」
托蒂說:「是的,塞薩爾先生,我沒有事先跟您打招呼,是想先保守這個秘密,希望等參觀完阿雨公司的生產車間後再說。阿雨•周女士的車間很好,管理水平和生產能力都高於我的意料……」塞薩爾說:「可是,這是一個不小的訂單,時間又很緊,我擔心,阿雨•周女士的公司無力承擔下來……」
林玉琪著急了,正要申辯,阿雨攔住說:「托蒂先生,塞薩爾先生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林玉琪很著急地白了阿雨一眼,塞薩爾也留意著阿雨的表情。
阿雨說:「我們一直在努力提高實力,可在近期內承擔這樣的訂單,多少會有些緊張。但是我們確實非常需要這樣的生意。能不能這樣,托蒂先生,這個訂單,分作兩份,一份給塞薩爾先生,一份給我們?」托蒂笑嘻嘻地看著阿雨說:「我還第一次看見有人把到手的肥肉分成兩份,拱手送給別人。怎麼,阿雨•周女士,您對自己的實力還不夠自信?」
阿雨正要回答,塞薩爾搶話:「我看阿雨的提議很科學。托蒂先生,我們是好朋友,合作這麼多年,您還從來沒有給過我這麼好的生意呢。呵呵,不過,一半也很不錯了,托蒂先生,乾脆就按阿雨的建議來,一人一半吧……」托蒂面有難色:「這樣固然能夠縮短生產週期,按時交貨沒有問題,只是,分頭由兩個工廠生產,我擔心無法保證風格百分百的統一。」
塞薩爾說:「這應該不是問題……」托蒂抬手道:「不行,塞薩爾先生,換了您,您也會交給一家工廠的。阿雨•周女士,我再問您一次,如果您獨自承擔下來,能不能保證按時交貨?」阿雨緊盯著托蒂,林玉琪緊張地看著阿雨。阿雨慢慢點頭:「當然能。」塞薩爾臉色難看的樣子盡收阿雨眼底。
托蒂說:「我再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您獨自承擔下來,能否保證所有成衣都出自您公司一家工廠?我剛才說過了,我不能允許我的成衣出現風格不統一的問題!」
阿雨看看塞薩爾,塞薩爾近乎絕望地看著阿雨。阿雨看看林玉琪,林玉琪著急道:「托蒂先生,我也是合夥人,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一點,所有5萬套成衣,全部由我們獨自生產,不轉給其他任何廠家!」托蒂的目光從林玉琪慢慢轉到阿雨身上:「阿雨•周女士?」阿雨避開塞薩爾的目光:「我保證!」
塞薩爾洩了氣,站起來就往外走。托蒂喊:「塞薩爾先生……」塞薩爾不理他,徑直出去。托蒂看著塞薩爾的背影,無奈地笑道:「這個猶太老頭!本來他告訴我,要花點兒力氣幫助你們,因為他欠你們一個人情。誰想,等我真正想幫您一個大忙的時候,他卻因此而生氣了。」
阿雨和林玉琪不知該說什麼。托蒂站起來說:「我該告辭了。如果沒有什麼異議,明天上午十點,請到我的辦公室簽署合同。」
阿雨和林玉琪目送托蒂上車,並朝駛離的汽車招手告別。等汽車消失在一個拐彎處之後,林玉琪緊緊抱住阿雨尖叫:「5萬套!我們發財了!」阿雨抹了一把眼淚,使勁兒點頭道:「我真不敢相信,好事來得這麼快……」
天上掉餡餅誰都喜歡,可是能否吃到嘴裡卻值得思量。雷蒙要阿雨把合同拿來看,他皺著眉頭仔細研究合同。阿雨見雷蒙神情凝重,擔心地問:「雷蒙你可別嚇唬我,合同有問題嗎?」雷蒙說:「我已經看三四遍了,好像沒有什麼問題。上面說要按照托蒂公司提供的樣品樣式進行加工,你們做到了嗎?」阿雨說:「做到了,我們生產的樣品他們都看過,沒有一點問題。可是我還是有一些擔心。」
正在這時,林玉琪一臉興奮走進辦公室說:「阿雨,最近不知怎麼了,好事一樁接一樁。托蒂先生說本來他跟塞薩爾先生還有一個兩千套的小訂單,也是一個月以後交貨,可是塞薩爾先生賭氣,不想要這個訂單。托蒂先生問我們,要不要順便接下來……」
阿雨說:「現在裝置和工人已經加班加點幹了十幾天,如果再加上這兩千套的話,我擔心幹不完……」雷蒙說:「你們可要想好了,按照合同,如果不能按時交貨,對方要追加三倍罰款,真要那樣,你們公司就垮了。」林玉琪說:「放心吧,我算過了,再多招些工人,加班加點就能完成。」
深夜,林玉琪在車間裡指揮著幾個工人,將幾臺機器放在空地上。她又帶著十幾個中國工人過來,跟工人們介紹著什麼。阿雨問:「玉琪,他們是熟練工人嗎?「林玉琪說:「有一半不是。」阿雨急了:「那趕緊找熟練工人啊!」林玉琪說:「這麼短的時間,上哪兒找人啊?奇怪了,普拉託的熟練工人好像一夜之間消失了。要機器沒機器,要人沒人,好像還有好多人都在跟咱們比賽似的……這不是逼著我們找黑工嘛!」
阿雨說:「我們以前僱黑工被罰,因為我們不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嗎?如果這樣,我們寧願不掙這個錢。」林玉琪說:「不掙錢?我們千里迢迢跑出來難道是旅遊嗎?我們就是為了掙錢才背井離鄉的。」
阿雨說:「玉琪,我提醒你,你這是在走鋼絲!不能僱黑工了!」林玉琪說:「情況緊急,我現在顧不了這麼多。」
正當二人爭執不休時,電話鈴響起。林玉琪拿起電話:「喂,是托蒂先生!對,我是玉琪……哦,生產過程非常順利,您公司要的貨,一定會如期傳送的,請放心。很順利,謝謝您的關心。」
阿雨心頭總覺得有塊壘揮之不去,她和林玉琪一起吃晚飯時,也顯得心不在焉。雷蒙敲敲門進來,看著阿雨說:「我找到了黃志雄先生了。」阿雨本已經站起來,此刻扶著桌邊慢慢坐下問:「志雄?他在哪裡?」「他躲在法國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布列塔尼,在一家修道院裡。」雷蒙說著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阿雨。照片上,黃志雄穿著白色圓領衫,表情漠然地坐著,背景是一家修道院。
阿雨對林玉琪說:「我得趕緊去看志雄,玉琪,公司就交給你了。千萬要注意不能僱黑工。另外,哪怕是加班加點,也得注意休息。」
阿雨和雷蒙戴著遮陽帽,揹著大旅行包,來到修道院。雷蒙一個人像真遊客一樣,到處看著。阿雨出神地凝視修道院一個建築物上的壁畫。
黃志雄一臉漠然地從乳酪作坊裡出來,抖了一下身上戴的大圍裙,坐在一條長椅上曬太陽,閉目養神。
雷蒙發現了黃志雄,他一邊悄悄注視著黃志雄,一邊小聲給阿雨打手機道:「啊,修道院做的乳酪真香啊,我聞到乳酪味兒了。」阿雨快步來到乳酪作坊外,看到了椅子上閉目養神的黃志雄,她的眼睛定在了對方的身上。雷蒙知趣地閃開,朝修道院深處走去。
阿雨走到黃志雄近前,眼含熱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從脖子上摘下那個紀念章,輕輕放在黃志雄身邊。黃志雄聽見響聲,扭臉睜眼,看見身邊的紀念章,愣了一下,抬頭看見了阿雨。
阿雨動情地叫道:「志雄!」黃志雄一動不動,少頃,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說:「阿雨,你來了。」阿雨輕輕坐到黃志雄身旁說:「這裡真好,很美,很安靜……」黃志雄拿起紀念章端詳著微笑道:「為什麼還要來?」
阿雨愣了一下,然後嘆口氣,出神地看著遠方說:「是啊,為什麼還要來呢?為什麼要來找你?我也說不清楚。出國這麼久,我一直是一個人,你來了,你又走了,我還是一個人。白天腦子塞著滿滿的事情,晚上心裡就空得很。我想我是個不錯的女人,應該有個人填在我心裡啊,我多希望那個人是你,可你老是不在,老讓我到處苦苦地找啊,找啊……」阿雨說著眼淚流了下來。黃志雄想抬手撫摸阿雨的頭髮,可又放下來。
阿雨說:「古人教我們要懂得放下,可我不願意放下你,我放下你,你怎麼辦,我怎麼活?我又想,我們這不都活得好好的?你愛過我,我也曾經為了你不顧一切。如果這樣都不能在一起,那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呢?其實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只是不甘心。我想看看你,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
黃志雄看著修道院的景物說:「這些樹,這些路,我每天都看無數遍,越看心裡越踏實。在外面的時候,我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現在我心裡安靜極了,一點都不想喝酒啊、痛苦啊那些無聊的事情。你屬於外面,我屬於這裡,兩個世界各得其所,這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阿雨看看黃志雄,然後久久地凝視著那些樹和路。黃志雄起身,向阿雨伸出手。阿雨呆呆地看著黃志雄。黃志雄淡然笑著,一直伸著手。阿雨只好慢慢伸出手去,兩人簡短地握手。黃志雄從阿雨手中抽出手,轉身朝修道院的一個小門走去。阿雨張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黃志雄頭也不回地走進門裡。
阿雨終於輕聲喊道:「志雄……」黃志雄沒有停留,反手關上了門。那扇門,在兩個人之間悄然關閉。
感情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阿雨此時不再牽腸掛肚,黃志雄的心靈找到了歸宿,她應該尊重他的選擇。雷蒙默默地開著車,阿雨坐在副駕駛座上凝望著窗外。田野牧場,森林遠山,藍天白雲,這些油畫一樣美麗的景色不斷閃過。阿雨的表情很平靜,平靜中帶著微笑。那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微笑,似乎她的內心達到了一種空靈的境界。
阿雨說:「小時候我認識流浪的老人卡喬爺爺,他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那些道理我慢慢長大之後忘掉了,今天看見志雄,那些道理又回來了。」雷蒙問:「什麼道理?」阿雨說:「是些讓人學會超脫、忘記煩惱和壓力的道理。志雄讓我想起卡喬爺爺,這麼一想,我就再也不擔心了,因為我知道,卡喬爺爺是很快樂的,志雄一定也同樣快樂……」
阿雨和雷蒙走在小鎮布列塔尼街道上。雷蒙滿是柔情地看著阿雨,阿雨目不斜視地走著。黃昏,二人來到開闊的山坡上,看著太陽緩緩下山,霞光染紅半邊天,誰也不說話。
忽然,阿雨的電話響起,阿雨接電話:「阿雨•周女士,我是塞薩爾,您收到退貨了嗎?」阿雨驚奇道:「什麼?塞薩爾先生,請您再說一遍!」塞薩爾說:「你們的貨質量有問題,托蒂公司全給你們退回去了。看看你們的鎖邊,然後再看看合同,就明白了。」
阿雨趕緊給林玉琪打電話:「玉琪,你先別激動,塞薩爾先生說我們的鎖邊有問題,我剛和雷蒙律師對照了一下合同,合同上明確指出,一定要嚴格按照托蒂公司提供的樣品工藝加工,不得擅自更改。雖然合同裡沒有提及鎖邊的事宜,但是很明顯,合同的規定,也包括了鎖邊這道環節。」林玉琪回答:「可是,關於鎖邊採用哪種工藝,我是專門詢問了塞薩爾先生的。」
阿雨眼前一亮:「是嗎?你確定你詢問了塞薩爾先生?他同意了?」林玉琪回答:「我當然確定。因為工期太緊張,而我們的鎖邊工藝能大大節省時間,所以我當時就硬著頭皮問了塞薩爾先生,因為那次他來咱們車間參觀的時候,我還專門給他介紹過這種鎖邊的工藝,他印象很深,所以他告訴我,既然我們的鎖邊工藝並不影響質量和美觀,又能節省時間,幹嗎不用!」
阿雨說:「那就好辦了。我馬上找塞薩爾先生,請他在中間協調一下。」林玉琪說:「阿雨,我有個不好的預感……」阿雨安慰道:「別怕。」
阿雨急切地與塞薩爾聯絡:「林玉琪小姐說,您當時是同意的呀,塞薩爾先生,您同意我們採用這種鎖邊工藝,是因為可以在不影響質量和美觀的情況,大大提高生產速度……」塞薩爾回答:「阿雨•周小姐,別說我沒有說這種話,就算我說了,合同上根本就沒有我的名字,我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阿雨呆住了,眼睛急速眨動著,似乎恍然大悟,她沉聲道:「塞薩爾先生,我想鄭重地問您一句,請您如實回答,你究竟有沒有告訴林玉琪,我們可以使用這種鎖邊工藝?」塞薩爾回答:「沒有說過。」
阿雨說:「可是,我們當時生產的第一批樣品,就給你們送去檢查的呀,那時候為什麼不退貨?如果那時候你們明確指出來……」塞薩爾扣了電話。阿雨舉著電話,深吸一口氣,扭頭看雷蒙,她看到了十分肅穆的表情。
雷蒙說:「托蒂公司檢查樣品,並沒有留下書面的認可,對嗎?」阿雨點頭:「雷蒙,你說實話,我們是不是上當了?」雷蒙點頭:「合同上說要按照托蒂公司提供的樣品樣式加工,塞薩爾顯然抓住了鎖邊這個漏洞。現在基本可以斷定,這是個陰謀。只要他沒有出示書面授權,同意你們使用這種新式鎖邊方式,你們就要按照合同生產,可你們違反了合同,所以才會被退貨。」
阿雨的電話響了,林玉琪問:「塞薩爾先生怎麼說?」阿雨說:「他不承認跟你說過那些話。」林玉琪喊起來:「他胡說!他明明告訴我是可以的。他這個騙子!我……對了,還有樣品呢,他們檢查了第一批樣品,通過了呀……對啊,也是沒有書面的證據……」
阿雨說:「玉琪,你彆著急,等我回來商量商量!」林玉琪帶著哭腔喊:「騙子,混賬,無恥的東西,我跟他拼了!」阿雨忙喊:「玉琪,你要幹什麼?你別亂來啊!一切等著我回來再說,你一定得等著我……」
林玉琪衝出辦公室,來到車間,見地上堆放了大批紙箱,就問:「這是怎麼回事?」工頭焦急地說:「我們的貨,都給退回來了。」林玉琪瞪大眼睛:「都退回來了?」工人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