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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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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躍說:「阿雨,你現在在普拉託知名度很高,咱們同鄉會要充分利用你在義大利人中的號召力,讓你站出來替大家講話。我們在背後支援你,行不行?」

大家用期待的目光看著阿雨,她堅毅地點點頭。

市政廳裡,眾議員們濟濟一堂。市長領著阿雨走進來。

市長說:「各位議員先生,咱們普拉託的義大利人討論溫州人去留的問題,討論得夠多了。我覺得有必要聽聽溫州人對這事的看法,這樣我們在討論問題的時候,可以站在一個公正的角度,在做決定的時候,不至於發生偏差。」說完他朝阿雨點了點頭,示意阿雨可以講了。

阿雨說道:「尊敬的市議員們,中午好。我叫阿雨•周,在普拉託我攤上了幾次官司,所以我在普拉託有些知名度。我這張不漂亮的老面孔,就代表著溫州人的形象,無論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一提到了我,都不單純講我阿雨•周這個人,總把我是溫州人帶上,因此我想我應該改叫阿雨•溫州。」

市議員們都笑了起來。

阿雨正色道:「二十年前,我從中國溫州來到歐洲,才十三歲。我沒有喜悅,沒有夢想,有的只是恐懼。十三歲,我在法蘭克福機場轉機的時候,胸前掛了一箇中文牌子,上面寫著,我叫阿雨,好心人請告訴我,去義大利該從哪裡登機?沒人理我,我不停地給人下跪磕頭,一個法國老婦人把我領到登機口,她說,不要害怕,孩子,歐洲歡迎你,不過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不久,我在義大利的冬天認識了卡喬先生。他是個流浪漢,卻是那麼樂觀浪漫,那時候我支撐不下去了,想回家。卡喬先生每次聽我訴說完苦難後,都要給我拉一段歡快的馬賽曲。後來卡喬先生貧困交加死去,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孩子,沒人願聽你的苦難,上帝太忙了,人們都很累,苦難是一杯美酒,夜深人靜的時候就著自己的眼淚喝下去吧。」

「那一年,義大利大赦,為了一個合法的身份,我從法國坐火車瘋一般朝羅馬跑。當我跑到移民局的時候,大門正要關閉,我努力把一隻腳伸進去,大門緊緊地夾住了我的腿。那位先生說,對不起,你來晚了,大赦結束了。我說,先生,我的腳已經進來了,您沒有理由拒絕我。那位先生笑了,說,羅馬不歡迎你,可沒辦法,誰讓你的腳這麼快呢?」

「目前在歐洲一體化、經濟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會有東歐、北非、東南亞、南美洲等地的人蜂擁而至,同樣無法保證那些沒有進取心的義大利企業主,在競爭中能立於不敗之地。而且這種競爭,對義大利企業形成的外部壓力將是暫時的,有益於義大利企業由服裝、皮具、餐飲這些低階的商業模式,向更贏利的電子、金融、商業、奢侈品等更高階商業模式的轉移,促成他們升級換代。我的發言完了,謝謝大家,祝尊敬的各位市議員能有一個好胃口。」阿雨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大家給阿雨鼓起掌來。

與此同時,溫州同鄉會在當地報紙、廣播、電視上做廣告,重塑溫州人的形象。胡文躍把報紙上的廣告念給大家聽:「溫州同鄉會企業主向普拉託市民鄭重承諾,溫州人開的公司、餐館將僱用更多的本地人。溫州人的企業與普拉託市民共同成長,共同富裕。」

胡文躍的手機鈴響了,他接電話:「快說阿雨,我在聽。什麼?市議會開始投票表決了……」聽完電話,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吭聲。眾人緊張地望著他,誰都沒有說話。胡文躍說:「市議會投票表決結果是,高票否掉提高溫州人入住和辦企業的標準的提案。普拉託大多數市民仍舊歡迎溫州人在此發展,對兼併他們的企業採取諒解的態度……」

眾人都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默默無語。

塞薩爾呆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著窗外。維克托說:「父親,怎麼辦?阿雨•周沒讓咱們轟走,我們還要繼續提心吊膽,日夜防範她的報復。」塞薩爾說:「兒子,我已經累了,很累。我不知道哪裡出了錯?為什麼阿雨•周總能立於不敗之地?為什麼有人總會幫她而不是幫我?」

維克托說:「也許,大多數人跟阿雨•周的想法更接近?是他們錯了,還是我們錯了?還是世道已經變得很不公平?」

正在這時,阿雨和雷蒙來到塞薩爾公司門外。雷蒙有些擔心地問:「阿雨,真的不需要我進去?」阿雨說:「不需要。」「那你保證會冷靜,對不對?」「我可不能保證冷靜,不過我可以保證不會出大事。」

雷蒙說:「那我還是不放心。我跟你進去吧?」阿雨笑嘻嘻地說:「既然你已經向我求婚,想把我的名字改成阿雨•雷蒙,那你就應該留在這裡等著我,心裡忍受煎熬。想做阿雨•周的丈夫,你就得學會承受這些。」

雷蒙說:「既然你已經答應做我的妻子,就應該在我的保護之下。」阿雨說:「我當然希望在你的保護之下,可我更希望在你不能保護我的時候,你還能夠堅信,由於阿雨•雷蒙的機智勇敢,她永遠是安全的。」

雷蒙無奈地看著阿雨走進公司大門。

塞薩爾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起來。維克托接電話問:「誰?」他捂住話筒,「父親,阿雨•周在外面請求見您,轟走她吧?」塞薩爾點點頭,維克托對著話筒喊:「讓她滾蛋!」塞薩爾突然搶過話筒:「不,讓她進來。」他放下話筒說:「兒子,我已經很累,不想這樣提心吊膽過日子,不如跟阿雨•周面對面做個了結。」

門開了,阿雨在秘書的引領下走進來。屋子裡很安靜,似乎誰都不想說第一句話。維克托打破沉默,冷冷道:「恭喜您啊,阿雨•周女士,您終於可以繼續留在普拉託了。」阿雨淡然一笑:「我今天來,首先是想感謝塞薩爾先生和維克托先生。那天在市長面前,正是你們的實話實說,絲毫沒有隱瞞真相,才讓市長先生如實地瞭解到我們之間的恩怨。」

塞薩爾不屑地說:「這沒什麼。您今天來有什麼事?」阿雨說:「我又成立了一家成衣公司,由奧諾雷先生設計,幫我打造一個時裝品牌,叫‘yu&qi’。我希望能夠藉助塞薩爾公司強有力的銷售渠道,為這個新生兒做推廣和銷售。」

塞薩爾的臉上現出一股怒氣和殺氣。維克托朝阿雨怒吼:「阿雨•周女士,您跑到我們公司,就是想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要求我們公司幾十年苦心經營的銷售渠道銷售你的產品?」

阿雨說:「不是要求,是請求,而且,我會有豐厚的佣金。」塞薩爾冷冷道:「這個我也知道了。還有什麼?」阿雨說:「除了佣金,我還會在我的批發市場裡為塞薩爾公司提供一個攤位,當然是免費的。」

塞薩爾挑挑眉毛,有些意外,很快又恢復平靜說:「知道了。還有呢?」阿雨說:「還有,是關於您收購的那些加工廠……」

維克托忍不住吼起來:「就是因為您,那些廠子已經閒置下來,因為根本沒有那麼多的布料需要生產!」阿雨說:「以後就有了。我會以公道的價格,給你們下訂單,並且把從你們工廠買過來的布料,放在我的批發市場裡,那些布料將面對整個義大利、歐洲乃至全世界的銷售商。到時候恐怕這些廠子要忙不過來了。」

塞薩爾的身體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由原來的後仰改成前傾,但他聲音裡的敵意一點沒有減弱:「這個我也知道了,還有呢?」阿雨問:「我能坐下說嗎?」

塞薩爾點頭示意阿雨請坐。阿雨坐下。

塞薩爾說:「還有什麼?」阿雨說:「差不多就是這些。」塞薩爾身體又改成了後仰,說道:「我們之間的恩怨並沒有真正了結,我對您做過的事情,現在一定還在您心裡某個地方隱隱作痛。您對我做的,在我心裡也是一樣。所以我不明白,您為什麼會跑到我的辦公室,為我提供這麼多誘人的好事情?阿雨•周女士,說句實話,對我們之間的爭鬥,我已經很厭倦。如果您還有什麼招數,就直接告訴我,咱們真刀真槍,痛痛快快地鬥一場,哪怕我死了也就踏實了。」

阿雨說:「我提供的那些條件,看來您並不相信。」塞薩爾說:「當然不會相信,背後一定有陰謀。」阿雨說:「沒有什麼陰謀,不過確實有個小小的請求。」

塞薩爾的臉色沉下去,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說:「我等著聽,什麼請求?」

阿雨說:「請你們跟我到一個地方去。」塞薩爾冷靜地問:「什麼地方?」阿雨說:「我朋友林玉琪的墓地。」

此話一齣,塞薩爾和維克托一愣,對視一眼,不知所措。塞薩爾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低下頭沉思著,而維克托則示威似的瞪著阿雨。阿雨不著急,安靜地看著他,也看著塞薩爾。

塞薩爾抬起頭來說:「好,我去。」維克托說:「父親,她是在威脅我們!」

塞薩爾擺手:「我想我明白了阿雨•周的意思。正好我也有話要對林小姐說,我們走吧。」阿雨微笑起來。

在林玉琪墓地,阿雨依偎在雷蒙懷裡,眼圈紅著。塞薩爾父子垂首站在墓前,神色肅穆。

阿雨說:「玉琪我相信,今天我請塞薩爾先生來看你,你不會怪我。因為這些年,你一直在這裡看著我在普拉託所做的一切,你的心會跟著我的心一起慢慢發生變化。雷蒙說得對,愛是永恆的主題,恨不是……」

塞薩爾靜靜地聽著,靜靜地看著。

阿雨說:「當然,我也替你給了塞薩爾先生一些教訓,是教訓也是反擊,不是致命的復仇,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塞薩爾先生已經明白這一點了。所以,你接著往下看吧,塞薩爾先生的心,也會跟我們一起慢慢變化……」

塞薩爾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有些溼潤了。

阿雨說:「塞薩爾先生,我想請您告訴玉琪,您的公司願意幫助‘yu&qi’時裝在義大利乃至歐洲的銷售和推廣。這是玉琪生前的意願,請您現在就告訴她您的決定,好嗎?」塞薩爾皺皺眉頭,沒有立即回答。

阿雨說:「您知道,我本人完全有這個實力,可我覺得,由您來做這件事情,才是對玉琪最好的交代。這也許是她最想看到的結果。」

塞薩爾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好嗎?」阿雨看看塞薩爾,點點頭,拉著雷蒙離開。塞薩爾說:「維克托,請你也離開一會兒。」

阿雨和雷蒙站在樹下,看著不遠處的墓碑前,塞薩爾獨自靜靜地站立。塞薩爾的嘴抖動著,訴說著,他的肩頭有些抖動。一會兒,塞薩爾朝阿雨和雷蒙走來,他走到阿雨近前,點點頭。

阿雨說:「謝謝您,塞薩爾先生。」塞薩爾說:「應該謝謝您,阿雨•雷蒙夫人。我先走一步,明天,我們就開始討論‘yu&qi’時裝在歐洲的推廣和銷售工作。」

阿雨說:「謝謝,塞薩爾先生。別忘了,在普拉託還有許多我們可以一起做的事情。」塞薩爾笑笑,與阿雨告別,和維克托一起走向汽車。

汽車裡,塞薩爾父子看著不遠處,阿雨和雷蒙站在林玉琪墓前。維克托問:「父親,您剛才在林玉琪的墓碑前,都說了些什麼?」塞薩爾說:「我向林小姐道歉,表示深深的遺憾和悔恨,真誠地請求她的原諒。」維克托默默點頭。

塞薩爾道:「我還說,阿雨•雷蒙夫人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以前我把她妖魔化了,我在跟一個妖魔戰鬥,就像堂•吉訶德那樣。可是最後才明白,妖魔是在我自己的心裡。這樣的中國女人,不要試圖做她的敵人,要做她的朋友。」

在他們的視線裡,阿雨和雷蒙迎風而立。

阿雨看一眼墓碑說:「玉琪,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帶你回家,一起回中國。」她說完和雷蒙走向汽車。

阿雨的臉上滿是自信的微笑。雷蒙一直看著阿雨的側影,欣賞著,沉思著。

他說:「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中國女人,阿雨。」

阿雨莞爾一笑:「回中國一定帶上你!讓你看看中國的大街小巷,萬家燈火裡面,到處都是我這麼不可思議的中國女人。」雷蒙說:「是嗎?可我只愛你一個。」

阿雨挽著雷蒙,不再說話,只是往前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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