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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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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慶壽的兩鬢已經斑白,但說話依舊中氣十足。身為保密局長春站站長,他現在的工作壓力非常大。哈爾濱已失守一年有餘,長春決不能再有閃失,這是毛人鳳向他傳達委員長的口頭指示。「現在整個東三省的擔子都壓在你一個人的肩上了。」毛局長在他肩頭重重地一拍,向慶壽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連日的緊張工作,讓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但從堅決的語氣中能聽出,他絲毫都不想放鬆。

除了向慶壽,保密局的會議室裡還有五六位來自東北地區的保密局各站站長,每個人身後都跟著一位秘書。戰局不利,上峰的督戰電報一封接著一封,幾位站長看起來都是面色冷峻,甚至有點兒垂頭喪氣,唯有坐在向慶壽下首,做會議記錄的那個人頗有些與眾不同。他比其他幾位都年輕一些,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掛著上尉軍銜,氣質卻格外冷靜沉穩。他姓金,是向慶壽的機要秘書。

向慶壽清了清嗓子,對大家說道:「昨天,毛局長特別調集了二十四位省站站長,在南京舉辦了站長講習班,為期一個月。因為東北局勢緊張,特批我們在座的諸位不必參加。」

說著,他轉過頭來看了看身邊的金秘書,只見他低頭握筆,在本上唰唰地記錄著。

向慶壽接著道:「全國戰局的焦點在東北,東北戰局的焦點就在哈爾濱。日本人經過多年經營,把哈爾濱變成了全國生產能力最強的城市。共軍能夠屢敗屢戰,就是因為能從這座城市迅速地得到給養。如果哈爾濱能一直從容不迫地生產出槍炮布匹、糧食醫藥,那就是我們的失職。毛局長讓我轉達給各位一句話:‘戰事為重,望大家殫精竭慮。委員長期待為我們授勳的那一天。’」

說著,他合上手裡的小本,摘下老花鏡,繼續說道:「還有幾句家長裡短的嘮叨,到我辦公室裡去談吧。金秘書,你現在馬上把會議記錄整理出來,然後儘快交給我。」

「是!」金秘書正色道。

穿過樓道,距離會議室不遠處有一間辦公室。金秘書疾步走了進去,進門前,他回頭看了看四周,然後進屋、關門、反鎖,動作輕巧熟練。隨後,他坐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副耳機戴上,簡單除錯後,從裡面傳來會議室裡的同步聲音。

正在講話的是向慶壽:「汪站長,南京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哈爾濱的工作。經費花了那麼多,老實說,上面對工作的進展並不滿意。我們下的每一步棋,共產黨都知道。他們就差把黨代會開到我們的辦公室裡來了。」

「向站長,您是知道的,我剛把內奸揪出來……」這是汪站長的聲音,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向慶壽打斷了:「你不用說了,我都替你解釋過。中共有手段不假,關鍵是我們內部的同床異夢者太多。毛局長說過:‘敵中有我、我中有敵,戰事期間,司空見慣。’」

「敵中有我、我中有敵」,聽到這句話,金秘書面色一凜。隨即,他耳邊又傳來向慶壽的聲音:「各位也用不著妄自菲薄。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在哈爾濱市公安局裡,也有我們的人。」

「哈爾濱公安局」!金秘書眼睛裡閃出光亮,必須馬上把這條重要情報傳遞給高陽局長。

窗外已是深夜,李春秋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夜不能寐。既然讓他推遲撤離,說明後續必然還有其他任務,會是什麼樣的任務?刺探情報,還是製造鼎豐酒樓那樣的爆炸案,或者是殺人?李春秋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他現在甚至想,如果那天在計程車前沒有猶豫,直接離開該多好。可是妻子和孩子怎麼辦?難道真的和他們就此永別?李春秋覺得這也並不比刺殺、爆炸更輕鬆。他的右手無名指還是空空蕩蕩的,找到戒指才是當務之急。一想到此,李春秋忍不住又摩挲了一下右手無名指。

此時,丁戰國還沒下班。他在話務室的一塊小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然後跟對面的一排接線員說道:「這個電話號碼,昨天夜裡十一點五十接通的。有人記得嗎?」

一個扎辮子的女值班員舉起手來。

丁戰國問道:「是你接的?」

女值班員點了點頭。

「你不會記錯?」

女值班員肯定地回答:「錯不了,昨天我上夜班,這是我接班後轉接的第一個電話。」

丁戰國馬上問道:「能判斷這個號碼的位置嗎?」

女值班員想了想,答道:「那是個公用電話,位置……」說著,她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猶疑了片刻,指著一個位置說:「就在這兒,仁和街西口。」

不一會兒的功夫,丁戰國就帶著兩個偵查員小唐和小馬出現在了仁和街西口。這是一條狹窄的小街,此刻已經空無一人。小唐看了看四周,有些茫然地問道:「都過去那麼久了,那個人還會來這兒打電話嗎?」

丁戰國沒有回答小唐的問題,他把四周巡視了一遍,目光最終定格在街角的一家小吃店。雖然已經深夜,但窗子裡仍然透出光亮,房頂的煙囪還冒著煙。

「走,先去吃點兒東西暖和暖和。」丁戰國說著,便朝小吃店走去,身後的小唐和小馬面面相覷。

三碗熱餛飩很快就端上了桌,丁戰國吃得稀里呼嚕,把這間冷颼颼的小屋都感染得熱氣騰騰。也許是看他吃得太香,一個繫著粗布圍裙的老人端著一瓢熱湯走過來,給每個人的碗裡都加了一些。

丁戰國見狀抬頭抹嘴,連聲道謝,隨後,假裝不經意地朝小馬使了個眼色。小馬立刻心領神會,朝老人問道:「掌櫃的,昨天晚上快十二點的時候,瞅見有人用外面那個公用電話了嗎?」

掌櫃搖頭說道:「沒看見,哪兒有那閒工夫。」

旁邊的小唐暗暗地朝小馬做了個手勢,小馬這才注意到小吃店門口掛著厚厚的棉布簾子,完全阻擋了外面的街道。

丁戰國已經把餛飩吃了個精光,他擦了擦嘴,問道:「這三更半夜的,周圍的鋪子早關了。您還不歇著?」

掌櫃嘆了口氣,說道:「我拉了一輩子車,現在上歲數拉不動,就開了這個小店,專門給拉腳的爺們兒包餛飩。不管多晚,都有人來。」

「那昨天晚上,也有拉腳的來這兒吃飯嗎?」

「有。不過不多,快過年了嘛。」

「快十二點的時候,有嗎?」

掌櫃想了想,答道:「有一個,合盛車行的。」

丁戰國一夜未睡,天亮前,他找到了合盛車行的那個車伕。他證實,在昨天夜裡十一點四十五分,把一個客人送到了仁和街西口的公用電話亭。那個客人是在市人民醫院門口叫的車。所以,現在基本可以斷定:爆破的位置就是市人民醫院。

已經到了分秒必爭的時刻,丁戰國正在給偵查員部屬行動方案。此時,大家都已經喬裝打扮了一番,「探望病人」所需的水果、點心也已經準備齊全,還有兩個人直接穿上了病號服。

大家認真核對著排爆行動的每一個步驟,就在此刻,大門被輕輕推開,高陽悄然而入。

丁戰國停下來,正要徵詢高陽的指示,高陽卻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說,自己坐下來旁聽。

丁戰國繼續說:「據人力車伕回憶,那個坐車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灰色棉大衣,戴黑色棉帽子,還戴著口罩。他很小心,唯一能讓我們知道的,就是這個人在走路的時候,是外八字腳。大家都要留意這一點。另外,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要暴露身份,一旦引起恐慌,對方很可能會提前引爆炸彈。」

說完,他看向高陽,請示道:「高局長。」

高陽站起來,一聲令下:「出發。」

眾人立正答「是」,然後迅速魚貫而出。丁戰國也風風火火地往外衝,卻被高陽一把拉住。「你留一下。」高陽拉著丁戰國的胳膊暗暗地使了點兒勁。丁戰國立刻心領神會,待其他人都出去之後,他把門關緊,轉向高陽問道:「局長?」

「從現在開始,保密級別升為最高。除你我之外,包括剛才參加會議的每一個人,只知魚腹,不知魚肚。明白我的意思嗎?」高陽的表情異常嚴峻。

「所有進展,我只向您單獨彙報。另外幾位副局長,如果過問……」

「保密,對任何人。」

丁戰國看了看他,遲疑道:「您懷疑局裡也有國民黨的人?」

高陽沒說話,用眼神給了丁戰國一個肯定的回答。他看了看腕錶,說道:「我得馬上向市委彙報這件事,離爆炸只剩下幾個小時了,記著我跟你說過的偵查細節。記住,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這顆炸彈都不能響。」

「是!」

早晨的醫院人頭攢動,丁戰國和眾位偵查員坐著一輛改裝過的救護車進入醫院。救護車穿過院子,最終停在主樓後面的一個僻靜處。丁戰國和偵查員們迅速下車,分別從幾個偏門進入醫院大樓,很快便混入了人群。

此時,李春秋正提著一份兒早飯上樓。他走到方黎的辦公室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

「方大夫,忙著呢?」見方黎連頭都沒抬,李春秋客氣地說道。

方黎一看,趕緊起身相迎,熱絡地說道:「是李大夫啊。您看,到我這兒,還敲什麼門,推門進就是。」

「那怎麼好?」

「有什麼不行的,論起來,我還得叫您一聲學長。快坐。」

說著,方黎把李春秋請到沙發上,忙不迭地倒茶。李春秋見狀,趕緊道:「別麻煩了,我給姚蘭送點兒早飯就走。姚蘭說你對她特別照顧,我忙得一直沒機會當面感謝你。」

「這話說的,同事之間,舉手之勞的事兒。不過,你這飯恐怕送不成了,姚護士長沒在,她一早就出去採血了。」

「哦,那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說是中午十二點,不過現在血庫一直告急,他們多跑幾個地方也有可能。」

「血庫現在這麼緊張?」

「還不是因為昨天那起爆炸,本來這陣子醫院的血漿就供不應求,一下子又增加了那麼多傷者,更缺了。」

「是啊,爆炸太可怕了,那幾個受傷的怎麼樣?」

「還好,基本都已脫離生命危險。」

「那就好。哎,那個女人呢?就是昨天早晨送過來的那個?」見方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李春秋接著說:「就是被人襲擊的那個,我給她驗過傷,叫尹秋萍。」

「喔,她呀,醒了。」

「哦,真想不到,當時她傷得那麼重。」

「是啊。早晨,我剛和姚蘭給她做了一個全面檢查,心肺功能恢復得都不錯,呼吸也越來越好。照這樣的恢復速度,應該很快就能開口說話,也算是個奇蹟。」

「世上哪兒有什麼奇蹟,還不是你拼了命,才把她救回來。」

「咱們乾的就是這一行,當然得盡心盡力。」

「方不方便帶我去看看她,讓我見證一下你的妙手回春。不過,那兒應該有守衛吧。」

「沒事,跟我來吧,再說都是一個單位的,誰還不認識你李大法醫呀。」方黎爽快地答應了。

病床上的尹秋萍依然戴著氧氣面罩,但可以看出,她的呼吸已經比剛送來時強勁了很多。方黎拿出病歷夾,對李春秋說:「這是今天凌晨一點和三點的體溫和血液報告。」

李春秋仔細檢視著病歷,說道:「她的炎症還是很嚴重。」

「是,我在藥液中增加了25%劑量的盤尼西林。」

李春秋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尹秋萍的額頭,說道:「體溫還可以。」

「嗯,五點鐘的時候,體溫就恢復正常了。」

就在李春秋抬手的瞬間,尹秋萍艱難地睜開眼睛,她看了一眼李春秋,又慢慢地閉上眼。

方黎見狀說道:「她的喉管斷了,不能說話,但意識是清醒的,心裡什麼都清楚,聽力也正常。」

李春秋注視著尹秋萍的臉,對她說:「你很走運,遇到的是方大夫。放心,有她在,你很快就會康復。」

尹秋萍再次睜開眼睛,只見李春秋正用拇指撫摸著右手戴戒指的空白處。她努力抬起眼皮,和李春秋對視了幾秒鐘,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和乾嘔。

方黎立刻俯下身,檢查尹秋萍纏滿紗布的脖子:「喉管處的傷口,總是引起她的咳嗽。」

「什麼人能對一個女人下這樣的狠手啊?!」李春秋感慨道。

「那就要問問門口的那些福爾摩斯了。」從方黎的語氣中,李春秋聽出一絲諷刺。方黎對他也不避諱,看看門外,小聲說道:「這話我也就跟您抱怨一下。就她這麼一個不會動彈的病人,你們出這麼多人守著,出來進去都要門條稽核,多少事兒都被耽誤了。」

「很多稽核?不就門口一個人嗎?」

「早晨,科裡又去了三個,您不知道嗎?」

李春秋察覺出了一絲異樣,還沒容他細想,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是丁戰國。

「你別瞞著我,老丁,是不是出事了?」李春秋緊跟在丁戰國身後,不停地追問,最後乾脆擋住了丁戰國的去路。

「跟你說了沒事,能有什麼事兒?」

「有什麼事情,保密到連對我都不能說的程度?!」

「你看你,我就是來看看病房的安保情況,這說得過去吧?我又不是小鬼兒,一露面兒就得出事。」

李春秋盯著丁戰國看了一會兒,又朝四周掃視了一圈,見他還是一臉裝糊塗的表情,只得冷冷地在丁戰國耳邊小聲說:「欺負我是法醫,不會看活人,是嗎?剛從我身邊過去的那對病號和家屬,你敢說不是局裡的人?這麼多偵查員,個個身著便衣,不會只是為了那個女人。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你放著昨天那麼大的爆炸案不去偵破,反而來了醫院。我知道你會說來看看她的情況,可醫院並沒有告訴你,她已經醒了。醫院出事了,對嗎?」

丁戰國看了看李春秋,頓了頓,說道:「我只能告訴你,儘快帶姚蘭回家。中午十二點之前,不要再來醫院。」

「到底是什麼情況?」李春秋急了。

「既然我不能說,你就別問了,紀律你比我更清楚。這個訊息要是放出去,老百姓會亂的。趕緊走,離開這兒——哎,對了,你去尹秋萍的病房幹什麼?」

「你別打岔。老丁,你知道嗎,我找不著姚蘭,她出去採血了。十二點會發生什麼事?」

丁戰國看了看李春秋,什麼都沒說,轉身便走了,卻聽見李春秋在背後說道:「這裡也會發生爆炸,對不對?」

丁戰國一下子就停住了。他怎麼會知道?丁戰國在心裡一怔,他想馬上追問李春秋,但轉過身去的時候,李春秋已經不在了。一個疑團在丁戰國的心中悄悄升起,但他此時沒時間多想,偵查員們正在緊張地排查著大樓的每一個房間,他必須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顆未知的炸彈上。

李春秋疾步走向護理站的時候,裡面一片平靜,幾個護士正有條不紊地按照醫生的處方給各個病房配藥。李春秋稍作停頓,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只見護士小孫端著托盤走了出來,他悄悄做了個手勢,讓小孫跟她走到牆角,問道:「小孫,我家裡有點兒急事,必須馬上找到姚蘭。你知道怎麼才能聯絡上她嗎?」

「這可不好說。」小孫面露難色道,「今天採血的地點有好幾個大學和軍營,都是院長和採血單位提前聯絡的,我也不知道姚護士長現在在哪兒啊。」

聽了小孫的回答,李春秋意識到在這裡恐怕很難得到姚蘭的訊息,再問下去還可能走漏訊息。於是,他隨口說了聲「算了」,便匆匆離開護理站。只不過剛走出去兩步,他又轉身對小孫說:「今天中午你早點兒下班吧,天大的事也等下午再處理。」

小孫一臉不解,李春秋早已匆匆離開。他沒時間再多說什麼,既然不能馬上帶姚蘭離開危險區,那就只有阻止這場爆炸。此時,李春秋還無法完全搞清楚這一次又一次案件的幕後主使。無論是誰,他都必須先保護自己的妻兒,沒有什麼人和什麼事可以排在他們前面。

看丁戰國的部署,炸彈應該已經安放完畢,只是暫時還沒找到。施暴者既然選擇了醫院,就是要製造重大傷亡的轟動效果。而要達到這個效果,唯有全力摧毀醫院主樓。想到此,李春秋停下飛快的腳步,四下打量起這座大樓。這是一幢日本人修建的大樓,日本建築……李春秋在大腦中飛快地搜尋著相關的資訊——

十年前的課堂上,他坐在第一排,黑板上寫著「爆破」兩個字。一個姓趙的教官指著懸掛在黑板上的一幅建築物結構圖,說道:「日本人的建築一向很結實,要想徹底摧毀它,必須研究它的圖紙。用你們的腦子記住,一定要找到承受力最關鍵的那個點,埋彈引爆。它可能是一堵牆,也可能是一根柱子……」

丁戰國在醫院樓道里逐層巡視,不斷有喬裝打扮的偵查員與他相遇。遺憾的是,每個人給他的回應都是搖頭。沒有,已經檢查了將近百分之八十的房間,都沒有。炸彈究竟藏在什麼地方?難道情報判斷有誤?焦急和疑慮在丁戰國的腦子裡不斷盤旋。

這時,忽然一個偵查員跑過來,對丁戰國耳語了幾句。

「什麼,院長辦公室?」丁戰國微微一愣,他去那兒幹什麼。丁戰國對前來報信的偵查員交代了幾句,便匆匆走向院長辦公室,還沒走進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了院長和另外一個人的爭吵聲。

「我就想問清楚,你和那個丁科長,誰說了算?」

「院長,官大官小不重要,您也是大夫,人命最重要,對嗎?」

「我聽不懂你的話。我不是犯罪嫌疑人,沒必要配合你們市公安局從上到下每個人的要求!」

這個聲音,丁戰國再熟悉不過了。他猛地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果不其然是李春秋。

院長一見到他,立馬指著李春秋說道:「丁科長,他是你的人嗎?」

丁戰國點了點頭說:「是,院長,我們……」

院長生氣地打斷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秘密治療一個什麼嫌疑犯、疏散病房裡的人也就罷了,怎麼現在又需要調閱醫院的建築圖紙?」

聽院長如此說,丁戰國這次也有些疑惑,他望著李春秋說:「圖紙?」

「對,老丁,你快跟他說說,我要整個醫院所有的建築圖紙。」李春秋滿眼焦急地看著丁戰國。

咣,院長把手裡的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丁戰國說了兩聲抱歉,把李春秋拉了出去。

「你在幹什麼?!」丁戰國壓低聲音說道,「你不能讓我這麼為難啊!我知道你擔心姚蘭,可你要再這麼鬧,讓老百姓亂了套——」

「亂,和人命,你選什麼?」李春秋的聲音也很低,但語氣中有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抓你。」

李春秋深知丁戰國的老革命脾氣,語氣上不得不稍微軟下來一些,耐心地說道:「你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嗎?我是個法醫,不知道怎麼抓人,可我明白一點:就剩下這幾個小時,萬一抓不住人,你怎麼辦?」

丁戰國一點就透,遲疑地問道:「你能找到炸彈在哪兒?」

「你帶我去找圖紙,如果我錯了,你馬上抓我。」見丁戰國還有些猶豫,李春秋又說道,「姚蘭是我老婆,她要是出了事兒,李唐會問我要媽媽!你自己是單身,別讓我也打光棍!」

醫院的資料管理員已經有些年紀了,顯然這間資料室他早已瞭然於胸。他帶領著李春秋和丁戰國在一排排書架間穿行了很久,最終在一個書架前停下來。只見他扶扶老花鏡,手指逐一掠過檔案盒上的標題,嘴裡唸叨著:「就在這個架子上。我看看是在哪一層……」

丁戰國的眼睛也隨著管理員的手指依次搜尋著,不想聽到李春秋在旁邊說:「那份圖紙,可能已經被人偷走了。」

管理員回頭打量了一下李春秋,不滿地說道:「開什麼玩笑?!日本人還沒來哈爾濱之前,這兒的鑰匙就一直在我身上。」

李春秋剛想說話,同樣一直在觀察著書架的丁戰國說道:「這個書架比別的都乾淨許多。偷圖紙的人為了消除他留下的痕跡,專門擦了書架上的灰塵。」

此時,管理員恰好找到了存放圖紙的檔案盒,開啟一看,裡面空無一物。管理員慌了:「哪兒去了?我沒丟過鑰匙啊……」

丁戰國看著李春秋,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有人有意為之,圖紙肯定是找不回來了,不過有一個人比圖紙還管用。」

「誰?」

「和醫科大學一牆之隔的哈爾濱工業大學建築系的劉教授。」

李春秋話音未落,丁戰國便衝了出去,吩咐道:「你們兩個,現在馬上去把工業大學的劉教授請到醫院來。來不了的話,揹著他也得來。馬上!」

「是!」

主樓大廳裡的一根大柱子旁邊,坐在輪椅上的劉教授上下左右地看了好幾圈,隨即陷入沉思。

李春秋俯下身子,輕輕問道:「劉教授,是這兒嗎?」

「還能給我一些時間嗎?」劉教授有著學者特有的嚴謹。

丁戰國對他搖了搖頭。劉教授嘆了口氣,說道:「時間太短,我不敢完全確定。不過,我比較傾向於這裡。」

丁戰國繞著柱子走了一圈,柱子光溜溜的,四周也很乾淨。這麼顯眼的位置,周圍又這麼多人,誰能明目張膽地把一顆炸彈安放在這裡呢?

李春秋也覺得不可思議,他走到丁戰國身邊,小聲問道:「你怎麼判斷?」

丁戰國看看錶,搖搖頭說:「來不及判斷了,我先讓人把劉教授和病房裡的尹秋萍送走,你去門口等著姚蘭,別讓她進來。」

「不找了?」

「沒時間了,就這麼辦。」

「轉移?你們到底還想不想讓她好了?」見有人來轉移尹秋萍,方黎立刻氣不打一處來,氣憤地嚷道,「她剛抬進來的時候,就剩下半條命,你們下命令似的讓我們搶救。現在剛治得有些眉目了,你們又來三折騰兩折騰。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對不起,方醫生,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偵查員說道。

「奉命,奉誰的命?我告訴你,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們公安局,病人的命都在醫生的手裡呢……」

話未說完,病房裡傳來了護士小孫的喊聲:「方醫生,你快來看看吧,病人又吐血了!」

方黎趕緊轉身向病房走去。進門之前,他又對偵查員說了一句:「都給我在外面老實等著,誰都不許進來!」

尹秋萍伏在床邊,大口嘔血,鮮血很快就浸透了紗布。小孫忙不迭地換了一塊又一塊。突然,她一停,開啟手裡的紗布看了看,只見血跡斑斑中,竟然有一枚戒指。

「方大夫,您看這個。」小孫把帶血的紗布和戒指遞到方黎眼前。

「這是什麼?」

「好像是她剛才吐出來的。」小孫說。

「啊?哎,別管了,先放一邊。病人的血小板一直往下掉,你趕緊去血庫再拿兩袋血來。」

「血庫裡哪兒還有血啊?」

「這都幾點了,姚蘭他們怎麼還不回來?」方黎焦急地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十一點五十分了。

他並不知道,姚蘭早在十一點就踏上了歸程。最後一個採血營地的首長本來要讓炊事班提前開飯,留姚蘭在那裡休整一下,但被她拒絕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兒離我們醫院不算近,我必須馬上趕回去,醫院正盼著這批血漿呢。」

臨近中午,醫院內外又熱鬧起來,許多小吃攤兒都在醫院門口招攬生意。李春秋就站在醫院救護車的必經之路的路邊,焦急地搜尋著姚蘭的身影。

車上的姚蘭也同樣著急,過了十一點半,醫院門口的這條路到處都是擺攤的,汽車根本開不動。她已經催了司機幾次,但根本沒什麼用。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姚蘭終於等不下去了,她對身邊的小護士說道:「你跟車,我先提一箱子血漿走回去。」

「姚護士長,這會兒醫院門口人多車多,您自己提著那麼大個箱子,能行嗎?」

「沒事,我從偏門過去,直接進主樓,那邊人少點兒。」說完,姚蘭拎起一個箱子,便下了車。

李春秋的目光還在人群中不斷掃視。突然,門口牆上的一張醫院工作日程表闖入他的視線——中午十二點,重病號午餐。李春秋突然想到了什麼,他一把拉住正巧從他身邊經過的一位醫院的工作人員,問道:「咱們醫院有送餐制度?」

「對,只針對重病號。」

「怎麼送?」

「有專門的送餐車,具體情況,你去後勤處問吧。」

李春秋回頭望向主樓大廳,透過玻璃,他果然看到好多輛餐車正朝各個病房推去,而其中的一輛正在靠近劉教授指出的那根柱子。

姚蘭提著箱子從另一側的門走進醫院大廳。大廳裡擺放著橫七豎八的餐車,讓她有點兒煩躁。中午是醫院裡人最多最亂的時候,平常這個時間,她都躲在護理站整理病例,今天可真是見識了。魚龍混雜不說,偏偏還有人特別沒眼色,只見他邁著外八字把餐車推到柱子旁邊,然後,蹲在餐車旁邊整理了起來。姚蘭長出了一口氣,依她平時的脾氣是肯定要過去說兩句的,但現在沒空搭理這些。她徑直朝柱子走了過去——柱子後面就是樓梯,樓上的方黎還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子了呢,她得趕緊把血漿送過去。

李春秋在大廳門口被丁戰國一把拉住,任憑他怎麼掙扎,丁戰國都不鬆手。在人來人往的大廳門口,他倆誰都不敢說什麼。丁戰國用眼神示意李春秋不能輕舉妄動,隨後把目光投向大柱子旁邊的一輛餐車。李春秋注意到:一個勤雜工打扮的人蹲在餐車旁,左右看了看,慢慢把手伸進餐車下方的布簾,隨後起身準備離開。李春秋明白,炸彈的開關已經開啟了。

丁戰國已顧不上李春秋,他用眼神指揮著埋伏在大廳裡的便衣偵查員,讓他們悄悄包圍那個「勤雜工」,自己則朝著餐車走去。李春秋也跟著進了大廳,人群中依然找不到姚蘭的身影。而那個「勤雜工」絲毫沒有察覺到便衣偵查員逐漸縮小包圍圈,依然故作鎮定地走向門口。漸漸地,他離李春秋越來越近——外八字,還有左側的一截斷眉。這個身影在李春秋的眼前和腦子裡交錯出現,既陌生又熟悉。

身後的偵查員已經近在咫尺,李春秋突然身子一歪,撞到了身邊經過的一個患者。只聽「哎喲」一聲,「勤雜工」應聲回頭,看見了李春秋,也看到了周圍的偵查員。

「有炸彈!有炸彈!」勤雜工突然高喊了兩聲,拔腿就跑。整個大廳迅速陷入一片混亂,四處奔逃的人群讓丁戰國和偵查員們的追捕也陷入停滯。

「哎喲,血!好多血!」突然,從人群中又傳來一陣喊叫。李春秋聞聲望去,原來逃跑中的「勤雜工」撞翻了姚蘭,箱子裡的血漿潑灑了一地。

此刻,李春秋恨不得長上一對翅膀,帶著姚蘭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現在別說是飛,隔著這混亂的人群,他想走到姚蘭身邊,把她扶起來都做不到。想救妻子,只能先排爆。

李春秋硬著頭皮衝到餐車旁,伸手掏出了炸彈,倒計時的數字還在繼續跳動:20、19、18……

「老丁,快把我圍起來。」李春秋對著丁戰國大喊。見李春秋手握炸彈,丁戰國迅速衝到他的身邊。

15、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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