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琪衝向一輛汽車。開啟車門,一邊抽泣著抹眼淚,一邊打著了火。汽車發出尖銳的響聲,在轟鳴中駛離。
衝動是魔鬼。憤怒衝昏了林玉琪的頭腦,影響了她的判斷。她在趕往塞薩爾公司的路上,避讓一個行人,慌亂中與迎面開來的卡車相撞,當場死亡。
阿雨和雷蒙趕回普拉託時,在停屍房看見了冷冰冰的林玉琪。阿雨伏在林玉琪身上,痛哭失聲,她最親密的夥伴就這樣不辭而別,留給她無盡的思念和悲痛。雷蒙含淚默默地安慰阿雨。
林玉琪的葬禮很簡樸,公司破產了,阿雨身無分文,連塊買墓地的錢都沒有。郊區一棵大樹下,阿雨和雷蒙站在一塊潔白的墓碑前。阿雨極力剋制著悲痛說:「玉琪,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最大的心願就是創一個咱們自己的時裝品牌,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可是,現在咱們的公司破產了,我一分錢都沒有了,我連一塊像樣的墓地都不能給你買……玉琪,我該怎麼辦啊,玉琪……」阿雨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雷蒙眼圈發紅,注視著墓碑上林玉琪的名字。
阿雨說:「我一定把你的骨灰帶回國,帶給你的……爸爸媽媽。如果我一直這麼窮困下去,玉琪別怪我,我不能帶你回去的話,我也不回去了,我在這裡陪著你,姐妹倆永遠不分開……」
雷蒙伸手攬住阿雨。阿雨靠在雷蒙的肩頭,大聲痛哭起來……
塞薩爾坐在咖啡館裡,一抬頭見阿雨和雷蒙進來。兩人看見塞薩爾,便徑直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坐下。
塞薩爾說:「阿雨•周女士,貴公司破產,我很遺憾。」阿雨問:「黑工的事情是您報案的,對嗎?」塞薩爾沒說話。阿雨說:「您舉報非法用黑工,這沒有錯,可您錯在一步步誘使我逼著我使用黑工。您給我們做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套,居然還會想到用黑工的事情再加上一刀。可惜,這個事兒您沒能如願,我已經吸取了教訓……可惜,別的事兒上,還是鑽進您的圈套了……」
塞薩爾平靜地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阿雨•周小姐。」阿雨說:「自從我們的廠子接了訂單,開始生產之後,托蒂就再也沒有露過面。當初我和玉琪太輕信,也太著急成功,所以居然沒有想到,您怎麼會發善心,給我們介紹一個大客戶呢?托蒂根本就是跟您串通好了,來禍害我們的!」
塞薩爾聳肩不語,他是吸血鬼,見慣了眼淚和死亡。雷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阿雨繼續說:「您為了麻痺我們,還裝著跟托蒂翻臉,還假裝退了一個時裝訂單,其實是不動聲色地給我們平添了更多的壓力。您就是想讓我們忙於應付工期,而不去細想你們陰謀裡的破綻。我們真傻,您來挖趙大明和那些工人的時候,我們還覺得很歉疚,因為這個訂單傷害了您的感受……」
塞薩爾喝著咖啡,面無表情。
阿雨說:「……萬萬想不到的是,這麼大的慘敗,居然敗在鎖邊這個小細節上。塞薩爾先生,為了搞垮兩個女孩子,您可真是處心積慮。我們採用的新式鎖邊沒有問題,越來越多的廠家都採用這個新工藝。可是您偏偏想到在合同上有意迴避這個新式鎖邊的問題,然後拿一個傳統鎖邊的樣品,讓我們按照樣品來生產。當林玉琪問您能不能採用新式鎖邊以提高生產速度的時候,你又裝模作樣口頭答應了。送樣品給你們檢查的時候,你們故意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你們做這些的時候,都沒有留下證據,所以等我們按時交貨的時候,你們可以拿這個小小的鎖邊來鎖住我們的喉嚨。這個所謂的訂單,包括托蒂公司在內,都是您蓄謀已久的陰謀。您先表示和解來麻痺我們,送給我們一個分銷商,送給我們一個訂單,讓我們趕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工期,就是想用合同上的高倍罰款,打垮阿雨公司。您成功了,塞薩爾先生。」
塞薩爾說:「雷蒙先生是律師,他應該告訴您,在義大利,說這樣的話是需要證據的。」雷蒙說:「今天我不是作為律師來的,我是阿雨的朋友,也是林玉琪的朋友。」「對林小姐的死,我深表遺憾……」塞薩爾盯著阿雨,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膽怯。
「塞薩爾先生,我知道您嫌我們不守規矩,嫌我們太能吃苦,讓你們在度假享福的時候,心裡很不踏實。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們。可我想告訴您,我們也是人,您用針紮在我身上我也會疼,心裡難過的時候我也會哭……」阿雨說不下去了,失聲痛哭起來。雷蒙將手放在阿雨肩頭,安慰著。
塞薩爾有些動容:「阿雨•周小姐,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大家都始料未及,我的心裡……」阿雨說:「三倍的合同罰款,讓我們弱小的公司倒閉了,我還欠了很多債務。這都沒什麼,如果您因為這個而高興,我相信您不會高興多久。錢沒了,我可以再去掙,不會向您討要什麼,可是我的朋友,因為您的惡意欺騙而死去,這是一筆賬,怎麼算,什麼時候算,我來定。」
塞薩爾顫抖著站起來說:「您是在威脅我嗎?」阿雨也站起來,不再說話,扭頭就走。塞薩爾看著雷蒙說:「你告訴她,猶太人可不是嚇大的!」「據我所知,溫州人也不是。塞薩爾先生,聽我一句忠告,別再做這樣的事了。」雷蒙說完朝門口走去,留下塞薩爾一個人,心有餘悸地站著。
阿雨一無所有了,她開始從頭做起。這天,她開一輛小卡車給巴爾餐館送貨。她卸下一紙箱青菜和肉品,抱著紙箱走進餐館。胡文躍正坐著喝茶,見阿雨進來,忙讓夥計接過阿雨手裡的紙箱。
那夥計示意阿雨跟著他走向廚房。胡文躍不高興了:「阿斌,我是讓你把箱子接過去!」夥計拉著臉,要從阿雨手裡接過紙箱。「我自己能行。」阿雨說著,直接走進後廚。
夥計說:「不就是個送貨的嗎?搬運本來就是她的工作嘛……」胡文躍說:「以後她的車一齣現,你就要趕緊跑出去,幫她從車廂裡抱出來,聽見沒有?她是周阿雨,你要對她放尊重一些!」
阿雨走出來,夥計瞪大眼,好奇地看著她。阿雨朝胡文躍笑笑:「謝謝了胡叔叔。」胡文躍從兜裡取出一沓現金,遞給阿雨說:「這是上個星期的。」阿雨接過來塞進口袋要走,胡文躍說:「阿雨,別太累了,開車要當心。」
胡文躍看著阿雨出了門,回頭看見夥計臉上還有不屑的表情,就說:「她在這個餐館打工的時候,你還在孃胎裡撒嬌呢。她當大老闆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考不及格呢……」
夥計問:「她不是大老闆嗎?怎麼還給餐館配菜送貨?」胡文躍坐下說:「等著吧,阿雨用不了多久就能爬起來。」
阿雨駕駛著小卡車來到塞薩爾公司。她從後車廂搬出一個紙箱。一個工人站在她一旁,檢查紙箱裡的盒飯數量,然後讓阿雨在一個單子上簽字。
此刻,塞薩爾正要走進公司大門,他看見阿雨,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說:「哦,這不是阿雨•周女士嗎?怎麼樣?過得還好?」阿雨看看塞薩爾,禮貌地點頭,沒有說話。
塞薩爾說:「我聽工人說,給我們送中式午餐的是個美麗的中國女人,沒想到是你。」阿雨簽完字,朝塞薩爾點點頭,轉身要上車。塞薩爾對工人說:「阿雨•周女士的賬不要拖欠,及時付清。」阿雨不卑不亢地說:「謝謝。」
阿雨的汽車開走。工人呆呆地看著塞薩爾說:「以您的身份,怎麼會認識送午餐的女士?」塞薩爾盯著遠去的汽車說:「送午餐的女士?她幹過比現在低劣得多的工作,可她隨時都能找到機會站起來。哪怕只有一陣風,她也能巧妙利用起來,平步青雲,賺到很多的財富。」
工人聳肩:「既然有那麼多錢,為什麼還要送午餐?」塞薩爾說:「世事無常啊……對了,以後公司的午餐,換一家,不要她送了。」「為什麼?她不是您的朋友嗎?」「我擔心中國人的食品不衛生。還有,她不是我的朋友。」
疑心生暗鬼,弄垮了阿雨的公司,塞薩爾並不很開心,甚至心神不寧,做起噩夢。這天,他開車在公路上行駛,路易坐在副駕駛座上說:「塞薩爾先生,你好像不開心,對嗎?」塞薩爾說:「有一支槍口對著你,可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它瞄準什麼地方,等到什麼時候開槍,換了你,你會開心嗎?」
路易問:「說到槍口,你是指阿雨吧?」塞薩爾不再說話,默默地開車。路易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對她們有這麼大的興趣。哦,不是興趣,是憤恨。你為什麼恨她們?為什麼要趕盡殺絕?多一個仇人,就像你現在這樣,並不是美妙的處境。」塞薩爾說:「我不喜歡她們。」
路易說:「可大街上到處都有溫州人,你要對他們都宣戰嗎?你要把他們都變成槍口對著你?」塞薩爾說:「不說這個了。一會兒見到亞歷山大,咱們可要統一口徑,不然他的租金又要漲了。今天我們去跟他談的目的,不僅不能讓租金上漲,還要把租金降下來。」
路易說:「他給咱們的價格已經很低。」塞薩爾說:「他有三十萬平方米的倉庫,只有我們幾個租戶使用,我們幾個人加起來,也只不過幾千平方米。如果我們走了,亞歷山大連這點錢也沒有。只要我們配合,我想應該不是問題。」
塞薩爾和路易來到達拉沃倉庫辦公室,與亞歷山大談生意。塞薩爾冷靜地說:「亞歷山大先生,正如您所說,我們租用您的倉庫,已經十年了,雙方都還滿意,除了您總是試圖提高我們的租金。」亞歷山大說:「我給你們的租金價格,已經是普拉託最低了。」
塞薩爾說:「亞歷山大先生,我和路易都很希望繼續把倉庫設在您這裡。我們都知道,您的倉庫有三十萬平方米,距離普拉託市中心太遠,這些年一直慘淡經營,除了我們幾個人,沒人肯來這裡。我和路易是在幫助您渡過難關。如果您不考慮這些,堅持價格不降下來的話,我們恐怕只能遺憾地離開了。」
亞歷山大看看路易,路易把目光轉到別處去。亞歷山大說:「既然你們都這樣堅持,我也只好跟你們交個實底了。」
塞薩爾得意洋洋地看著對方,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亞歷山大說:「有人要租我的倉庫,已經跟我談了兩次,最近就會籤合同。」塞薩爾嘲諷地說:「哦,恭喜啊亞歷山大先生。不過,在普拉託,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比我和路易更有實力更慷慨。那個要跟您籤合同的人,難道會比我們租的面積更大,租的時間更久,出的價格更高?」
亞歷山大說:「讓您說著了,人家的確租的面積更大,時間更久,價格也能接受。」塞薩爾先是一愣,然後聳肩:「您不過是想通過跟我說這些,故意提高價碼,這種把戲對我並不奏效。」塞薩爾說完起身,「我和路易先生的租期後天到期,到時候我會把我的貨物都運走,路易先生,您呢?」路易點頭:「普拉託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放我的貨物。塞薩爾先生,我們走吧?」塞薩爾和路易往外走。
亞歷山大說道:「請留步。」塞薩爾沒有回身,迅速跟路易得意地交換眼色,然後問:「還有什麼事情?」亞歷山大說:「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您開口,因為我實在不好意思請您二位離開。可是,對方要的是整個倉庫,您不離開的話,對我還真是個麻煩。現在既然你們主動提出來,那就請便吧。不過,您還有幾個月的租金沒有結清,我想,您能不能請會計也來一趟?」
塞薩爾慢慢轉過身,審視著亞歷山大的表情問:「您是說,那個人要租下三十萬平方米的整個倉庫?」塞薩爾難以置信地笑起來,「亞歷山大先生,我擁有普拉託最大的成衣公司和布料加工廠,我和路易加在一起,幾乎佔了普拉託成衣銷售額度的三分之一,我們的庫存也就是普拉託的三分之一。而我們倆不過租了不到五千平方米的面積,您現在告訴我,有個人要租三十萬平方米?」亞歷山大點頭微笑看著他們:「是啊,三十萬平方米。」
塞薩爾不笑了:「這個人要麼是你杜撰出來的,要麼是從外地來的。可哪個傻瓜會跑到普拉託來租一個碩大無用的倉庫呢?他有什麼東西需要三十萬平方米儲藏?」亞歷山大說:「我不知道,也不關心。」
路易說:「塞薩爾先生,我傾向你的說法,這個人物根本就是亞歷山大先生杜撰出來的。本地沒有這樣的大戶,外地也沒有這樣的傻瓜。我們走吧。」亞歷山大鎮定地說:「她就在本地。你們應該都認識她,她叫阿雨•周。」
塞薩爾倒吸一口涼氣,呆呆地看著亞歷山大,然後和路易走向汽車。
塞薩爾說:「你怎麼看這件事?」路易搖頭:「在普拉託,阿雨•周跟你的摩擦並不是什麼新聞,很多人都知道。亞歷山大這麼說,一定是有意吊你的胃口。」塞薩爾搖頭:「不會的。如果這是個沒影的事兒,我們就此走掉,亞歷山大的損失是他自己無法承受的。他上哪兒才能找到我們這樣的大客戶?」
塞薩爾和路易正說著,一輛汽車開過來。汽車在兩人不遠處停下來,車上下來兩個人,是阿雨和雷蒙。阿雨看見塞薩爾,面無表情點點頭,然後目不斜視地和雷蒙走進辦公室。
塞薩爾說:「她的律師也來了。這個阿雨•周,莫非真要租一個三十萬平方米的大倉庫?這怎麼可能呢?阿雨•周現在是窮光蛋,靠給餐館送菜,給工廠送外賣為生,哪裡來的那麼一大筆錢呢?」路易說:「如果阿雨•周此舉是真的,那麼,她要用三十萬平方米的倉庫存放什麼東西?」
塞薩爾說:「阿雨•周這麼做一定有把握,這個女人我瞭解,想做什麼事情,幾乎都讓她做成了。一定是她花言巧語哄騙她的那些溫州老鄉,都來租這個倉庫。她是低價租進來,再高價租出去,這個差價不得了!」路易說:「可是,普拉託的溫州人就算再團結,他們哪能需要那麼大的倉庫?難道他們要急於囤積什麼東西?那會是什麼呢?」
塞薩爾臉色愈發地陰沉:「阿雨•周鬼點子很多,我們永遠猜不到她要用這裡囤積什麼。但是絕不能讓她得逞,一旦她掙到這筆錢,第一件事情就要衝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