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秋迅速開啟後備廂,把依舊昏迷的老孟抱出來,掀開擋板,拆下備用輪胎的固定螺栓,再取出備用輪胎及千斤頂、手錘、扳手。待風力減弱,丁戰國捂著帽子回到車邊的時候,李春秋已經拉開架子準備換輪胎了。
「讓地兒,讓地兒。」丁戰國朝他揮揮手。李春秋雖然臉上還有些不服氣,但還是順從地讓開了。
丁戰國蹲在輪子旁邊,邊幹邊說:「閒得沒事,就給我掐著點兒表。我看看能不能破上回換輪胎的記錄。」
李春秋嘴上說「好」,心思卻全然不在這裡。因為他剛剛看到後備廂的縫隙裡,居然有一角老孟的衣服。只要丁戰國一抬頭,隨時都有可能看見。
李春秋站在丁戰國身後,緊張地思索著。他目光閃動,看到雪地上躺著一把手錘。趁丁戰國埋頭之際,他悄悄走過去撿起手錘,放在輪胎上方的鐵蓋子上。
「多長時間了?」丁戰國頭也不抬地問道。
「四分二十五秒。」
「最多再有半分鐘,我就幹完了,你去把後備廂清理一下,待會我把癟輪胎裝回去。」
「好。」李春秋從丁戰國身邊經過,用手輕輕地把手錘往鐵蓋邊緣推了一下。丁戰國飛快地擰緊螺栓,輪胎馬上就要換好了。突然,手錘墜落,砸在丁戰國的手上。
丁戰國捂著手,疼得喊出了聲:「哎呀!」
李春秋趕緊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說:「快讓我看看——賴我,賴我,剛才順手把手錘放在車蓋子上了。我說收拾一下工具吧,這怎麼——」
「哪他媽有幹活的時候把傢伙什擱在腦袋頂兒上的?」丁戰國疼得齜牙咧嘴。
「快快,趕緊上車,剩下的我來收拾,這傷口要是凍著就完了!」
丁戰國捧著戴著手套的傷手,坐在副駕駛位上,通過後視鏡,看著在車尾忙活的李春秋。他看了看傷手,大聲地說:「這活兒我還幹對了。要是手錘砸到你手上——」
「你說什麼?」李春秋聽不清他的話,大喊道。
丁戰國大聲說道:「還不得疼死你!法醫你也別幹了!」
「路滑,慢點兒開啊。」賓縣公安局門口,丁戰國站在車後尾,大聲對李春秋喊道。李春秋回身朝他點了點頭,慢慢地開走了。但在車內,他絲毫不敢放鬆,直到後視鏡中再也看不見丁戰國的身影,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他踩下剎車,一下子癱軟在座位上。
平靜了良久,李春秋再次駕駛著汽車上路。茂密的原始森林閃過車窗,外面再也見不到半個人的蹤影,只有一條公路穿過森林,伸向遠方。李春秋真希望這條路就這麼一直延伸下去,永遠沒有盡頭。
究竟該如何向魏一平報告老孟受傷的經過?如果實話實說,動了叛逃之心的老孟,必然會被槍決。如果編造理由替他開脫,可自重逢之後,老孟已經兩次對李春秋動了殺心。你死我活,命運就像一場殘酷的遊戲,一旦開始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恰在此時,公路邊的森林出現了一條岔路。李春秋遠遠就看見,他想了想,轉動方向盤拐了進去。一陣顛簸過後,道路的盡頭是一片林間空地。
李春秋在車尾的後備廂前呆立良久。最終,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一把掀開了後備廂。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車廂裡的老孟已經醒了。不僅如此,他居然在逼仄的空間內,解開了捆綁在手腳上的繩子。在後備廂蓋開啟的一瞬間,老孟就像一頭蓄勢良久的老虎,猛地朝李春秋撲了過去。李春秋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雪地上。老孟順勢壓在上面,雙手死死地掐住了李春秋的喉嚨。
李春秋被壓在下面,雙腳在雪地裡亂蹬,雙手徒勞地企圖掰開老孟的手指,也失敗了。終於他在雪地裡摸到一段結了冰霜的樹根,用盡全力朝老孟一次次砸過去。但喉嚨處被掐得越來越緊,李春秋的意識漸漸有些模糊,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弱。老孟的臉和周圍的景物一點點地模糊、變暗,最終彷彿黑夜降臨一般,四下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黑夜僅僅持續了一小會兒,便被一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李春秋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魏一平的臉出現在他的頭頂上方。
老孟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下是大片殷紅的血液,在潔白的雪地中分外扎眼。李春秋蹲在遠處,他抓了兩把雪,把臉上的血點清理乾淨。低頭一看,圍巾上也沾了血,可是這些已經擦不掉了。無奈,李春秋只得把它扔到一邊。魏一平在李春秋身邊來回踱步,一雙鋥亮的皮鞋和這片雪地有些格格不入。李春秋想抬頭看看他,卻感到脖子一陣痠痛。他扶著脖子吸了口涼氣,讓自己儘早清醒過來,問道:「這麼說,沒什麼具體任務。」
「還有什麼任務比處決黨國的叛徒更有價值?」魏一平俯看著李春秋,又看了看老孟的屍體。
李春秋無言以對,又抓起一把雪在臉和脖子上一陣猛搓。他不用看也知道,脖子上肯定有一道瘀痕。失去了圍巾的掩護,能淡一點兒就讓它儘量淡一點兒。
「這樣的人,即使沒二心也難堪大用——連個電話號碼都記不住,還要寫在年畫上。」見李春秋不言語,魏一平接著說道。
李春秋聽出了話裡的玄機,他愣了一下,問道:「你去過他家了?」
魏一平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目光直視著李春秋,說道:「你和他不一樣,你精明能幹、反應迅速,需要搏命的時候,不亞於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如果今天算一次考試,我可以給你打九十分。」
「考試?」李春秋站起身來,情緒低沉地說,「在哨卡那兒,我差一點兒就露餡了;在路上,丁戰國幾次都要開啟後備廂——」
「那是你自己的失誤!」魏一平有些不滿地打斷了李春秋的話,繼續說道,「在老孟家裡,發現電話號碼的一瞬間,你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幹掉他,然後離開!」
李春秋再也接不上話,呆呆地站在雪地裡。魏一平見狀,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又開口說道:「知道為什麼給你打九十分嗎?你的心太軟了,對你我來說,善良絕對不是優點。不錯,老孟曾經是救過你的命。可你也看見了,該要你命的時候,他絕不會猶豫半分。」
這句話擊中了李春秋,他有些黯然地低下頭。
「告訴我,你沒有去我們約好的柳河鎮,把車開到這裡——你是要放走他嗎?」魏一平接著問道。
「他要去告密,想要我的命啊!」李春秋頓了頓,接著說道,「放下丁戰國以後,我全身都被汗溼透了。我不知道前面還會不會碰上檢查站,只能先找一個地方,把他卸下來再說——」
魏一平看了看他的眼睛,又道:「你不是要去木蘭縣嗎?去吧,免得遲了再露出破綻。」
「他不能留在這兒,通過輪胎印,他們就能找到我。」李春秋看著老孟的屍體。
「你不用管,我來處理。」
李春秋想了想,便轉身準備離開。只聽見魏一平在他身後說:「下次,不要把這樣的定時炸彈留在車裡。你可以早點兒殺了他。」
回程的路上,為了不讓丁戰國看出破綻,李春秋有意多問了一些話:「怎麼樣,賓縣有什麼發現?」
「走訪了她當年的一些同事,沒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她很低調,有的人幾乎想不起她這個人來。」丁戰國抱著自己受傷的手說。
「怎麼可能?這種有幾分姿色的姑娘,到哪兒都少不了周圍人的關注。」
「是啊。哪怕外表出眾,也能做到毫不引人注目地混在人堆裡,要不怎麼當特務?!你那邊怎麼樣?」
「兩個剛畢業的孩子,偽滿洲國時期讀的醫學專科學校,人都不錯,挺好學。可這半天的時間能解決什麼問題?也就是給他們介紹點兒法醫學的基本常識。」
「缺人是現在基層的普遍問題。」丁戰國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專科生怎麼了,賓縣公安局連個專科生都沒有,弄了個部隊的衛生員,幹著法醫的活兒。」
「上次,我跟高局長提了一下,可以辦一個培訓班,讓他們到市裡來輪訓。」
「這個想法好啊,高局長肯定支援你。」
「想法好,有什麼用,連個教材都沒有。我跟高局長反映情況,你猜怎麼著,高局長竟然說,讓我自己編一本,我哪有那個水平。」
「嘖嘖,真羨慕你們這些讀書人啊,局長都得對你們高看一眼。他說你有水平,你就一定有水平。」
李春秋慘然一笑,搖搖頭說:「你快別拿我打鑔了。」
「哎,你脖子怎麼了?」一回頭,李春秋脖子上的瘀痕被丁戰國發現了。
李春秋的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嘴裡輕輕「唉」了一聲。
「讓媳婦撓了?姚蘭能幹出這事?」丁戰國輕聲問道。
李春秋豎了豎衣領,回道:「她呀,當護士不當演員,可惜了。出了家門,永遠是教養、品位、溫良賢淑。要是真發起火來,給她把槍,你就看不見我了。」
丁戰國笑著搖頭,道:「想不到啊。」
「這件事除了當事人,只有你知道——要不是剛才走得急,圍巾落在木蘭,連你也不會知道。」
「放心,我絕不外傳。」丁戰國笑道。
「你一會兒是回家,還是去哪兒?」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經接近城裡。
「先送我回局裡吧。」
「你這真是把辦公室當家了。」
丁戰國照了照後視鏡,摸著下巴說:「你以為我想啊,兩天都沒刮鬍子了,誰知道哪天哪兒又有爆炸?我得抓緊了。」
「你要是晚回家,晚上就讓美兮在我家住下吧。她那麼小一個孩子,一個人在家怪害怕的。」
提到女兒,丁戰國也有些唏噓地說道:「這孩子從小就沒少吃苦,好在我丁戰國的閨女,自立性挺強。」
李春秋看了丁戰國一眼,問道:「光想著培養孩子的自立性,你就沒想再找一個?」
「誰會看上我啊。」丁戰國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開玩笑,姚蘭她們醫院還真有幾個不錯的。你要是有意,我讓姚蘭幫你牽牽線。」
「算了吧。我這拖著一個孩子,還三天兩頭不著家。誰跟了我,都是專職保姆,這對人家不公平。」
「這都是藉口。」李春秋朝丁戰國看了一眼,閒聊道,「還是放不下美兮的媽媽?」
丁戰國沉默了一會兒,幽幽地說道:「我們是在北滿搞地下工作的時候認識的——我是交通員,她是報務員,結婚後也是聚少離多。美兮兩歲那年,日本人大搜捕,我和她倆都失散了。直到光復後,我才知道她已經犧牲了。」
李春秋沒想到平時大大咧咧的丁戰國,心中還埋藏著如此殘酷的過往,問道:「那美兮怎麼會到了育嬰堂?」
「她的戰友說,她最後一次執行任務時,提前把孩子送到了育嬰堂,她怕自己回不來。果然……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確的。」
「也沒留下一張照片嗎,給孩子?」
丁戰國搖搖頭:「乾地下工作,沒有照片。」
李春秋忍不住唏噓道:「她一定長得不錯,看美兮就知道了,臉白腿長,一點兒也不像你。」
丁戰國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說:「不說了。」但心中多年的苦楚,豈是搖搖頭就能忘卻的呢?
李春秋看在眼裡,心中感覺有些抱歉。從美兮想到李唐,他一下想起早上出門前和孩子的約定,趕緊岔開話題:「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呢,兩個孩子挨罰了,掃教室、擦講臺和桌椅不說,還被調到最後一排去了。班主任陳老師說,李唐個子一夜之間長高了,擋得後頭的同學看不見黑板了。」
「為什麼啊?」
「因為咱倆這當爹的,不露面,不送禮唄。」
「這個陳老師……就這樣為人師表啊。」
「今天早晨,姚蘭還和我不依不饒。我答應李唐了,讓他坐第一排,還得跟美兮坐同桌。」
「你能辦到?」見李春秋在孩子面前吹下大天,丁戰國有點兒將信將疑。
「我又不是校長。」
「那你還答應孩子?」
「當時的情況,能不答應嗎?」李春秋指了指脖子,又說道,「再不答應,臉上也得這個樣子。」
「那怎麼弄?」
「是啊,怎麼弄呢?」兩個身經百戰的大男人,被這點兒家務事難住了。車子已開進城裡,天色漸暗,路邊的店鋪和館子都點起了燈。李春秋看了看前面一家小飯店的招牌,又看了看丁戰國。
「那就去學校接老師吧。」丁戰國很快便領會了李春秋的意思——當爹的總得給孩子做點兒什麼吧。何況,美兮還沒有媽媽。
酒樓的雅間裡,桌上的菜餚已然十分豐盛。一個夥計推門進來,賠著小心地說道:「先生,您的紅燒魚。」
陳立業坐在上首,盯著魚看了半晌,卻始終不動筷子。李春秋和丁戰國在兩側陪著,倆人看看陳立業,彼此對視一眼,都沒言語。
陳立業用筷子指著魚,問道:「這條確定是今天打上來的?」
夥計趕緊說:「老闆剛才把打魚的也叫來了,親自問的,這條是下午才從松花江上鑿冰撈上來的。」
陳立業扭頭看看丁戰國和李春秋二人,示意他們再鑑定一番。丁戰國趕緊湊過去,看了看魚,說:「當年打游擊的時候,冬天我們就自己鑿冰捕魚。別看冰面上凍著,底下都是活水。新捕上來的魚,鰓都是發白的。這條肯定新鮮。」
陳立業用筷子挑下一大塊魚肉,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眼睛翻到鏡框上面,對著夥計問道:「是嗎?」
夥計連連點頭,說丁戰國懂行。李春秋也附和道:「咱都換第三條了,老闆再黑,也不敢糊弄咱們。」
陳立業把魚肉放進嘴裡,嚼得有滋有味,嘴裡發出「嗯,嗯,嗯——」的聲音。
丁戰國、李春秋,再加上飯館兒的夥計,三個人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只見陳立業咕嚕一下把魚肉嚥了下去,慢慢發話道:「不賴,鮮,吃。」
一直屏息靜氣的三個人,都鬆了口氣。丁戰國趕緊端起酒杯敬酒,拍著胸脯講起當年打游擊時的老橋段。不一會兒,瓶中的酒就下去了一多半。
陳立業已至微醺。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胡亂擦了一把嘴,說道:「這個小學的教育最重要。讀書就像蓋房子,基礎牢不牢,全看小學打地基。孩子,都是聰明孩子,關鍵是你們大人,是不是,得上心呀。」
李春秋頻頻點頭,連聲附和。丁戰國在另一邊,已經斟好了酒。陳立業端起酒杯,正要說話,突然愣住了。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自己的嘴了,太太還沒吃飯呢。不坐了,不坐了,我先回去整飯去。」
丁戰國馬上會意:「打包,再打包一份兒。省得您回去麻煩。夥計——」
夥計應聲進來,問道:「您再整點兒啥?」
陳立業假裝客氣了一下,說道:「那行吧。女人胃口小,簡單點兒——鍋包肉,再來份兒餃子就夠了,豬肉大蔥的,蔥越大塊越好啊。」
「趕緊著啊。」丁戰國衝著夥計的背影喊了一嗓子,邊給陳立業敬酒,邊朝李春秋擠眼睛。李春秋忍住笑——為了孩子,他倆今晚真是拼了——見陳立業的酒杯又空了,他趕緊湊過去說:「來,陳老師,我再敬您一杯……」
爆炸案的傷員大都還沒出院,天冷又淨是感冒的,醫院的病人像退不了潮的浪頭,一波波地往上湧。姚蘭又上了一個超長班,回到家時,已是深夜。見李春秋還在燈下看書,她有點兒詫異地問道:「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李春秋站起身說,「我給你熱飯去。」
「不用了,在醫院點補了一口,這會兒也不餓。」姚蘭邊說,邊坐在沙發上慢慢脫絲襪,整個人看上去疲憊極了。
「最近外面這麼亂,沒事兒就早點兒回家吧。」李春秋順勢走過去,坐到了姚蘭身邊。
「我也想早回來啊,可根本脫不了身。總不能看著別人忙得四腳朝天,我自己一個人準點兒下班吧。」
李春秋有點兒心疼地摟住妻子,姚蘭也很自然地靠在李春秋的肩頭。忽然,一股酸臭味飄過來,姚蘭皺了皺眉,問道:「你喝酒了?」
「嗯,跟老丁,還有李唐他們班主任。」
「哦,李唐的事兒怎麼樣?」姚蘭一激靈坐起來。
「都解決了。明天就調座位,第一排的中間,還和丁美兮坐同桌。」
「這回還挺能的啊。」姚蘭說著,朝李唐睡覺的房間望去。
「孩子早就睡了。」
李春秋在背後抱住姚蘭,手剛觸及毛衣,姚蘭就拎著絲襪站起身來,疲憊地開口道:「太累了,我想先睡了。」剛想走,又覺得有點兒愧疚,她回身摸了摸李春秋的臉,輕聲說道:「改天吧,啊。」
李春秋懸在半空的雙手,訕訕地垂了下來。看著姚蘭的背影,他喃喃自語道:「睡吧,都幾點了,是夠累的。」
深夜的長春,向慶壽激動得難以入眠。就在剛才,他接到了一個來自哈爾濱的絕密電話。
「當年趙秉義保管的名單有下落了?」向慶壽的話剛一問出,從電話另一端便傳來了肯定的答覆。
「太好了,老魏。在此危難之時,只有你堪當大任啊。你放心,事成之後,我一定向毛局長為你請功。
向慶壽難掩心中的興奮,繼續說道:「你知道嗎,這份名單的遺失,始終是戴主任生前的一塊心病。這是一支不可估量的生力軍啊。哈爾濱現在是什麼樣的局勢,你比我更清楚。不怕告訴你,要是找不到這份名單,我都想跟共產黨投降了。」
名單,魏一平,向慶壽還是最讚賞自己。魏一平蟄伏在校園裡多年,雖然頗有才幹,卻一直沒有得到上面的賞識。這次,自己力排眾議地把魏一平送到了哈爾濱。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送來大禮。老馬識途,總也得有伯樂把他牽出來吧。只要魏一平在哈爾濱稍微幹出一些成績,保密局東三省的頭功就非他向慶壽莫屬。手握東三省,怕是毛人鳳也得敬他三分了。
向慶壽笑著點點頭,給自己點了一根慶祝的香菸。
丁戰國輕輕地轉動房門鑰匙,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剛剛摸黑脫了外衣,客廳的燈突然亮了——是美兮。
「怎麼還沒睡呢,閨女?」丁戰國趕緊走過去,抱起美兮。
「爸爸,我害怕。」
「怕什麼?」
「怕鬼。李唐說這世上有鬼,半夜就會出來。」美兮說著,眼圈有點兒泛紅。
丁戰國抱著女兒坐在沙發上,哄著閨女道:「李唐這個壞小子,別聽他瞎說。美兮,爸爸告訴你,這個世界沒有鬼。就算是有,也不敢來咱家。」
「為什麼?」
丁戰國把女兒放在沙發上,讓她等會兒,然後起身從腰上摘下鑰匙走向一個帶鎖的櫃子。他先把鎖開啟,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木頭盒子,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把小巧的手槍,旁邊還有一盒子彈。丁戰國拿起手槍,對女兒說:「你看,槍,這是爸爸以前用過的。」
丁戰國裝上空彈夾、拉動槍栓,走到美兮身邊:「來,我教你。看著,彈夾從這裡裝上,拉動槍栓,子彈上膛。要是家裡進了鬼,你就開槍打它。」
丁美兮接過手槍,好像得到了一件新鮮的玩具,拿在手裡擺弄著,神情也漸漸地放鬆下來。
「等有空的時候,爸爸帶你去打靶。你學會以後啊,就把這把槍放在枕頭底下,好不好?先去睡吧,爸爸一會兒就來。」丁戰國說著,把槍拿了回來。美兮乖巧地點點頭,轉身回了臥室。
丁戰國拿著手槍,走到木盒跟前。這把槍確實是他曾經用過的,那時美兮的媽媽還在人世,聯想到今天在車上跟李春秋說的話,丁戰國的心裡一陣酸楚。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整理手槍,不經意中,左手背觸到了木盒子的尖角上。
噝,丁戰國疼得吸了口氣。他看了看受傷的手,禁不住回想起白天在路上發生的一幕幕。鑰匙,手錘,好像每次他要接近後備廂的時候,李春秋總是在想方設法地阻止他。
丁戰國的眼神凝重起來。他想了想,拿起電話:「幫我接一下警備司令部,找楊排長。我叫丁戰國。」
電話裡,楊排長一五一十地講述了白天攔截李春秋的經過。丁戰國仔細地聽完,問道:「也就是說,他很配合你們檢查車廂,到後備廂的時候,他發火了?我明白了。不不,沒那麼嚴重,我就是隨便問問。不過楊排長,今天的這次通話,還得麻煩你保密。偵查科和治安科不一樣,有些規矩,也得改改了。謝謝。」
掛了楊排長的電話,丁戰國又撥出一串號碼:「是木蘭縣公安局嗎?我是市公安局的丁戰國,想找一下方局長——他不在啊?好,謝謝。」
放下電話,丁戰國也覺得自己有點兒莽撞——已經十點多了,沒有緊急的情況,誰還會在辦公室呢?很快,他又想到有一個人,現在一定還在。他快步走到衣架邊,穿上大衣,開門走了出去。
「啪」的一聲,值班室的燈亮了。
「誰呀?」郝師傅在屋裡問道。
丁戰國站在門外,回道:「郝師傅,是我,丁戰國。我有串鑰匙找不著,可能白天落在了老李開的那輛車上。明天有急事,麻煩你起來跟我看一趟唄。」
手電筒裡射出的光圈照在福特車的尾部。丁戰國開啟後備廂,一隻手伸進去把裡面的邊邊角角都摸了個遍,結果一無所獲。光亮中,他看著自己乾淨的手掌,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車收拾得夠乾淨的呀,這鑰匙到底在哪兒呢?」
郝師傅沒吭聲,「咔」一下,關掉了手電筒。
穿過夜色中的公安局大院,丁戰國不經意中抬頭髮現,辦公樓的一扇窗子裡還亮著燈。他想了想,向大樓走去。
高陽正在辦公室伏案工作,根本沒意識到現在已是深夜。一陣敲門聲響起,他很自然地答道:「請進。」
「高局長,這麼晚了,您還在忙啊。」丁戰國推門走了進來。
「啊,幾點了?」高陽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道:「怎麼這麼晚了,你也不回家啊?快坐。」
丁戰國笑著「嗯」了一聲,便坐到了高陽對面的椅子上,答道:「我剛從家裡出來,睡不著。」
「有心事?」
「還是白天醫院裡的那件事。」
「這也不能怪你,這兩天你一直在連續作戰,太疲勞了。」
「高局長,我有一個想法。我現在基本可以斷定:尹秋萍在出事前的那天晚上,和同夥的接頭地點就在鼎豐酒樓,而且她們已經見過面了。我懷疑,這個人可能就在我們身邊。」
「有證據嗎?」高陽盯著丁戰國的眼睛,問道。
丁戰國搖了搖頭,答道:「沒有。只是一種直覺。」
「直覺。」高陽想了想,說道,「有時候,直覺是一種很寶貴的能力。你接著說。」
「以我們現有的條件,完全可以做一個圈套。」
那一夜,高陽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很晚。辦公桌上,一張高陽和同事們的合影裡,李春秋正對著鏡頭微笑。