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順說:「對,我就是要往前走,看看前面到底是什麼!」說書人道:「不瞞你兄弟說,這些年,我也不知有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一想,要是真的死了,我的三絃怎麼辦?三絃不能死,也不會死,我和這三絃,一個在陽世,一個在陰間,想見個面,都見不到了,那多難受!所以呢,我就不死了。我這輩子,只要有這把三絃在,我就要活著,我就為這三絃活著,也值了。」
周老順說:「老哥,你這話叫我心裡透亮啊!」說書人道:「兄弟,這冰天雪地的,跟我走,我這兒有個好地方,不怕風不怕雨,更不怕雪。」
周老順說:「好啊,我快凍僵了,有那麼好的地方,走!」說書人在前,周老順在後,兩人冒著風雪朝前走。路有些滑,周老順跌倒了,說書人扶起他,兩個人互相摟著肩膀朝前走。遠遠的山坡籠罩在紛飛的雪花裡,朦朦朧朧。
說書人道:「看見那山了吧?」周老順說:「看到了。」「山上有個窯洞,看到了吧?」「窯洞?沒看到。在哪兒?」「山腳下。你好好看看。」「啊,看到了。」
說書人道:「那就是我的窩。」周老順說:「這荒山野地的,還能找到個窩,老天長眼啊!」
兩人來到一孔殘破的窯洞門口。說書人瞅瞅笑了:「兄弟你看,有兩個比咱哥倆來得還早。」原來破窯洞裡有兩隻羊。周老順說:「這哥倆也會找地方。」
說書人伸手:「兄弟,請。」周老順說:「不,你先請。」「不,你先請。」「你的窩,你又是哥,當然是你先請了。」
說書人道:「你這就不對了。我是土生土長的陝北人,你是溫州來的客人,當然應該你先請了。」兩個人推讓著還是周老順先進去。羊看到進來了人,「咩咩」叫起來。說書人拍拍羊頭:「好好待著,等著聽我說書。」
周老順說:「老哥,這地方不錯呀,比外邊暖和多了。」說書人道:「幾十年來,下雨了,下雪了,颳大風了,這地方我沒少落腳,要是時間長了沒來,還真是有點想呢。」
周老順說:「緣分呀!你要是不把我摔倒在地,我哪能找到這麼好的地方。」
說書人撥動三絃。周老順說:「老哥,唱一個吧。上兩回聽你唱,沒聽夠。」說書人道:「兄弟,你願聽我的窮吆喝,我高興。以前,光知道陝北這地方的人願聽我唱,沒想到你南方客也願聽。」
周老順說:「你這吆喝,吆喝得好,一句一句的,都吆喝到心尖尖裡了。」說書人道:「那我就獻醜了。為了你兄弟,為了先來的兩個羊兄弟,剛才進這窯裡,我就和這兩個羊兄弟說了,等會兒,聽我說聽我唱,我要是不說了不唱了,他們這哥倆准以為我在騙他們呢,說不定一抬頭就把我頂出窯。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周老順說:「是這個理。」
說書人道:「這哥倆早就等著我這句話了,看看那眼睛,笑了呢。」周老順說:「讓我和這哥倆一起笑著聽,好好聽。」說書人道:「我今兒個唱個喜慶的。」
說書人彈起三絃唱陝北民歌《拉手手親口口》:
你要拉我的手,我要親你的口。
拉手手呀麼親口口,咱二人圪裡走。
你要親我的口,我不丟你的手。
相親呀相愛呀,真魂搭裡走。
拉住你的巧手手,親了你的小口口。
拉手手親口口,一搭裡朝前走。
一段喜慶的辭兒,唱得兩個人淚流滿面。
雪停了。周老順在雪地上行走。有風吹來,揚起滿天的雪塵,他低著頭艱難地前行。周老順蹲在一個古廟前啃一塊乾糧。
趙銀花揹著一個裝得很滿的大麻袋,費力地在溫州街道上走著。麻袋縫線處突然迸破,紐扣撒了一地。
趙銀花趕緊撿四散的紐扣,她撿著無意中一抬頭,見不遠處叢廠長也蹲在地上幫她撿。她和叢廠長對了個眼神。叢廠長衝她笑了笑,她眼圈一紅。
叢廠長請趙銀花到飯店吃飯。兩人一時無語。吃著吃著,叢廠長抬頭問:「銀花,紐扣賣得怎麼樣?」趙銀花說:「勉強湊合,也就掙個吃飯錢。」場面有些尷尬,兩個人繼續低頭吃東西。
叢廠長說:「我剛在溫州辦了個廠。」趙銀花說:「好事啊。」「你來當廠長吧。」
趙銀花一愣,隨即搖搖頭。
叢廠長笑著:「我知道你不會同意。」趙銀花說:「知道了還說。」「銀花,咱倆認識有些年頭了,我心裡一直有個疙瘩,你得幫我解開。」「我都這個樣子了,還能幫你幹什麼?」
叢廠長說:「當年你收購了我那個廠,為什麼要把我留下?」趙銀花說:「都過去的事了,說它幹什麼。」「你不說,我那個疙瘩永遠解不開。」「我是覺得你有能力,你幫我,我會幹得更好。」
叢廠長說:「這就是了。我讓你當這個廠長,不是因為你現在落魄了,我想幫你,我覺得你是最合適當這個廠長的人選。說起紐扣行業,你趙銀花可是溫州頭一號人物,沒人比你更懂行了。」趙銀花說:「我都好多年不幹,跟不上了。」
叢廠長說:「我不信。只要你願意幹,要不了幾天你就能跟上。我兩邊跑有點顧不過來,你如果願意幫我打理溫州這個廠,我就放心了,也算解開了我這麼多年的疙瘩。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別拒絕我的一番好意。」
趙銀花很感動:「叢廠長,你讓我想想吧。」叢廠長說:「好,你哪天想明白了,哪天就上班。」趙銀花心裡一熱,趕忙點了點頭。
又是一年春節來到。
大窯村家家戶戶貼對聯。孩子們放鞭炮,一派熱鬧景象。
禾禾抱著她的孩子從窯裡走出來。牟百富問:「禾禾,你要去幹嗎?」禾禾說:「大,媽,這不是要過年了嘛,我想帶著孩子去靖邊看看麥狗他大。」
牟百富說:「不行。」禾禾很堅定:「我都想好了,你們別攔著我,攔著我也會去。」牟妻說:「禾禾,這大冷的天,你也不怕凍著孩子。」
牟百富說:「他們一家害你害得還不夠慘啊?到這時你還想著他們。」禾禾說:「別的我都忘了,我只記得麥狗是我丈夫,是孩子的大。這孩子生下來,他們一家都沒見過呢,我必須得去。」牟百富說:「不行!你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吧。」
禾禾沒搭腔,抱著孩子往外走去。牟百富追上去:「連你都不聽我的了是吧?」
禾禾說:「大,要不是你當年逼著麥狗走,我至於成現在這樣子嗎?至於孩子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大長什麼樣嗎?一年多了,我連麥狗在哪都不知道,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嗎?大,別逼我了,再逼我也在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禾禾的指責讓牟百富很難過。牟妻說:「他大,就讓禾禾去吧。」禾禾又往外走。牟百富喊:「站住!」
禾禾站住,怨恨地看著牟百富。牟百富說:「等會兒,我去給你找輛車……」
陝北的春節和溫州的春節,大同小異。年節的核心是,親人歡聚一堂,享受天倫之樂。然而對於周老順一家而言,這個年節過得異常苦澀,家破裂成四瓣,怎麼都聚不攏。溫州的老屋裡,趙銀花在桌子上擺著兩個菜,面前放著六個空碗六雙筷子,立著一瓶紅酒。她開瓶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外面的鞭炮聲震天動地,趙銀花用兩團紙把耳朵堵上,然後,她將紅酒倒進杯裡,仰頭一飲而盡。接著,她握起那瓶紅酒,嘴對著瓶口像喝水一樣喝著。她把酒瓶放下,卻放到了菜盤子上,酒瓶子倒了。她趴到桌子上,一動不動。紅酒從瓶中慢慢流著,從桌沿流到地上。
此時陝北靖邊的小窩棚裡,周老順呆坐著。他拿過一個酒瓶子,看看裡面只有少半瓶酒。他舀來一瓢水朝酒瓶子裡倒,瓶子很快滿了,他趕緊把酒瓶子抬高,仰頭接從酒瓶裡流下的水,高聲說:「好酒!」
一塊平板石頭上擺了幾個小菜,周老順把六個空碗擺到一起,把六個碗裡都倒上他兌水的酒。他拿自己的碗碰了一個碗自語:「銀花,周老順祝你生活美滿,生意興隆。來,咱乾一杯。」說著一飲而盡。
周老順給自己倒滿酒後,又連碰了兩個碗自語:「麥狗、禾禾,你老爸祝你們全家幸福,來,乾杯……」
周老順給自己倒滿酒後,又碰了一個碗自語:「阿雨,爸祝你……」他說不下去,停了好一會兒,才自語:「阿雨,爸想你啊……」
周老順手裡的碗落到地上,無聲地哭了。遠處傳來隱隱的鞭炮聲。周老順到井邊瘋狂地跳著。一輛車來到跟前,周老順停住。禾禾抱著孩子下車,喊:「大!」周老順頓時驚呆了。禾禾看著周老順,不由得淚如雨下。
周老順帶著禾禾和孩子進窩棚。剛一坐下,周老順就問:「禾禾,這孩子……」
禾禾說:「這是我和麥狗的兒子。」周老順一聽,淚就下來了:「這麼說,我當爺爺了?」禾禾點點頭:「對,你當爺爺了。」
周老順看著孩子:「禾禾,我能抱抱他嗎?」禾禾把孩子交給周老順。周老順看著孩子流淚道:「這孩子真像麥狗。」禾禾說:「我也覺得像他。」
周老順問:「有名字了嗎?叫什麼?」禾禾說:「沒起呢,想等麥狗回來再起。」
周老順小心地問:「還是沒有麥狗的訊息嗎?」禾禾搖搖頭。
周老順看著孩子,淚如雨下:「禾禾,大對不起你們啊……」禾禾忙勸:「大,你別哭,我們不怨你,你也是好心。」
周老順說:「當時麥狗娶你我還不同意,我真混,真不是個東西!你這麼好一個孩子,麥狗娶了你是他的福分。都怪我,硬把麥狗逼走了,讓你一個人過這麼苦的日子。大對不起麥狗,對不起你,更對不起這孩子……」
禾禾說:「大,你別說了,我真沒怪你。嫁給麥狗我挺高興的,麥狗心裡肯定記掛著我呢,他早晚會回來的,我等他回來。」周老順說:「他再回來,我一定讓他踏踏實實和你過日子。」禾禾點頭:「嗯,我們過全天下最幸福的日子!」
周老順送禾禾和孩子出門。禾禾說:「大,要不你和我回大窯村吧,我帶著孩子和你過。」周老順搖搖頭:「看到這孩子,所有的心事都沒了!我周老順當爺爺了,還有什麼好怕的!禾禾,你放心,就為了這孩子,我還能再起來。」禾禾說:「大,我信你,你一定能起來。」
周老順說:「走吧,天太冷了,別凍著孩子。」「大,你保重。」禾禾抱著孩子上車,和周老順揮手,車開走了。直到車開出了視線,周老順才往回走。他掛滿淚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當爺爺了!」
周老順回到小窩棚裡,拿起白酒瓶子,開啟蓋子自語:「喝吧,周老順,過年了,看這雪多大啊,聽這鞭炮多響啊,在這黃土高坡上,沒別的動靜了……」周老順對著窩棚壁上自己的影兒舉了一下酒瓶,喝了一大口,「不對,還有咱倆啊,你叫周老順吧?我叫周老順。過得怎麼樣啊?過得還可以,就是眼下有點兒狼狽。狼狽到什麼程度啊?唉,快成要飯的了。你打出石油了嗎?沒有。你還想幹下去嗎?」周老順喝了一大口酒,猶豫一下,「幹,一定要幹下去!人活一口氣,我周老順既然要採石油,就一定要幹到底!不吧,周老順,我怎麼看你不像個咬牙的人。我怎麼不是咬牙的人?你不是也想跳黃河嗎?是,我是想過跳黃河。你為什麼沒跳?因為我還沒有采到石油,發財夢還沒成。一定能成嗎?一定能成!我受了這麼多的磨難,也應該成了。你老婆呢?」周老順喝了一大口酒,「她回溫州了。對了,我得回去看看她,夫妻一場,替我養兒生女,哪怕是現在離了,怎麼也要見最後一面,告訴她,她都當奶奶了……」周老順又喝了一大口酒,「你發財了嗎?快了,就在眼前。你懂不懂開採石油?懂啊,我不懂誰懂!聽。聽什麼?聽下面咕咚咕咚往外冒石油的聲音。我沒聽見。你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仔細聽。我聽了,怎麼沒有聲音?你不行,我來聽,這不是一陣陣的咕咚聲嗎?我只要堅持下來,就能找到藏在地下的石油,就能發大財……」
周老順一邊喝著,一邊說著,一邊笑著,一邊哭著。他說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不清楚,頭一沉,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窩棚外下著漫天大雪,大地銀裝素裹。
周老順來到縣城四眼辦公室門口,猶豫不決地看著。一個男人走過來問:「你找誰?」周老順說:「我找四眼。」「四眼是誰?」「就是你們王總。」「姓王的多了,我知道你找哪個王總?」「王天慶,這下夠明白了吧!」
那男人說:「他啊,已經不是我們這的老總了。」周老順問:「你這話什麼意思。」「就是他完蛋了的意思。」「他人呢?」「不知道,好幾天沒見著了。」
周老順來到一個小飯店的一角立著,看一個桌上的客人走了,他馬上過來收拾殘羹剩飯。一個服務員呵斥他:「你怎麼又來了!」周老順不語,只管吃個不停。
外面忽然人聲吵鬧。有人喊:「跳樓啦!」吃飯的人紛紛奔出飯店,周老順也走出來。一個男人說:「聽說是個溫州人,叫王天慶。」周老順一愣:「四眼?」
說完急忙向人群跑去。他跑到跟前一看,果然是四眼。他上前揭開四眼身上蓋的白布,被另一個人拖開了。
周老順大叫:「四眼!你怎麼說走就走啊!你真混蛋啊四眼,我周老順老活著,你怎麼能去跳樓啊!」一個男人過來說:「周總,你來了。」周老順問:「你是四眼公司的?」那人點點頭。「四眼怎麼了?」「他打了四口井,四口井都廢了,欠債還不起,只能跳樓。」周老順很難過,沉了一下說:「棺材定了嗎?」那人搖頭。周老順說:「棺材我負責了。」
周老順和幾個人一起,把他放在一號井工地的那口棺材裝到卡車上。他拍拍卡車的駕駛室:「師傅,快!」
四眼蒙著收殮布被放入棺材。周老順跪在棺材前大哭:「四眼,你怎麼就想不開啊!這棺材是我周老順為自己買的,我周老順買下棺材都不用了,你怎麼就跳了樓啊!四眼,我周老順晚來了一步啊,四眼……」
有人拉周老順:「周總,別傷心了,時間差不多,該去火化了。」
周老順把四眼的骨灰盒放在窩棚的地上,遺像是一張四眼微笑的照片。骨灰盒前擺了些酒菜。周老順說:「四眼,無論我們走到哪兒,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我們都是溫州人。你放心,我一定將你的骨灰帶回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