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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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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科長,我覺得吧,你們得調整一下偵查的方向。」護士小孫邊走邊有些神秘地對丁戰國說。丁戰國跟在她的身後,把幾乎表露出來的嘲笑又忍了回去。小孫走在前面茫然不覺,仍舊煞有介事地說:「我懷疑,是情殺。」說完,便回頭認真地看著丁戰國。

「哦?說說看。」丁戰國假裝認真地附和道。

「你想想啊,一個女人,幹嗎要吞戒指呀?那麼硬的東西,往下嚥,多疼呀。」

「你覺得她會是為什麼?」

「肯定是讓男人拋棄了唄。尋死,給男人看。其實何必呢,你看現在這樣,可憐哪。」

「是啊,這個故事太讓人心碎了。」丁戰國感覺這場對話要再繼續下去,他就真快憋不住笑了,好在處置室就在病房旁邊,他們很快就到了。從尹秋萍喉嚨裡取出的那枚戒指就存放在這裡。

在一個裝滿消毒液的搪瓷托盤裡,丁戰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一枚戒指,仔細端詳。一旁的小孫認真地說道:「她心裡肯定藏著一個辛酸的故事。」此時的丁戰國,已經顧不上嘲笑這個天真的小護士了——消失的戒指,他的腦子裡一個身影忽然閃過。

李春秋躺在床上,反覆摩挲著無名指上失而復得的戒指。這一夜,他註定無法安眠——剛剛經歷了十年潛伏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天,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因為比那顆炸彈更可怕的,是無數可能被忽視的細節。李春秋一點點地覆盤著白天的一舉一動,看看自己是否有疏漏。

然而,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那把別在偵查員腰間的手槍。如果當時他能再果斷一點,也許尹秋萍已經不用在醫院裡忍受重傷的折磨了。這件事就算他不做,很快,魏一平也會派人做——也許是別人,也許還是他。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也許,何況當時的情況下,當務之急是找到並取回戒指。沒有尹秋萍的暗示和指引,李春秋斷不能從處置室的搪瓷盤裡偷樑換柱地拿回戒指,而且很可能被丁戰國堵在病房中。從處置室出來時,李春秋已經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緊張與懷疑。他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嗎?但願這只是緊張帶來的錯覺。李春秋邊想邊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你昨天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要是真去不了,可以告訴我。我請假,去開家長會。讓孩子在那兒傻等著,一直等到天黑。你這叫什麼行為?這叫言而無信。」姚蘭的這口氣,因為李春秋找回戒指,剛剛順了一個晚上,便又窩在了胸口。本來濃情蜜意地從夢中醒來,想扮扮賢妻良母問問昨天家長會的情況,不想聽到了李春秋根本沒去的訊息。

姚蘭真切地體會到了怒從心頭起的感覺,偏偏一拳打上棉花包——李春秋整個早上和顏悅色,連嘴都不還。看著李春秋不緊不慢地洗漱整理,姚蘭更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她跟在李春秋身後,繼續講理道:「老師早就說過,言傳身教。你是他爸爸,你就這麼言而無信,怎麼教育孩子?怎麼言傳,怎麼身教?李春秋,我認為別人在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有必要回答一句。就算我是一個鄰居、一個陌生人,你也該注意下禮節,是不是?」姚蘭說完,堵住了李春秋的去路。

「是,夫人。」李春秋被逼得沒辦法,只得開口道,「你也知道,公安局那種地方,急事說來就來。只要有一點兒辦法,我也不會不去。」

「法醫科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吧?缺你一個,公安局就運轉不下去了?你知道嗎,當老師的最反感家長不拿學校當回事。看著吧,我們已經把陳老師得罪了。李唐和美兮被罰打掃教室,一個星期都要打掃乾淨。」

聽姚蘭如此說,李春秋的心裡生出一絲愧疚。他走到餐桌前,摸了摸李唐的腦袋,勉強給自己打圓場道:「小孩子多幹點兒活,我覺得沒什麼不好。是吧,兒子?」

李唐當然無法瞭解父親的苦衷,他抬起頭,抹了抹嘴角的麵包渣,說:「爸爸,我被調到最後一排了。」

「你聽聽,李唐那麼矮,坐到最後一排,能看見黑板嗎,能聽見老師講課嗎?」姚蘭聽兒子如此說,更是不依不饒地抱怨。

李春秋拿起餐桌上的牛奶一飲而盡,然後,邊吃麵包邊打包票,道:「兒子,堅持一天。爸爸明天就會讓你調到第一排。」

「你保證?」

「拉鉤。」

「我想和美兮坐在一起。」

「沒問題。」李春秋說完,便拿起公文包朝門口走去。姚蘭看著他的背影,沒好氣地嘟囔著:「吹。」

公安局的車庫裡停著一溜兒機動車,挎鬥摩托、吉普,還有幾輛轎車,樣式各異,但大多都蒙著一層塵土。

車隊的郝師傅已經年過四十,雖然離開家鄉多年,但一張嘴還是一口濃重的佳木斯口音。為人隨和的他,是李春秋在單位裡最早熟絡起來的人。聽說李春秋要借車去木蘭縣,郝師傅親自帶他來到車庫,經過這些廢舊車輛的時候,他忍不住地惋惜道:「小鬼子投降以前,把能毀的全毀了,按說這些車都該報廢了。咱們把能用的零件都拆下來,東拼西湊,倒是攢出幾輛來。你要是去木蘭縣,這輛最合適。」郝師傅拍了拍一輛半新的福特轎車,說:「剛攢出來的。雖說車速慢點兒,可暖風是好的。這麼遠的道兒,這麼冷的天兒,沒點兒暖風烘著,準把人凍透了。」

「還是你想得周全。我就用它了。」郝師傅的技術一貫讓李春秋放心。

「我再給你挑個好司機,一天打個來回沒問題。」郝師傅熱心地說道。

李春秋拉住他,說:「不用了,我自己開就行。」

「我知道你開車沒問題。可修車呢?畢竟是剛攢出來的,車況還不太穩定。路上發生故障,咋整?」

「能出什麼故障?這福特車我知道,結實耐用。局裡這幾天事兒多,司機本來就少,咱們就別添亂了。回頭再有個爆炸,怎麼弄?」

郝師傅沒話說了。他看著李春秋鑽進車裡,打著火,隔著玻璃吩咐道:「那你加點兒小心。晚上回來後,再一起喝一杯?」

李春秋衝他揮了揮手,開著汽車離開車庫。待到車子已經走遠,郝師傅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往外追去,衝著遠去的福特車大喊道:「完犢子了!這車還沒在軍管會登記哪,李春秋——」

尹秋萍已經能勉強坐起來。靠在兩個摞起來的枕頭上,她很容易就能看到坐在病床對面的丁戰國,但是她沒有,而是把虛無空洞的目光投向天花板。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有一定程度的失眠症。當然,這跟你的真實身份和工作有莫大關係。」儘管接收不到尹秋萍的目光,丁戰國還是看著她,開口說道,「你不相信藥物,所以,在床頭永遠都備著一瓶紅酒。失眠的時候,你就靠酒進入夢鄉。」

「酒」,尹秋萍心頭一震,那簡直可以說是她最好的朋友。

「在案發的頭一天晚上,你去了鼎豐酒樓。我不知道你是和誰一起吃的飯,幾點回的家。總之,趁著酒意,你馬上就上床休息了。半夜,你聽見門鎖有輕微的響動。做你這一行的,絕不會相信這是竊賊的偶然光臨。你也不能大聲喊叫,因為警察的出現,將會增加你暴露身份的機率。

「作為一個特務,你很有信心對付一般的小賊。但是如果對方的身份和你一樣,把握就小了,畢竟你是一個女性,在力氣上是吃虧的。所以在極短的時間內,你設計了一個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最好的計劃——先用炭塊將壁爐內的通風口堵住,之後將桌上的大半瓶紅酒都倒在床上,並用被子掩蓋,最後佯裝醉倒在面對窗戶的椅子上,而空酒瓶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

「面對著瀰漫在房間裡的濃重酒味,和躺椅裡像一攤爛泥的女主人,絕大多數潛入者都會麻痺大意、降低警覺。所以,當他搜查床頭櫃的時候,恰好背對著你,你覺得最好的機會來了……但是,你的對手比你更加優秀。當你走到他身後,準備用酒瓶襲擊他的時候,他搶先察覺到你的動靜,轉身奪下你手中的酒瓶,並用一記重拳打斷了你的喉管。」

恐懼漸漸佔據了尹秋萍的雙眼,丁戰國料定他剛剛講的故事所言非虛。現在她能開口嗎?丁戰國準備丟擲問題試一試。

「對了,我剛才漏了一個細節。就是在你裝醉以前,你還把一個戒指吞到了嘴裡。我看過了,那是一個男人的戒指。戒指怎麼會到你的手裡?我猜你的本意是想警告他,你們的監視無處不在,對吧?可是,當你發現弄巧成拙後,便在第一時間吞掉了戒指。他是誰?是那個和你在鼎豐酒樓接頭的人嗎?」

尹秋萍用沉默和再次陷入空洞的目光回答了丁戰國,現在她依舊什麼都不會說。在這間安靜的病房裡,兩個人心中的較量幾乎要劍拔弩張。尹秋萍就像一面堅固的盾牌,而丁戰國不相信自己這把銳利的矛無法將之攻破。他朝尹秋萍身邊走近兩步,俯下身子,對病床上的尹秋萍說:「你被擊中喉嚨的那一刻,很痛苦吧。當時你離死亡一步之遙,我特別想知道,你害怕嗎?我想你已經算是死過一回了。現在,你再看看窗外的藍天,看看桌子上的這盆花,你是不是慶幸自己還活著?

「你也知道,昨天,這個醫院裡有一顆能把咱們全都毀掉的炸彈。想想看,那顆炸彈是衝著誰來的?衝著我嗎,還是你?我現在只要把門口的守衛撤掉,你想想,自己還能活多久?」

尹秋萍輕輕地轉過臉,和丁戰國近距離地對視了幾秒鐘。這突然地一轉頭,倒讓丁戰國有些不好意思,他挺直身子,整理了一下上衣。果然是手段多端的女特務,丁戰國心中暗想,但他絕不允許自己就這樣在較量中敗下陣來,既然曉之以理無法撼動這個女特務,那就繼續動之以情。

「在我眼裡,你不過是個年輕的小妹妹。我可以送你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南京、重慶,或者你的老家伊春。離家這麼久了,你媽媽會很想你。」

一滴淚默默地掛在尹秋萍的臉頰上,丁戰國看到了勝利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紙筆,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方便說話,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可以寫下來。我只想知道和你見面的人是誰。如果你能把授意你們見面的人也告訴我,那更好——只要能證明你的誠意,你會馬上見到一張車票。」

尹秋萍的雙手微微顫抖,用盡力氣也很難握緊手中的鋼筆。丁戰國幫她扶了一下,耐心地說道:「不著急,慢慢來,咱們有的是時間。」

山貨鋪子的木門年久失修,風大的時候總關不嚴實。李春秋站在門外,看見老孟正趴在桌子上整理賬目——他用粗糙的手指在算盤上靈活地撥弄兩下,然後再提筆在賬本上記上兩筆。因為受傷的手還纏著厚厚的紗布,老孟只能用一隻手完成這些動作,看上去有些笨拙。一把年紀,尚能打虎,不知還能不能殺人呢?李春秋這樣想了想,便推門走了進去。

「吱呀」的門聲響起,老孟抬起頭來。見來人是李春秋,他不禁站了起來,愣了一會兒,見李春秋關上門,才說道:「前天夜裡,我到過那兒。」

李春秋沒說話,站在門邊打量著這間屋子——正中央是一根柱子,柱子西側點著個燒煤球的鐵爐,火口上一把燒水的鐵壺冒著熱氣。四面本來刷白的牆壁在常年的煙燻下已經變得斑駁陸離。東面牆上貼著一張年畫,一個只穿著肚兜的胖娃娃抱著一條鯉魚。年畫的旁邊掛著一支火槍。二者配在一起,顯得不倫不類。西牆邊立著一個立櫃,頂上排著一溜兒酒罈子,貼在罈子正中的紅紙上寫著「虎骨酒」三個字。

老孟有些吃不准他的來意,繼續小聲說:「我在貨運東站等了半宿,才看見一張字條,上面說,咱們先不用——」

「嗯。撤離的時間,推到一個月以後了。」李春秋摘下皮手套,扔在桌子上,雙手伸向爐邊烤火。

「還是得走?」老孟有點兒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是啊。」李春秋頗有同感地點了點頭。老孟一時無語,他開啟茶葉罐,在一個杯子裡放了些茶葉,走到爐邊提起水壺,沏了一杯熱茶遞給李春秋,隨口問道:「你來,就是告訴我這個事兒的?」

「你收拾一下,跟我出趟門。」李春秋邊接過茶杯邊說。

「現在?」

「嗯。」

「去哪兒?走多久?」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最好多穿點兒,可能會很遠。」

老孟愣了愣,回答道:「好。你等等,我去取件皮襖。」他說完,轉身進了裡屋。

李春秋捧起茶杯,剛想喝,又停住了。他把茶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看了看杯子裡面,終究還是沒喝。起過殺心的人,他不得不防。

李春秋把茶杯放在桌上。小屋四下透風,跟外面幾乎一樣冷。老孟尚未收拾妥當,李春秋有點兒坐不住。他起身溜達了兩圈,又隨意地翻了翻桌子上的賬本,無意中一抬頭,見牆上年畫底部的白邊上,記載著一串似曾相識的數字——2243。

好像在哪兒見過,李春秋使勁地在記憶中搜尋這串數字。「2243」,彷彿也是寫在一張貼在牆上的紙上,四下圍了很多人,人群裡還有人高聲地念著紙上的字:「……我們嚴正警告那些潛伏在哈爾濱的國民黨特務、土匪、漢奸。你們應認清形勢,立刻向人民政府投降,爭取寬大處理。我們的原則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首惡必辦……」

是哈爾濱軍管會督促土匪、漢奸、國民黨特務投誠的告示,2243是上面留下的投誠電話。李春秋又看了一眼,沒錯,年畫上記錄的就是告示上的投誠電話號碼。老孟要投誠共產黨!

不等李春秋轉身,一根烏黑的鋼絲突然從身後朝他脖子套了過來。李春秋只看到老孟纏滿紗布的手在眼前一晃,他下意識地把小臂一伸,擋住了鋼絲。兩個不敢發出聲響的人,激烈而無聲地扭打在一起。老孟不顧手傷,死死地勒著手裡的鋼絲。李春秋則不停地用肘部猛擊老孟的肋下。雖然手上絲毫沒有鬆勁,但老孟的身體在李春秋的擊打下,不住地後退。

突然,李春秋猛地用腳蹬在房屋中央的柱子上,兩個人一齊向後彈出去,撞在了西牆的立櫃上。櫃頂上的一個酒罈子跌落下來,正砸在老孟的頭上。

纏在李春秋脖子上的鋼絲終於鬆下來,老孟昏過去了。李春秋一邊大口地喘著氣,一邊轉頭摸了摸老孟的脖子,一陣微弱的跳動傳到指尖。李春秋不敢掉以輕心,他把老孟的手腳緊緊捆住,嘴巴也堵得嚴嚴實實。隨後費盡力氣,把他塞進了車子的後備廂。

空無一人的街上,安靜得有點兒嚇人。李春秋緊張得像一隻驚弓之鳥,連從他身邊經過的流浪狗,都能讓他心頭一顫。他鑽進駕駛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穩定情緒後,這才發動汽車。

如果不是偶爾眨眼,丁戰國覺得尹秋萍幾乎要成為一座雕像。右手裡的鋼筆垂立在紙面上,卻始終未著一字。丁戰國在心裡把「耐心」二字默唸了無數遍,就在他快按捺不住情緒的時候,尹秋萍忽然抬手拉動床邊的一根細繩,一陣鈴鐺的聲音立刻響起——這是重病號通知護士的呼叫鈴。

不一會兒,護士小孫走了進來,尹秋萍指了指床下的便盆。小孫彎腰拿出便盆,朝坐在一邊的丁戰國看了過去。丁戰國會意,馬上把臉扭到一邊,只聽見小孫沒好氣地說:「我說您是不是迴避一下?屋裡屋外的,就一層牆,你好意思待著呀?」

丁戰國猶豫了一下,見小孫還在衝自己瞪眼睛,起身走了出去。小孫衝他「哼」了一聲,掀開被子,熟練地將便盆塞進尹秋萍的身下,接著起身去整理輸液管,嘴裡依舊唸叨著:「不是我說你,多大個事啊,至於這麼跟自己過不去?以後再遇著什麼事,也別吃戒指了。」

尹秋萍淺淺地笑了笑。

「換了我,要吃也是吃那些狗男人的肉。」小孫看著輸液管,檢查滴流速度,見尹秋萍一直看著她,問道,「好啦?」

尹秋萍點點頭,衝小孫感激地笑了笑。

小孫撤出便盆,又幫尹秋萍整理好被子和靠枕,說了句「好好休息」,便轉身朝門外走去。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尹秋萍猛地用鋼筆尖挑破自己的左腕動脈,然後飛快地把左手塞進了被子下面。

幾乎同時,丁戰國推門走了進來。門外片刻的冷靜,讓他重拾信心。見尹秋萍的右手還努力握著鋼筆,丁戰國覺得應該再給她些時間。他拿起一份報紙,坐在病床對面的沙發上,不時抬頭看看尹秋萍的動向。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尹秋萍始終平靜自若。漸漸地,她已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鋼筆順著床邊滑下來,「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丁戰國此時才發現,尹秋萍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蠟黃。

不好!丁戰國突然意識到情況不妙,他衝到病床前,見雪白的被子上已經有血液隱隱滲出。他「譁」地掀開被子,裡面早已是血跡斑斑。丁戰國趕緊死死捂住尹秋萍還在往外冒血的手腕,大聲吼著:「方大夫!來人!方大夫——」

和兩個偵查員一起走出醫院大門時,丁戰國一臉陰鬱。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尹秋萍,竟然能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她是忠於組織一心向死,還是收到了什麼人傳遞的訊息,不得不死?一個疑團又出現在丁戰國的腦袋裡。他眉頭深鎖地坐進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位,想得出神,直到身邊的偵查員喊了好幾次,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科長,是不是先回局裡?」

「哦,先回局裡吧。」

丁戰國想回去見一個人。

郊外的路比城裡的更安靜。李春秋顛顛簸簸地開著車,思緒也跟著上上下下。十年前的酒樓上,趙秉義突然遇刺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那個時候,如果沒有老孟,也許他當場就會暴露身份,甚至被日偽警察當街擊斃。

想到此,李春秋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身後,彷彿他的目光能夠穿透車廂,看到後備廂中的老孟。然而,當他再次轉過頭來的時候,眼前的情景讓他大吃一驚——一個臨時哨卡出現在前方不遠處的十字路口。李春秋猛地踩了一腳剎車,福特汽車在覆蓋著冰雪的馬路上向前滑了好遠才停穩,差一點兒撞到一個手拿小紅旗的戰士。

李春秋驚出一身冷汗。他趕緊搖下車窗,只見一個挎著手槍、滿臉青胡楂的年輕軍官怒氣衝衝地走了過來,「啪」地一拍車門:「你這車開得夠猛的啊!」

「對不起,同志。下雪了,路面太滑。」

「那你不應該提前減速嗎?這麼大的一個哨卡,你看不見——你會開車嗎?」軍官對這個回答顯然並不滿意。

「會。不過是第一次開這輛車,稍微有些不太熟悉。」

軍官看了看他,追問道:「幹什麼的?」

李春秋掏出證件,答道:「市公安局的。」

軍官接過證件,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春秋,接著問道:「市公安局的,怎麼不穿制服?」

「我是文職。」

「哦,法醫啊。這麼冷的天兒,去哪兒啊?」

「木蘭縣。那兒的公安局剛剛建起來,我去給他們做一下業務培訓。」

「路挺遠的,你這開車技術,能行嗎?」軍官的態度比剛才和緩了不少。

沒等李春秋答話,一個哨兵抱著登記冊跑過來,邊敬禮邊彙報:「報告排長,查過了,這輛車不是公安局的。」

軍官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到了槍柄上,他看著李春秋,說道:「下來吧,同志。」

李春秋下意識地往後備廂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全副武裝的軍官,只好下車接受搜查。

車外天寒地凍,李春秋戴著厚厚的圍巾,一邊無奈地舉起雙臂,一邊跟搜查的哨兵解釋:「你們可以打電話問問,這輛車絕對是市公安局的,車隊隊長姓郝,他什麼都清楚。這車具體為什麼沒備案,我也不清楚。你們打一個電話就知道了。」

哨兵根本不理他的解釋,在他身上搜查了一番,對軍官搖了搖頭。不一會兒,另一個哨兵從車裡鑽出來:「車裡沒有發現異常情況。」

排長掃了李春秋一眼,看到敞開的車門方向盤旁邊垂著的鑰匙。

「去,把車鑰匙拔下來,開啟後備廂。」軍官命令道。

「是!」

哨兵剛剛拔下鑰匙,李春秋就怒了。他幾步衝過去,一把搶過鑰匙,還把哨兵推了個趔趄,有些氣憤地嚷道:「幹什麼?!沒完沒了了你們!」

哨兵呼啦一下包圍了李春秋,但他毫不畏懼,主動上去跟哨兵們推推搡搡,嘴裡還大聲嚷著:「說了讓你們給公安局打電話,一問就知道,幹嗎不問?不就是因為我差點兒撞到你嗎?就非得這麼刁難?拿把槍就這麼欺負人?」

混亂中,一根槍管對準了李春秋,亂鬨鬨的躁動馬上平靜下來。李春秋抬頭一看,是剛剛那位軍官,他用槍口戳了戳李春秋的胸口:「還反了你!」

不想,李春秋一抬手,抓著駁殼槍的槍管,頂在了自己的腦門上,說道:「開槍。」

軍官怒目圓睜,死死盯著李春秋。

「打啊。」李春秋的語氣倒很平靜,又往前一步,說道,「今天你不崩了我,就不配穿這身軍裝。」

軍官額頭上的血管都暴起來了,他的手一下子搭到扳機上。千鈞一髮之際,一陣吉普車急剎的聲音傳來,丁戰國從車上跳下來:「你們幹什麼?!」

丁戰國站在雪地裡,把大衣和帽子都緊了緊。雖然擋下了槍口,但李春秋的火氣顯然還沒有全消。

「楊排長,我的證件是不是假的?」

「不是。」

「我再問你,我有沒有讓你打電話到公安局核實我本人的身份和這輛車的情況?」

「你是說了。我就是想檢查一下——」

猜到他要提後備廂的事,李春秋打斷排長,追問道:「你認不認識丁科長?」

「丁科長我認識,可我沒見過你——」

「那丁科長有沒有資格證明我是同志,不是什麼嫌疑犯和敵人?」李春秋的問話一句跟著一句。

「能。」

丁戰國知道李春秋有情緒,他想插話調節一下氣氛,卻被李春秋一次次攔住。

「你剛才用槍口指著我,那我問你,你的武器是誰給的?」見軍官無言以對,李春秋說得更來勁了,「是人民給的。人民給你武器,是讓你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同志嗎?」

軍官的臉上白一陣紅一陣。

丁戰國見狀,趕緊勸和:「老李,算了。楊排長也不是故意的,對吧,你不是還有事嗎?今天就到這兒吧。再耗著,事兒都耽誤了。」隨後,他拍拍楊排長的肩膀,勸解道:「改天我在家裡燉條魚,貼三張餅,咱們仨喝上一頓,不打不相識,行啦,都過去了!」

說著,他拉著李春秋鑽進福特汽車裡:「你拉我一段,我去賓縣。」

車子開出很遠,李春秋的臉色依然鐵青著。丁戰國側目瞟了李春秋一眼,憋不住哈哈大笑出來。

李春秋看了他一眼,問道:「笑什麼?!」

「李春秋,李大夫,咱倆認識也快兩年了吧?我怎麼感覺這兩天才認識你?」

李春秋哼了一聲,道:「隔三岔五地到我們家蹭飯,孩子天天都在我家。鬧了半天,這才剛認識我。」

丁戰國忍著笑說:「昨天的事我就不說了,就說剛才啊——楊排長在警備區也是個赫赫有名的戰鬥英雄,讓你訓得跟個小學生似的。刁鑽、擅長詭辯、得理不讓人,今天我可算見識到你的另一面了。」

「你根本不知道剛才他們是怎麼刁難我的,檢查、搜身、槍口頂著頭,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了。換成你,忍得下去嗎?」

山路顛簸,丁戰國彷彿聽見後備廂裡有些響動。見李春秋不動聲色,他轉過來,繼續說:「楊排長其實人不錯。我在治安科的時候,沒少麻煩人家。要是沒有他們配合,這哈爾濱更消停不了。」

「那就讓他們上吧,咱們沒用,正好歇了,準備年貨。」

「是啊,咱倆搭伴一塊兒準備。」丁戰國苦笑著說。

「你不是在醫院審問尹秋萍嗎?怎麼,進展不順利?」李春秋邊問邊小心觀察著丁戰國的神情。

「唉!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到一分鐘,讓她找著個機會。」丁戰國嘆了口氣,說道。

「跑了?」

「用筆尖把動脈挑了。」

「那還能活嗎?」

丁戰國瞟了李春秋一眼,答道:「好在發現及時,搶救過來了。」

「哦。」李春秋臉色如常地問道,「那你不回局裡,去賓縣幹什麼?」

「說實話,我都不敢回去。人交給我了,弄成這樣,怎麼跟老高交代?聽說你要去木蘭,我想起尹秋萍的檔案記載,她曾在賓縣實習過。去那兒看看唄,說不定就能找到點兒有用的東西。當然,你要理解成我這是躲事,也行。」

李春秋笑著說道:「你們不是開著吉普車呢嗎,還非得坐我這個老爺車,吉普車多威風!」

「吉普車有福特嚴實嗎?有暖風嗎?」丁戰國拍拍車扶手,調侃道,「還是你跟老郝關係鐵,好東西全給你留著。」

福特車緩慢而艱難地行駛在顛簸的路上。車窗外,東北特有的白毛風使勁地颳著,能見度愈來愈低,不一會兒,一層密實的小雪粒便砸在了車窗上。

李春秋有點兒發慌,說道:「路呢?我怎麼看不見路了?」丁戰國的視線也費勁起來,他使勁兒朝外巴望,可還是什麼都看不清。

突然,車子的右前方傳來一聲悶響。李春秋趕緊踩下剎車,二人下車一看,原來車子早已偏離了公路,軋上了路邊一塊尖利的石頭,右前輪的車胎暴了。

「得換輪胎,你上車等著!」丁戰國在風裡大聲說道。他起身開啟車門,正要伸手拿鑰匙,卻被李春秋搶先一步:「我來。這車是新攢的,你不熟悉。」

「你拿手術刀的手,做這換輪胎的活兒,能行嗎?別逞能了。」

李春秋沒言語,頂著風走向後備廂。丁戰國跟在他身後,不放心地說:「別再把手砸了,回去後,姚蘭不得把我嘮叨死。」

李春秋邊把鑰匙插進後備廂的鎖孔邊說:「行啦。你怎麼跟個女人一樣絮絮叨叨的。」說著,他假裝使勁擰了擰後備廂的鑰匙,「這鑰匙怎麼不好使啊?」

「行了,你快讓開吧,我來。」

「哎呀,我還不信邪了。」李春秋把丁戰國擋在一邊,手上一使勁,「啪」,鑰匙斷為兩截。

丁戰國看著李春秋手中的半截鑰匙,氣得說不出話來。

李春秋不好意思地說道:「先上車吧,暖和暖和。」說著,拉丁戰國上了車。

「都怪我太託大了。現在只有辛苦你跑一趟了,這兒離賓縣不到二十里路,找個車來拖吧。我在這兒等著。」

丁戰國一上車就開始在副駕駛旁邊的盒子裡一通翻騰,聽到李春秋如此說,他笑道:「多大個事兒啊,就去搬救兵。不就是開個鎖嗎?瞧我的。」

說著,他把一段剛剛找到的細鐵絲三下兩下就彎成了一個鉤。「看好了,學著點兒啊。」說完,便跳下車去,李春秋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兩個小鉤子從鎖眼裡伸進來,來回地轉動。過了一會兒,只聽「咔嗒」一聲,廂蓋上彈,出現了一道縫隙。

丁戰國得意地回頭看了李春秋一眼,轉身準備開啟後備廂蓋。忽然一陣狂風襲來,丁戰國不得不眯起眼睛,縮頭躲避。就在此時,李春秋的小拇指鉤住了丁戰國的棉帽子後面,他輕輕一挑,那帽子立刻被風颳出很遠。

丁戰國拔腳就向帽子追去,邊跑邊大聲嚷道:「這叫什麼風啊,纏著人吹——」

等他好不容易追上帽子,正要撿起來,又吹來一股風,把帽子捲到前頭好遠。他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地繼續往前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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